第91章 悬赏
百年光阴流转, 又是一届宗门大比。
少年林州挤在熙攘的人群中,心跳如擂鼓。
他只不过是沉凌宫一名外门弟子,今年刚入宗门, 没想到运气这么好,直接就赶上了宗门大比。
能亲眼观摩这等盛会,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机缘,说不定就在同门对抗中体悟到什么, 修为上一层楼。
人群挤挤攘攘, 林州跟着几个师兄移动, 心中很激动,正当他踮脚张望时, 身旁忽然一阵骚动, 几位内门师兄齐齐仰首望向天际,低声惊呼:“他们来了!”
林州茫然四顾, 忍不住拉住引他入场的师兄衣袖:“师兄,谁来了?”
“是裁云君。”
师兄眼中带着憧憬,压低声音道:“虽然是在说疯话, 可是如果你能得那二位青眼, 收为弟子,这辈子就再无忧愁可言了。”
林州闻言也抬头,只见一片清风拂然中,有两个人正落座在宗门大比的评委席上。
比起其他宗门派来的评委,他们两个坐得明显要偏很多,几乎在末端, 好像微不足道,可偏偏自从他们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林州不认识裁云君, 只觉得这两个人的气质很不一般,威仪敛于从容之间,如静水深流,不可测度。
他不敢多看,其他人想必也是一样,因此骚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很快回归于装作无视的平静中
可就在林州收回视线时,他却无意瞥见微风拂起,将裁云君的一缕发丝,扬在了他身旁的那个男子身上。
那个男子的脾气明显要坏一些,刚被蹭到脸就很不耐烦地抬手,把发丝拨了回去,嘴里好像还在抱怨什么。
他这样情态,被抱怨的裁云君非但没生气,反而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外界说他们恩爱,果然如此。
恰在此时,钟声鸣响,大比正式开始。
沉凌宫长老玄微站在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费了好多年,终于又轮到我们了。我多说你们也不爱听,那本届宗门大比,开始!”
众位弟子开始抽签,林州被分到与一名赤霄宗弟子对战。
等到他上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前面几位师兄的表现都非常好,林州虽然刚入宗门没多久,但也想尽力表现一番。
那个赤霄宗的弟子跟他修为几乎对等,林州凝神应战,最开始的时候还能见招拆招、不落下风,可对方赢就赢在不要脸,在局势将要逆转时陡然变招,袖中藏了一枚锁灵钉,趁近身时打出,林州猝不及防,灵脉一滞,踉跄倒地。
规则规定,对战双方有一人倒地,便可判胜负。
看见林州倒地,裁判正打算判负,评委席末端却传来一声冷嗤:“这么大的问题没看出来,都眼瞎了?”
众人瞬间安静。
赤霄宗长老面色一沉,当即不悦:“照夜君此话何意?胜负已分,莫非是要偏袒自家弟子?”
处在风暴中心的卫亭夏微微一笑。
“倒也不用这么说,我又不是沉凌宫的人,只是顺便伸张一下正义。”
“站起来。”
他对林州说。
林州勉强站起身,疼得说不出话。
“袖子撸起来。”卫亭夏再度开口。
林州卷起袖管,臂上一道鲜红钉印赫然可见。
卫亭夏笑意更深,双手闲闲搭在小腹前,缓声道:“我倒是不知,如今的宗门大比竟然也允许用暗器了?”
那长老脸色愈发难看。
在大比中使用暗器,虽然是明面禁止,但实际上早就成为各派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要裁判没有察觉,就不会有人去追究,谁能想到卫亭夏竟然当场点破?
赤霄宗长老终究是化神修士,对卫亭夏心怀忌惮却不至于畏惧,仍然强撑着辩驳道:“比试之中灵劲交错,痕迹来源未必如照夜君所想……”
“是吗?”
卫亭夏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头一颤:“既然不一定如我所想,那要不……我也用暗器打你一下,看看痕迹像不像?”
话音落下,长老的眼皮直跳。
让一位大乘期的妖魔打自己一下?除非是疯了才会同意。
他心知此事不可硬扛,便果断转移矛盾,变了脸,转身对那名使用暗器的弟子厉声斥责:“孽徒!竟敢违背比试规则,使用此等卑劣手段!还不速速认罪受罚!”
那弟子本来就僵在原地不敢动,这时候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正要跪下认错,却被卫亭夏一声轻笑打断。
“何必呢?”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刚入宗门没几天的弟子,能学到什么?还不是你们这些长辈教的?”
他话里话外,分明是不肯轻易放过赤霄宗。
长老也有些急了,忍不住提高声音:“那照夜君究竟意欲何为?”
卫亭夏尚未答话,坐在他身旁一直沉默的燕信风忽然开口。
他比卫亭夏还要平静,但话里的讽刺意味一点没少:“既然是宗门大比,自当公平公正。长老企图用一个弟子担责了事,是否有些……太不要脸了?”
闻听此言,长老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已经看明白了,沉凌宫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整顿大比,只不过是他们宗门倒霉,偏偏撞在了正前头。
燕信风和卫亭夏必然不可能切割,一个人开口,就代表着两个人的意思,赤霄宗的底蕴算是深厚,但也没办法跟两个大乘期的修士硬碰硬。
几番怨恨权衡之下,长老终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林州的方向恭恭敬敬拱手一礼,扬声道:“此事确是我赤霄宗教导无方,险些污了宗门大比的清名,老夫在此向小友致歉。”
看台之上的老道听得快要爽死了,大笑出声,然后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如此,这一场便算无效。等他俩都恢复后,再安排比一场!”
