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祷告
卫亭夏凭借一个漂亮又乖巧的笑容, 从图书管理员的手里讨到了地下藏书室的钥匙。
地下藏书室里存储的是卡法教区近百年来发生过的各种新闻的纸质版本,卫亭夏打开藏书室的门,将舞台留给0188。
顶级系统沦落到任务世界, 连主角的具体定位都无法判断,唯一的用处是整理分析卡法近百年的新闻。
0188还对自己业务能力的疏漏心怀愧疚,因此整理时非常用心,半小时不到就把报告甩到了卫亭夏面前。
[刚瓦奇家族是在这半年时间内崛起, 乔琪用了幸运来形容, 我不能否认, 确实非常幸运。]
半年前,刚瓦奇只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小贵族:封地贫瘠、人脉稀薄, 连续三代没有出过值得一提的人物, 几乎可说毫无存在感,正走向覆灭的边缘。
可就在最近半年, 他们像是被命运之手突然托起。
先是意外继承了一片原不属于他们的丰饶领地,随后又在首都接连获得多位实权人物的公开支持,甚至连教会都对他们另眼相待。
更不用说, 他们在几乎毫无代价的情况下, 化解了三次原本足以让他们覆灭的商业危机。
这种幸运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所能理解的常理,更像是一股难以解释的力量在背后推动。
每一步都精准得像被计算过,每一次转折都顺利得令人不安,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为他们铺就一条全无阻碍的路。
卫亭夏把报告翻了一遍,完全认同0188的观点。
“上一个这么幸运的家族是哪个?”
他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寻找出一个名字。
0188却说:[你很难找到的。]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这么幸运的家族已经覆灭了, 再上一个也是。]
“等等,你用的词是‘很难’,”卫亭夏敏锐察觉0188话语中的漏洞, “不是完全没可能。”
[是的,其中有个家族有幸存者。]
“在哪?”
0188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硬邦邦地给出了一个地址:[北原。]
怎么是北原?卫亭夏皱皱眉,知道这条线索暂时用不上了。
“那还是说说覆灭的事情吧,怎么回事?”
[据说是吸血鬼袭击。]
0188将各种新闻上的消息整合,剔除掉过于胡扯的一部分,拼凑出七八分事实。
一个距离权倾朝野只差一步的大家族,在一个平静平常、没有任何异样的黑夜,遭遇了来自内部的吸血鬼屠杀。
一夜之间,家族内无人生还,连最小的婴孩都被咬断了脖子。
教廷对此讳莫如深,警察厅的调查报告更是一滩稀泥,没有人给出确切回答,好像那些图片的吸血鬼是突然从家族内部冒出来的似的。
0188:[我检阅了一下警局的相关资料,找到一些可能有用的。]
此话一出,卫亭夏来了兴趣。
“比如?”
[比如在尸检报告中,出现了几具重度烧伤的尸体,男女都有,而且根据齿痕和虹膜判断,他们应该都是当时家族里面的中上层。]
卫亭夏抽出两张报纸,翻到封面后指着其中一个问:“比如她?”
[是的,]0188说,[她死的时候面部大面积烧伤。]
卫亭夏随手一指的女人,是那个家族的三小姐,已经定下了联姻对象,再过半年就会结婚,可惜死在了那个黑夜,而且死因极其诡异。
“报告里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了,被刻意隐去了很多细节。]
0188将自己拷贝的报告展示在卫亭夏面前,卫亭夏找了张凳子坐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若有所思。
对着谜题猜答案或许会困难,但对着答案看谜题,就很容易推出来龙去脉。
“我有点儿想看看她的牙。”卫亭夏说。
他取下腰间的银链子,从左往右数到第三枚,摘下以后放在掌心,让日光照在表面。
那是一枚太阳十字的符文。
这个符文代表含义有很多,既代表太阳,也代表四季更迭,在某些文化里还象征着永恒之光和保护,但无论在哪个文化,人们始终确信太阳十字,是光与炽热。
那是一种饱和能量的无法承受。
瓶子里灌入岩浆会炸开,人体内灌入太多能量,会变成一摊烧焦的烂肉。
教厅和警察厅始终找不到作乱的吸血鬼,连猎人公会都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凶手不来自外界,他们始终在家族内部。
杀人的吸血鬼将自己的亲人屠戮殆尽以后,自己也被烧死了。
“也不是什么体质都适合成为附庸的,”卫亭夏将太阳十字抛起又抓住,“太贪心,所以带来了灭亡。”
他问0188:“从现在一直往后延伸,能查到的‘幸运’案例一共有多少?”
[起码五例。]
“都在卡法教区?”
[是的。]
“她倒是躲得够久……”卫亭夏低声自语,“究竟有什么目的?”
将散乱的报纸整理归位,卫亭夏起身走出地下藏书室。
从图书馆磨蹭了很多时间,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疏。
卫亭夏没有返回庄园,而是转向城市另一端的教堂。
前往教堂的路很长,卫亭夏又不愿意借助交通工具,月光将他独自前行的身影拉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经过一条幽深小巷时,四周寂静无人,一阵阴风蓦地从身后袭来。
卫亭夏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身疾闪,一道黑影已扑至他刚才所站的位置。
那是一只面色苍白的吸血鬼,双眼赤红,利爪直取他的咽喉。
可这一次,卫亭夏眼中没有丝毫慌乱,更没有半分先前面对燕信风时的脆弱姿态。他反应快得惊人,右手握住藏在风衣下的银质短刃,面对攻击不退反进,迎向对方。
刀光如电,他抬手利用刀柄格开利爪,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掐住吸血鬼的头颅!
