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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信风没说话,坐在沙发上,同样伸开手,意思很明确,要卫亭夏过来抱他。

“作为一位公主,你实在是矜持得让人心生敬仰,我对你的印象一点都没错。”

卫亭夏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蹦蹦跳跳,来到燕信风面前后,一把扑进他的怀里。

而燕信风也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公主?”

“你不像吗?”卫亭夏趴在他怀里反问,“你被困在了高塔上,只能把长发伸下去,看看有没有英俊的骑士愿意救你逃出生天。”

他笑得狡诈,手指伸在燕信风后颈,绕住他后脑勺上的黑发。

“殿下,我握住你的长发了吗?”他问。

……

……

不怪燕信风生气,玛格选定的见面场所,用通俗的话讲,是一家妓院。

只不过坐落于卡法这座宗教圣城的中心,就连风月场所也蒙着一层克制而端庄的面纱。

从高塔外经过,几乎听不见什么喧闹声,唯有走近时,才能从门缝间飘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隐约透出这里的真实用途。

艾兰特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又赶在卫亭夏进去之前冒险,伸手扯了他一下。

“怎么了?”卫亭夏回过头。

“是不是有点儿太放纵了?”艾兰特小心斟酌用词,“你只是个人,要注意身体。”

更过分的话他还没说。

卫亭夏看着他,眼神很奇怪:“我以为你们要比我更狂野。”

吸血鬼的放纵是出了名的,时常会举办一些□□血腥的聚会,用有限的欢愉填充无限的生命。

艾兰特摇摇头,语气轻蔑:“那是他们,我可不会。”

所以卫亭夏小看他了。

“放心,我也不会,”卫亭夏拍拍他的肩膀,“主要是得救公主。”

“……?”

妓院建筑的高度仅次于城内几座标志性的钟楼和教堂,整座塔身沉默而矜贵,宛如一道黑色剪影,在暮色中透出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感。

进去后,迎面而来的是一阵清凉的甜香,像是薄荷混合着琥珀,又带点果实的清甜,不腻人,反而让人心神一静。

室内并没有喧哗的气氛,光线低暗柔和,装潢奢华却低调,如果不是偶尔有几名穿着精致长裙、发髻微松的女子缓步经过,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处高级俱乐部。

卫亭夏进门没多久,几位身形优美的女子就迎了上来。

为首的那位举止相对更从容,眼神也更敏锐,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遍卫亭夏,目光在他腰间的银链上停顿片刻,认出那是猎人的象征。

猎人都是穷鬼,这里不欢迎穷鬼,女人本想带人离开,可再看来人剪裁讲究的外套和质地优良的长靴,离开的脚步又顿在原地。

她唇角扬起职业的微笑,声音温和:“晚上好,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

卫亭夏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语气轻快:“姐姐,我要去顶楼。”

他笑得漂亮,女人脸上的笑却顿住了。

今晚的顶楼有贵客预定,是个他们都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女人没想到面前这个貌似很有钱的猎人,就是大人物之一。

“请跟我来。”

她微微躬身,领着卫亭夏朝另一条通道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紧闭的大门再次开启,随着那人的进入,墙边用作观赏的植物开始疯狂生长。

……

……

玛格选择妓院作为会面地点,同样是出于对自身生存的考虑。

她似乎看清了卫亭夏并不是一个狠心到足以滥杀无辜的人物,因此每次见面都会选择人多的拥挤场合,从孩子到女人,把生命挡在自己面前。

女人将他引至顶层,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后,便安静退至一旁。

与下层那种朦胧暧昧的氛围截然不同,顶层的房间显得格外幽静。

深靛蓝色的绒毯铺满整个空间,墙壁是以暗纹银丝镶嵌的深色木板,没有浓烈香气,没有喧嚣音乐,空气里只浮动着类似旧书与雪松交杂的冷调气息,安静得几乎像一座隐秘的私人礼拜堂。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玛格还没到。

一看需要等待,卫亭夏也不急,反而侧过身,顺手搂了一下正要告辞的女人的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

女人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

卫亭夏低头看她,灯光落进他带笑的眼睛里,漾出几分明亮的虚假深情。

“姐姐,”他语调轻软,“你可真好看。”

在风月场上浸淫许久,女人抿唇一笑,顺势倚在他肩头,声音放得更轻:“没有你好看。”

卫亭夏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指尖漫不经心卷过她一缕发丝。

“那姐姐,你能帮我个忙吗?”

女人抬眼看他,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坠入某种无形的网。不过一秒,她便点了点头,语气顺从:“好啊。”

她离去时步态依旧优雅,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空洞。

等她离开,卫亭夏径自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

沙发椅背很高,两边扶手雕成缠绕的蛇形,覆着一层冷而润的皮质触感。

他姿态松弛地陷坐进去,身体向后一靠,像是回家一般自然。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一片正在酝酿的安静。

……

玛格到的时候,卫亭夏正在摆弄桌子边用作装饰的透明水晶珠。

他将一颗接一颗的小珠子,依照脑中既定的布局逐一摆放。有几颗几乎紧贴在一起,稍有一丝颤抖,整个结构便会彻底崩毁。

玛格觉得很有意思,静立在沙发后方注视着他,没有出声。反倒是卫亭夏头也不抬,率先打破了沉默。

“修女这么大摇大摆走进妓院,不怕闹出丑闻?”