风波就此平息,大比如期继续。
林州依言走下擂台,心中却仍然有潮水在翻涌,激荡难平。
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在原地轻盈地跳了两下,嘴角是压也压不住的飞扬笑意。
等到宗门大比结束,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卫亭夏在评委席上连坐三天,就算是长着仙人骨头不知疲累,这个时候多少也厌乏了。
等一切结束,他靠在燕信风的肩膀上,一边打哈欠,一边看着有个人朝着他走过来。
“这就困了?”老道问。
他很新奇地打量着两人的相处,越看越觉得自己之前是被燕信风蒙蔽。
燕信风坐在凳子上,充当卫亭夏的人肉靠垫:“师叔这个时候不回玄微峰,来这儿做什么?人都散了。”
“没事啊,我就是来看看。”
老道一撩袍子,坐在两人旁边,也跟着看眼前空无一人的比武台。
看了一会儿后,他长叹一声:“真爽快。”
“哪里爽快?”卫亭夏闭着眼,声音含混。
“赤霄宗那群王八蛋,从来不要脸,总是在宗门大比的时候使绊子,可算让我逮着一回,”老道嘿嘿地笑,“你瞧见他那张脸没有?多有意思。”
只能说老天有时候也会眼瞎,竟然让这么一个混账练到化神,甚至比老道还高出一截,以至于有时候气到了还不能把话说太重,幸亏他有很好的师侄和侄媳妇。
光是想想那张皱成橘子皮的老脸,老道就高兴。
说完,他再次看向旁边的人,卫亭夏已经不闭目养神了,转而乖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老道越看越喜欢。
“你小子真是好福气……照夜君这样的人物都让你请来了。”
燕信风眉梢微动,听出些话外之意:“您这话说的,怎么仿佛我不大配似的?”
“怎么会,”老道哼笑,“你不要脸,你谁都配得上。”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两枚玉戒,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
戒指的戒身打磨得略显粗糙,质地也寻常,没什么装饰,朴素得很。可老道却很珍惜,看了好一阵子,才信手一抛,一人一枚丢了过去。
卫亭夏抬手接住,入手只觉得触感冰凉,低头细看时,发现这一圈被老道当宝贝的戒指玉色浑浊,做工粗陋,并不是很昂贵的物件。
可当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戒面时,眼底却不自觉地悄然漾开一点笑意。
燕信风托着另一枚戒指,皱眉打量片刻后问:“这算是贺礼吗?”
也太简单太晚了些。
老道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不算吧。”
他的目光掠过远处流云,语气很有感慨:“这两枚戒指,是你师尊命我留给你的。据说你出生那日,天外坠下一块石头,正落你娘手边。她认定此石是天赐之缘,便一直留着。待你拜入师门,她就将石头交给了你师尊。”
“后来我把石头凿开,取其精粹,雕成两枚戒指。你俩一人一枚,正正好。”
原来如此。
修仙之人讲究斩断尘缘,何况燕信风上山时还不满周岁,对生身父母的记忆早已随着数百年的光阴模糊不清了。
因此他并未深究石头的来历,只是自然地牵起卫亭夏的手,将戒指轻轻套在他的指间比了比,结果发现真的一丝不差。
“颜色倒是很衬你,”燕信风端详着,一本正经地评价,“就是质地粗糙了些。”
老道在一旁冷哼一声,没接话。
其实卫亭夏平日里并不怎么爱打扮,大多数时候只是随手披件衣裳了事。手镯玉佩一类,能不戴就不戴,总觉得累赘。
加上他眼光极高,总觉得寻常饰物配不上自己,戴了反而减损风采,因而手腕颈间常是空空如也。
更何况,真正的好物件岂是随处可见的?虚弥宫虽统领魔域,实则是个空架子,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珍藏。
因此卫亭夏身上偶尔戴出来的几件首饰,比如今天的碧玉云簪,都是燕信风的私藏。
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剑客行侠仗义之余,总不忘留心些别致美丽的物件,一件件攒起来,珍重地送予道侣,只为换他一笑。
如今看来,颇有成效。
卫亭夏很喜欢这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对着光欣赏一会儿,催着燕信风也戴。
俩人手牵着手,酸得老道眼珠子疼。
“行了,这次回来准备住几天?”
“还没想好呢,”燕信风漫不经心地回答,“半个月差不多?”
不着家的混账。
老道从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仍然很亲切,“行啊,想住多久住多久。”
说完,他晃悠悠地站起身,离开裁判席,回玄微峰了。
待他走远,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卫亭夏斜倚在座中,忽而轻声问:“那半个月之后呢?我们去哪里?”
“还没想好,”燕信风转过头,眼底带着笑意,“你呢?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卫亭夏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已经看见那片土地:“如今时节正好,魔域快要开花了。”
自那场天劫之后,魔渊之中依旧藤蔓丛生,只是不再是往日阴郁的紫黑色。天雷不仅劈开了劫数,也将缠绕藤蔓千百年的魔气涤荡一空,藤蔓开花生枝芽,比以前好看太多。
虚弥宫附近不再是妖鬼横行的恶土,反而更像世外桃源。也不知要恢复多久,才能变出以前那种阴沉样子。
燕信风听懂了他话中未尽的邀请,唇角微扬,应道:“好,之后陪你回去。”
而在谈起魔域,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片刻。
他们想起天劫,想起那场让燕信风重伤濒死、卫亭夏被迫沉睡的劫难。
那已经是一百八十三年前的事了。
*
*
【灵魂收集碎片组件开始启动】
【启动成功】
【碎片收集中,请耐心等待……】
【收集成功,感谢您的使用。】
……
回到系统空间后,卫亭夏睁眼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从床上用力一翻,躲开了掉下来的吊灯。
“天杀的!”
他摔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水晶吊灯从天而降砸在床上,毁了自己唯一的床。
碎片四溅,划破枕头床单,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问题了,家里已经没有可以住的地方了。
卫亭夏用力抹了把脸,勉强压住刚苏醒时的头脑昏沉,试图利用有限的思维看透如今这团乱七八糟的迷局。
厨房里摔锅砸碗,客厅里电视着了魔,阳台快进化成原始森林了,卧室更别提。
这不像是完成任务回来的胜利庆祝画面,更像是他在走的时候买了一只没有形体的比格犬,在他家征战沙场呢!
