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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安静两秒后,接着衣料摩擦的声音。

安娜仔细找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正当她以为卫亭夏在随口乱说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姐姐的大腿上确实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乔琪的腿上好像有血,”她小声说,“但是擦不太干净。”

“很多吗?”

“不算多,只有三滴。”

闻言,卫亭夏转过身。

安娜已经给乔琪盖好了被子,卫亭夏来到床边,将荷鲁斯之眼拿走,重新串回腰间银链上。

乔琪闭上眼睛,身体再次沉睡。

“那是什么呀?”安娜小声问。

她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跟恶魔附身没关系,而是牵扯到另一种更邪恶、更诡异的怪物。

安娜从小在卡法教区长大,虽然一直听周围人说吸血鬼是多么可怕的存在,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吸血鬼对她来说接近一种故事里才存在的生物,直到灾难在她眼前发生。

“我觉得你已经知道了。”

卫亭夏垂眸望着她的眼睛,看着安娜的眼圈一点点变红。

“那、那该怎么办?”

这件事有点超出安娜的预料了,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经过什么大事,骤然知道自己的姐姐有可能变成吸血鬼,对于她来说,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

卫亭夏很好心地拍拍她的脑袋。

“其实这个不算转化,只是成为了附庸,而且仪式没有完成,就被打断了。”

所以乔琪才保持着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对人血没有渴求,但同时也在慢慢枯竭。

这是只有血族亲王才能办到的,而且根据乔琪现在的状态判断,那只吸血鬼现在还在卡法教区。

卫亭夏没把这些猜测说出口,只是安慰道:“能治。”

墙边的约瑟发出一声抽噎,猛地冲过来:“怎么治?”

“再找一个亲王,把印记去掉就行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全愣住了。

血族亲王?那是说找就能找的吗?就算找到了,对方凭什么帮他们?

卫亭夏话一出口也后悔了,这说得也太轻巧了。但说都说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找补:“……先帮我找几样东西来,我得先稳住她的情况再说。”

这个还是比较合理的,安娜连忙点头,拉着还愣在原地的约瑟跑出房间,找仆人帮忙去了。

而卫亭夏停在床边,默默注视着乔琪沉睡的面孔。

他眉毛紧皱,像是想到了很多事,眼神中有犹豫划过。瞬息的思索后,他再次半蹲下身,手指按在乔琪的额头中央。

几乎是两人接触的那一刹那,乔琪的眼睛再次睁开,只是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乔琪的眼睛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绿色。

六芒星的图案在她瞳孔深处疯狂旋转,濒临碎裂,可比六芒星更快崩溃的,是乔琪本身。

暗绿色的纹路爬满她的额头,呈现出一种碎裂的痕迹,乔琪无声张开嘴,在卫亭夏手下痛苦地挣扎着。

拔除印记之前,她就先死了。

不行。卫亭夏收回手。

“我本来想看看我能不能替她拔除,”他在心里跟0188分享,“但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印记碎掉之前,她会先碎掉。”

是字面意义上的碎掉,变成一块一块。

[哪怕她保持清醒,恐怕也撑不过去。]0188说,[你体内的力量很奇怪,一般素质的人没有办法承受。]

它的言外之意是,吸血鬼或许可以。

卫亭夏听懂了它的暗示,眼神若有所思。

撤走力量以后,乔琪的身体状况很快恢复平静,暗绿色的纹路消失,截断的六芒星在她瞳孔深处安静的旋转。

约瑟和安娜带来一大批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们的父亲。

“卫先生!”

他肯定也听说了卫亭夏的事情,因此一进门就抓住了卫亭夏的胳膊,语气难掩激动:“我的女儿,她,她……”

和他相比,卫亭夏就淡定很多。

“她不会有事的。”说完,他看向其他人,“我需要蜡烛,镜子,水,镜子有很大的那种,最好可以悬在床上,蜡烛要羊羔油的蜡烛。”

这都不是很难拿到的东西,众人马上去办,不过几分钟就全都准备好了。

卫亭夏首先让人把镜子悬在床顶,刚好将乔琪整个人照在镜子里。

接着他检查了一下蜡烛。

羊羔油的蜡烛粗且白润,烛芯是白色棉线,卫亭夏挑破手指,把血染在了棉线上。

等一切准备好后,他开始了下一步。

卫亭夏找了另一根干净的羊羔油蜡烛,将熔化的蜡油滴进铜盆底心,趁热把蜡烛底座粘牢在铜盆中心。随后,他指挥佣人抬起乔琪无力摊开的双手,交叠置于她小腹上方,再将那只载着蜡烛的铜盆平稳地安放在她掌心。

他往盆中注入少许清水。

水面起初晃动,渐趋平稳,最终清晰地倒映出头顶镜中的乔琪,那是一个嵌套的、近乎虚幻的镜像。

卫亭夏划亮火柴,点燃烛芯。

染血的棉线燃烧起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他低声诵出一段古希伯来文,大意是:“睁开眼吧,孩子。”

刹那间,盆中水纹剧烈晃动,波纹与镜光交叠折射,光线紊乱又耀眼,镜中的乔琪,倏然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床上的乔琪眼皮轻颤,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恢复意识后,乔琪看见了悬在自己身上的镜子,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还有那根诡异燃烧的蜡烛。

她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寻找记忆时只得到一片隐约的迷雾。

然后她调转视线,在床边遇见一张漂亮又眉眼弯弯的面孔。

那是个东方人,声音很好听。

他问:“你饿不饿?”