不等对方挣扎,他臂膀发力,狠狠将其掼向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吸血鬼被重重砸在石板路上,碎石迸溅。
吸血鬼直接被摔蒙了,赤红的眼眶里滴出鲜血,它刚要嘶吼着爬起,卫亭夏却已经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手中银刃寒光闪过。
切割的过程干脆利落,头颅顺着小路的坡度向下滚去。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
他甩了甩刀尖沾上的黑血,面色冷峻,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寻常琐事。
趁着燕信风没在看,卫亭夏对着尸体比了个中指。“我是装可怜,又不是真可怜,蠢货。”
还真以为随便派个废物就能处理掉他?别做梦了。
本性短暂暴露,卫亭夏心情很好,眼看着四下无人,给尸体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个干净,然后迎着熄灭的火光,脚步轻快地继续走。
抵达教堂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世界构成不同,各个机构的休息时间也随之出现变化。因为存在吸血鬼的威胁,这个世界的教堂没有休息这个说法,即便深夜也有人值守,只是比白天冷清许多。
卫亭夏刚踏上台阶,就被一位身着黑袍的守夜人拦下。
“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对方的声音低沉而警惕。
“我想告解。”卫亭夏语气平静。
守夜人沉默地打量他片刻,侧身让开了道路,卫亭夏踏入教堂大门。
教堂内部比外面更加幽邃,高耸的穹顶没入阴影,唯有圣坛周围的长明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月光下,分割整齐的彩窗泛着朦胧而冰冷的光泽,一座座圣像肃立于两侧,庄严而沉默,在昏暗中如同欲言又止的见证者。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走向圣水池,伸手掬起一捧水。他并不恭敬,没有像寻常信徒那样虔诚地沾额抚胸,而是任水从指间流泻。
水珠溅落,漾开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圣像,掠过彩窗、烛台与大理石柱,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随后,卫亭夏缓步走向角落里的告解亭,手指轻轻抚过木质隔板上棱角分明的格纹。
他低声问道:“有人吗?”
短暂的寂静在告解亭周围弥漫,里面好像根本没有人。
正当卫亭夏略微挑眉,准备再次开口时——
“叩。”
一声清晰而克制的敲击声从亭内传来。
有人正在里面等待着他。
“好吧,”既然有人在听,卫亭夏当然不能临阵脱逃,他坐在为信徒专门准备的小木板上,语气略微有些紧张,“我该怎么开始?”
告解亭里的人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吸血鬼都是彻头彻尾的异教徒,别说告解了,他们恐怕都没资格进入教堂。
燕信风是个例外。
卫亭夏倒也没真指望对方教他如何忏悔。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不如就从‘上帝,请赦免我的罪’开始?坦白说,我不太懂这些……我心里并没有信仰。”
这话若被任何一个严谨的神父听见,都足以把他立刻逐出教堂。然而此时聆听他忏悔的“神父”却一言不发,维持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沉默。
唯有那道目光,穿过菱形的木格遮挡,如同灼热的火焰般落在他身上。
卫亭夏还在斟酌如何开始。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杀了个人。”他说。
隔栏后面的视线有瞬息凝滞,卫亭夏假装没有发现,继续说:“当然了,我更愿意用另一个词来形容那种东西,我不觉得他们还是人……我在来这儿的路上杀死了一只吸血鬼,如你所见,我是个猎人。”
卫亭夏的生活经历告诉他祈祷没有用,神也没有用,但这时候的他确实无路可去,走进教堂也是顺理成章。
“我不是卡法人,”他声音低了几分,“是几天前才回到这里的。三年前,我从教堂门口的悬赏栏上撕下一个任务,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眼眸微微垂下,指尖无意识蜷缩起来,流露出一丝不愿深谈的抗拒。
“那是一片……冰天雪地。”
谈起北原,躲藏在亭子里面的人心情骤然变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低沉。
因为那里是冰天雪地,所以迫不及待离开吗?
卫亭夏却恍若未闻,继续说了下去:“在那里,我曾有一个情人。坦白说,我很喜欢他。他对我无微不至。”
再无微不至,也被你抛下了。
寂静中,仿佛有一声极低的、近乎冷笑的呼吸声从亭内传来。
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在找一个人。”
他开启另一个话题。
“一个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人,我本来不确定她在什么地方,直到我在北原得到可靠线索,确定她现在就在卡法,所以我就过来了。”
只要不谈那位北原的情人,卫亭夏的表现就会很放松,他甚至有点儿想把腿搭在眼前的靠板上,但又觉得太不尊重人,所以只是慢悠悠地换了个姿势。
“查到一些很没意思的事情,碰到一群倒霉蛋,我再次重申,杀那只吸血鬼是他自己找事,想从背后偷袭我。我猜这可能是因为我正在接近一部分真相。”
卫亭夏翘起二郎腿,不准备多谈工作上的事情,他是来告解,又不是做工作报告。
所以他又把话题拐回到了自己的情人身上。
“我有点想他。”
话音落下,还不等聆听的神父心生感动与怜爱,卫亭夏就轻声说:“来到卡法以后,我遇见一只很厉害的吸血鬼,我打不过他,总是被欺负。”
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再谈起那位情人时,语气里多了些无可奈何:“我被他弄哭了好多次,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喊过情人的名字,可惜他没有出现,我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吧?”