缓了好一会儿,卫亭夏慢慢站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找拖鞋。找到拖鞋以后又下楼,在阳台门口做了好久心理准备,才把门打开。
藤蔓的颜色变得更深了,花倒是依旧鲜嫩,迎风招展,卫亭夏盯着看了好久,神色莫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假装啥都没发生。
等0188加载成功,看见的第一幕就是卫亭夏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抱着一大盆冰激凌吃。
只能说当一些打击足够大的时候,人是无力做出反抗的,只能无助地吃点儿东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听见0188出现,卫亭夏才郑重放下勺子:“我的卧室毁了。”
0188:[……]
基本每次任务结束,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0188赶忙分出一丝精神,去楼上转了一圈,发现卫亭夏的卧室像是被什么东西侵略过,床确实不能睡了。
它又回来:[我去给你定新的,走系统报销。]
“能快点儿吗?”卫亭夏舔了舔勺子,看向窗外,“我不想在沙发上做任务。”
客厅吊灯比卧室里的更大,真砸下来的话他一定会毁容,多恐怖。
“或者你帮我安一下灯带,把这个换掉,”卫亭夏指指头顶,“我肯定是不敢在这种底下睡的,你就算是白马王子也保护不了我。”
[白马王子不怎么符合我的工作定义,我最多是管家,你的白马王子另有其人。]
“是那种‘少爷已经十年没笑过了’的管家?”
[你笑的时候并不少,]0188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喜欢你笑。]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他笑,说明他心情好,也意味着任务能顺利推进,后续能得到高分。
这层意思0188没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真没幽默感的铁皮壳子。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觉得心情平稳些,溜溜达达走进厨房拎了个浇水壶,接满水,又慢悠悠晃到阳台浇花。
等新床送到,他亲自监工,仰头紧盯天花板,确认再没什么东西能掉下来之后,才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但我仍然认为这是对员工生命安全的不重视,这句话麻烦原样上传主系统,请它好好反省。”
施工系统老老实实记下他的投诉,拆吊灯、装灯带,然后安静离场。
屋子里终于没有外人了。卫亭夏坐在新床上,朝空中一抬下巴:“打开那个组件,我看看。”
0188应声启动。
刹那间,仿佛跌入一个巨大的玻璃瓶中,四周是深邃且缀满星光的黑暗。而在卫亭夏眼前,三枚流光的碎片正轻轻浮动,如呼吸般明灭。
它们一察觉到卫亭夏的存在,立即亲昵地涌来,一道缠上他的指尖,一道绕上手臂,最后一道轻轻贴上他的额际,像久别重逢的小动物般蹭了蹭。
看见碎片的瞬间,卫亭夏情真意切地笑了起来,伸手挨个抚摸它们,语气却带上一丝讶异:“怎么只有这么点儿?”
[其余部分还在收集中,需要一些时间。]0188回答。
闻言,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眼底却漾开真实的暖意:“真没想到,系统商城最贵的东西,居然还挺好用。”
[毕竟是最贵的,]0188为系统空间证明,[灵魂碎片的收集严格意义上就是数据收集,在这方面,没有人比系统空间更出色。]
系统商城的最后一页,只有一个商品,标价非常昂贵,基本是正常宿主认真工作一辈子,才能攒着购买一次的价格。
卫亭夏倾尽所有,把它买了回来。
灵魂碎片收集组件。
这个组件非常特别,可以安装到辅助系统上,重点在于收集任务世界中的流窜数据链,甚至可以定位追踪。
卫亭夏料想到了修仙世界的不易,买了它以备不需,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他问0188:“到后面会怎么样?我是说最后的最后。”
0188怎么会知道,它没见过。
好在卫亭夏也没有期待它的回答。
“会不会合成一个很大的燕信风?”他畅想,“那比我高太多了吧。”
语气中有很多不满,显然卫亭夏对燕信风比他高这件事情一直心怀怨气。
于是0188:[那我关闭组件?]
“别,”卫亭夏拒绝,“就算最后合成夸父也没办法,关了多费钱。”
所以还是舍不得。
闻听此言,0188的情绪数据链中,罕见产生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名为愉快的情绪,在0188的整个系统生涯中,出现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它很开心,却没有在话语中表达出来,只是道:[好的。]
于是话题暂时结束。
等第二天,卫亭夏估摸着差不多了,再次板板正正地坐在床中央,认真整理仪容仪表后躺下。
“我准备好了。”他说。“开始传送。”
……
……
当卡法教区最高的钟塔敲响第一声晨钟,成群白鸽振翅飞过天际,与此同时,一则惊人的消息传遍了教廷上下。
安东尼主教刚从柔和的日光中醒来,日常负责他起居的侍从便匆匆前来禀报:三年前接下那项悬赏的吸血鬼猎人,已经重新返回城中,他要求教廷兑现当年的诺言。
“你确定吗?”
主教猛地从床上坐起,甚至连晨祷都顾不得做。
他一把抓住侍从的手臂,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他真的做到了?”
“并非彻底消灭,”侍从稍稍后退,语气恭敬而清晰,“而是永眠。他令那位陷入了长眠。”
主教的激动并非没有缘由,现在他们口中谈起的那则悬赏,实施起来极其艰难,虽然酬赏这么多,但数十年来折损众多猎人,早已被视作不可能完成的传说。
没有人想过居然真的有人可以将其完成。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主教缓缓松开手,努力平复心绪。
他起身下床,试图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中找回一丝清醒。
长眠——这就够了。能让那位古老的怪物陷入沉睡,已经是近百年来无人能及的功绩……
主教在原地踱了几步,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最终稳住心神问道:“那位猎人现在在哪?”
“就在圣厅等候。他说如果拿不到应得的奖赏,绝不会离开。”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样的功绩,理应得到教廷最高规格的礼赞和酬谢。
主教沉吟片刻,又问:“他有证据吗?能证明他确实做到了?”
“他带来了一块怀表,”侍从回答,“表盖上刻有那一位的徽记,真实无误。”
“……”
晨光透过雕花长窗照进室内,掠过华贵的绒帘,照亮樱桃木桌台上的银器与烛台,最后落在地毯上。绣毯上的祈祷少女仿佛正沐浴圣辉。
在这片光亮中,主教脸上的皱纹显得愈发深重。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谨慎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位猎人,叫什么名字?”