……

刚瓦奇家族的大小姐终于醒过来,她爹高兴得差点哭昏在床头。

卫亭夏离开房间,边走边跟管家嘱咐接下来的注意事项。其实只有一点,就是小心不要让蜡烛熄灭,然后乔琪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一面镜子,确保镜子里能照到他自己。

管家拿着本子,一边记一边用力点头,看着卫亭夏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崇拜。

也正在这时,一直在接电话处理问题的卢卡斯终于来了。

他知道了乔琪醒来的消息,看向卫亭夏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敬佩和感谢,不自觉便伸出手,搭在了卫亭夏的手腕上。

“卫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卢卡斯的手上带着刚瓦奇家族的徽记戒指,冰凉的金属卡在卫亭夏手背,像蛇信一舔而过。

卫亭夏挑起半边眉毛,低头看看卢卡斯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笑。

“举手之劳,也没有很难,况且我只是帮她醒了过来,问题没有解决。”

“我们之前连让她醒过来都没盼过,”卢卡斯说,“佣人已经给我讲过了,我相信除了那个办法外,一定还会有别的希望。”

他边说,边用力握紧卫亭夏的手,戒指在卫亭夏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

卫亭夏笑了一下:“可能吧。”

他提起另一件事:“等乔琪状态稳定点了,我想和她聊一聊,你看方便吗?”

如果乔琪真的是被转化成附庸,那她一定跟那个亲王接触过,或许还能记得点什么。

卢卡斯松开手,眼神从卫亭夏的手背一扫而过,随后他点点头:“当然可以!请今晚住下来吧,一旦乔琪状态好些,我就派人去叫您!”

……

……

宫殿沉默地矗立于永恒的夜色中。

这里从未有过日光,只有一种极致的、令人屏息的寂静。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暗金色的纹路在壁面隐约浮动。厚重的丝绒帷幔垂落无声,空气里弥漫着冷却的香灰与大理石本身的气息。

干净,却冷得滞重,似乎一切声响都被彻底吞噬。

宫殿的建造完全贯彻了一个理念——如果没有温暖与阳光,那就用极致的昂贵和奢侈来填补空缺,讨人欢心。

在宫殿的最深处,一方巨大的黑曜石棺椁静置于高台之上。

石棺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倒映不出任何光线,只吞噬一切靠近的微光,如同一切黑暗的源头。

倏然间,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地掠过穹顶高处。

是一只蝙蝠。

它划破凝滞的空气,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最终消失在石柱的阴影后,好像从未出现过。

就在那影子消逝的下一刻——

石棺之中,燕信风听见了耳边的轻笑声,随意轻巧,又很不耐烦,如同在催促他醒来。

在笑声中,他睁开了眼睛。

第94章 吸血鬼

卫亭夏被安置在庄园西侧的一间客房。

房间宽敞而舒适, 铺设着深胡桃木地板,上面覆盖着编织细密的灰色绒毯。墙面是暖灰色的,悬挂着两幅笔触克制的风景油画, 壁炉一侧摆放了线条简洁的沙发与矮几。

床架由实木制成,宽大而牢固,铺着素色的亚麻床品。整体并无过多装饰,但材质和工艺都透露出不着痕迹的考究。

卫亭夏很满意这个房间。

“比公寓的房间好, ”他对0188说, 然后又跟补充似的加了一句, “当然了,比不上燕信风。”

燕信风的城堡, 哪怕放在皇城, 也很难找到能与之比较的存在。

人类的权力总是产生更迭,从而争夺不休, 致使财富不断向外流动,可亲王的权势与财富却被血腥气固定着,只会越积越多。

洗完热水澡后, 卫亭夏换上一身干净衣物, 靠在窗台边,任由夜风拂过发梢。

此时庄园外面繁星明亮,楼下就是一大片的蔷薇花园,风吹拂时,香气直直往上升腾,熏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 门外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

来人是约瑟。

经过了一天的惊慌失措,他站在走廊柔和的灯光下,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 声音很轻:“卫先生,我是来道谢的。谢谢您愿意来看姐姐。”

少年说话时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卫亭夏微敞的领口,在那之下,肩颈处的皮肤上似乎有一片模糊的黑色阴影。

约瑟眨眨眼,但没等他看清,卫亭夏已经稍稍侧身,那片痕迹也随之隐入衣领的阴影之中。

“请进吧。”

于是约瑟走进房间,等门关上以后,还不等卫亭夏反应,他腿一软,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

卫亭夏被他吓了一跳,约瑟却老老实实跪在地上,还想磕个头。

“我姐教我要知恩图报,”他说,“你救了乔琪,我们太感谢你了,我先给你磕个头。”

“……”

卫亭夏八百年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孩子,一边上去扶人一边叹了口气。

“没事,不用,”他生拉硬拽着把人扶起来,“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到时候给我几枚金币就行。”

约瑟很怀疑:“这样就可以吗?”

他显然是不信的,还想跪。

卫亭夏头疼得很,连连点头:“对对对。”

闻听此言,约瑟立马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敞开以后,把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全倒进卫亭夏手中。

“那这是我和安娜的!”

小钱袋里什么都有,有金币,也有切了一半的银子,还有宝石什么的。

卫亭夏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好。”

动作间,睡衣的领口又向旁边撇了一下,阴影在约瑟眼前一扫而过,像鸟。

卫亭夏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只是随意地倚着门框,语气轻松地问道:“你叔叔对你们倒是很宽容。看你们偷跑出去,一点也没生气——连我都有些意外。”

话题轻松转到另一个方向,约瑟摸了摸后脑,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腼腆:“其实我也没想到。他以前对我们挺严厉的,就这几个月才变得这么好说话。”

卫亭夏眉梢微动:“哦?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吧,”约瑟想了想,肯定地答道,“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变得比以前温和多了。”

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刚瓦奇出事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俩?