玛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说:“神爱世人。”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回答。

卫亭夏放下一颗珠子,半侧过脸看向她:“也爱怪物吗?”

他一次又一次刻意提起“怪物”这个词,摆明了是在刺激她。

可这次玛格并未动怒,反而轻声反问:“那你呢?你爱怪物吗?”

“我?”

卫亭夏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我还挺喜欢的。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一次又一次来见我。”

玛格语调平稳:“第一次见面时,你想杀我。第二次,你告诉我你杀了我的孩子。我希望第三次能有一个好结局。”

“燕信风不是你的孩子。”

“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这一点?”玛格轻声问。

“因为我知道他不想是。”卫亭夏没有回头。

玛格注视着他微低的背影,任由沉默在房间中蔓延了片刻。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爱他。”

卫亭夏没有回答。

玛格却像是从这沉默中获得了某种确认,语气愈发笃定:“所以他死了。”

她显然很满意自己得出的这个结论,缓步绕到卫亭夏面前,俯身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喜爱。

“你比他更适合做我的孩子。”

卫亭夏抬起眼,笑了:“你的孩子?意思是你制造的怪物吗?”

“是的,”玛格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中藏着引诱,“你更适合成为怪物。”

卫亭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别开脸,望向远处墙上那扇唯一的高窗。

“我读过一篇童话,”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讲的是一位公主,自幼喝下毒牛奶,被关在一座极高的塔楼里。塔上只有一扇小窗,用来接收下面送来的食物。她在那里长大,头发变得很长很长,一直垂到塔底。公主渴望离开,可毒素早已侵蚀她的身体,她无处可去,只能日夜期盼有人来带她走。”

“后来公主的塔楼下面来了一位骑士,他发誓要救公主离开,可公主却告诉他毒药没有解药,她注定无法逃脱,但是骑士不相信,他查阅了很多资料,杀了很多人,终于从死人嘴里抠出了答案。”

这个故事明显是在影射燕信风的经历,玛格本来还带着笑意听他讲述,可直到卫亭夏说解药,她的脸色发生了变化。

她轻声问:“解药是什么呢?”

卫亭夏终于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满怀恶意的微笑:“女巫的心。”

“……”

他话语里的暗示已经不能再明显,与此同时,周围忽然陷入了死寂,窗外风声骤停,连烛火都被无形的手压低了光芒。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只有玛格眼中那道断裂的六芒星在疯狂旋转,愈转愈疾。

“没有任何证据,”她一字一句地说,“能证明女巫的心就是解药。”

“确实没有,”卫亭夏认同地点点头,“但是公主太让人心疼了,不努力一下怎么行呢?”

他装模作样地歪歪脑袋,仿佛真的在征询玛格的意见。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角落阴影中猛然窜出无数漆黑藤蔓,如同活蛇般急速蔓延,缠上桌脚、绞紧窗帘、封堵门窗,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响。

玛格猛地后退,却已被逼入角落。

卫亭夏站起身,笑容灿烂却毫无温度。

“你很强,玛格,你懂得利用附庸来获取权力,制造更强悍的怪物和更细密的网,让卡法认你为主人,同样你也很谨慎,知道拿女人和孩子挡在前面。”

他一步步向前,声音渐冷:“可惜你得意忘形,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了。”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一触即发的死寂。

门外的人不等回应,便从外面推开房门。

一道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肩头还沾着夜露与尘埃。

燕信风抬起眼,目光掠过满室狼藉的藤蔓,最终与卫亭夏对视一瞬,淡淡开口:“楼下没有人了。”

现在是二对一。

玛格骤然抬头,双眼彻底化作血红。

第109章 以爱为生

一切声响与光芒的激荡, 都在瞬间归于死寂。

随后,真正的轰鸣才自塔楼深处爆发——

轰!!!

没有人知道秋天的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当住在附近的民众抬头向外看时, 发现随着轰鸣声一起到来的,是冲天火光。

炽烈的火舌猛然掀飞了高塔顶层的窗户,玻璃如雨般四溅纷落。浓烟裹挟着火星冲天而起,将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 一道黑影猛地撞破残窗疾掠而出。

它并未径直坠落, 而是在翻涌的热浪与烟雾之间骤然展翅, 凌空划出一道冷冽而利落的弧线,如同挣脱牢笼的夜鸟盘旋半周, 最终头也不回地没入卡法城深沉的夜色, 消失得无声无息。

很少有人看到了这道黑影,而一直带人守在楼下的艾兰特发现了。

在看清天边飞翔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以后,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从脸上抹下一手水光。

吸血鬼是不会出汗的,那流出来的是什么呢?