“是一个东方人,”侍从低声回答,“他说他叫卫亭夏。”
第92章 刚瓦奇家族的麻烦
主教草草整理好衣袍, 一边快步穿过回廊,一边向紧随其后的侍从低声询问:“通知费里阁下了吗?”
当他提及那位地位更高的红衣主教时,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谨慎, 这是主教在中央教廷中磨练很多年才学会的本事。
侍从微微颔首:“尚未正式禀报。消息是先传到您这里,毕竟吸血鬼相关事务一向由您负责。不过,恐怕消息已经传开,快要遍及整个教区了。”
主教眉头微蹙, 但想起猎人进来的架势后, 又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
他们最终在一处小型祈祷厅前停下。推开沉重的木门,室内景象倏然映入眼帘。
这处祈祷厅一般为教区里的贵妇人准备, 她们往往高贵雍容, 而且厌恶人多,出手阔绰, 但也很挑剔,所以教廷会额外给她们一些优待。
晨光自高处的彩窗倾泻而下,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区域。光线如流水般漫过石阶, 一路延展至厅堂深处, 最终落在一尊洁白的圣母石像上。
圣母低垂眉眼,面容细腻温润,在日光映照下恍若生出几分悲悯与生机。
而就在像前,伫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猎人正微微仰首,端详着圣母的面容。
从主教的视角望去,只能看见他利落的侧脸轮廓, 那是东方人的骨相,却带着风霜磨砺过的沉静。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质猎装,外面是半旧的黑绒斗篷, 腰间束带收得紧实,勾勒出精悍的身形。裤脚收进靴筒,长靴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痕,像是远行初归。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是这祈祷厅中的一尊雕像,唯有日光悄悄爬上他的肩头,照亮猎人耳际的黑发和微抿的唇角。
主教站在门口默默看了许久,企图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到一些可以使血族亲王陷入沉睡的证据,可他看了很久,却并没有得到什么收获。
而就在这时,一直凝视圣母的猎人开口了:“我听说教廷会给我一些额外的奖赏,是这样吗?”
涉及到工作部分,主教的语气很谨慎:“这要看你是否真的完成了任务。”
“我很确定我完成了。”
话音落下,猎人转过脸。
主教也在这一刻,找到了自己期望已久的证据。
“我之前从没有见过你。”他说。
不光是三年前,而是更久。除了猎人进入这里拿走任务的那天,主教并不记得他来参加过弥撒。
这或许意味着什么。
“卡法教区有那么多人,是国家的核心,比首都还要注目,主教不记得我也正常。”
猎人脸上挂起一个笑。
坦白讲,他的衣服并不算昂贵整洁,站在这样专门为贵妇人准备的祈祷厅中,更显得粗糙陈旧,可他并没有在这样的对比下黯然失色。
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他与圣母像一起正对着主教,日光落在两张同样白皙精致的面庞上,只不过一个悲悯,一个却暗藏挑衅。
猎人都是这样。
主教眼皮跳跳:“请问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我叫卫亭夏。”猎人说。
……
……
刺杀血族亲王的奖励,审核后才能发行。
在此之前,卫亭夏只能等待。
教廷拨款,给他从教区最繁华的地段租了一间公寓,让他安静等上一个月,等教廷确定那位亲王真的沉睡了,才会把他应得的酬金给他。
在此之前,卫亭夏不能离开教区,那枚作为证物的怀表也要上交。
他随身的行李只有一个小箱子,提在手里很轻松,等教廷把钥匙交过来以后,卫亭夏什么都没说,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悲悯的圣母像,便转身踏出了教廷的大门。
教廷尚未核实他的功绩,但关于“东方猎人刺杀亲王”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前往公寓的路上,卫亭夏隐约察觉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他佯装不知,只在脑海中轻轻敲了敲0188:“确定他在沉睡吗?”
[你不确定吗?]0188反问,[不确定你就来领赏了?]
“我怎么可能确定,”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当时跑的多快,你忘了?”
那可是亲王,是始祖的孩子,近乎不朽的存在。
如果人类组建了一个国家,那吸血鬼也有自己的国度,亲王站在金字塔的最高层,威胁着自他以下的所有吸血鬼,也威胁着人类。
卫亭夏从前仗着燕信风的威势横行霸道,现在亲王出事,他当然要跑,否则燕信风不来找他麻烦,那些被他欺压已久的吸血鬼也肯定要报复。
只能说生存不易。
0188忧心忡忡:[可一旦悬赏被确认,你的位置就暴露了。]
它现在还没有查证到与主角有关的波动,看来主角确实陷入了沉睡。
“来就来呗,”卫亭夏很无所谓,“来了就杀了。”
又不是多困难的事,这个世界的崩溃指数并不算太高,大概处于中间偏上的位置,卫亭夏还是很有信心的,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燕信风唤醒,以及唤醒以后怎么哄好。
毕竟在一起三年,他在人家昏迷以后二话不说拔腿就跑,太不讲情面了,燕信风醒了后不得气疯。
卫亭夏没继续想下去,走到公寓门口,用钥匙打开门,发现门前地上,已经有了几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随便翻开一封,上面是猎人公会的徽记。
这个任务世界很有意思,是人类与吸血鬼并存。
人类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却长期生活在吸血鬼的威胁之下。吸血鬼拥有超常的力量、速度与恢复能力,普通人在他们面前往往难以抵抗。
不过吸血鬼并非无法杀死,他们不畏惧普通兵器,但银可以灼伤他们的身体,十字架和圣水能够削弱他们的力量,阳光会直接使其燃烧成灰。而唯一能彻底消灭吸血鬼的方法,是刺穿他们的心脏。
为此,吸血鬼猎人这一职业逐渐兴起。
他们专门追踪和消灭吸血鬼,以保护人类安危为己任。几乎每座人类城市都设有猎人公会,猎人们通过提交吸血鬼的头颅换取赏金,从而维持这一生死行业的存续。
卡法教区作为圣廷所在地,地位特殊,这里的猎人公会与教廷关系密切,其规模与影响力远超过其他地区,成为对抗吸血鬼的重要前线势力。
从卫亭夏离开教廷到走进公寓,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就是这短短时间,盖好火漆印的信一封封地送进了他的家里。
就像0188的说的那样,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卫亭夏进屋关门,将地毯上的信全部拢进掌中,一封接一封地看,发现除了猎人公会的外,其他都是私人信件。
既然是私人信件,那看不看都一样。
卫亭夏脱下斗篷挂在门口架子上,自己斜靠在窗边,就着日光起开火漆印,展开内部信件以后,发现是一则邀请函。
猎人公会在三天后的夜里,有一场内部宴会,邀请他参与。
只能说不愧是核心教区的公会,连用的纸都厚实光滑,在信件末尾的落款边缘,还烫着一朵缠在荆棘上的花。
卫亭夏摩挲着信纸,0188很好奇:[猎人公会也会举办这种宴会吗?]