这一家人挺倒霉呀!

卫亭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就没心情留人了,干脆利索地找借口把约瑟忽悠了出去。

关上门以后。他踱步到镜子前,把睡袍拉下去,露出肩膀。

黑燕振翅而飞,皮肤就是它们的天空。

卫亭夏反手摸了摸其中一只,指腹在蹭过眼睛位置的时候,感觉到一阵不明显的烫意。

“好看吗?”他很得意地问0188。

这个时候不能出现第二种答案,出现了就是质疑审美,大逆不道。

0188:[好看。]

卫亭夏满意点头:“我也觉得好看。”

这两只燕子是燕信风亲手纹的,图稿改了七八遍,改到后面俩人差点吵一架,才终于确定了燕子振翅的角度和姿态。

可以称之为来之不易。

对着镜子欣赏一会儿后,卫亭夏重新披上睡袍,来到露台。

这一次他没有欣赏楼下的蔷薇花园,而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0188知道,那是燕信风的方向。

卫亭夏:“我总有种感觉。

0188:[什么感觉?]

“说不好,我总觉得这附近有蝙蝠,刚才我好像还听到了燕子的叫声。”

这是纯粹的臆想,0188的监视范围覆盖了整座庄园,如果真的有燕子鸣叫,它会在第一时间发现。

好在卫亭夏也没有固执的跟0188争论谁对谁错,他只是试图描述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像燕信风。

……

……

第二天,乔琪的状况稳定许多,终于可以接受探访。

卫亭夏走进房间时,看见刚瓦奇家的大小姐正倚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只柔软的羽绒枕。

她脸色依然苍白,却明显有了精神,一位女仆正小心地喂她吃着燕麦粥。她进食很慢,但已经能够吞咽。

见到卫亭夏进来,乔琪轻轻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却真切的微笑。她手中依然紧紧攥着那支羊羔油蜡烛,指节微微发白。

卫亭夏在她床边的扶手椅坐下。

乔琪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却清晰:“父亲一定会重重酬谢您……但我并不确定金钱就能够感谢您所做的一切。”

“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况且也没有很难。”

乔琪摇摇头:“母亲的眼泪都要流干了,她看见我醒来,激动到差点昏过去。还有安娜和约瑟,他俩给你添麻烦了。”

她似乎还不完全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眉眼间已经染上希望的光彩。

卫亭夏没有说破,只是温和地问道:“你还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乔琪愣了一下。

经过一晚上的调整休息,她已经基本明白了自己现在的状态,在卫亭夏问之前,她当然也试着思索过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应该是我睡着以后的事情,”她说,“因为我睡着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在你睡着前有发生过什么怪事吗?任何都行。”

“嗯……”

乔琪陷入思索,她实在想不起来,于是选择从那夜自己记得的任何事开始。

“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卢卡斯叔叔很开心,因为我们又建立了新的公司,负责其他领域,我记得那天有牛排,做了三分熟,还有莴笋和一些其他蔬菜,甜品是布丁。吃完饭以后,我陪安娜读了会儿书,约瑟一直在考虑去买商店新上市的一款拼装玩具。”

回忆到此为止。

乔琪再有意识,就是她从一片迷雾中挣脱出来,看见这个东方猎人。

“我不觉得我的讲述能给你任何线索,坦白讲,我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倒没说错,乔琪是无意识的被转化,她的记忆没什么用处。

但卫亭夏还是多嘴问了一句:“你说你们建立了新的公司,刚瓦奇最近的运气很好吗?”

这个问题,乔琪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

“是的,”她点点头,“刚瓦奇最近的运气非常、非常好。”

简直像是有神在眷顾。

这句话乔琪没有说出口,但她的确是这样觉得。

卫亭夏看向这个少女的眼神中多了欣赏。

“我没什么好问的了,乔琪小姐,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他站起身,最后嘱咐道:“不要让蜡烛熄灭,也不要离开镜子,你会没事的。”

乔琪微笑着点头。

离开房间以后,卫亭夏跟0188感叹:“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她会被选中了。”

[为什么?]

“她太聪明。”

乔琪将家族最近的成就归结为运气好,不是因为她傲慢,而是因为她确实意识到,他们最近的种种好运是不符合常理的。

这是一种天生的聪明和敏锐,如果任由乔琪观察下去,说不定她真能发现家族里多出一个秘密。

所以她必须也成为附庸,才能让这个秘密永远是秘密。

卫亭夏在花房门前堵到了要去上插花课的安娜。

“我有件事想问你。”

安娜抱着一叠花材,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疑惑:“什么事?”

“你姐姐出事的前一晚,你整夜都待在房间里睡觉吗?”卫亭夏问。

安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避开卫亭夏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裙边,声音有些发紧:“当然……我一直在房间里。您为什么这么问?”

卫亭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安娜被他看得越发慌乱。

她先四处张望,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以后,她靠近卫亭夏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继续说:“难道您觉得我会因为睡不着就想去找姐姐,结果在她门口摔了一跤,还、还看到有人从她房间里跑出来吗?别开玩笑了!”

这些话好像是在讽刺卫亭夏胡思乱想,可安娜的眼神却表达了另一层意思。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

“好,我明白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了然的意味,“以后如果别人问起……不用说这么多。”

安娜抿抿嘴唇,明白了他的暗示。

其实她并不知道跑出来那个人是谁,还以为是姐姐的男朋友呢,直到第二天姐姐出现异常,安娜才逐渐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所以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姐姐的房间里陪着她,有时候还会拉上约瑟一起。

但是安娜再也没有见过那天夜里,从姐姐房间里跑出去的男人。

会是谁呢?