艾兰特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大难临头, 但还是得强撑着替卫亭夏安排好一切。

他转身面向身后:“把这附近都清理干净,然后派人去教廷,把这个交给安东尼主教。”

他丢出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瓶中装着浅绿色的液体。

亲王死亡,她所繁衍出来的附庸必定会随之出现一系列的不良反应,与她联系深的会直接死亡, 与她联系浅些的,也会经受非常难熬的戒断时光。

他们要尽量将影响降到最低。

亲卫领命而去,安排好一切后, 艾兰特望着深夜中最明亮的火炬,又抹了把脸。

“我现在非常生气,又有点害怕,”他告诉身后人,“我摊上了两个王八蛋上司,你懂吧?”

身后人完全不懂,他不理解为什么管家会有这种反应,充满了怨恨和恼怒。

“但是我不能跟他俩计较,我打不过他们,”艾兰特继续喃喃自语,“所以我决定杀了卡尔文,我要掐死他!”

气势汹汹撂下最后一句话,他迅速转身,带着亲卫离开现场,准备回庄园后,先打电话骂卡尔文一顿。

……

卡尔文接起电话的速度很快,好像这几天他一直守在电话旁边。

“听到你的声音,真令我欣慰,”他在电话那边装腔作势,“在卡法一切可好?”

艾兰特冷笑。

他脸上还粘着从爆炸现场带回来的灰烬,裹着眼泪流出灰一道白一道,头发蓬乱,像个逃荒回来的流浪汉。

“我可太好了,”他咬牙切齿,“我现在高兴得不得了。”

即便两人不见面,隔着电话只听声音,卡尔文也听出艾兰特的声音不对。

他非常谨慎地发问:“你在想什么?”

艾兰特又冷笑:“我想掐死你。”

“为什么?”卡尔文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或者某种同生共死的盟友,诸如此类。”

“我去你的!”

艾兰特破口大骂,“他没死!你敢骗我!!”

“我没骗你!”卡尔文迅速反驳,“我还劝你对他好一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呸!你那叫劝吗?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看着我犯傻很好玩吗?”

艾兰特趴在桌子前,对着电话大吼大叫,很像一个抢地盘失败的流浪汉,陷入了疯狂。

另一位也跟着疯狂的人还在解释:“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了,是你理解不到位!而且我也没发现多久!”

发生这种事以后,艾兰特变得很敏感,卡尔文的任何辩解在他听来都是别有用心。

他怀疑着问:“你是不是想扳倒我,然后趁机上位?”

“我上什么位?”卡尔文被气笑了,“我每天看见他我就腿软,我才不要!”

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卡尔文已经基本摸清了自己的职业规划,如果卫亭夏一直不死,他就老老实实做一个替他干活的大臣,争取能离多远是多远。

像艾兰特这种一天见十回的职业,卡尔文怕自己干几天就死了。

就得是这种脑子不好的直肠子来,才能活得久。

这种话卡尔文是不能说出口的,免得引火烧身。

所以他试图转移话题:“你是怎么发现殿下没死的?”

“……”

卡尔文又回忆起刚才的那一幕。

“其实我本来没发现,”他慢慢地说,“但是我看到了他的翅膀。”

普通吸血鬼是没有翅膀的,只有亲王或以上才有这种资格,艾兰特最开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发现那只吸血鬼怀里还抱着个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逃离爆炸现场后还笑得那么开心的,”他心有余悸地分享,“跟看烟花似的。”

太吓人了,艾兰特也分不清到底是看见燕信风没死害怕,还是听见卫亭夏的笑声害怕。

又或者是他再一次联想到了自己之前跟燕信风嘟囔的各种垃圾话。

太糟糕了,怎么会这样?

卡尔文也很同情:“他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艾兰特捂着脸,“可能躲在什么地方吧,说实话,我真的不想考虑这个。”

明天太阳升起,他还得处理附庸带来的各种破事,最关键是要将教廷的关系处理好,这很不容易。

艾兰特不想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悲伤的事情上。

“你等着吧,”他留下最后通牒,“等我回去你就完蛋了。”

说完,艾兰特啪的一声挂断电话,心如死灰地投入进工作中。

*

*

另一边,卫亭夏和燕信风确实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但这并不是卫亭夏的本意。

按照他的计划,他们应该在处理完玛格后,马上平息亲王死亡带来的余波,尽量保证将影响降到最低,同时吓艾兰特一跳。

但燕信风的状态很不对劲,因此卫亭夏的计划A全盘覆灭。

“……”

他现在躺在一张床上。

柔软的鹅绒被上有清洗后的皂角香气,卫亭夏枕着枕头,艰难喘息着仰头向天花板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昏沉的暗色。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力量过度使用后的疲倦感像潮水一样在身体内涌动,偏偏神志还算清醒,毫无睡意,记忆还停留在塔楼爆炸的一瞬间,燕信风抱着他纵身跃出。

窗户敞开,涌进来的夜风比冬天还凉,吹在身上时,人仿佛被丢进了冰火之间的间隙中,在极冰中受着火焰煎熬。

卫亭夏难耐地闷哼一声,手往下伸,试图把那个压在自己身上舔咬的人推开。

“燕信风。”

