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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回到卡法

就在燕信风终于摸索出捧花的基本原则时, 卫亭夏已经将北原彻底清理完毕。

当然,所谓“清理”,并非指他将城堡之外的所有吸血鬼赶尽杀绝, 而是精准剔除了那些从卡法远道而来的暗线。

既然他们的最终目标指向玛格,那么在行动之前,就必须尽量切断对方获取情报的渠道,最大限度封锁消息。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 卫亭夏可以肯定, 未来五十年北原都将保持健康正常的发展态势——这也正是燕信风一直希望看到的局面。

[你完成得比他更快, 因为他们更怕你,]0188总结道, [你更懂得利用恐惧。但要维持长久, 或许还需要别的东西。]

卫亭夏得暂停一段时间的杀戮,让那些尚有价值的吸血鬼明白, 该如何在他的规则下生存甚至发展。

所以是时候考虑别的了。

也正在卫亭夏考虑卡法和玛格的时候,一束扎在牛皮纹纸上的金盏花束,被人从身后放进他的怀里。

“哇!”

卫亭夏向后仰头, 恰好对上燕信风的眼睛。他就这样躺在沙发上问:“你做的?”

“是的, ”燕信风点头,“唯一能看的一束。”

他绕过沙发,坐在卫亭夏旁边,卫亭夏仍然在欣赏那束花,他不大敢碰花瓣,怕能量引起花朵变异。

温室已经不能看了, 燕信风以前为了讨他欢心寻找来的各种珍奇植株,现在全变成了富有攻击力的变异物种,如果卫亭夏放弃对他们的控制, 某一天它们可能会进化出自主捕食。

这种能力很危险,也很狂妄,而且不怎么美观。

“我觉得艾兰特最近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卫亭夏忽然开口,跟燕信风随便聊天,“自从确定我没真想杀他之后,他又变回以前那样了。”

燕信风点点头:“他最近是有些奇怪,好像心情不好。”

这是燕信风第一次提及艾兰特的心情。卫亭夏忽然有些好奇,放下花束,俯身趴在他肩头:

“不是亲王的感觉怎么样?”

燕信风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思索这几天的经历和心情。

“很奇怪,”他最终说,“一种我很少体会的感觉。”

片刻后,他又低声承认:“这些事,你做得比我好。”

从一个亲王的角度,承认自己管理领地不如自己的情人,应该是屈辱的,但燕信风望向卫亭夏的眼神却是一种低附的姿态,满怀爱意和崇拜。

卫亭夏却错过了他的眼神,摇了摇头,很谦虚:“只是练习得多而已。”

燕信风没明白他是在哪里、又如何练习这些,但卫亭夏并没有细说的意思。

他重新将花束捧起,这一次,指尖轻轻抚过花瓣。

仿佛回应他的触碰,从花朵深处悄然延伸出细长柔软的金色藤蔓,不再具有攻击性,只是温顺地、缠绵地生长,一路蔓延,最后轻轻勾绕上燕信风的手腕。

这种触碰无限接近于卫亭夏伸出手,两人在袖子底下十指相扣。

艾兰特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差点心脏病犯了。

“有几封来自卡法的信,”他低声说,“或许你想看看。”

他上前两步将信件交到卫亭夏手中,然后在抬头的同时,不露痕迹地瞪了燕信风一眼。

燕信风:“……”

好像以为他没明白自己的眼神什么意思,艾兰特又用力向下看了看,示意燕信风注意自己的手腕。

细长的藤蔓还缠着他,花朵蔓生枝芽,本该富有生机,这一幕却偏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缠绵。

燕信风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想起身离开,然而在查看信件的卫亭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看也没看就伸手,一把将燕信风按了回去。

“你要干什么?”他问。

燕信风道:“这些不是我该看的东西。”以及艾兰特在瞪他。

“不,宝贝。”卫亭夏拿着信,半偏过头在他嘴上亲了口,“你就留在这里。”

他像任何一个软色情小说中会提到的有钱男人,翘着二郎腿,手臂搭在燕信风肩头,让情人仗着自己耀武扬威。

艾兰特默默从心里深呼吸。

三次以后,他开口:“是否要回信?”

“不要。”

卫亭夏直接拒绝,把信交到身后。

厚实光滑的纸张被燕信风拿在手里,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凑近旁边小桌上的蜡烛,火焰舔舐上优雅华丽的字迹,半分钟后,来自卡法的信件变成一滩灰烬。

“我暂时不想跟任何人联系。”卫亭夏说,“以后有信送过来,你直接烧了就行,不用问我。”

“行,”艾兰特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和燕信风对视一眼,快步离开房间。

等房门关上,卫亭夏若有所思:“他是不是又瞪了你一眼?”

“是的。”

“为什么?”卫亭夏很奇怪,“你刚来的时候,他不是很高兴吗?眼看着都要跪下哭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以为你会杀了他,现在他不觉得了。”燕信风道,“而且他不喜欢我和你靠得太近。”

“这又是为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答,而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卫亭夏都明白了。

“哦,”他点头,“所以我变成寡妇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艾兰特坚定认为燕信风是个不会被爱的替身,他的存在只是一种对燕信风和亲王爱情的亵渎,所以虽然他很希望燕信风能一直哄卫亭夏高兴,但是又不想他俩真的发生出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他对我这么忠诚,”燕信风的声音同样心情复杂,“更不知道他的忠诚会体现在这个方面。”

可能人的性格软一点,就是会这样的吧。

卫亭夏无话可说。

“我现在有点不舍得告诉他真相了,”他说,“他要是知道你没死,得吓成什么样啊?”