她仰头看着卫亭夏的眼睛,然后那个猎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不要想,不要问。

安娜低下头,抱紧怀中柔软的花枝:“知道了。”

卫亭夏继续问:“我可能会在你们家住上几天,不介意吧?”

“完全不介意。”

“那太好了,”卫亭夏让出花房的门,“我住在庄园西侧的客房里,你知道怎么找我。”

安娜点点头,推门进入花房。

卫亭夏看着她将花材仔细摆放到平整木质桌面上,阳光洒在花房的玻璃窗前,又很快的折射出去。

顺着光照的方向,在一片树阴中,卫亭夏看见有人在等他。

“刚瓦奇先生。”

卫亭夏靠近过去,注意到卢卡斯同样也在看花房。

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卢卡斯很谦逊地要求:“还是请叫我卢卡斯吧。”

“好的,卢卡斯,对我来说都一样。”

卫亭夏同样站进树荫里:“你在看什么?”

“看我的侄女。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年轻得令人惊讶,同样也彼此友爱。”

卢卡斯双手交握,声音轻柔地感叹,“得知你来到卡法,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写去邀请函,然后用一些不怎么体面的手段送到你家。而安娜和约瑟却可以直接找上门。坦白讲,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会觉得有些羞愧。”

卫亭夏偏过头:“为了什么?”

“我不如他们努力,”卢卡斯说,“我本来也该拼尽全力的。”

阳光下,卫亭夏可以看见卢卡斯的眼睛,那是一种淡蓝色,让人联想到天空或者矢车菊。

注视着他的眼睛,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安慰:“放轻松些,乔琪不是你的女儿,我想你已经尽力了。”

卢卡斯却摇了摇头,目光轻轻落在卫亭夏的脸上,声音压得低而柔软:“至少你的到来让我有了一些安慰。我对你的感激……无以言表。”

说着,他突然伸出手,将掌心覆在卫亭夏的手背上,力道分明地握了一下。

卫亭夏察觉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抬起眼来。

卢卡斯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是刚瓦奇家族的朋友,当然,也是我最珍贵的友人。”

“我没有想到刚瓦奇也会需要我这样的朋友。”

卫亭夏语气平淡,却没有抽回手。

卢卡斯又笑了。他稍稍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轻缓:“我有一位合作伙伴,一年前曾去过北边,那片绵延而冰冷的土地。他回来后……说了许多有趣的事。”

他略作停顿,目光掠过卫亭夏的眉眼,像是斟酌,又像是试探,“我想,卫先生或许会更偏爱一些奢华又温暖的东西。刚瓦奇家族……会竭尽全力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北边是燕信风的领土,一片荒凉死寂的土地,矿产资源极其丰富,雪花飘落的时候能冻死人。

没有春天。

卫亭夏确实喜欢温暖的地方,而在那片冻土上,唯一堪称温暖的只有后天造成的人工建筑。

那三年,当卫亭夏从铺满鹅绒棉被的床上睁开眼时,他的视线越过丝绒帷幔、鎏金烛台与燃着幽香的暖炉,径直投向窗外。

北原的夏日正透出一种坚硬的冰冷,天光清冽,云层低垂,仿佛连风也凝滞成苍白的实体。

某一瞬间,他错觉燕信风的气息又一次拂过他的肩膀。

那并非真实的风,而是一种记忆的重量、一片冰冷的凝视,如吻般压上他的脊背,比雪花落下更寂静,也更刺骨。

卫亭夏在回忆中投下短短一瞥,看向卢卡斯的眼神中多了很多意味。

那个朋友是谁,又跟他说了多少?

“你的情报网很广泛,”卫亭夏由衷赞赏,“乔琪小姐的病情还需要观察一下,如果你们都不介意的话,我想再在这儿住几天。”

这话正中卢卡斯下怀。

他的手指轻轻蹭过卫亭夏的无名指,语气意味深长:“你可以尽情在这里感受我们的诚意,尤其是我的。”

卫亭夏很有礼貌地微笑,把手抽走,离开了。

回到房间以后,0188再也忍不住了:[他在勾引你。]

这个挺明显的。卫亭夏点点头。

0188继续:[求你千万别接受。]

燕信风一旦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情人多了个情人,肯定要炸。这个世界是可以死很多人的。

如果情况进一步失控,甚至出现限制宿主人身自由的剧情,0188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我为什么要接受他?”卫亭夏反问,“他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的?”

长得不如燕信风好看,脾气也不如燕信风好,卫亭夏跟他谈恋爱为了什么?扶贫吗?

0188松了口气:[那太好了。]

它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转变,知道自己正在为了分数妥协一次又一次,可能系统的一生就是这样被分数和评分裹挟着,无可奈何地向前走去。

卫亭夏并未察觉0188数据流里的纷乱思绪,他仍在消化卢卡斯刚才透露的信息。

“应该是他主人告诉他的。”他低声判断。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没有人见过我的脸——我是指人类。”

卫亭夏在北原当了燕信风的三年情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出于某种私心和保护欲,燕信风把他保护得很好,没有让任何人类见过卫亭夏的面容。

能够传出这一消息的,只可能是血族。

结合近期搜集到的线索,卫亭夏基本可以确定,卢卡斯就是刚瓦奇家族中那个成功被转化的附庸。

只不过,这个附庸的野心似乎不小,而且还格外贪心。

“哎呀,这种大家族可真有意思。”

理清思绪后,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倚在露台栏杆边向下望去。

“一个人有千百张面孔,哪张面孔好用就拿出哪张,逼急了还得舍身,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卫亭夏承认自己长得很漂亮,但他再好看也不能掰弯全世界的人。卢卡斯愿意这么做,更多是想把卫亭夏掌控在自己手中,不管是情人关系还是利益共存,这都是有利无害的。

楼下的蔷薇开得馥郁芬芳,卫亭夏端起一碟糕点,假模假样地和0188分享。

被0188拒绝,他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往远处眺望,然后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降临。

“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不可能。]

“真的,”卫亭夏强调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真实。”

[我是你的系统,如果你正在被人偷窥,我不可能没有察觉。]

“也可能是你生锈了,你知道,系统老了都是会这样。”

[我不老。你有什么根据?]