他喊了几次,却没有换来吸血鬼的神志,只得到了更用力地啃咬,花一般的痕迹在皮肤上绽开。

卫亭夏不想被咬,推得更用力点,可却并没有换来对方的退缩,反而听到了脖颈边类似于野兽的怒吼。

燕信风现在已经不算个人了,他没有吃掉玛格的心,但是在玛格死的下一秒钟,他的一切都改变了。

卫亭夏也没想到解决问题的答案这样简单。

[按照不同职权来划分,玛格的能力主要在于孕育和繁殖,所以她可以大范围感染附庸,并用血液改变燕信风的体质,]0188在他耳边进行战后复盘,[这也就意味着她本身的战斗能力不够强悍,所以可以被击杀。]

这个卫亭夏早有推测,毕竟燕信风提起过,他曾把刀架在了玛格的脖子上,既然他能做到,那就说明玛格本身不是多么强悍。

但……

“我现在真没心情跟你聊这些,”卫亭夏语气急促,“我得先——”

话音未落,他倒吸口凉气,猛地向后仰头,整个身体几乎倒弯成新月,同时双腿不自觉地蹬踹,浑身打了个哆嗦。

[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妙,]0188平静陈述,[主角切断了他和玛格之间的联系,这可能意味着力量暴涨以及部分继承。]

“继承什么?”

[繁衍的力量。]

勉强挂在身上的衣服被一件又一件地扯开,丢在地上,卫亭夏能感觉到喷在自己手臂肩颈上的吐息,像是一头兽类,斟酌着从哪里落下第一口,又像是在单纯品味猎物的恐惧。

“我会怀孕?”他头皮发麻,口不择言,“还是他会怀?”

[应该都不会,]0188保持平静,[但他会试着这样做。这是从人性转为兽性的表现之一。]

“……”

交谈到此为止,0188察觉到此时的情景很微妙,挂上待机提醒后离开了。

卫亭夏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看着黑影在自己身上留下第一个亲吻。

他收回之前的判断,燕信风的状态不是不对劲,是非常不对劲。

“燕信风?”

他又试着喊了一声,撑着身体向后靠,试图离燕信风远点。

然而刚挪了不到三厘米,卫亭夏就感觉到有尖牙压在自己的脖颈侧边,耳边传来威胁的低吼。

大型动物□□的时候,位于上方的那只会试着咬住伴侣的后脖颈,避免它们逃脱。

卫亭夏现在大概就处在这样的位置。

燕信风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可言,从他抱着卫亭夏滚进这个房间开始,他就没说过一句人话,偶尔有月光漏进房间,微薄亮光下,卫亭夏能看见他额头上的血痕。

耶稣受刑的时候,也曾有人给他戴上荆棘做成的王冠,在他的额头上留下血和皮肉破损的荣耀痕迹,但那更趋近于一种讽刺和嘲弄。

而此时燕信风额头上的伤口,则是一种惩罚的证明,惩罚他想要伤害给予力量的母体,惩罚他竟然敢奢望自由。

等伤口愈合,他想要的都会得到。

卫亭夏感受着颈边跃跃欲试想要下嘴的力度,叹了口气。

“首先,我不会怀孕。”

他清清嗓子,“我就算把床垫都哭湿了,也怀不了。”

燕信风听不懂,只隐约感觉身下这个很好闻很喜欢的人类没有了逃跑的意图,于是尖牙换成舌头,开始又一轮舔吻。

这种感觉其实有点类似于养了只很大的狗,只是狗不会在舔你的时候,手还到处乱摸,卫亭夏全身上下都泛起了粉红,藏在黑夜看不真切。

他顿了顿,平稳呼吸后继续道:“而且你也不能怀,我知道你爱我爱的失去了理智,但是不要再妄想这些不可能的事情,你最好……”

话音未落,他被人深深吻住。

燕信风的亲吻也随着意识沉睡而变得贪婪渴切,他吻得很深,接近于动物进食,卫亭夏有点受不了,踢踹着想躲开,反而被压进枕头吻得更深。

直到他眼冒金星,才感觉到亲吻向下延伸。

于是更难熬的开始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燕信风虽然总露着尖牙威胁他,却从来没有真正下口,只是若有若无地舔吻,卫亭夏全身上下被他舔了个遍,很难受,想躲又被按着腿动弹不得,硬忍了一会儿后,眼角都沁出泪来。

“燕信风,”他忍不住道,“你别——!”