燕信风保持沉默,他也无法想象。

黑心夫妻终于在此时找回一点丢弃已久的良心。

艾兰特真的不知道未来有什么在等着自已。

……

……

半个月后,燕信风开始学习花朵培土和疾病防护,他甚至委托佣人找来一个能放下人的大花盆,板板正正地摆在花房最中央。

0188明白了什么:[他是不是真的不想当亲王?]

“有可能,”卫亭夏绕着花盆走了一圈,半开玩笑地说,“你现在能叫我一声皇帝陛下吗?”

0188沉默了片刻:[……]

花房里此时没有别人,燕信风刚好去忙别的事了。卫亭夏左右张望了一下,抬腿跨进花盆,蹲下身试了试——大小刚刚好。

他不禁产生了一丝怀疑:“这该不是用来种我的吧?”

[说不准,你还记不记得上上个世界?]0188提醒道,[那个世界到最后,主角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你种起来,他甚至考虑过把棺材改成花盆。]

在当时的燕信风眼里,卫亭夏是妖精,本体应该是棵树或者什么植物,最好能栽进盆里养着。

不过后来他放弃了这个念头,觉得树在盆里难以成活,不如直接把人栽进土里,连棺材都省了。卫亭夏费了好大功夫,才让他打消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明明已经纠正过来了,怎么在这个世界又开始琢磨这些?

卫亭夏想不明白,但好在花盆被擦得很干净,加上他这会儿也懒得见人,就干脆窝在盆里,边晒太阳边思考。

与此同时,刚托人找来花卉护理书籍的燕信风,正打算去温室,却被艾兰特拦住了去路。

“有什么事?”燕信风平静地问道。

艾兰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自以为语气十分威胁:“你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燕信风沉默片刻,实在不清楚什么才算“不该有的心思”,于是虚心求教:“你具体指什么?”

艾兰特抬高声音:“你是不是想上位?”

燕信风再次沉默。有时候,他确实难以理解自己这些下属的脑回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艾兰特并没有问错,再加上他本身不爱撒谎,便点了点头。

艾兰特一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不能。”

“为什么?”

“这不合适,你明白吗?”

燕信风并不明白,但他大致能猜到原因:“你是认为我配不上他,只有你们那位亲王才合适?”

艾兰特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也不全是因为这个……那位可是朵食人花,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说不定哪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燕信风觉得不至于如此,还没等他开口,艾兰特又逼近一步,语气更加凶狠:“别动这些不该动的念头,听懂没有?”

燕信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瞥让艾兰特瞬间噤声,心头莫名一凛。

这种冷淡中带着厌烦的眼神太眼熟了,简直和亲王如出一辙。艾兰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真的看见了亲王站在他面前。

他虚张声势:“你看我干什么?!”

燕信风摇摇头,实话实说:“你的话太多了。”

只一瞬,让艾兰特心里发紧的感觉消失了,面前人又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吸血鬼。

意识到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艾兰特本该松一口气,可他的心就是半高不高地提在胸口,还是很慌乱。

因此他放弃了其他想说的话,借口有工作要忙,去了楼上。

燕信风在花盆里找到了昏昏欲睡的卫亭夏。

他把人抱出来,找了张躺椅坐下,然后把人小心地安置在怀中,和他一起晒太阳。

阳光落在死去已久的皮肤上,换不来暖意,但卫亭夏整个人都是温热的,身上还有太阳的香气。

燕信风很喜欢,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卫亭夏半睁开眼。

“你可以继续睡。”燕信风道,“我只是想抱着你。”

“你为什么想抱着我?”卫亭夏问。

“因为喜欢。”

好直白的回答。

卫亭夏不怎么困了,趴在燕信风胸口闭目养神,目光偶然瞥到花盆,“弄这么大个花盆来干什么?”

燕信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喜欢吗?”

“真是给我买的?”

燕信风“嗯”了一声,明显很欣赏,也不知道他在欣赏什么。

卫亭夏已经不想纠结为什么每一任都觉得他是妖怪了,反正那个花盆确实挺不错,铺上软垫子会更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更深地陷进燕信风的怀抱里。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落,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隐约的花香,温暖、安宁,几乎让人忘记时间流逝。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余下轻缓的呼吸声交织,像某种无声的默契,将这一刻缓缓拉长。

……

……

直到夜幕低垂,卫亭夏才独自离开书房。

走廊里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踉跄着从转角跌出,几乎撞到他身上。

——是卡尔文。

这位自从卫亭夏上位便被委以重任的大臣,此时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带着不正常的急迫。在看清卫亭夏的瞬间,他像是终于找到支撑般站稳,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大人……莫里死了。”

冰冷的字句砸进沉寂的夜,连空气都仿佛骤然凝固。

安德烈斯·莫里的死,是燕信风离开之前就设计好的,没有告知除实施计划外的任何人,因此在卡尔文看来,莫里的死是一场完全的意外,也意味着接下来的动荡变故。

他惊慌是应该的。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认识到今晚没办法早睡了,带着卡尔文重新回到书房。

坐下以后,卫亭夏问:“他怎么死的?”

卡尔文深吸一口气:“是意外,但也不像,莫里工作时,所在的大楼内部发生火灾,半边大楼全部炸毁,莫里最后只找到了半具骨架。”

所以死是肯定的了。

“教廷有怀疑对象吗?”