“没根据,”卫亭夏将糕点放回桌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侧边,指腹按在血管上,“但是我不觉得我的感觉有问题。”

一定有人在看他。

自踏入卡法以来,卫亭夏就时常感到若有若无的注视。那些目光大多并无恶意,他甚至懒得回避。

可这一次,截然不同。

卫亭夏从心里计算时间,估摸着新的偷窥者应该是昨天晚上到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

他向0188确认:“燕信风醒了吗?”

[无法判断,]0188回答,[他的坐标没有变动。]

坐标没动,不代表人没醒。

卫亭夏凝视着花丛深处的阴影,心中逐渐浮出一个猜测。

……

当晚,用完餐回到房间,卫亭夏第一眼就瞥见露台的玻璃门敞开着,风将纱帘吹得簌簌飞扬。

他走的时候把门都关牢了,有人通过露台进入了房间。

卫亭夏心头蓦地一紧,他倏然转身,也就在这一刹那,房间所有的灯齐齐熄灭。

彻底的黑暗吞没视野。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他身后箍来,将他整个人向后拖去。

卫亭夏猝不及防,后背撞上一片冰凉坚硬的胸膛。

来人的身形极高,几乎将他完全裹入怀中。卫亭夏条件反射想要取出武器,对方却仿佛对他了如指掌,手指利落而精准地探向他腰间,轻轻一勾——

嗒的一声轻响,银链应声落地。

贴身武器落地的声音让卫亭夏呼吸一滞。

那个人并没有就此放松警惕,反而顺着卫亭夏的腰往下摸,腰间的小刀被挑到地上,紧接着,脚踝处的金属扣具也被快速解开。

不过三两下,卫亭夏周身暗藏的小型武器被尽数卸下,散落一地。

武装全部除去以后,那人才再次把卫亭夏拉进怀里,微凉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冰冷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确定自己失去了反抗能力,卫亭夏停止无谓的抵抗,盯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轻声问:“你是谁?”

他没有得到回答,只听见一声极低的轻笑,随后一句耳语滚入心底:“漂亮的猎人。”

这是对他的评价,带着一种极难忽略的贪欲和喜爱。

下一刻,湿冷的触感掠过卫亭夏的颈侧,对方在他脖侧舔了一下。

卫亭夏浑身一颤,却蓦地冷静下来。

“你是吸血鬼。”

他声音很轻,却笃定无比。

对方并未理会他的判断,尖牙无声地贴上他颈侧肌肤,那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位置,意图明显不过。

卫亭夏短暂闭眼,猛地回身挥出一拳,却在抬腿的瞬间骤然僵住。

一个冰凉而尖锐的物体不知什么时候抵在了他的小腹上。

“乖一些。”

刀刃威胁似的在小腹上拍了拍,形势比人强,卫亭夏浑身僵硬着放弃抵抗,踉跄着被那个人调整好位置,重新扬起脖颈。

紧接着,颈间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尖牙如愿以偿地刺入皮肤,血液流失带来的晕眩感迅速上涌。

卫亭夏这辈子只被一只吸血鬼吸过血,可即便经历很多次,那种生理上的迷惑与快乐仍然难以抵抗。

他仰起头,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喘息着,身体不自觉地发软,手掌后撑,倚靠身后那具冰冷的胸膛支撑。

恍惚间,他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是蔷薇的馥郁芬芳,裹挟着北原风雪般的凛冽与寒意。

伴随着快感一起的,还有手掌在身上游走时的鲜明触感。

天杀的。

“别……”

他试图抗拒,但欲望来得太快太汹涌,与死亡的威胁纠缠在一起,如同绚烂的烟花在脑海中炸开。

下一秒,卫亭夏被拽到了床上。

第95章 卢卡斯

天光透过纱帘, 漫进室内。

卫亭夏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软。他微微一动,便忍不住皱起眉毛, 从心里骂了一句。

掀开被子后,他低头看向自己,发现睡袍早就散乱不堪,从胸口到腰腹, 再往下, 全是斑驳的痕迹。

青紫与绯红交错在皮肤上, 齿痕与吻迹遍布,无声诉说着昨夜是怎样一番肆无忌惮的混乱。肩头上的飞燕纹身振翅欲飞, 却仿佛被露水打湿了羽翼, 边缘泛着淡淡的红痕,与周围暧昧的印记缠绵地融在一起。

一些混乱的片段随之撞入脑海。

冰冷尖牙刺入颈侧的刺痛, 随后涌上的却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迷眩快意;游走在皮肤上的手带着北原风雪般的凉意,所到之处却点燃簇簇火苗;他被用力按进床褥,蔷薇冷香混合着血的铁锈气息, 将他严密包裹……

还有耳畔时而滚过的低笑, 和那句——

“漂亮的猎人。”