话还没说完,大腿根被人咬了一口。

伴随着刺痛一起的还是久违的快感,卫亭夏整个人都在哆嗦,控制不住地收拢双腿,却被人掐着腿根又掰开,像鱼也像切开的莲藕。

莲藕入水鱼进锅,卫亭夏眨眨眼,很不体面地滴出一滴泪。

……

安东尼主教睡到半夜的时候,被一阵剧痛惊醒。

他侧躺在床上,在疼痛不断发出喊叫,将守在房外的侍从引进来,察觉情况不妙,侍从惊慌失措去联系医师,听着他慌乱离去的脚步,安东尼觉得这种疼痛来自心脏。

他的心脏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今天是第一次。

安东尼怀疑自己会死在这个夜里。

直到半个小时后,医师走进他的房间,那时候心脏的剧痛已经好了很多,但安东尼的状况却更糟糕,他浑身无力,脸色惨白,还在不断发抖,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要死掉。

医师尽职尽责地为他检查身体,甚至刺出了他的指尖血,查看他有没有中毒,侍从站在一旁,已经做好了见证他死亡的准备。

而就在他们都认为一切就要结束的时候,主教的房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很陌生,顶着几人惊诧警惕的眼神,他将一个装满绿色液体的水晶瓶,交到侍从手里。

“卫先生让我交给你们。”他说。

烛火摇晃闪过他的眼睛,一抹红光从眼眸深处浮现。

这是一只吸血鬼!

安东尼已经快不能说话了,但见此情形,还是强撑着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人朝着他的方向躬了躬身,语气平板:“西城区在半个小时前发生了一场爆炸,如果教廷派人及时,大概能在废墟中找到一具亲王的尸体。卫先生让我给您送来缓解药剂,喝下去以后,再过几天就没事了。”

什么亲王?哪来的亲王?

众人心中俱是一惊,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男人手中的水晶瓶,端到医师面前,医师打开瓶盖后闻了闻,却一无所获。

“反正不喝也会死,为什么不试试呢?”来人道。

仅仅几句话的功夫,安东尼的脸色更难看,他蜕变成了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让人联想起冰雪和吸血鬼。

在场其他人其实已经意识到安东尼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了,教廷不能在短时间内再失去一位领袖,因此安东尼心一横,不管三七二十一,要来水晶瓶后,自己把液体灌进了嘴里。

在昏迷之前,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至少这样,我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而伴随着他的昏迷,教廷接收到了西城区爆炸消息的内幕,随后卡法陷入了整整两天的混乱中。

等第三日的晨光升起,安东尼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卫亭夏也坐在窗前的大理石台上,看着太阳升起。

他没穿衣服,任由微弱的光亮照满全身,暖融的金色扑在身上,像一层昂贵的婚礼头纱。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步伐,卫亭夏听见了,翻了个白眼,接着便感觉到有亲吻落在肩头。

“我饿了。”卫亭夏说。

身后人不回答,还在亲,装得好像自己听不懂。

卫亭夏才懒得惯他这个毛病,半偏过身体,把人往外面一推,接着用手指抵住他的胸口:“我说我饿了,听不明白吗?”

燕信风被他推得微微后退,沉默地站在晨光里。

日光落在他脸上,竟修饰出几分稀薄的血色,额前那道深刻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可他眼神依旧暗沉沉的,像蒙了一层擦不亮的雾,就那么直直盯着卫亭夏,一言不发。

卫亭夏冷笑一声:“别装,我知道你听得懂。”

被这混账东西翻来覆去折腾两天,卫亭夏早已摸清了他的把戏,知道燕信风什么时候是真失了理智,什么时候是故意装作听不懂人话。

他收回抵着对方胸口的手,语气讥诮:“你要是再听不懂,我就走了,不管你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刹那,燕信风迅速抬手抓住他的手腕,然后顶着卫亭夏戏谑的眼神,低头在人家手背上亲了一口。

亲完以后,他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房间,接着楼下厨房传来锅碗瓢盆叮里哐啷的响声。

亲王殿下去做饭了。

卫亭夏听着响声,重新坐回窗台。透过窗户向远处看的时候,能看见飞鸟划过天空。

按照0188的地图定位,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卡法,目前位于一个边境小城的最边缘,房主的名字很陌生,但0188仔细查了查,发现最后的所有权归在了卫亭夏。

所以这也是燕信风“生前”的资产之一,随着他的死亡转给了卫亭夏。

趁着主角不在,0188探头探脑地冒出来:[他如今状态如何?]

“你是系统,”卫亭夏道,“你可以告诉我一个数据。”

[我没办法告诉你,]0188说,[关于主角,你才是专家。]

不动声色的恭维,简直超出了系统平常的能力范畴,卫亭夏相当惊讶地勾起唇角。

“谁教你的这些?”

0188装傻:[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在不动声色的夸我,这个应该算是求人办事的礼仪规范,”卫亭夏耐心解释,“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些,所以是谁教的你?”

0188:[……]

0188:[我看书学到的。]

“好吧,”觉得小系统很可爱,卫亭夏慷慨地给予回答,“大概再过一个星期,他应该就完全恢复正常了。”

[我为你感到高兴。]

“谢谢。”

话聊到这个地方,0188差不多该走了,可是它还是有些犹豫踟蹰,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卫亭夏让它问。

[我觉得你会生气。]0188说,[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不会生气的。”卫亭夏向它承诺。

[好的,你怀孕了吗?]