卡尔文摇摇头,低声道:“看起来是场意外。”

卫亭夏笑了。

“就算是意外,教廷也会想办法让它不是一场意外。”

正常死亡能拿到什么好处?只有非正常的谋杀,才能换来沾着血的金钱。

卫亭夏觉得好笑,正在这时门口传了脚步声,两人均是抬眼朝门口看去,发现来人是燕信风。

卡尔文早就知道卫亭夏身边多了一个和亲王极为相似的情人,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燕信风本人。就在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他下意识攥紧了拳,不确定这样的消息该不该当着这位情人的面说出口,一时语塞,只能紧抿着嘴唇望向卫亭夏,等待指示。

而卫亭夏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双腿交叠搭上了桌沿。

他深陷在宽大的扶手椅中,侧过头,与静立门边的燕信风无声对视。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烛光在另一侧跳动,令人看不清神情。

“莫里死了。”他告诉燕信风,语气平淡。

燕信风没什么反应。

于是卫亭夏缓缓勾起嘴角,眼中盈满笑意:“差不多……该回卡法了。”

闻言,卡尔文的肩膀都僵直了,他想开口劝劝发疯的二位,却在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燕信风的眼睛。

霎时间,不管卡尔文之前想说什么,他都选择了闭嘴。

“您需要什么?”

他面对着燕信风,问身后的人,“无论需要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

……

离开书房以后,卡尔文迎面撞上艾兰特。

知道他深夜前来,艾兰特没有立即打扰,而是蹲在卡尔文离开的路上。

“怎么了?”

卡尔文看了他一眼,心很累:“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知道,”艾兰特摸摸后脑勺,“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可以不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估计明天一早,消息就会传遍大江南北。

卡尔文道:“莫里死了。”

艾兰特闻言一惊:“安德烈斯·莫里?”

卡尔文点头:“对。”

“……”

艾兰特可还记得他和卫亭夏从法奇拉那儿听到的陈年往事,知道安德烈斯和玛格的关系。

卫亭夏是肯定要回卡法的,如果他想跟玛格正面交谈,那么再此之前斩断玛格的臂膀势在必行。

这样一想,安德列斯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就很值得推敲了。

两三秒钟的时间里,艾兰特想了很多,但面上没显露出来。

“我知道了,”他道,“你快走吧。”

于是卡尔文迈动脚步,可刚走了两三步,他又突然倒了回来,直视着艾兰特,眼神非常严肃。

“你是不是一直想拆散他俩?”卡尔文认真地问。

“他俩是谁?”

卡尔文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朝着书房的方向飞了一眼。

艾兰特:“……”

他扭捏一会儿,还是选择说实话:“你不感觉很怪吗?”

“我没空管怪不怪,我只是想提醒你,别,”像是担心自己的话不够明确,卡尔文重复道,“千万别。”

艾兰特不明白了:“为什么?”

卡尔文发现了一个大秘密,本来就头疼,艾兰特这么一问,他的头更疼了。

为了不让你被埋进花盆里。

“为了大家的安全。”他道。

艾兰特似懂非懂,卡尔文又叮嘱了两遍,确定他真的把话听进心里去后,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另一边,书房里。

燕信风合拢房门,卫亭夏好像感知到什么,揉了揉太阳穴,“玛格很生气。”

“怎么感觉到的?”

卫亭夏闭着眼:“卢卡斯告诉我的。”

燕信风一秒都没有停顿:“那个跟你调情的刚瓦奇?”

“……是的,”卫亭夏睁开眼睛,“就是他,你怎么还记得?”

燕信风实话实说:“我很难忘记。”

意思就是还在记仇呗,心眼这么小。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从心里数了数时间:“下星期回卡法,行不行?”

“都按你的来。”

“好。”卫亭夏应了一声,利落地从椅子上起身,“我去地牢一趟,跟那个囚犯聊几句。”

他说着便向外走,燕信风自然跟上,两人一路无话,直至地牢入口。燕信风守在门外,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卫亭夏则独自晃了进去,脚步声在阴湿的走廊里清晰回响。

他很快找到了那只被囚的吸血鬼。

对方眼睛已彻底转为深绿,但不同于最初的恍惚与恐惧,此刻他只是静静坐着,面容平静得像一座苍白的雕像。

卫亭夏哗啦一声拉开牢门。

“告诉你的主人,”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就说……我要来卡法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吸血鬼眼中那层浓郁的暗绿色骤然褪去,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骤然抽离。

紧接着,他猛地起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牢门,擦着燕信风的衣角,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卫亭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奔进黑夜,从心里计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一天后,玛格就会收到消息。

他再抬头,正好对上燕信风思索的眼神。

卫亭夏晃悠过去,跟个小流氓似的吹了声口哨,然后伸腿在燕信风小腿上碰了一下。

“想什么呢?”

燕信风的思绪被打断,转过头来看着他:“要不要把花盆也一起带过去?”