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清晰的牙印。
“既然他不会再来,那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新情人?”
在告解亭里说这种话,卫亭夏何止是心中没有信仰,这已经属于蓄意挑衅,
就在这时,坐在隔间另一侧的那个人看到,在隔栏对面,光线细微地变动了一下,从内向外看时,能瞥见一只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按在了菱形格栅上,指节微微收紧,随后又克制地缓缓滑开。
“神父”攥紧了手掌。
卫亭夏仿佛没有察觉到那阵细微的动静,反而将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我听说……教廷也有处理吸血鬼的手段,只是和我们猎人的方式不太一样。”
他笑着弯起眼睛。月光从高窗洒落,勾勒出他带有一截断眉的侧脸,那笑意在皎皎清辉中显得有些妖异,却漂亮得令人屏息。
“也许……您也很厉害?”他语气软得像在说悄悄话,“能帮我解决掉夜里来的那个麻烦吗?”
交谈中的暧昧试探,甚至都不需要过于直白的用词,只需要一个眼神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就能将自己想表达的尽数传递出去。
说完,卫亭夏没等里面的人回应,便已站起身。
“我在街对面的旅馆开了房间,”他转身时衣角轻摆,声音里依然带着笑,“等您忙完了……或许可以过来。”
脚步声逐渐消失,忏悔室内重归寂静。
等燕信风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将手下的桌角捏烂了。
他的手还在哆嗦,被气的。
卫亭夏告知房间号时靠得极近,温热的身躯几乎压在隔栏上,腰身塌下,形成一个放荡又漂亮的弧度。
即便隔着屏障,燕信风依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他念出那串数字的模样,轻佻又自然,燕信风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神态,像一条盘绕在苹果树上的蛇。
柔软的,光滑的,满怀引诱。
燕信风忽然就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
北原常年冰冷,尤其是刮风时,从更远处吹来的风一进入北原。便立刻染上寂寥的苍白颜色。
只要没有太阳、圣水、银子和十字架,吸血而生的怪物便是长生不老的种族,漫长的生命让他们陷入无尽的放纵与疯狂,宴会从来不停,从白天到黑夜,再到太阳升起。
燕信风一向讨厌这种喧闹,但作为亲王,他偶尔也得露面,安抚下属和仆从的情绪。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独自坐在角落,成为这场永恒狂欢中最安静的那个。
直到那个晚上。
人类在形容一次相遇时,往往会使用各种繁复花哨的形容词,好像必须要体会出足够的巧合和上天之意,才能让他们的遇见显得足够命中注定。
而燕信风对于那个晚上,唯一能给出的形容就是意外。
他是在准备提前离场的时候,从后花园遇见卫亭夏的。
燕信风至今都记得卫亭夏挥刀的样子。
在月色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只有银光闪烁而过,那是半次呼吸都不到的时间,一颗头颅应声落地,滚进旁边的灌木丛。
鲜血飞溅在空中,有几滴正落在卫亭夏的脸上。
燕信风远远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一般的猎人会选择用银子弹远程解决目标,但这个人的方式更加直接,甚至有些粗暴,这里面包含的更多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
于是他又往那个方向靠近几步。
脚步声引起了猎人的注意。
卫亭夏猛地回头,正好对上了燕信风的视线。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逃跑,反而眨了眨眼,随手擦掉脸上的血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燕信风的礼服,最后停留在他衣领上那枚精致的燕子形状胸针上。
他歪了歪头,扬起一个微笑,语气轻佻地评价:“你看起来……像是刚从舞会偷跑出来的公主。”
被人称为公主,燕信风没有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他。
卫亭夏又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和玩笑:“如果我亲你一下……你能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吗?”
……
往事带着血色的暧昧和温度,再回忆起卫亭夏方才说的话,燕信风倏地一下站起身,动作一大,本就摇摇欲坠的桌子彻底失去支撑,稀里哗啦地碎成七八块,散落一地。
他、他真要和神父……?