每一个片段都模糊而炽热,像蒙着雾气的烈火,烧得他喉咙发干,心跳都乱了节奏。

卫亭夏撑着手臂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更多暧昧印记。

他扶住仍有些晕眩的额头,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颈侧那两个已经微微愈合的细小伤口。

对于这种以吸血为生的种族,食欲与爱欲几乎可以画上等号。

尽管昨晚到凌晨的时候,卫亭夏已经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趴在床上任人动作,只能闭着眼喘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们还是没有做到最后。

他只是被食用,当尖牙刺入身体时,与愉悦和眩晕一起到来的,还有身上血族压抑的恼火。

这次袭击已经无限接近于一场报复了,报复他的心狠手辣和冷心冷情,只是卫亭夏没想到人来的这么快。

重新躺回床上,卫亭夏甚至懒得遮住身上的种种痕迹,只是在日光明媚中蜷缩了下身体,睡袍掀开,露出大片皮肤,可以看见在靠近大腿末端的内侧也有两个牙印,已经愈合,只泛着浅浅的粉。

“我差点以为昨天要死床上,”他跟0188分享感受,语气里带着种劫后余生的看淡一切,“太吓人了。”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视线被屏蔽了。]0188说,[但你的声音听着很可怜。]

卫亭夏哼笑。“活命嘛,不丢人。”

本身就理亏,如果再不听着可怜点,那不真完蛋了。

卫亭夏昨晚前半段还能硬撑着不吭声,被咬了好几口都一言不发,直到后面被□□,才又哭又求着掉下泪。

好在他的眼泪是管用的,身上人虽然看着凶,其实是个比较容易心软的血族,只在大腿那里浅浅咬了一口,就没再继续,动作凶了点,可后面也一点一点地帮他把伤口都舔好了,没让卫亭夏真的失血而亡。

“他现在在哪?”

[查询不到,主角目前的坐标还定位在北原。]

如果燕信风这时候真的还在北原的话,那昨天晚上冒出来的是什么?鬼吗?

卫亭夏眯起眼睛,看着露台向里半敞着的玻璃门。

所以还是不准备露面。

也不知道是气疯后清醒过来,意识到做法欠妥,还是准备再接再厉。

卫亭夏觉得哪种都可以,反正不吃亏。

……

又从床上磨蹭了一会儿,真正下床的时候,眩晕感觉好了很多,卫亭夏一路走,一路捡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顺手把扔在地上的各种武器都戴回身上。

昨夜那种鲜明的窥视感,再次若有若无地出现,停留在卫亭夏的腰背和脖颈上。

卫亭夏恍若未觉,只是在捡起银链的时候,很心疼地摸了摸中央的金燕子。

好像他真的在乎似的。

他在房间里呆了很久,直到确定身上的痕迹都被遮盖干净以后,卫亭夏才离开房间。

卢卡斯说过,他是刚瓦奇的朋友,因此就算卫亭夏下午三点起床,他的早餐仍然热腾腾。

随手拿了个桃子,卫亭夏坐在椅子上,看着安娜蹦蹦跳跳地进来。

“你终于起来了,很累吗?”她问。

卫亭夏看了眼钟表。其实现在时间不算晚,离中午还有一段距离,但卫亭夏的脸色实在有点苍白,安娜一眼就看出来了。

“还好,”卫亭夏又拿了个桃子,远远扔给安娜,“我在考虑一些事情。”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昨天晚上被吸血鬼偷袭,折腾了一晚上,对于一个刺杀亲王成功的猎人来说,这无疑是折辱和对名声的打击。

所以卫亭夏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安娜安静地坐在他身旁,裙摆下的双腿轻轻晃动。“父亲和叔叔已经去找其他办法了,亲王这条路肯定是走不通的。只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以及怎么会,”安娜低声说,“我的意思是,那样一位存在,为什么会选中乔琪?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卫亭夏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如果这印记只有亲王才能拔除,那么能留下它的,自然也只会是亲王,或者相差无几的存在。

这样一只强大到近乎恐怖的怪物,为什么会盯上刚瓦奇家族?

卫亭夏心中隐约有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但第二个,他也仍在推敲。

安娜倒也没指望他回答。她还太小,稚嫩的肩膀扛不起真相背后的血腥与重量。她只是无意识地捏着手中那颗饱满的桃子,眼神飘向远处,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放空。

饭后,安娜离开了。卫亭夏去乔琪房间看了一眼,确认她暂时无碍,便转身出门。

他目标明确,拐过几个街角,径直踏入一家不起眼的店铺。

店铺的门楣上挂着一枚锈蚀的银质匕首,这是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标志。

推门而入,一股复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冷硬的钢铁、浓重的油脂,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用于祝福或净化的特殊草药味。

店内光线晦暗,仅靠几盏油灯提供照明。四壁被各式兵器占据,从轻薄锐利的银质飞刀、淬过圣水的短剑,到造型狰狞、足以砸碎骨骼的破魔钉锤,应有尽有。

玻璃柜台内则陈列着更为精巧的物件,灌注圣水的琉璃瓶幽幽反光,刻满密文的银子弹整齐排列,可迅速组装的桃木桩,甚至还有几枚巧妙伪装成怀表或烟盒的紫外线爆闪装置。

店主是个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默默擦拭着手中的器具,抬头瞥了卫亭夏一眼。

“需要什么?”