卫亭夏:“……”

……

……

卡法教区。

一座沉寂多年的古老庄园正悄然迎来新的主人。

老管家伯纳德站在鎏金铁门旁,身后整齐地列着两排仆人。

伯纳德是在三天前收到那封聘任书的,信件措辞优雅,酬劳丰厚,问他是否愿意打理一座宅邸。

尽管知道这里曾是罪族的旧居,但为了生活,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今天正是新主人到来的日子。天还没完全亮,伯纳德就已经带着所有仆人在大门口静静等候。

随着约定时刻临近,远处渐渐传来了马蹄和车轮的声音。

几辆黑色的马车冲破晨雾,平稳地停在了门前。伯纳德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第一个跳下马车的是个银灰色短发的年轻人。

他看到伯纳德,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利落地转身,恭敬地掀开了后面马车的帘子,低声说:“大人,我们到了。”

一名身着黑色长衣、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俯身下车。

伯纳德注意到他有一张东方面孔,眉目沉静却极具压迫感,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久不见日光。

艾兰特见状向旁边让了一步。男人却没有直接进门,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手,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我们到了。”

车帘轻轻晃动,一只手搭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直到这时,伯纳德才真正见到了他的雇主。

那同样是一位东方面孔的年轻人,样貌看起来相当年轻。

他轻盈地跳下马车,目光落在伯纳德身上。

“看来你就是我的管家了。”他说道。

第107章 谁更不配?

时隔多日, 卫亭夏重新站在了卡法教区的教堂中。

他来领取自己应得的赏金。

“没有想到您会回来,”领他进来的侍从说,“人们都在传, 说您走了。”

“我确实走了一段时间。”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回答。

他们穿过一条蔷薇花雕塑组成的走廊,来到教堂后方的小型祈祷厅门口。

洁白的大理石塑像雕刻着只有人手臂长的小天使,成群结队的飞翔在拱门上方,卫亭夏能闻见祈祷厅内部的熏香。这片空间整体非常寂静, 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

赶在他问出疑惑之前, 侍从先解释道:“这里大多数时间都用于教导学徒, 不对外开放。”

所以卫亭夏没见过是正常合理的。

理由还算充分,但卫亭夏还是停住脚步。

“为什么要在这里见我?”

见他穷追不舍, 侍从很尴尬地躬了躬身:“前几天教廷内部出现了些意外, 莫里阁下去世,我们都在尽力调整排查, 有很多更适合招待您的地方都不开放。”

选择这里不是不尊敬,而是事急从权,实在没有办法了。

卫亭夏点头, 接受了他的解释。

侍从为他推开门, 请他进去稍等片刻。“主教马上就到,他会和你进行一段短暂的谈话,之后我们就可以安排赏金的发放了。”

卫亭夏抬腿走进去,腰间的银链随着步伐移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响,他先迈过了阴影, 接着又走进彩窗透下的光明中。

祈祷厅内部的装潢确实和其他地方不同,因为更多是用于教学,所以厅内被分割成了很多分散且宽敞的小块, 卫亭夏选择了最靠前的一张桌子,坐下后在桌洞里找到一本摊开的圣经。

因为是给学徒用的,所以书的设计和用纸都相对粗糙,留出了大片的空白边角,上面写满了不同字迹的感悟,卫亭夏翻了几页,在空白边角相对多的一页,看到了一个非常醒目的词。

羞耻。

羞耻可以跟罪恶画上约等号,但远不及罪恶,它是人迈进忏悔净化的引路石。

从这个方面来讲,羞耻是一件好事。

也正是在卫亭夏看到这个词的同时,他身后再次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卫亭夏站起身,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当他在教廷领下任务、当他离开教廷、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所有试探他的意图中,都有这个人的授意。

“看到您身体健康,我就放心了,”他率先道,“好久不见了,阁下。”

门口,一直负责这方面的主教站在阴影里,帽子遮住了他花白的头发,但光影变幻时,仍然将脸上的皱纹勾勒得很真切。

“请叫我安东尼,”他说,“我们已经见过很多面了,卫先生。”

“是吗?”卫亭夏笑笑,“我并不记得。”

“因为在一般规则中,初级猎人没有资格见到我,这是为了安全考虑,同样也是一种对民众信任的保护。”安东尼道。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他已经非常老了,走路很慢,而且腰背向前弓起。他没有坐在卫亭夏旁边,而是选择了一个恰好处在阴影中的位置。

坐下后,他低声叹了口气:“请原谅,我个人很喜欢这个位置,我小时候接受教导,坐的就是这儿。”

卫亭夏微微挑眉:“你想坐哪里都行。”

说完,他移动位置,带着那本圣经,来到安东尼对面。

于是安东尼同样也看到了书上的那个词。

他轻声念道:“羞耻。”

卫亭夏动作顿了一下,将书调转方向,正对着安东尼:“您有任何高见吗?”

“谈不上,我一生都在愚蠢和混沌中挣扎,时常感觉羞耻。”

安东尼咳嗽一声,干枯且遍布皱纹的手指抚上书页,“人类的寿命还是太短暂了,往往还没有意识到一切代表什么,便失去了一切。”

“这句话很有歧义,难道永生也属于追求吗?”

在这个世界里,能代表永生的只有一个种族。

吸血鬼。

安东尼的这番话,但凡放在外界,让别人听见,说不定明天就会被拖上处刑台。卫亭夏万万没想到这老头子对自己还挺放心。

听见他这么说,安东尼笑了。

“永生会让人迷失自己,这同样令我感到羞耻,或者我愿意称为罪恶。”

卫亭夏的眼神变了变,“你懂得很多。”

“不,我懂的还是太少了。”安东尼摇头,“好吧,我们不该谈这些,我来这里和您谈话,主要是想确认您的任务是否真正完成。”

“是的。”

承认一件自己压根没有做过的事,卫亭夏理直气壮:“他死了。”

“怎么做到的?我以为亲王没有那么容易斩杀。”

“确实不太容易,但是他身上有伤,”卫亭夏说说自己早就编好的理由,“而且他信任我。”

燕信风身上有伤,大家都有猜测,因此安东尼听见后并没有太过惊讶,但是卫亭夏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引起了他的思索。

他沉吟道:“对于一只永生的怪物来讲,信任这个词是否有些不恰当?”