只能说人气到一定程度,是没有办法理智思考的。
燕信风一边想着他们初遇时卫亭夏的模样,一边想到昨天夜里压在自己耳边的哭声,又想起刚才听在隔栏上的手指,挑逗而漫不经心的轻轻触碰。
他一直是放荡的,口口声声说忘不掉情人,可即便在情人身边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永远望着远方。
更别提情人一出事,他连泪都没流一滴,头也不回就跑了,即便昨夜在床上哭得可怜,好像真是怕了,也不妨碍今天又来勾三搭四。
也不知教廷和猎人公会都教了他什么。
燕信风从前从没为这些担心过,现在却越想越头疼,手恨得发抖,伤还没有愈合,又有血顺着肩膀往下淌。
他不想等了,清除掉自己留下的痕迹后,燕信风转身离开了忏悔室。
……
卫亭夏从旅馆前台那里,拿到了自己预定好的房间钥匙,哼着歌上楼,脚步轻快。
走进房间以后,他半掩上门,把外套挂在进门边的衣架上。
[你确定他会来?]0188问。
“我只盼着他在来的路上别被气死。”卫亭夏说。
他刚才说了很多能把燕信风气出毛病的话,卫亭夏发自内心地为忏悔室里的桌子默哀。
一边和0188闲聊,卫亭夏一边踱进盥洗室,对镜整理仪容。确认自己仍旧漂亮得无可挑剔之后,他才放心地环顾四周。
这家旅馆档次实在普通,远不如刚瓦奇庄园的客房讲究。可也正是这份粗陋,更衬得眼下这场“露水情缘”带了几分潦草又急切的真实。
他只希望燕信风别在进门之前就先把自己气昏过去。
卫亭夏有点儿紧张,他在房间里踱了两圈,最终在椅子前停下,却没有坐下,只是倚在桌边,静静等人。
大约五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
沉稳、清晰,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的门前。
卫亭夏听见门把手被轻轻压下的声音。
机械转动之后,外面却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门外的人迟迟没有推门。那片刻的停顿漫长而微妙,泄露了几分犹豫,甚至一丝难以捉摸的退缩。
卫亭夏没有作声,眼中却浮起笑意。他无声地起身,走到门后,像一个从容的猎手等待猎物主动踏入陷阱。
门终于被推开。
率先迎上的,是燕信风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的脸。
他站在门口,目光异常冷峻,仿佛不是来赴约,而是来捉奸,从一开门就紧紧盯着卫亭夏,像在等待对方看清自己面容后惊慌失措、转身逃跑
可卫亭夏却笑得更深。他非但不退,反而迎上前去,一把勾住燕信风的脖颈,将人径直拉进房间。
两人体温相贴、呼吸交错。
卫亭夏抬眼时目光亮得逼人,语调轻扬地要飘去天上。
“殿下,”他低声笑道,每个字都像在挑衅,“你还真来了啊。”
第97章 待遇
卫亭夏勾着燕信风的脖颈, 利落地用脚跟踢上门,带着人一路退到床边。
他步步紧逼,燕信风竟然也顺着他的力道坐下, 任由卫亭夏跨坐上来。
严格意义上,两人有一个月没见了,在这么一个破败陈旧的旅馆里凝视彼此的脸,真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情热羞涩。
卫亭夏低头就吻, 又热又缠, 像是真要把他亲到化开。唇齿间还含糊地哼着:“殿下, 你怎么这么冷啊……”
他太知道怎么用亲吻搅乱对方的理智,最好亲到燕信风什么都懒得问, 什么都懒得想。
可燕信风根本不吃这套。
从推门发现卫亭夏毫不惊慌、反而主动迎上的那一刻, 他就意识到情况与自己预想的截然不同。这个猎人并非惶恐失措,反而游刃有余, 像早已布好陷阱等他来跳。
他一边顺着卫亭夏的意思跟他纠缠,一边冷眼瞧着怀里的人。直到卫亭夏气息有点乱、眼角也泛了红,他才突然抬手, 捏着对方后颈把人稍稍拎开。
两人之间顿时隔开一掌的距离。
喘气还黏糊糊缠在一起, 体温也没散尽,可空气已经彻底变了味。
燕信风盯着他,声音又低又稳:“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我会来。”
“哎呀,其实还是有点惊讶的,”卫亭夏笑眯眯地与他对视,“我本来是想邀请一位会拿着念珠和十字架的神父的。”
他摸了摸燕信风的侧脸:“殿下来的比神父快。”
话说到这个份上, 如果燕信风还觉得他在忏悔室里那番话是出于真心,那他也未免太天真。
“什么时候发现的?”
燕信风嘴上发问,手指微微用力, 按在卫亭夏后颈的力道带着清晰的威胁。
卫亭夏却丝毫不惧,反而低下头,用嘴唇轻轻蹭了蹭他的嘴角,摆出一副乖巧讨好的姿态。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燕信风,你身上有北原冰雪的味道。”
这种味道对于一只燕子来说,实在有点太鲜明。
本身不是多乖顺的人,装起乖来也只能装两三句,现在连殿下也不叫了,又开始直呼大名。
燕信风盯着他弯起的眼睛,心中的沉郁消散许多。
他抬起手,摸了摸卫亭夏的眉毛。
“想不想我?”
他没有提那场沉眠,也没有提在刚瓦奇家族客房里的两夜,好像是真的是他们离别后的第一次相见。
卫亭夏很配合地陪他演下去:“想了。”
燕信风追问:“有多想?”
卫亭夏思考一会儿:“我昨晚哭着喊你的名字来着。”
这是真的,但也没有完全真实,他哭是因为被折腾得受不了了,无意识中把名字喊出口,不是因为心里特别想。
作为那天夜里的另一位亲身经历者,燕信风心知肚明,他掐住卫亭夏的腰,手臂使力把人丢到床上,随后自己压上去,阴影蹭过卫亭夏的眼睛,让他笑起来的模样像两弯黑沉沉的月亮。
“哎,别!”
卫亭夏伸出手,横在燕信风胸口,拦住了他低头亲吻的动作。
“怎么了?”燕信风问,“不是想我吗?”