他们不怎么来卡法教区,但在燕信风的属地周围有几个小城,城中也有公会,但是那几个公会又穷又破又抠门,别说宴会了,连准备的水都不多。
卫亭夏每次去了都觉得他们穷得很可怜,偶尔也会扔几枚金币进赞助箱。
0188的困惑很真实,也很符合它的性格。
卫亭夏耐心解释:“因为这里是中心教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样生活。”
富有,昂贵,奢侈,疯狂。
上帝的眼睛落在卡法,灾难从不会降临,人们沐浴在神的荣光下,变得不可一世,以享受生活之名挥霍金钱和生命。
猎人工会也无法全然规避其中带来的影响。
不过这场宴会,相较于日复一日的寻欢作乐,更像是特意为卫亭夏举办的。
公会的爪牙像蜘蛛网一样遍布全国,燕信风的领地已经清理得很干净,但有个道理讲的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燕信风出事,领土动荡,其中的变故像是蛛网边缘传上来的震颤,一点点传回卡法。
工会首先意识到,卫亭夏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位亲王真的陷入了长眠。
[你要去吗?]0188问道。
“当然要去,为什么不呢?”
说着,卫亭夏丢开信件,转而从腰间取下一串细长的银链。链子上挂满了各式饰物,行走时会轻轻摆动,声响悦耳,更显得他腰身劲瘦。
他倚在窗边,借着日光用软布仔细擦拭每一个挂饰,然后将它们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些饰物大多以银制成,镶嵌着宝石或特殊矿石,有十字架、太阳十字、凯乐符、六芒星和荷鲁斯之眼等等。
先前会见主教时,这串链子被斗篷遮掩,没有人看见,否则卫亭夏早就被认定为异教徒。
卫亭夏很喜欢这些小玩意,照顾起来也比较尽心。
日光照射下,链饰闪烁流转。
在所有挂饰的正中央,悬着一只黄金锤炼成的飞鸟——燕子造型利落流畅,鸟眼以宝石镶嵌,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振翅欲飞的力量。
这是燕信风的标志,只存在于他的私人信件和极少的几件物件上。卫亭夏手中这枚,还是一年前燕信风亲自命人给他打的。
喜欢的没有办法了,所以将自己的标志做成装饰的小玩意,送给自己年轻漂亮脾气大的情人,串在他腰间的链子上,希望能哄他开心。
情人确实喜欢,所以即便跑了,还把燕子带在身上。
卫亭夏额外将金燕子擦了两遍,确定真的很干净以后,才重新系回腰间。
之后他绕着公寓走了一圈,额外看了卧室和厨房。
这栋公寓归教廷所有,里面人气不多,但依稀能分辨出上一任住客的存在痕迹,卫亭夏最后在书房里找出两本扉页上有字的书,书上的署名是两个字母。
Ma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现在还活着没有。
至少卧室的天花板上没有大吊灯,就算地震,应当也砸不死人。
卫亭夏将唯二有署名的书放进卧室床头,天黑简单吃了两口饭以后,便开始看书。
书写的很枯燥,翻了几页后就被丢开,卫亭夏想起扔在客厅里没拆开的几封信,于是又光着脚溜溜达达地回到客厅,把信从地上捡起来。
起身时,有阴影从窗外划过,从卫亭夏的眼前一晃消失。
有点儿像蝙蝠,但也可能是树叶。
卫亭夏最不想见到的动物就是蝙蝠,他将信件拿在手中,重新回到卧室,对着台灯一封一封地拆开。
贵族的火漆印各有各的漂亮,有些还会专门调出神秘复杂的颜色,以表达他们的身份高贵,与众不同。
卫亭夏一一看过,发现基本都是些活动邀请。
当始祖犯了弑亲之罪,被罚来到人间,从他留下第一滴血开始,人类跟吸血鬼之间的斗争便不会再有终结的时候。
哪怕是紧靠教廷而居的贵族,也会在噩梦惊醒的某一秒钟,怀疑自己会不会在哪天被尖牙咬断脖子。
无论卫亭夏刺杀亲王的消息是否属实,先把关系扯上再说,就算是给自己买了保命符,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你有喜欢的吗?”