卫亭夏道:“我觉得很恰当。”

说这话时,他的姿态很悠闲,哪怕站在上帝的眼皮子底下,卫亭夏仍然选择靠在椅背上说谎,神态动作中并没有多少恭敬。

甚至当他谈起燕信风时,态度都比这要认真。

安东尼的眼神变了。

“我一向不主张到我面前的猎人夸大其词,但你似乎……”

他欲言又止,突然间想到了很多传进自己耳朵的流言。

有人大肆夸赞过这个猎人的容貌,说他是夏天开在教堂墙边的圣心百合,又远比那高贵艳丽。

而顺着猎人的容貌,又有人臆想,似是而非地询问亲王的城堡里是否也种着圣心百合?

许多恶意的猜想,顺着污秽的心流溢而出,又因为话题舆论中人类优越的外貌性情和那位亲王尊贵的身份,产生了很多不该有的旖旎。

有个说法是,和吸血鬼产生关系,得到了快乐胜过人类的几十倍。

拥有一张漂亮的面孔,寻欢作乐的欲望自然也要胜过旁人,卫亭夏已经拥有太多,而他想要的那些,或许只有亲王能给。

安东尼本来对这些说法嗤之以鼻,可卫亭夏却那么坦荡自然地说燕信风信任他。

并且燕信风如今确实死了,北原归于他人掌控。

“……不管怎么样,你确实做到了。”安东尼道。

他抬起头,眼皮垂着遮住眼中神情,脸色显得很苍白,手指在触碰到桌上阳光时又迅速向后退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回来,毕竟跟你现在拥有的相比,教廷给的不值一提,”他缓缓道,“但你确实完成了任务,我们会给你应得的。”

“那就太好了。”卫亭夏笑眯眯地躬了躬身,当做一种感谢,“我还以为你们会在我进城的时候杀了我。”

安东尼看着他,平静道:“确实有人主张,但教廷的一贯宗旨是温和处理,我们会先静观事态发展。”

北原已经死了一位亲王,如果这时的掌权者又被扣在教廷,没有人知道那群憋在冰冻之地几百几千年的吸血鬼会做出什么。

在教廷有把握处理掉那么一个庞大数量的吸血鬼群体之前,他们会选择按兵不动。

这没有超出卫亭夏的预料,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拖家带口的来卡法。

“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卫亭夏站起身,非常好心地替安东尼挡住一部分照进房间的阳光,“我会得到爵位,我的丈夫或者妻子也会拥有相应的爵位,对吧?”

“是这样没错。”

安东尼有些迟疑:“恕我冒昧,你已经有伴侣人选了吗?”

是否有些太快了?

卫亭夏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暗示,点了点头。

“我没有你那么虔诚,主教,我太清楚人都会死了,所以我决定在活着的时间及时行乐。”

而及时行乐,包括但不限于跟血族亲王上床,感染另一只亲王的附庸,还在亲王假死以后立马找了个跟他长得非常像的小情人。

卫亭夏觉得这些最好都不要让人家发现,不然显得他太放荡。

听到他这么说,安东尼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与卫亭夏告别。

卫亭夏溜溜达达地走出门,刚踏出祈祷厅,0188的声音就在他脑海中响起:[他是不是不太对劲?]

“是的,”卫亭夏回应,“他有点畏光。虽然我没觉得阳光真能把他怎样。”

莫里一死,意味着玛格丧失了对教廷很大一部分的控制力。

情急之下,她只能勉强推举一个还算够资格的人先顶上用场。毕竟安东尼迟早也会死,而等他死了,所有证据都将随火焰一同在风中湮灭。

卫亭夏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随后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再次朝着修女唱诗团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离开了这么长时间,该排练的乐曲早就排练好了,孩童的歌唱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凝滞僵硬,像水一样流淌在教堂中。

卫亭夏站在窗边默默听着,发现弹琴的人换了一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询问:“好听吗?”

卫亭夏转过身,发现正是玛格扮成的那个修女。

在歌声中,她来到卫亭夏身边,同样朝里望着,语气带着几分感叹:“我很喜欢孩子身上的味道,年轻又富有生机,没有被灰尘污染过,比花朵还要芬芳。”

他们离得很近,大概是一个只要玛格愿意,指甲就可以划穿对方喉咙的距离,可卫亭夏并未表现出常人面对血族亲王时应有的恐惧,仍旧一副随意散漫的模样。

他也望向唱诗班,随口问道:“你怎么没在里面?”

玛格轻轻摇头:“我不能经常待在那儿。有时候,孩子也挺烦人的。”

这一点卫亭夏倒是感同身受。

玛格转过头来望向他。

她的皮囊看上去只是个相貌寻常的女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唯独那双眼睛黑得过分,深不见底,透出一种非人的幽邃。

她轻声说道:“我听说了你在北原做的事情。”

卫亭夏面色不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玛格却开门见山:“你杀了他。你杀了我最得意的孩子。”

卫亭夏反问:“燕信风是你的孩子?”