头顶传来一声巨响,燕信风端着早餐冲到楼上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崭新的玻璃杯被人用力掷到墙上,碎裂成水晶烟花。

他小心地躲开其中两片,将早餐托盘端到卫亭夏面前,生涩地询问:“不开心?”

卫亭夏脸色倒很正常,见早餐如期而至,还摸了摸燕信风的脸以示嘉奖。

“没事,有个神经病问我怀没怀孕。”

“……”

提起怀孕两个字,燕信风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乖乖蹲在地上,很期待地望向卫亭夏的肚子。

赶在他开口前,卫亭夏抢先道:“你要是敢提其中的任何一个字——”

真正的威胁是不需要把话说完的,燕信风的眼神迅速冷静下去,似是觉得日光耀眼烦人,他站起身,坐在卫亭夏旁边,用一层黑影将人笼罩。

卫亭夏盘腿坐在翅膀里,吃完了早餐。

等吃完饭,补充好能量,他心情好了许多,身体放松着向后靠去,蹭过燕信风的肩膀。

黑暗中,他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

燕信风瞥了一眼,低头亲他:“一。”

“那这个呢?”竖起两根。

“二。”

“这个?”

“三。”

能顺畅地辨认数字,还能做饭,说明智力已经接近十岁儿童,真是令人感动。

简单判断后,卫亭夏又指着自己:“我是谁?”

燕信风思考两秒,给出答案:“你是骑士。”

这个回答超出了预料,卫亭夏颇有兴趣地后仰过头:“那你呢?”

他眼神明亮,像夜像水像繁星,看的人心都跟着柔软。

一种燕信风暂时找不到词来形容的感受,跟随卫亭夏的眼神,如水雾一般缓缓升腾,仿佛躺在棺材里,看着天边燃起亮光。

燕信风不知道这种感觉可以被称为幸福,他只是凭借本能低下头,亲吻卫亭夏的断眉,声音低低的,轻轻的。

“我是公主。”

细想起来,爱情其实是轻飘飘的虚无之物,可燕信风的后半生,都将以此为生。

第110章 为我起誓

0188开心地展示了世界任务进度。

随着燕信风意识的恢复, 象征崩溃的红线也在不断下降,已经趋近于底部,世界不再有爆炸的风险。

它很快乐, 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后才注意到卫亭夏蜷在被子里,一句话也没听见。

[……]

0188小心探查宿主的身体状况,一番数据分析后发现卫亭夏只是太累了,而且有点精力缺损, 不是大事。

他只是需要好好休息。

于是0188安静下来, 准备等卫亭夏醒了再说, 然而它刚要挂机,就看见缩在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 背对着窗户睁开眼。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这是卫亭夏的第一句话。

0188没听明白, 还以为他觉得现在这个进度非常慢,出言安慰:[已经非常好了, 这个进度即使在任务排行榜中,也至少能进前五十。]

“我不是说这个。”

卫亭夏怎么躺都不舒服,又翻了个身, 改成平躺, “我是说我不能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窗帘拉开一半,明媚的光线露进来,照在他的小腿上。

暗绿色的鸭绒被蹭过皮肤,小腿修长有力,皮肤白皙,没有昨夜情爱后留下的牙印吻痕, 但除表象外,卫亭夏整个人都是酸软疲乏的。

他半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总觉得能听见骨架吱呀作响的声音。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卫亭夏收回之前说的话,燕信风才是怪物,连着折腾五天,卫亭夏都快累散架了,他还一点事都没有。

不公平。

“他比我老那么多……”

倚着枕头,卫亭夏喃喃自语,“怎么就不知道累呢?”

0188虽然不懂人类的爱情和欲望,但它有足够理智,一听见卫亭夏这么说,当即紧张兮兮地劝告:[不要让他听见。]

陷入爱情的男人为了证明自己年轻,配得上对方,会做出很多疯狂的事情。

卫亭夏谦虚地接受了系统的建议,垫着三个枕头坐起身,把被子拢成一团抱在怀里。

胡闹了整整五天,燕信风已经从野兽进化成人类,只是还不大聪明,偶尔需要卫亭夏帮忙引导教育,但总体的效果非常明显,有时候还蛮可爱。

0188曾提议卫亭夏购买一些育儿绘本给燕信风看,被以没钱为理由断然拒绝。

后来的事实证明根本用不到,因为燕信风一天比一天正常,除此之外,他还多了一个习惯,喜欢用飞翼包着卫亭夏睡觉,大概在某些植入血脉的野兽本能中,这是一种对伴侣的保护。

卫亭夏靠在床上发着呆,直到燕信风推门而入。

“早上好。”

卫亭夏往被子里滑了一点:“你也早上好,殿下。”

燕信风走近一些,帮卫亭夏扯着被子盖住小腿。“公主还是亲王?”

他神志清醒过来,就不愿认同公主这个称号了,但卫亭夏和玛格的对话异常深入人心,所以偶尔会问一问。

卫亭夏盯着他看,谨慎判断这个时候拍老虎屁股会不会被咬,一番犹豫权衡之后,他选择服软。

“亲王。”

燕信风笑了。

他将端来的早餐放在床头,接着又去衣柜里取来昨天刚浆洗好的衣服,搭配好后提着在卫亭夏面前展示。

“阁下,你想先吃饭还是先换衣服?”