卫亭夏将信纸在手中摊开,像执扇一般各自露出一角,任0188挑选。
0188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最边缘的那一封。
[刚瓦奇家族或许是相对较好的选择。]它的语气十分谨慎,[实力在贵族中属中上水准,我未查询到过多负面记录。]
矮子里面拔将军,垃圾堆里拣一片不算太脏的。
卫亭夏点头:“行。”
他随手将刚瓦奇的信抽出来搁在一旁,将其余的信叠在一块,凑近烛火。
火焰倏地舔上纸页,不一会儿,那些字迹工整、甚至还带着隐约香气的信纸便化作灰烬。
等都烧干净了,卫亭夏重新倒回床上,拾起那本才翻了几页的书。
扉页上的两个字母,即便在黑暗中仍然显眼,卫亭夏默念好几遍,心里琢磨着事情,不一会儿就头昏脑胀,困了。
说起来,从燕信风的属地一路奔回卡法,三四天的日夜兼程,也到了累的时候。
卫亭夏重新坐起身,将腰间的链子解下来后,板板正正地放在床头,一步一晃地进浴室洗澡。
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洒落,为那串银链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在所有挂饰中,黄金炼成的飞燕格外显眼,流光掠过它凌厉的翅线,某一瞬间,仿佛错觉般,燕子眼中镶嵌的红宝石极轻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暗处无声的注视。
*
*
第二天一早,卫亭夏睁开眼,准备在公寓里度过无所事事的颓废一天。
而赶在一天开始前,他又去洗了个澡。
公寓的洗澡设备当然比不上城堡,浴缸没有镶金边,不过好在水是热的。
卫亭夏换下睡衣,赤身裸体地坐在浴缸边,伸一只手进去拨弄。
他昨天晚上太困了,睡得着急,用凉水稀里呼噜洗了一通就上床,今天早晨清醒过来了,意识到光洗冷水澡可能会把自己送进医院,所以开始老老实实调试水温。
等水温差不多了,房间里升起一层淡淡白雾,将镜子中的人影朦胧起来,只能窥见一点点黑白交融的颜色。
卫亭夏捋了一把稍长的头发,从心里琢磨着找个时间剪一下,起身时不经意间瞥过镜子,目光被自己肩上的纹身吸引。
两只燕子憩息在他的肩头,线条流利,顺着肌肉的走向延伸开,移动呼吸时,燕子好像也要振翅而飞。
纹身一般会给人色情或凶悍之感,而这两只燕子则基于两者中间,形态上并没有诱惑的意思,可当卫亭夏微微垂眸,越过肩膀向后回望时,却让人禁不住地想象,如果将手落上去,燕子是否真的会飞走。
……
洗完澡出来,卫亭夏从随身的行李箱中找来一套干净的衣服换好,将银链串着挂饰系在腰间,刚离开卧室,就看到又有几封信被塞进了门前的地毯上。
照旧是繁复的火漆印,信封上被熏了香,混在一起就让人闻着头晕。
卫亭夏准备全烧了。
[看样子全城人都知道你来了。]0188说。
教廷审查那么长时间是他们没用,贵族有自己的门路,能分辨卫亭夏说的是不是真话。
眼下这些信就是证据,等出门估计还有。
卫亭夏把信件叠在手里,站起身,刚准备回卧室度过醉生梦死的一天,就看到又有两张信纸被人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怎么个事儿?
他连信封都不配拥有了?贬值这么快的吗?
外面那位送信人显然不够熟练,信纸都递得很困难,第一张倒是顺利落地,第二张却卡在了半路上,只能抽回去捋平后重新塞。
卫亭夏便趁着门外人捋平的功夫蹲在门边,把第一张信纸看完。
然后等第二张信纸历经千难万苦终于被塞进来,卫亭夏瞅准机会打开门,把外面人吓了一跳。
“哎呦!”
送信人本来是蹲在地上的,被这么一吓,他直接腿软地坐了下去,愣愣地看着门慢慢打开,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拿着他刚塞进去的信纸背着光展开,将第二页看完,然后慢悠悠地蹲下身。
“你说你家有人被恶魔附身了?”
坐在地上的那个送信人穿着一身很精细的衣服,白衬衫的袖口上还有刺绣,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小少爷。
这位小少爷估计是想模仿那种暗夜潜行的刺客,在衣服外面还额外罩了一层斗篷,同样很精致,斗篷边角上还绣着一个卫亭夏很眼熟的徽记。
卫亭夏甩甩信纸:“你是刚瓦奇家族的人?”
小少爷愣在地上,一个劲地盯着他看,也不点头摇头,像是吓傻了。
卫亭夏又摆了摆空着的那只手:“傻啦?”
又被喊了一次,小少爷才浑身打了个哆嗦:“你是那个猎人——!”
他喊的声音很大,已经传到了楼下,楼梯上又传来一阵噔噔的响声,听起来像是小高跟踩在地上。
“你声音太大了!”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楼下慢慢传上来,“说了多少次了,蠢货,我们要小心行事!”
卫亭夏朝楼梯的方向看去,半秒钟后,一个同样蒙着斗篷的小姑娘出现在楼梯口,看见卫亭夏的瞬间,她也愣住了。
“老天!”
她小声惊呼,接着快步跑到两人面前。动作小心但优雅地冲着卫亭夏行屈膝礼。
“真的是冒昧打扰您了,我们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他太笨手笨脚了,”她说着,顺便抬腿踢了旁边的男生一脚,“我们只是希望得到一些您的帮助。”
卫亭夏把刚才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是刚瓦奇家族的人?”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自己的斗篷,她的脸红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的,我叫安娜,他叫约瑟,我们都姓刚瓦奇。”
安娜和约瑟?
卫亭夏眨眨眼,0188出场解释:[他们是刚瓦奇家族的新一代子嗣,二小姐和小少爷,他们还有一个大姐。]
真有意思,昨晚刚收到刚瓦奇家族的正式邀请函,今天就逮到了他们的二小姐和小少爷。
卫亭夏站起身,动作间腰间细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原本还坐在地上的约瑟终于回过神,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目光还停留在卫亭夏的脸上,尤其是他的断眉。
卫亭夏后退一步,拉开门:“请进吧,我们聊聊。”
一看自己被邀请,安娜顿时就笑了,她用胳膊戳戳约瑟,自己先迈出一步,进了门。
卫亭夏住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公寓现在就还是什么样,顶多地上多了个箱子,表面有很多刮蹭的痕迹。
安娜没住过公寓,因此一进门就很新奇地四处打量,但她还记得家里教过的礼仪规范,所以只看了一眼,便很乖巧地摘下斗篷,然后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约瑟坐在她旁边,卫亭夏坐在了两人的斜对面。
他又看了一遍手上的信纸,若有所思:“你们上面提到的那位姐姐,是……?”