玛格笑了。

她略作思索,点了点头:“他算是。”

燕信风身体里流着她的血,即便他反抗叛逆,并曾经把刀架在玛格的脖子上,玛格仍然将他视为自己的作品。

细想其实很恶心。

卫亭夏面色不改:“你应该早跟我说的,我说不定会留他一命。”

“那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玛格问。

她的话语里听不出多少愤怒不满,好像闲谈一般,甚至有心情去拨弄缠在窗框上的洁白花朵。

于是卫亭夏也很随意地开口:“其实他不死也行,但是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玛格看过来。

迎着她的目光,卫亭夏也笑了。他微微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腰间的银链,半边面孔藏在了花朵摇晃的阴影下,他的嘴唇很红,当勾起时,会让人联想到鲜血和亲吻。

“他活的太久了,”卫亭夏回答,“我不喜欢。”

“我以为你不会嫉妒永生,并且比起杀了他,明显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变成怪物吗?”卫亭夏偏过头,问道。

刹那间,玛格的脸色变了。被人指名道姓的称为怪物,谁听了都不会高兴。

可卫亭夏却没有完全放在心上,继续道:“你有没有派人去找过他的尸体?”

“……”

玛格一言不发。

“我猜测这是找过的意思,”聆听着她的沉默,卫亭夏语气轻柔,“你找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和我在一起。”

房间里,孩子们唱着赞颂生命与美的歌谣,感恩上帝赐福于人类,与人类缔结契约,每一张如花朵般的脸上都是生命的书写和奇迹。

房间外,人和怪物交谈着生与死。

卫亭夏的声音也像是在唱歌,谈起燕信风的时候,他那样愉快,大概真的将情人的死亡作为了自己的勋章。

“他永远都会是我的了。”

*

*

回到庄园以后,卫亭夏谢绝伯纳德的帮助,把外套丢在沙发上。

燕信风下午坐在那里看报纸,于是外套正好就落在他头顶,燕信风顺手把它扯下来,在膝盖上叠好,重新交给伯纳德。

“怎么了?”他故作不解地扬起头,看着卫亭夏越走越近,“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托你的福,”卫亭夏冷笑,“现在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是变态!”

燕信风认真道:“你不是。”

“可我的做法很像。”

卫亭夏示意伯纳德不用在这儿待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自己则坐在燕信风身边,大咧咧地把腿搭在他身上。

“玛格很生气,”他说,“虽然她装得很无所谓,但你的死让她很挫败。”

“她不是生气,”燕信风说,“她是怕你。”

“为什么?”

“因为你能杀了我,当然也能杀了她。

“她的天赋是繁衍,而非战斗,”燕信风语气轻松地解释,“她只敢在人多的地方跟你交谈,因为她不确定你会不会动手,所以要拿其他人的生命来增加筹码。”

玛格认定燕信风是她的孩子,燕信风也确实把罪魁祸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也正是这样,卫亭夏迟迟不能对玛格下手,他总不能在杀了人家的同时,也害得一群无辜的小孩子丧命,这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思路。

所以只能等待时机。

再谈起今天的经历,卫亭夏开始给自己画像:“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放荡形象,为了保证你这辈子都爱我,所以对你痛下杀手,又在杀了你以后,马上找了个新的来宠爱。”

他一边说着,一边哼笑,显然觉得这个形象和自己出入太大,已经荒谬到了有趣的地步。

燕信风闻言稍稍俯身,凑近过去和他对视,卫亭夏顺手就拂过他的面庞,补充一句:“但是你真的很好看。”

这已经是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夸燕信风好看了,从见面叫他公主,到说他长得漂亮,燕信风已经接受良好。

他很谦虚地回应:“谢谢你。”

“不客气。”

卫亭夏勾着燕信风的脖子,逼他俯下身,双唇触碰时,有教堂的柔和花香。

正当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时,艾兰特回来了,他手里抱着一箱金银珠宝,看见两个人躺在沙发上,吓得连忙转身,箱子里的宝物相互碰撞,噪音引人注意。

于是亲吻中断,燕信风试图起身,他不大习惯当着很多外人跟卫亭夏亲热,反倒是卫亭夏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又把他拉了回去。

“怎么了?”

艾兰特没敢回头,背对着他俩道:“一些礼物,都是附近的贵族送来的。”

“说几个我可能认识的名字。”

艾兰特就说了几个,全都是卡法排在顶层的大贵族。

看来卫亭夏在北原闹出来的动静够大,早就传到这些人耳朵里了。

“我还以为先来的会是暗杀,没想到是礼物。”

卫亭夏终于离开沙发,来到艾兰特面前,在箱子里翻了翻。

这其实只是一部分,大头都堆在了仓库里。

翻了一会儿后,卫亭夏随手把一个黄金打成的小水壶扔回去。

“挺好的,虽然比不上城堡里那些。”

“这哪能比?城堡里的可都是殿下——”

话音戛然而止,艾兰特的脑子从来没有真正长完全过,总是还没经过思考就把话秃噜出来。

他尴尬地闭上嘴,本以为卫亭夏会生气,却没想到卫亭夏也认同:“他送我的东西当然都好。”

哇哦,当着新情人的面夸老情人好,太有劲了。

艾兰特从心里给他鼓掌,接着端着那一箱子东西离开了,没敢看身后燕信风的脸色。

他走后,卫亭夏重新坐回沙发边,端详着燕信风的神情,试探般开口:“你不生气?”

燕信风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你爱他胜过爱我吗?我不如他好吗?”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还是你乖一些,”他最终说道,“他以前总是欺负我。”

“是吗?”燕信风嘴角轻轻一勾,“他怎么欺负你的?”