他用对待骑士的礼仪称呼卫亭夏,却不承认自己是公主。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思考两秒,回答:“我会更倾向于先洗漱。”

燕信风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向后退开半步,右手优雅地按在胸前,向着卫亭夏行了一个标准而流畅的躬身礼。晨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挺直的背脊上,勾勒出清晰而克制的线条。

“您请。”

他低声说道,语气平稳得体,仿佛真是某位受过严格礼仪训练的侍从。

卫亭夏洗漱完毕,用完早餐后,难得地主动走向楼梯。

他一步步往下走,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轻响,直到踏入一层大厅,他才顿住脚步,有些恍神地环顾四周。

距离那晚被燕信风抱着闯进这里,已经过去了五天,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这栋房子的内部。

简洁而结实的长桌、壁炉里新添的柴薪、挂在墙上的铜制灯盏,一切都透着一种被人悄然打理过的整洁与生机。

他侧过脸,看向始终沉默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燕信风。对方的状态显然比前几天稳定了许多,眼神也清明起来,只是依旧不太愿意主动开口。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卫亭夏试探性地问。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下视线,嘴唇轻轻抿起,连带着下颌线也绷得有些紧。

卫亭夏几乎是一眼看穿了他藏得不深的抗拒。

“不行,”他抬起手,“我不会陪你玩金丝雀的游戏,说第一百遍,我没有把灵魂卖给你。”

他拒绝得很坚定,却没有超出预料。

燕信风只是不清醒,不是傻,当即道:“好的。”

同意得太干脆,也会迎来怀疑,卫亭夏本以为得吵上两句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两天后我们走?”他继续试探。

燕信风仍是那个答案:“好的。”

“哇哦,好奇怪,”卫亭夏不再环顾四周,转回身来,抬手贴向燕信风的额头,“你居然就这么同意了?”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燕信风反问,声音低低的。

卫亭夏依照看过的恶俗小说随意发挥:“嗯……不允许我离开,强行把我锁在这里,用黄金打成笼子,让我睡在里面什么的。”

燕信风越听表情越奇怪。

“我永远不会那么做。”他说,“但你想要黄金做的笼子吗?”

“不是很想,而且你的钱都是我的。”

这个确实是个问题,但现在燕信风更关注其他:“那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从他嘴里流出,像是漫不经心的随意一问,又像是蓄谋已久,卫亭夏没反应过来,燕信风随便问了,他就随便答了。

“爱啊。”

等承认了爱情,卫亭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听到他的答案后,燕信风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那双总是沉黯的眼底,像是骤然落进了一点星火,“啪”地一声亮了起来,却又被他竭力压制成一片克制的暖光。

他下意识地微笑,在撞上卫亭夏恍惚的眼神后,又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冷静些,嘴角却一个劲地上扬,完全无法回落。

“真的吗?”他低声确认。

“不,假的。”

人生头一回被“诈供”,卫亭夏简直无法接受,“我其实根本不爱你,我和你在一起主要是为了你的钱和地位。”

“你已经得到我的钱了。”燕信风好心地提醒他,眼里的光却没暗下去。

“对,没错,”卫亭夏破罐子破摔,越说越离谱,“接下来我准备把你按斤卖给教廷,换个伯爵爵位什么的。”

他越是口不应心地胡说,燕信风就越忍不住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层层漾开,温柔又得意。

“谢谢你,”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无比专注和认真,语气郑重,“我也爱你。”

和他对视片刻,卫亭夏很别扭地移开视线。

他们总是会在某些始料未及的时刻谈起爱,谈起这个卫亭夏始终试图迂回躲避的东西。燕信风知道他怕,所以一遍又一遍、不容他逃避地确认。

静了片刻,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卫亭夏忽然转回脸,直直望入燕信风眼中:“所以,你现在不觉得自己不配了?”

在以往的相处中,燕信风将卫亭夏不肯接受自己的原因归咎于两人的身份不同,他觉得自己是怪物,是混乱肮脏的产物,于是自惭形秽、怨愤不满,仇视出现在卫亭夏身边的一切正常人类。

简而言之就是一直在吃醋,吃各种醋。

“……”

想起之前的事,燕信风沉默半晌。

他现在的意识状态还不足以构建那些繁复花哨的爱语,只能凭借本能,说出许多简单却真实的话。

他缓缓摇头。

“我仍然要仰望你,”他说道,目光沉静而坦率,“拼尽一切留住你。”

燕信风停顿了一下,像在感知自己此刻的状态,然后继续道,“只是比起之前,我觉得,我现在有了更多胜算。”

知道自己配不上是一回事,认识到这阵风愿意为自己停留,是另一回事。

这个回答超出卫亭夏的预料,一层更羞怯的红色蔓延至眼角眉梢,卫亭夏在尽力忍耐了,可笑意还是慢慢爬进眼睛。

他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在燕信风的唇角留下亲吻。

“殿下,你真的很好。”