“她叫乔琪,”约瑟回答,“她生病了,很奇怪很严重的病。”
“怎么说?”
“额……”
约瑟是男孩子,和他的大姐接触不多,这个问题安娜更有发言权。
“她经常自己躲在房间里不出门,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说话也越来越不像她自己了。”
安娜不自觉的攥紧裙摆:“父亲也很担心,他找了好多医生来看,到后面甚至商量着要给姐姐放血,但是什么用都没有。”
其实现在的医学水平已经相对比较接近现代了,恐怕不是到了万不得已,刚瓦奇家族想不出这招。
“她还有什么反常地方吗?”卫亭夏问。
闻言,安娜和约瑟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犹豫。
卫亭夏没有逼迫他们开口,而是安静等了两秒钟,然后道:“我猜一定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很害怕的事情,所以你们才会来找我,一个刚进城,甚至都还没有得到教会封赏的猎人。”
“……是、是的。”
约瑟犹豫地点点头,靠近姐姐的肩膀,试图给自己找一点决心和安全感。
“乔琪她有时候会发出一些很奇怪的声音,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到了。”
“什么声音?”
“不知道,这个真的不知道,但是肯定是一种语言,乔琪会在昏睡不醒的时候发出这种声音,一连串,我们是有次给她擦汗的时候听见的。”
卫亭夏皱起眉毛,“你能复述吗?”
“嗯……”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超出了两个小孩的能力,卫亭夏没打算得到答案。但是安娜认真想了很久,然后从喉咙里模糊的发出一个声音。
“她总是这样喊,我们最开始以为她是不舒服,但后来才意识到那也是语言的一部分。”
她犹豫不决,很担心自己会说错话,扰乱这个猎人的判断。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声音出现以后,原本还云淡风轻的卫亭夏,脸上的表情马上变了。
第93章 棺椁
严格意义上, 安娜复述的发音确实是一种语言,不过因为时间间隔太长,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将它忘记。
从喉咙中发出一段模糊的轻哼, 一个短暂的声门塞音,类似于英语单词中的短暂停顿,但要相对轻微一些。
这是古希伯来语中,“母亲”的意思。
这是该隐的语言, 属于吸血鬼的古老传承。
然而时至今日, 还会说古希伯来语的吸血鬼已经少之又少。
血脉代代相传, 也同样意味着古老传统的逐渐稀释。别说普通吸血鬼,就连领主也未必掌握, 也许只有亲王那一层级还保留着这样的知识。
乔琪作为刚瓦奇家族的年轻一代, 之前从未表现出任何异常,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语言?
“听着, 我列出了几个可能附在乔琪身上的恶魔名字,你们都听一下。”
另一边,约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向姐姐分享他的研究成果。他从后口袋掏出一本小羊皮笔记本, 翻开来用手指逐行指着那些名字, 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他总共列出了八种可能性,其中他最认定的是一种叫做“安妮瑟夫”的恶魔。越说他的情绪越激动,几乎已经断定姐姐就是被恶魔附身了。
卫亭夏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告诉他们真相——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恶魔。
光是吸血鬼这个种族的存在就已经够麻烦了,如果再有什么恶魔,人类早就无法生存了。
一个失去平衡的世界注定会崩溃, 即便人类拼命挣扎,也难以维持善恶之间最基本的平衡。
所以,乔琪和刚瓦奇家族, 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
等姐弟俩的争论暂告一段落,卫亭夏将信纸放回桌上,问道:“我可以去你们家看看吗?”
“当然!”安娜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刚瓦奇家族永远欢迎您的到来。”
……
为了避免两个孩子因为私自外出而受责罚,卫亭夏出门前还是带上了那份邀请函。
安娜和约瑟是由他们的私人管家接送的,马车就停在卫亭夏的公寓楼下,只能说那俩孩子通俗小说看得太多了,以为披个斗篷就没人能认出他们。
管家见到卫亭夏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恭敬地弯腰行礼,然后安静地拉开车门。等三人都上车后,马车平稳地驶向刚瓦奇家族的宅邸。
刚瓦奇家族的住宅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建筑群,坐落在卡法西侧一片缓坡上。灰白色的石墙构成主体建筑,尖顶和拱形长窗勾勒出简洁而庄重的轮廓,整体风格沉稳而不浮夸,彰显着一个中等偏上贵族家族应有的底蕴。
黑色的锻铁大门缓缓打开,马车沿着车道前行,两旁是修剪整齐的柏树。
得知少爷和小姐回来,不少仆人都出来迎接。
卫亭夏坐在马车里,笑眯眯地看着安娜和约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还以为我们很隐蔽呢,”约瑟抱怨,“我们甚至穿了斗篷。”
“现在叔叔肯定知道我们出来了,”安娜翻了个白眼,“我只希望他别告诉爸爸。”
刚瓦奇家族的继承秩序很有意思,目前的家族掌权人并不是安娜还有约瑟的父亲,而是他们的二叔,也就是他们父亲的弟弟。
他们的父亲只负责生孩子,保证家族能够绵延。
卫亭夏记得,那个二叔的名字应该是叫……
“卫先生,很抱歉让这两个孩子打扰你了。”
一位年约三十上下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长外套,一条精致的金色细链自胸前口袋垂下,仪态谦和,自然流露出贵族特有的从容。
他向卫亭夏伸出手,微笑道:“我是卢卡斯·刚瓦奇,目前负责管理家族事务。”
卫亭夏和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刚瓦奇先生,也希望你原谅我的贸然前来。”
“怎么会?我们一直很期待您的到来。”
不管卢卡斯心里在想什么,至少他表面上做出了一副温和友善的模样,看向安娜和约瑟的时候,也只是有些无奈。
“我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哥的,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乔琪,我同样担心。”
此话一出,安娜连忙问:“姐姐她怎么样了?”