想,但是今天晚上要是继续的话,卫亭夏第二天一定爬都爬不起来。
所以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枕在枕头上,给燕信风展示自己手臂上的咬痕。
“都告诉过你了,”他语气里带着抱怨的意味,“有个吸血鬼欺负我。”
连手腕都被咬成这样,身上更不必说。是真被欺负得有点惨。
燕信风目光落在那圈齿痕上,眼神倏地沉了下去。他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那片皮肤。
经过他的舔舐触碰,伤痕迅速愈合,消失不见。
“没事了。”燕信风说道。
卫亭夏挑起眉,不满意事情就这样打住:“你不帮我报仇吗,殿下?他欺负我。”
“这是你的工作,”燕信风语气平淡,“不是我的。”
意思再明白不过,离开他身边所受的委屈,得卫亭夏自己扛;想报仇,也得他自己来。
卫亭夏顿时翻了个白眼:“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在北原的时候,明明都是你护着我。”
“是,”燕信风应得干脆,“但这里不是北原。”
说完,他忽然低头,在卫亭夏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卫亭夏浑身顿时紧绷,燕信风却没有真的落下牙齿,不像吸血,更像警告。
“等事情结束,”他贴着卫亭夏皮肤低声说,语气不容反驳,“就跟我回去。”
这甚至不是一个询问。
卫亭夏笑笑:“好啊。”
他回答得太快太直接,燕信风反而愣了一下。他没想过事情会这么快解决,毕竟当初卫亭夏走的那样义无反顾,好像多看一眼窗外的冰雪,都会将他困在原地。
他都做好了威胁强迫的准备,哪怕绑也要把卫亭夏绑回去。
燕信风顿了顿,继续道:“卡法已经不是一千年前的教廷了,你在这里不会自由。”
其实一千年前的教廷也不纯粹,卫亭夏的出现太张扬,他无法在这里获得与北原等同的自由。
卫亭夏点点头:“我知道。”
燕信风:“……”
他抿了抿唇,又道:“……而且你的敌人很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我的敌人不也是你的敌人?”卫亭夏轻笑,“当然了,我完全认同他们会来找我。”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正杀不死的,可很多时候,独木难支,难免疲惫。
燕信风彻底沉默了。
他难以置信地俯下身,用手背轻贴卫亭夏的额头,低声道:“……今天怎么这么乖?”
这可问到关键地方了。
卫亭夏忽然狡黠一笑,腰身一拧便骤然发力,猛地翻身,跨坐到了燕信风身上,动作流畅得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猫,膝盖抵着对方腰侧,手指顺势按上燕信风的胸膛,整个人笼罩在他上方。
发丝垂落,扫过燕信风的下颌。
他低下头,在燕信风唇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口,抬起眼时目光明亮。
“殿下,”他声音压低,语气期待,“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乔琪的病还拖着呢,这孩子也不能举一辈子蜡烛。
燕信风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面上却装作一无所知,只是扶着卫亭夏的腰,帮助他稳住身体。
“什么忙?”
卫亭夏靠在他肩膀上,跟他咬耳朵。
等说完,燕信风一挑眉:“我考虑考虑。”
才只是考虑?
卫亭夏心怀不满,挺直腰背跟他对视。
他现在的姿势非常巧妙,跪坐在燕信风的大腿上,双手撑在头颈两侧,俯身的时候腰背曲线异常漂亮,燕信风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摸了摸。
他才伸手,卫亭夏就佯装矜持地扭了扭身体,意思是不让他碰。
“考虑什么,对你来说又不是难事。”
之前是不难,被砍了一刀以后就有点难了。
燕信风没把心里话说出口,而是道:“我和她无亲无故,救她有什么好处?况且严格意义上,她是食物。”
卫亭夏道:“我也是你的食物。”
“你不是。”燕信风否认,“你是我祖宗。”
“……”
瞧这话说的,真让人不好意思,卫亭夏假装羞涩地摇了摇头:“那我得多大呀?”
“可能几千岁吧,像妖精。”
又被叫妖精,卫亭夏已经不想反驳了。知道今天劝不来,所以干脆不劝了,往边上一翻,躺在燕信风身边。
被子一盖眼一闭:“那晚安。”
燕信风碰碰他的肩膀:“我不睡。”
“你不睡我睡,”卫亭夏扭过身子,拿屁股对着他,“不要吵我。”
一看无利可图,连装都不愿意装了,才一起过了三年,以后的千百年可怎么办?
燕信风叹了口气,替他把被子掖好。
一夜无话。
等卫亭夏再睁开眼睛,身边已经没人了,一袋金币放在床头的小柜上,正随着日光熠熠生辉。
有点像那种一夜混乱后留下来的封口费,虽然燕信风的本意不是这样。
卫亭夏头也不梳脸也不洗,一睁眼就盘腿坐在床上数金币玩,然后敲门声响起,打开门一看是旅馆前台的侍者,他带来了一碟早餐。
“那位先生叫我这时候送过来。”他说,“这些都是这条街最好的厨师做的,请您享用。”
餐盘里有两半切好的鲜橙,其他的虽然不算多昂贵,但闻着还不错。
燕信风是那种,不相认的时候可以把人拽到床上肆意折腾,一旦相认,就会回归到沉稳且试图掌控一切的大家长状态中,关心控制卫亭夏的吃穿住行,生怕他少喝一口水,少吃一口饭。
卫亭夏接过盘子,想要付钱,却被侍者拦住,说那个先生已经付过了。
真体贴。
关上房间门后,卫亭夏把盘子放在小桌上,捡了两瓣鲜橙吃,其余东西碰都没碰。
燕信风大概也知道他早起没胃口,所以除了鲜橙之外,另一个小盒中还放了切成小块的水果,意思是多少吃两口。
好意珍贵,卫亭夏心领了,但还是没碰。
[接下来去哪里?]0188问。
卫亭夏摇摇头:“不知道。”
0188又说:[我还以为他不会走了。]
毕竟除了跟踪卫亭夏以外,燕信风在卡法应该没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卫亭夏对此的反应是摇头:“谁知道呢,他麻烦可比我多。”
燕信风的身体不是很好,这只吸血鬼跟人家不一样,有时候也蛮可怜的。
“不管他了。”
卫亭夏穿好外套,最后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餐盘,起身离开了房间。
半分钟后。
本来锁上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去而复返的身影走进房间,将那盒切好的水果揣进口袋,又重新走了。
……
……
回刚瓦奇庄园的路上,卫亭夏拐去了猎人公会。
位于教廷中心的猎人公会,整栋建筑由苍灰巨石垒成,拱门高耸,彩窗绚烂,外墙上刻满了圣纹与猎魔图腾,比其他城市的公会更豪华也更威严。
验证完猎人身份后,卫亭夏走进工会。
里面空间宽敞,却因为人员稀少而透着一股冷清,暗红色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在工会大厅的正中,挂着一面巨大的金属公告板,贴满各式悬赏和情报条,从吸血鬼踪迹到神秘遗物,什么都有。
两侧墙上还留着昨晚宴会的装饰,缎带、徽章、祷言挂饰还没撤掉,在壁灯照映下微微反光。
公会一侧设了个像酒吧的角落,深色木台前放着几张高脚凳。
卫亭夏径直走过去坐下,朝酒保抬了抬下巴:“一杯啤酒。”
在一堆面容高挺的白色人种中,卫亭夏的东方相貌很引人注意,加上他气质松散,和周围格格不入,很快引来了几道打量的目光。
酒保是个络腮胡浓密的男人,一边擦杯子一边瞅他,终于忍不住问:“没见过你。来干嘛的?”