“这可不好说,”卫亭夏声音低下来,仿佛真的在斟酌用词,“总之他占有欲有点强,让我不太自在。”

他弯下腰,在燕信风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又轻声改口:“不过他是真的富有,也留给我很多东西。你倒没怎么给过我呢。”

这话说得,活像个挑剔又贪得无厌的情人,永远衡量,永远不满足。

燕信风好脾气地笑了笑:“抱歉,我以前其实也很富有。”

“后来呢?”

“后来我把所有资产都留给了我的情人,希望他能高兴。”

卫亭夏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勾开燕信风胸前的第一粒纽扣,动作又缓又轻

“那你的情人开心了吗?”

燕信望进他带笑的眼里,轻声答:“我觉得……他应该是开心的。”

卫亭夏低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对方衣领的边缘,语气轻描淡写:“这些举动听起来倒像是在求爱。”

他顿了顿,觉得话题到这里刚刚好,再深入下去,恐怕就要触及彼此都不愿轻易触碰的领域。

他刻意放松了姿态,转过脸,准备让这个话题随风散去——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燕信风的声音再度响起,轻却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呢?”

刹那间,卫亭夏整个人倏然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宁愿自己听错了,可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燕信风便继续说了下去:“你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吗?”

卫亭夏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沙发边缘:“什么样?”

“迷茫,恐惧,想要逃脱……”

燕信风一字一句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好像我会伤害你一样。”

卫亭夏勉强扯出一个笑,偏过头去,试图遮掩一闪而过的慌乱:“我才没有。”

就在这时,燕信风忽然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回来。这个动作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温柔。

“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情,”燕信风凝视着他闪烁躲避的眼睛,声音低沉,“你直到现在都在尝试着救我……可你为什么不肯看我的眼睛?”

他顿了一下,继续询问:“因为我是怪物,所以不配吗?”

也许是我不配。卫亭夏低着头,从心里说。

如果此时此刻,这片空间注定有一只怪物,我会比你更适合。

第108章 女巫的心

承认自己的卑劣, 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卫亭夏花了几千年的时间,才敢当着燕信风的面,从心里承认自己是个怪物。

他总是能在转身回眸的一瞬间, 从镜子的裂痕深处,瞥见自己扭曲又卑劣的本质。

他大概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愤怒、疯狂,同时又那么喜欢逃避, 哪怕站在阳光下的时候, 也有一部分的身体藏在阴影深处。

燕信风站在吸血鬼的立场上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因此不配得到爱,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可如果仅仅因为这个就判定他为怪物的话, 那卫亭夏又该是什么呢?

“……我当时离开, 不光是因为我想救你。”

他仍然低着头,像是从心口挤出最后一滴血那样, 把早该说出口的话,一字一顿地吐出来。

“也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下。”

你得理解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灵魂,原谅第一次遇见燕信风的卫亭夏, 从没想过和他的长远未来。

感知到爱和接受爱是两回事, 那时候的卫亭夏简直可以被称为慌不择路,离开北原脱离世界的样子像是有人在身后追。

他不敢留下,他很怕被燕信风绊住脚步,所以必须要抓紧一切可能离开的契机,毫不犹豫地离开。

一次头都不能回,因为一旦转身, 可能就走不了了。

这种心情没办法告诉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因此在燕信风眼中,那次接近背叛的不告而别, 是一种卫亭夏认为他不配的具体表现。

所以再次相遇他才会那么恼火。

毕竟是受人敬仰崇拜了几百年的亲王,地位崇高,头一回被人弃如敝履,心意像是地上的烂泥任人践踏,怎么可能不生气?

后来不是不气了,是认命了。

认清这副漂亮皮囊下的跳动心脏不属于自己,于是再心动也装不存在。

“我知道你生气,”卫亭夏继续道,仍然不肯抬头,“但是你气也没用,我就是这样的,我不会装成有什么苦衷,我就是跑了,如果不是你追过来,我甚至可能不会再回北原。”

像是怀着难以言表的恨意,他一口气把当时的所思所想全吐露出来,然后等着燕信风做出审判。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审判,感觉怪异又赤裸。

然而卫亭夏默默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预料中的愤怒和斥责,他只等来一个怀抱。

燕信风把他抱进怀里,手掌落在卫亭夏的脊背上,像搂抱新生的嫩芽,尽可能的温柔小心,做出来的姿态似乎满怀疼爱。

被他抱过去,卫亭夏先是微微一僵,随后躯体缓缓松弛下来。他沉默着调整姿势,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对方的怀抱,额头轻抵着燕信风的肩头。

他没有预料到事态朝这个方向发展,更没有预料到燕信风接下来说的话。

“别怕,小夏,”他说,“别怕。”

燕信风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卫亭夏的发间,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呼吸,他没有追问那些具体的恐惧,只是将人抱得更紧。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他承诺,“我不会让任何坏事发生。”

这差不多是最烂的情话,可卫亭夏却笑了,因为燕信风总是这样做。

“好吧,”他说,“我相信你一次。”

……

……

五天后,差不多整个卡法的权势阶层,都知道教区来了一批不一样的客人。

艾兰特已经收礼收到麻木了,伯纳德出于好心,分出一段时间帮他整理目录,这位可怜的老管家至今还没有发现庄园内部的问题,他甚至站在美学方面考虑,建议卫亭夏找人在庄园侧边种一片花园。

卫亭夏完全没有意见。

客人正是在花园即将开工的时候到来的。

来者是刚瓦奇家族的卢卡斯和乔琪,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猎人工会的一位实际负责人。

那位负责人几乎一进门就盯上了艾兰特,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艾兰特面不改色,好像完全没察觉他的眼神,平静地带领他们去见了卫亭夏。

那时,卫亭夏正和燕信风靠在一起看报纸。

见到有人进来,他们也没有特意分开,卫亭夏依然舒适地靠在燕信风身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背上。

负责人立刻认出燕信风也是非人类的身份,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

就在这时,乔琪已经上前打招呼:“卫先生,好久不见!”