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卢卡斯带着他们往里走,回答道:“她睡着了。”
穹顶上雕刻着圣经里的故事,卫亭夏一边走着一边仰头观察,双手背在身后,并没有注意到当卢卡斯听到他身上传来银链轻响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细微变化。
等他们来到会客厅,卢卡斯示意仆人端来茶点。
安娜和约瑟坐在一个沙发上,两个人还有些紧张,而卢卡斯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乔琪的事情困扰我们很久了,我们试着找了很多医生,甚至也去过教廷请人,但是都没有什么收获,听说您来到卡法,所以想试一试。”
卫亭夏接过他递来的茶,拿在手里并不喝,只是说:“教廷并没有承认我的任务完成。”
言外之意是他现在还配不上这些优待。
闻言,卢卡斯笑了。
“教廷有教廷的门路,我们当然也有我们的手段。”他说,“原本应当更正式地邀请您,只是乔琪她……”
他话里话外,总是落不下他哥哥的大女儿,眼神中也闪过一丝伤感。
卫亭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能见一见她吗?”
话音未落,安娜和约瑟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从见第一面开始,他俩就已经认定这个漂亮的东方人就是传闻中自杀亲王成功的猎人。
如果他能刺杀亲王,那他当然也可以救姐姐。
“你需不需要圣水?”约瑟直接问,“我最近学了两招。”
“暂时不需要,”卫亭夏看向决定一切的卢卡斯,“你觉得呢?”
卢卡斯点点头:“如果卫先生愿意帮忙,那当然最好了,只要能救乔琪,你将永远是刚瓦奇家族的恩人,我们会永远记住你。”
说着,他准备带卫亭夏去见一见那位昏睡中的大小姐。
然而还没起身,管家忽然出现在门口。
“先生,有一通紧急电话需要您亲自接听。”
卢卡斯动作顿住:“来自哪里的?”
“是首都,”管家回答,“具体是谁,对方不愿意告知。”
“我明白了。”
卢卡斯摆手让管家先离开,自己则面带歉意地看向卫亭夏:“可能是商会拨来的电话,我得失陪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让这两个孩子带你去?”
……
乔琪的房间里没拉窗帘。
卫亭夏被安娜和乔治带着来到三楼,经过一群仆人的问候,安娜推开一间光线昏沉的房间的门。
卫亭夏走进其中,先闻到的是一股鼠尾草焚烧后的气味。
安娜跟在他身旁,探头探脑地往床上看了一眼,发现床帘之后有一道身影正在沉睡,胸膛微微起伏。
约瑟小声问:“仆人说乔琪已经两天没有起床了,这是对的吗?”
他是男生,不能离大姐太近,所以只是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安娜拉开窗帘,露出了里面睡着的苍白女人。
确实如姐弟俩复述的那样,乔琪很不对劲。
刚瓦奇家族的大小姐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肤色白皙,一头棕色的长卷发,铺在枕头上时让人联想起柔柔水波,她的身材很匀称,睡着的时候,即便已经瘦脱相,仍然能分辨出几分恬静意味。
只是即便在睡梦里,乔琪的表情仍然很痛苦,她好像在被什么东西追逐,眉头紧锁,手臂不自觉地抬起,护住前胸,身体像是骨架上挂着皮。
安娜抹抹眼睛,将床前的位置让给卫亭夏。
卫亭夏问:“她一般什么时候会说梦话?”
“晚上,尤其是凌晨的时候,”安娜说,“我和约瑟都是那时候听见的。”
[很像吸血鬼,]0188说,[身材瘦削,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没有吃到该吃的东西。]
“但是她没有长出尖牙。”
卫亭夏回头看了一眼窗帘,短暂离开床边,在窗帘前拉开一小条缝。
明亮的日光照进房间,恰好落在乔琪赤裸的小腿上。
乔琪的眉毛皱得更紧,但皮肤没有出现灼烧痕迹,即便她真的拥有了部分吸血鬼的特质,也没有完全完成转化。
卫亭夏拉上窗帘,房间重归昏暗。
“卫先生……”
约瑟刚要开口,就被安娜一把拽住。
两人缩在房间角落,屏息看着卫亭夏脱下外套,解下一直系在腰间的银链。
链节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卫亭夏捏住那枚银质的荷鲁斯之眼,轻轻一掰,便将它从链上分离。接着他俯身,耐心地撬开乔琪紧握的左手指尖,将那只神秘之眼塞进她的掌心。
而就在他合拢乔琪手指的刹那,沉睡的病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安娜浑身一颤,险些叫出声来。
有一瞬间,她以为姐姐真的苏醒了,可随即就发现不对,乔琪虽然睁着眼,目光却空洞失焦,只是茫然地瞪着天花板。
“荷鲁斯之眼象征强大的保护和洞察真相的能力,是古埃及的魔法符号。教廷并不提倡使用,因为有被认定成异教的风险。”
卫亭夏半蹲在床边,头也不回地向身后两人解释,“但说实话,用它也没什么坏处。”
安娜愣愣地点头,看见卫亭夏确认乔琪已握紧那枚符号后,缓缓向前探身,凝神审视她的双眼。
他起初只是微微蹙眉,但随着观察角度的细微调整,他的呼吸陡然一滞。
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卫亭夏稍稍侧过头,让窗外投入的光线以特定角度映照她的瞳孔。
这一次,他看清了。
就在那深邃的瞳仁底层,一个难以察觉的符号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一枚被拦腰斩断的六芒星。
六芒星是保护符号,被斩断的六芒星则意味着直接明了的伤害与毁灭。这是邪恶的图案,同样也象征着一位失踪许久的吸血鬼亲王。
这位亲王在教廷的悬赏金额甚至高过燕信风,卫亭夏一直在找她。
看到那个斩断的六芒星以后,卫亭夏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安娜,你过来一下。”
他后退半步,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安娜应声走过来,看到卫亭夏背对着床,“有什么需要我的吗?”
“你看一下你姐姐的大腿上,尤其是大腿根那儿,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啊?”
卫亭夏走到墙边,拽着约瑟跟他一起看向窗外。“检查仔细一些,那个印记可能会非常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