“一柄长刀,要快,要稳。”卫亭夏顿了顿,目光扫过柜台,“另外,银丝索、圣水雾化器、隐匿气息的符咒……都来一点。”

店主不再多问,沉默地转身备货。

卫亭夏则凝视着墙上一对交叉放置的银制手刺,直到对方将一个大而沉的战术包放在柜台上。

付完账,卫亭夏提起分量不轻的战术包,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危险气息的店铺。

他没有直接返回庄园,而是脚步一拐,迈入了紧邻武器店的小教堂。

教堂内空旷安静,仅有几缕阳光透过彩窗洒下。

卫亭夏在入口处的圣水盆前驻足,掬起一捧冰冷的圣水,缓缓洗过脸和双手,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抬起湿漉漉的脸,感受到背后十字架沉重的投影,也察觉到零星几个信徒投来的、带着好奇或怜悯的目光。

卫亭夏没有回避,只是用指尖在胸前迅速而准确地画了一个简洁的符号。

随后,他走向最前方无人打扰的长椅,独自坐下。亡者的尸体悬挂在两根木头中间,卫亭夏并没有低头祈祷,只是挺直背脊,望着前方受难的圣像,沉默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仿佛一场无声的告解。

良久,卫亭夏叹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长时间的安静中思考了什么,总之他没有得到自己喜欢的答案,于是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住处以后,卫亭夏婉拒了晚餐,并嘱咐任何人不要来打扰。

房门在身后合拢落锁,房间内一片昏暗。

卫亭夏并没有开灯,将战术包往旁边一扔,便直接跪伏在地上,用特制的银粉墨锭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勾画起来。

这是一道能够削弱吸血鬼力量的古老法阵。

在北原的三年,卫亭夏极少动用这类手段,一方面是燕信风不喜欢,另一方面也是画起来太麻烦,卫亭夏懒得用。

但如今他孤身一人,而那只身吸血鬼未必不会再次袭来,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银色的线条在他手下蔓延交错,逐渐构成繁复而隐晦的图案,空气中弥漫起一丝极淡的金属气息。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个法阵骤然亮起一瞬,银光流溢,随即迅速黯淡消散,渗入地板与墙壁的深处。

卫亭夏站在房间中央,静静环视四周,确定一切如常,外人看不出端倪。

他俯身从战术袋中抽出那柄新得的银质长刀,握在手中掂了掂,试了试挥砍的力度与平衡。

一直保持安静的0188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要杀了他吗?]

它问得很忐忑,显然从卫亭夏走进猎人商店开始,0188就有了这种不好的推测,只是一直没敢问。

“就这?”

卫亭夏随手劈砍两下,确定刀还算顺手,“如果这点小伎俩就能杀了燕信风,这个世界也太没用,干脆别要了,毁灭算了。”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想我认出他,那我就装不认识,让他消消气好了。”

卫亭夏提着刀躺回床上,刀刃折射光亮,又映出他的半张脸。“毕竟是亲王嘛。”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准备敷衍着哄哄对方,可动作却说明就算要哄,也没准备让燕信风多舒坦。

起码得挨两刀吧?

然而之后的两天晚上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大概燕信风也知道前天晚上折腾得太狠,卫亭夏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所以大发慈悲,留出了两天喘息时间。

卫亭夏很开心地收下了这份好意,躲在房间里睡了整整两天,除了偶尔的祈祷和磨刀,其他什么都没干,连猎人公会发出来的舞会邀请都拒绝了。

直到第三天晚上。

那时卫亭夏刚洗完澡,发梢还滴着水,本以为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正打算熄灯入睡,房间内的光线却毫无征兆地陡然一暗——

下一秒,地板上银光骤亮!

早已隐没的符文法阵在这一刻轰然浮现,如燃烧的银色荆棘般缠绕而上,瞬间绊出来人冰冷的身影。

发现光线熄灭的刹那,卫亭夏想也没想,就地一滚,长刀已然出鞘!

他从没有指望过临时布下的法阵能真正困住对方,他想要的,不过是瞬息之间的迟缓。

而就在这被争取来的刹那间,他刀锋已至!

银光撕裂昏暗,卫亭夏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挥刀直劈向对方肩颈。

锵的一声锐响,是金属撞上某种坚硬物质的刺耳摩擦。

卫亭夏力量足够,可惜运气不好,这一刀虽然劈中了对方的肩膀,却不足以致命,只留下了伤口,冰凉的血液溅在卫亭夏的脸上。

可就在卫亭夏试图抽刀再攻的时候,对方竟不退反进,硬生生以受伤的肩膀卡住刀身,顺势猛地向前一撞!

卫亭夏只觉得虎口剧痛,一股冰冷强大的力量沿刀身悍然袭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下一秒,指节被某种巧力狠狠一掰,银刀瞬间脱手,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只能说这个王八蛋太会挑选时机,偏偏就挑了卫亭夏洗完澡的时候,全身上下的武器只有长刀,刀一落地,反抗的可能便丢了大半。

卫亭夏反应极快,几乎在失刀的同一瞬拧身回踢,却被对方精准地一把攥住脚踝,顺势向前一扯——

他整个人再度不受控制地跌进那个冰冷坚硬的怀抱,如同上一次的重演。

温热的血从对方肩头的伤口渗出,浸透睡袍,洇在他胸前。

太凉了,冰得卫亭夏浑身一哆嗦,想向后缩,却根本无处可退。

他咬紧牙关,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空着的那只手却轻巧地拨开他睡袍的领口,指尖掠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随后,尖牙毫无预兆地再次刺入他颈侧的血管。

熟悉的刺痛与随之而来的虚软快感瞬间席卷全身。卫亭夏徒劳地挣动了一下,却终究无力挣脱,只能任由自己瘫软在对方怀里。

眩晕如潮水般阵阵涌上,他闭上眼,艰难地喘息,所有反抗都被在瓦解。

比起上一次态度明显的报复,这一次的吸血只是浅尝辄止,确定卫亭夏短时间内无法反抗后,燕信风就收回了牙齿。

束缚松开,卫亭夏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又被横在胸前的手臂拦住,低头时发现自己的小腿都在哆嗦。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北原的时候,很少允许燕信风吸他的血。

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死前被扔下悬崖。

用力闭了闭眼睛,卫亭夏抬手撑住身后人的手臂,勉强稳住声音,开口:“能放开我了吗?”