卫亭夏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笑着站起身,和她轻轻拥抱了一下:“我早就说过我会回来的。”

卢卡斯也在旁边补充:“我没骗你吧?他说过他会回来的。”

乔琪有点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等和乔琪打完招呼,卫亭夏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最后的负责人,微微挑眉: “我记得您的预约名单上,并没有这位先生。”

负责人敏锐地感知到那丝轻蔑,刚要开口,卢卡斯便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位是猎人工会的负责人,他一直期待着能拜访您。”

拜访这个词用的还是太礼貌了,威胁或者入室抢劫可能会更合适一点,毕竟没有吸血鬼会邀请猎人来自己家拜访,除非他想自杀。

不过这里是卡法,所以卫亭夏听后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平常地和对方握了握手,甚至连坐在沙发上的燕信风都没有特意介绍。

而在看清沙发上那个男人的瞬间,负责人立刻想起最近的传闻,猜这大概就是卫亭夏那位神秘的新伴侣。

他面上不动声色,礼貌地询问:“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四处看看?很久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庄园了。”

这话任谁听来都只是个借口,但卫亭夏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请随意。”

负责人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两位刚瓦奇和主人。

乔琪忽然轻轻嗅了嗅空气,好奇地问:“好像有花的香味?”

卫亭夏微笑着解释:“旁边正在建一个新花园,有兴趣去看看吗?”

乔琪能感觉到叔叔和卫先生有话要谈,因此立刻点头,卫亭夏便叫来一位女仆带她过去。

等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卢卡斯眨了眨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瞳孔似乎闪过一抹暗绿色,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稍稍向前倾身,压低声音说:“亲王想见您一面。”

卫亭夏面色不变:“在哪里见我?”

卢卡斯并未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信纸,边缘带着焦黑的灼痕,无声地递到卫亭夏手中。

卫亭夏展开只看了一眼,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信手递给身后的燕信风。

燕信风读完,默不作声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入壁炉,火舌倏然窜起,顷刻间将其吞没。

这是明摆着不高兴了。

卫亭夏轻咳一声,正有些尴尬,恰见那位去“参观庄园”的负责人已折返门口。

对方大约只绕外廊粗略走了一遭,估摸了吸血鬼的大致数量,心下有了底,就回来了。

他站在门边,声音清晰却刻意:“卫先生,我能和您单独聊聊吗?”

他尤其咬重了“单独”二字。

卫亭夏仍舒舒服服陷在沙发里,甚至顺手摸了摸燕信风的胸口,像在安抚一只绷紧脊背的猫。

他语气轻松:“为什么不就在这儿聊?我觉得这儿挺舒服。”

负责人脸色沉了下去:“我是以猎人工会负责人的身份,请求与您进行一次单独谈话。”

话音里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已经近乎威胁,并没有话语本该表达出的卑微。

闻言,卫亭夏垂下眼笑了笑,没跟他争辩,拍了拍燕信风的手背,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甫一关上,甚至不管里面的人是否听得见,负责人便干脆利落地开口:“卫先生,你的庄园里有吸血鬼。”

知道卫亭夏身边有吸血鬼的人有很多,但他是第一个把话说明白的。

“所以?”

“我想知道您什么时候离开卡法。”负责人道,“以及您的情人就是吸血鬼,你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什么时候离开,不是我做主,”卫亭夏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接着又道,“至于我的情人……我不认为这值得费心思。”

负责人难以置信,他没有料想到卫亭夏是这种态度:“还不值得担心吗?他是吸血鬼!”

“我上个情人也是吸血鬼,”卫亭夏不耐烦,“我只和吸血鬼上过床,我现在有的一切,都是吸血鬼给的。”

“……”

这种话从一个猎人嘴里冒出来,实在是震撼人心。

负责人完完全全地怔住了,等反应过来后,他愤怒道:“你怎么能做这么不知羞耻的事情!这是一种背叛!”

“谢了,我一辈子都在背叛别人,所以早就习惯了。”

卫亭夏真没想到负责人是个直肠子,很新奇但也很厌倦地靠在墙边,打量着对面人青一阵白一阵的的愤怒脸色。

像是觉得不充分,他又补充道:“而且就我个人看来,我做的事情可以用另一个更合适的词来形容。”

“……什么?”

“爱情,”卫亭夏眉眼弯弯,从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羞耻,“这样一说,是不是好听多了?”

说完,不等负责人回应,卫亭夏向他伸出手,很快速地握住摇晃两秒,然后他让伯纳德替他送客。

等再回到房间,乔琪还在花园里徘徊。屋内的光线已变得昏沉,将卢卡斯吞没在沙发的一角。

一片死寂中,唯有燕信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落在卫亭夏身上。

他听到了门外的谈话,又或者说卫亭夏压根就没想瞒着他。

与他对视两秒,卫亭夏停住脚步。

“如果你想哭着扑进我怀里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说着,他张开手臂做拥抱状,“我会好好安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