卫亭夏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一敲,语气很淡:“听说卡法的猎人公会不一样,我来逛逛。”
大胡子酒保一听,哈一声就笑了。
他一边擦拭着玻璃杯,一边用探究的眼神扫过来:“生面孔。那你是从哪儿来的?几级猎人?”
卫亭夏抿了一口啤酒:“从北边来的。一级。”
猎人公会的等级制度并不复杂,猎杀吸血鬼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决定你的位置。
一级,往往只意味着注册过,却几乎没真正动过手。
吧台附近的气氛悄然一凝。
没一会儿,一个金发男人慢悠悠晃了过来。
他嘴角勾着点儿不正经的笑,眼神轻佻地打量着卫亭夏。
“所以……”
他故意拉长语调,胳膊肘往卫亭夏旁边的台面一撑,“你是刚注册的?”
卫亭夏终于抬眼。
他非但没躲,反而迎着对方的目光勾起嘴角,慢慢伸出三根手指:“三年。”
回答问题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玩味,“惊讶吗?”
这句话落下,好几道目光顿时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视。
金发男人嗤笑一声,离他更近了些:“那看来你很擅长明哲保身。”
卫亭夏忽然笑了。
他侧过身,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对方领口的猎人徽章上。
“是啊,”他声音里几分懒洋洋的挑衅,“毕竟不是谁都像你这样急着送死。”
金发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一级猎人不是这样的,那些刚踏入血腥世界的孩子,往往充满勇气和怯懦,是一种矛盾的混合体,他们不会有这种嚣张又无所畏惧的神态。
好像他手里有一把看不见的刀,此刻就架在金发男人的脖子上。
仿佛感觉到了他人心中的忌惮和猜测,卫亭夏偏过头,半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欣赏着金发男人脸上的表情。
片刻后,他问:“我听说在公会可以查询近半年的吸血鬼袭击记录,是真的吗?”
“……是真的。”酒保回答,“但是要登记姓名,还要验证你最近的猎杀数量。”
没有猎杀数量是无法查询的。
卫亭夏“哦”了一声,接过旁边不知什么人递过来的登记册子,从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在靠近图书馆的一条小道上,有一滩灰,如果你们现在去的话,说不定还能翻到牙齿。”
他记下自己的猎杀数量,写完以后合上本子,把笔抛给酒保,然后朝着查询区的方向走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金发男人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一把拽来记录本,翻找到卫亭夏写下名字的那页。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一字一顿:“卫亭夏……?”
男人抬起头:“认得这个名字吗?”
东方人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实在有点拗口,金发男人总觉得听过,但是却实在没有具体印象。
还是酒保联想到了卫亭夏之前说的话。
来自北边,东方人,卫亭夏。
他转过头,看向墙壁上还没拆下来的花束和气球。
北原是血族的领土,辽阔又寂寥,是一块人类无法长久生存的冻土。那里的血族数量稀少却极其猖狂,教廷曾派出很多神父和猎人前去,但常常铩羽而归。
最近一段时间,从北原带着荣耀回来的猎人只有一个。
“那个刺杀亲王成功的猎人……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话音落下,金发男人的手猛地哆嗦一下,本子摔到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头还完好无损地安在肩膀上。
另一边,卫亭夏顺利查询了近一年的吸血鬼袭击案例。
不多,但对于卡法教区来说,已经是很引人注目的数字。
“他们为什么会一无所觉?”卫亭夏把档案放回书架上,“这些人的眼睛都瞎了。”
[很有可能。]
卫亭夏又去翻尸体留存档案,不出意料,85%以上的吸血鬼尸体都被销毁了,剩下的15%里面还有一大半是奇形怪状的骨头。
最后还是0188在一块骨头照片上发现端倪。
那是一根肋骨,拍摄角度很特别,刚好把肋骨侧面的一半拍了出来。经过0188的分析还原,可以清晰看出肋骨的侧内侧刻着一颗被斩断的六芒星。
所以卡法教区里有一个吸血鬼窝。
卫亭夏拿着照片,对这种现象做出评价:“腐败,彻底的腐败。”
[是的。]
卫亭夏离开档案室。
等他出来,吧台那边的人少了几个,金发男人还留在原地。
想挨打吗?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开,金发男人却突然站起身,抄起本子来到他面前。
“你好。”
脑子被开光了,突然如此礼貌。
卫亭夏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本子:“你好。”
“额,是这样,”金发男子挠挠头,把本子攥在手掌,“我刚才不知道是你,我的意思是,我昨晚喝了很多酒,所以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卫亭夏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好的,我也不是真的想砍了你的头。”
金发男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本子翻到扉页,然后一躬身一伸手:“请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话音落下,卫亭夏听见脑子里0188运转时发出的咔哒声。
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世界还能收获粉丝,卫亭夏迟疑地点点头,接过笔和本子,签下自己的名字。
金发男子在接回本子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欢呼。他冲着卫亭夏伸出手:“我叫加利,三级猎人,对你来说可能不值一提。”
他呵呵笑了两声,再也没有了不把一级猎人当回事的轻蔑姿态。
这场面的转变太诡异了,卫亭夏和他握手:“好的,我得走了。”
“好,没有问题,当然了,请!”