他俩现在的姿势很危险,卫亭夏的穿着更危险,即便猎人知道今晚不可能这么轻松过去,但还是心怀侥幸,试图蒙混过关。

燕信风没有回答。他肩膀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淌下来的血顺着卫亭夏的脖颈一路滑到胸口,又朝着更低更深的地方流淌。

他伸出手,在卫亭夏胸口轻轻一点,又把血抹到了卫亭夏的嘴唇上。

卫亭夏吓得差点跳起来。

“别,”他向后仰头,“不行。”

就算不知道身后人的身份,卫亭夏也能通过符文控制的时间判断出起码的等级。如果他真的把血舔进嘴里,起码未来三天,他在见到阳光的时候会很不舒服。

一向嚣张脾气大的猎人难得有这么驯顺的一幕,燕信风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本来按在嘴唇的手指也缓缓上移,将血蹭在了断眉上。

“真漂亮。”

他低声夸赞。

卫亭夏闻言咧嘴一笑:“谢谢,我猜你就没有那么漂亮了。”

他嘴上还沾着血,笑的时候如同刚吞下一颗心脏。

牙尖嘴利。

燕信风摸摸他的眼角,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样不长记性。

睡袍最后还是被挑到了地上,绸缎编织成的帷幔只拉下一半。

生理泪水沾湿了蒙在眼前的红色丝带,卫亭夏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拽住帷幔想要稳住身体。

他不喜欢这个姿势,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靠着别人的手勉强维持平衡,偏偏燕信风还是个王八蛋,故意作弄他,害得卫亭夏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翻下去。

“别、别……”

然而无论心里多恼恨,说出口的话永远都是软的,轻飘飘的哀求,像是在表达歉意,又像是在挑衅。

眼泪和哀求在床上很少管用,卫亭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总之等到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燕信风已经离开了,他的手腕上多了一个牙印。

卫亭夏全身上下的所有伤口都被舔舐着愈合,只有手腕上这个还留有一点鲜红的血痕,让人联想起主权和占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痛心疾首。

燕信风不是人,所以不用担心纵欲的问题,但卫亭夏是人,他需要担心一下自己的肾。

况且还有乔琪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那只藏在暗处的吸血鬼亲王究竟想做什么,燕信风突然来到卡法,隐藏身份倒是件好事,可卫亭夏不能一直跟他玩这种伪装小游戏。

[你准备怎么办?]0188问。

“没想好,”卫亭夏慢腾腾地坐起身,“要不我联系教廷,把他抓起来?”

[很难,如果失败……]

0188很难用简短的几句话来描绘失败后的惨烈景象,所以选择沉默。

听懂了它的意思,卫亭夏拉出崩溃指数图,颇为欣慰地发现指数正在下降。

这个世界的燕信风有一个其他碎片都没有的好处,就是年纪大。以前有人说年纪大的会疼人,这句话没什么问题,正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年龄方面匹配不上年轻的情人,所以才会竭尽所能的体贴讨好,相对也会更好哄。

卫亭夏哭了两晚上,成效显著,更别提他昨天晚上快昏过去的时候,还一边抽嗒一边喊燕信风的名字。

“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敢肯定。”

0188实在不想跟自己的宿主讨论床上的任何细节,因此只是嗯嗯啊啊的敷衍。

等卫亭夏洗完澡,才真正觉得自己活过来。

他随手擦了擦头发,拉开房间门往外走,却没料到一抬头,就撞见卢卡斯站在房间外的走廊上,抬手准备敲门。

见到卫亭夏出来,卢卡斯眼睛微微一亮,上前两步,笑容温和地说道:“真巧,卫先生,正想找你。晚上城里有一场晚宴,我会去参加,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一起?”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刻意补上一句:“你身手这么好,又是生面孔,要是愿意的话,我很乐意以家主的身份带你认识几家重要的人脉。”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却隐约透着一股过分的熟稔,像是两人之间真有什么心照不宣的关系。

卫亭夏几乎能感觉到身后某道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像冰棱似的刺在他后颈上。

生气啦?

他拿腔作势,故意沉吟片刻,才摇头拒绝:“不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准备去祷告。”

卢卡斯明显愣了一下:“晚上去?”

“是的。”

“那好吧,”卢卡斯从善如流地点头,“下次有机会再——”

“卢卡斯先生,”卫亭夏却忽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疏离,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卢卡斯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

尽管他迅速点头,应了一句“当然,我明白”,可那瞬间眼神微沉,嘴角也抿得紧了些,到底还是泄露了几分不快。

“好的,您还有别的事情吗?”卫亭夏非常有礼貌地追问。

卢卡斯摇摇头。

他脸上的不悦只浮现了短短几秒,便迅速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而得体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既然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先离开了,”卫亭夏转身合上房间的门,“关于乔琪小姐的状况,我有了些想法,准备去一趟图书馆。”

“太好了!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卢卡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侧身让开了通路。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径直沿着长廊朝庄园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重归寂静。卢卡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死死盯着卫亭夏离开的方向,目光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许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眼中闪过决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