加利很利索地让开道路,用一种让卫亭夏有点毛骨悚然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这就是刺杀亲王以后的待遇吗?”他问0188。
0188还沉浸在刚才的奇妙变脸中:[应该是的。]
燕信风就是这样一个值钱的人物。
……
……
回到刚瓦奇庄园,卫亭夏在门口遇见了一个神父。
真正佩戴玫瑰念珠和十字架的人,领口的牧师领闪着冷光。
燕信风曾偶尔提过,说卫亭夏绝不能成为神父,那时他的手指正蹭着卫亭夏的喉咙。
卫亭夏问为什么,燕信风说他会被领圈烫坏脖子,这大概是一种对他口无遮拦的美好赞颂。
卫亭夏和他问好,还打开了装水果的小盒子,问神父要不要吃。
神父拒绝了,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卫亭夏察觉到了他打量的目光:“你认识我?”
神父谦逊地回答:“您进入教堂的那天,我正负责清理两边走廊上的雨水。”
所以他知道卫亭夏在北原干了什么,难怪。
“如果您愿意的话,或许可以来教堂做祷告,我会在下周日负责分发圣餐,我会为您预留位置。”神父说。
卫亭夏向来没有祷告的习惯,星期天他更宁愿待在书房查些资料,或者干脆闭门不出。
他本想婉拒,可神父的目光望过来,让他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风掠过庭院,树叶轻响。
卫亭夏犹豫了两秒,终于点头:“我会去的。”
闻言,神父很紧张地笑了一下,留下名字后转身离去。
卫亭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回到客房里。
门在身后合拢,他刚转过身,就听见角落传来一声轻响。
一大早便消失的燕信风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中,一条腿随意搭着,靴底正压住一道泛着银光的符文。
那些神圣纹路因他的存在隐隐发亮,却又在他脚下迅速黯淡,如同被轻易捻灭的余烬。
“我还是头一回知道,”燕信风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原来杀了我……能换来这么多关注。”
卫亭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果盒边缘渗出细微的湿润,他闻见一缕甜香,也嗅到自己没来由的心虚。
不是哄好了吗,怎么又生气了呢?
第98章 玛格
卫亭夏看了他一会儿, 问道:“神父还是猎人?”
燕信风不说话了,沉默在昏暗中蔓延,这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其实说他有多生气, 倒也没有,只是卫亭夏今天的经历实在有点刺激到他了,尤其是那个神父。
燕信风可还记得昨天夜里的盛情邀约。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退步的意思。于是卫亭夏向前几步, 停在燕信风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 却很清晰:“我不会一直为那件事道歉的。”
言外之意是他可以为了哄燕信风消气, 说几遍对不起,象征性的服软道歉, 但实际上, 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
“没人让你一直道歉,”燕信风说, “你是猎人,我是怪物,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语气好像心灰意冷, 让本来做好吵架准备的卫亭夏挑起眉毛。
“你的意思是算了?”他试探着问, “你会给我一些财宝,然后这辈子都不见我吗?”
这个世界的燕信风这么豁达?问出话以后卫亭夏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应该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世界。
然而就当他大开眼界的时候,燕信风却冷笑一声。
他道:“想都别想。”
卫亭夏不死心:“意思是没有财宝吗?”
他很不满意,将水果放在桌子上,准备给燕信风讲道理。
“我和你在一起三年, ”卫亭夏晃晃手指,“你知道三年对一个人类说多宝贵吗?而且我还是个猎人,我为了和你在一起, 每天要忍受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吸血鬼,他们都想杀了我,你知道这是一件多恐怖的事情吗?!如果不是为了——”
耀武扬威竖起的三根手指,被人一把握在掌心。
燕信风半掀起眼皮,打量着卫亭夏此刻面上眼中的不满计较。
“首先,”他合上一根手指,“是你主动来找我的。”
“其次,”又一根手指压下,“你在北原三年,我手下的吸血鬼少了起码一成半。我不想追究他们是怎么没的,但事实是,他们很怕你,看见你就跑。”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最后,”燕信风的指腹压上卫亭夏的指尖,微微施力,迫使他蜷起手指,“你和我在一起,也并不是因为爱我。”
提及最后一句时,他话音里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却又很快被收敛得无影无踪。
卫亭夏的三根手指都被合拢,握成拳,而后被燕信风整个包进掌心。
一点筹码都没了。
好吝啬的吸血鬼,还是亲王呢!
卫亭夏撇撇嘴,故意嘟囔:“好吧,那我净身出户。反正我还年轻,再找一个也不是不行。”
话音刚落,手就被人狠狠攥紧。
燕信风唇边仍挂着笑,眼神却淡了下来:“这更是想都别想。”
谈个恋爱像签了卖身契。卫亭夏终于没忍住,翻了个不大优雅的白眼。
“所以我就只能跟你在一起喽,”他声音闷闷的,像裹了一层绒,“等到哪天你终于不疼我了,再放我走。”
他装模作样地诉说委屈,几乎把自己说信了:“人最好最漂亮的年纪统共也就这几年,再过三十年,我肯定老得不能看了。到那时候怎么办?你会给我一笔钱叫我走吗?还是干脆杀了我?我可听说你们吸血鬼占有欲强得吓人,情人根本没机会活着离开……”
他嘟嘟囔囔说了很久,自怨自艾,显得可怜又可爱。
燕信风终于没忍住,情真意切地笑了一声。
他伸手扶住卫亭夏的腰,稍一用力就将人勾到自己腿上,指尖抚过对方微微蹙起的眉梢。
“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他声音低了下来,“你什么都不缺。”
卫亭夏抿唇不答。
燕信风注视他片刻,缓声道:“如果你真那么怕变老……”
他停顿一瞬,随后慎而重之的做出一个承诺。
“我让你永生。”
卫亭夏倏地抬眸,正撞进燕信风深沉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谑,他是认真的。
燕信风一定在很多个看向卫亭夏的瞬息,考虑过将这具鲜活温热的身体变成和自己一样冰凉但永生的怪物。
长久存活的命运太孤单了,他一直在给自己寻找伴侣。
卫亭夏眨眨眼,顶着燕信风的注视摇了摇头。
他的拒绝没有超出任何人的意料,燕信风连失望都懒得表现,只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昨晚来找你的吸血鬼,来自另一个部族。”
“我知道。”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在卡法查得有些深了。”
那只吸血鬼的出现说明卫亭夏正在了解一些危险的秘密,有人试图阻止他。
“我回来就是为了查这个,”卫亭夏道,他抬眼看了看刚瓦奇的客房,“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不如北原,”燕信风说,“脏透了。”
“哪里脏了?”
“你是人类,你闻不到,”燕信风点点卫亭夏的鼻尖,“这里到处都是臭味。”
“有这么糟糕吗?”
卫亭夏仰起头,四处嗅闻,模样像只猫。
他什么都没闻出来,只觉得楼下的蔷薇花丛香气馥郁。
于是他又问燕信风,“你觉得哪里最臭?”
“主塔楼和东翼附近。”
那是卢卡斯和乔琪的住所。
卢卡斯已经被完全转化,乔琪吊在半程,他们是另一只和燕信风同样等级的亲王的附庸,难怪燕信风会觉得臭。
“卡法里面,”卫亭夏声音低了些,“这样的气味……多吗?”
燕信风显然听懂了他真正要问的是什么。他听完,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你就非查不可,是不是?”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劝阻还是单纯确认。
卫亭夏点头:“是。”
这跟世界任务有关,是非查不可的。
“会很危险。”燕信风提醒道。
“如果只要安全,”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那我为什么要做猎人?”
燕信风静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
“是,即便是在教廷里……也早就浸透了这样的味道。”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的日光似乎都冷了一分。寂静弥漫开来,仿佛有什么不可见的阴影,正随着这句承认悄然蔓延。
卫亭夏头疼地趴下去,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膀上。
他很烦地想着后续怎样下手,感觉到身旁有人正拨着他腰间的银链子玩。
力量纯粹到一定地步,连刚从火里淬好的银子,都无法对皮肤造成伤害,得用货真价实的银十字架刺穿心脏,再用木桩将他钉在棺材底才行。
卫亭夏抬手按在燕信风胸口,感受着那颗永远不会再跳动的心脏。
他考虑了好久,最后决定还是要先救乔琪。
但救乔琪,就得燕信风出手。
所以话题又绕回了最开始。
“我贿赂贿赂你吧,”卫亭夏站起身,从小桌边拿起水果盒拍在燕信风手里,“你去救乔琪。”
燕信风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答非所问:“只吃了水果?”
“我不饿。”
“你昨天只掰了半块面包,今天醒来之后也就吃了两瓣橙子、三片蜜瓜,”燕信风清清楚楚地数着,一点都没漏,“你这样怎么会不饿?”
“那你怎么不吸血?”卫亭夏反将一军。
他说话时故意侧过身,脖颈仰起,拉出一道纤细又脆弱的曲线。
燕信风目光扫过,不自觉地用舌尖抵了抵尖牙,低声回道:“我不饿。”
骗谁呢?
卫亭夏转回身,只留一个背影给他,声音低低地飘过来:“你是不是吸了别人的血?”
“没有。”燕信风答得干脆,眼神却还停在他背上。
他心里藏着事,不便明说。卫亭夏心知肚明,觉得还没到戳破的最佳时机。
于是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给你吸血,你去救乔琪,行不行?”
这已经是非常昂贵的筹码,卫亭夏不是那种喜欢交出控制权的类型,被吸血带来的虚弱和快感太强烈,反而让他厌恶。
平常燕信风碰一下他的脖子都会挨踹,更别提货真价实地咬下去。
燕信风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摇头。
“为什么不行?”
“我怕还没尝出味道,你就没命了,”燕信风回答,“你最近很虚弱。”
多刻薄,说的跟前两天晚上你一口没咬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