……

……

两天后,两人回到庄园。

艾兰特的反应超出预料。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喋喋不休,整整一周的工作洗礼让他获得了非同一般的觉悟,呈现出一种明悟般的慈祥。

“我想休假。”他先对着燕信风说。

燕信风没说话,艾兰特意识到老板换了人,于是又原地转了半圈,看着卫亭夏。

“我要休假。”

“你准备休多久?”卫亭夏问。

艾兰特想了一会儿,然后慎重吐出回答:“等你们都忘记了我说过什么,我就回来。”

所以他还记得他都对燕信风说过多少大逆不道的话,什么逼他认卫亭夏当祖宗,警告他不要痴心妄想,当着他的面对死去的亲王大吹特吹……

艾兰特光是回忆,都觉得浑身在起鸡皮疙瘩,这一个星期,他除了尽力稳定卡法的局势,其余时间都在挑选墓地和临终遗言。

他心里溢满了悲愤,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你们怎么能这样……”

把脏话咽进心里,只流露出愤懑的表情,艾兰特又抹了把脸,表情沧桑。

“我觉得我再也不会被打败了,”他说,“你们真的教会了我很多。”

一对黑心夫妻,把他们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天知道艾兰特惴惴不安了多久,他真以为燕信风死了!

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表情,卫亭夏冷酷已久的心,难得软了一下。

他问:“给你的工资后面加个零,可以换得你的原谅吗?”

艾兰特抬起头,连续多日工作的疲惫化成黑眼圈,烙在他的脸上,他没听懂加个零是什么意思,于是一旁的燕信风又道:“加两个零。”

“这不是加几个零的问题,”艾兰特义正言辞,拒绝的同时还要控诉他们的恶行,“你们简直太过分了,我虽然是你的下属,但你们不能这么戏耍我,我也是有尊严的,而且不就是加两个零,加两个……”

控诉的话没说完,艾兰特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

他的声音变得不可置信:“加几个?”

闻言,卫亭夏和燕信风对视一眼,都在笑,卫亭夏笑得尤其开心。

“两个,”他竖起两根手指,“而且为了表达歉意,你可以自由休假两个月,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他来付钱。”

说着,他伸出手,拍了拍身后人的胸口。

利益当前,艾兰特很不争气地背弃了自己原本所在的阵营。

“成交!”

最后交代完工作处理的相关细节和结果以后,艾兰特二话不说,提着行李就离开了卡法。

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很感慨。

“没想到这么好哄。”

“艾兰特只是反应慢,但他性情很好,”燕信风在他身后说,“过去不为我工作时,因为不愿与人争执,他吃过不少亏。”

“所以你就雇用了他,”卫亭夏转过身来,眼底漾开笑意,“殿下,你人真好。”

他像没了骨头似的朝燕信风身上靠去,也不用手扶,只微微仰着脸与对方对视,眼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燕信风怕他滑下去,伸手环住他的腰,低声纠正:“现在你才是他的老板。”

卫亭夏闻言怔了怔,随即挑眉:“真就这么给我了?”

地位、财富,几百年攒下的一切,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燕信风,你真甘心?”

燕信风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很轻地点了下头。

“你救过我的命。”

而后他停顿片刻,又低声接了一句:“更何况这些……我本就打算留给你。”

玛格的诅咒像是长剑,悬在他的头顶,燕信风已经认命,荒芜的一生中本不该再有变量,直到卫亭夏出现。

燕信风一直在考虑可以留给他什么。

从一栋房子、一个金库,到一座庄园,再到北原的一切。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燕信风闭上眼睛,卫亭夏都会继承他血腥又肮脏的荣耀。

他的爱人不是怪物,比怪物圣洁千万倍。

但燕信风仍有办法让他和怪物纠缠在一起。这是不能言说的私心,藏在层层叠叠的爱意下,如暗潮般涌动。

“那就发誓吧。”

卫亭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仿佛嗅到了空气中近乎扭曲的眷恋,听完燕信风的话以后,他忽然开口。

“发誓你会爱我一辈子。”

燕信风笑了。

他也看向窗外,两人倒影在玻璃上几乎重叠,又被光照和阴影模糊出扭曲的底色。

“我向一切发誓。”

……

……

0188载入系统空间的时候,不需要卫亭夏提醒,就知道自己又迟到了。

其实迟到不关他们的事,是系统空间的问题,可0188心里藏着事,很心虚,所以出现后先说了声对不起。

卫亭夏那时正坐在藤蔓织成的王座里,脑袋上还顶着花朵织就的皇冠,一脸麻木地看着自己的房子变异发狂。

听见0188道歉,他也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道歉?”

0188很心虚:[……]

只是道歉还好,偏偏接下来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卫亭夏马上意识到不对:“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0188:[……]

“你排名下降了?你把我炒股的钱私吞了?你在外面说我坏话了?”

卫亭夏一个接一个地猜,安静生长的藤蔓也随着心情变动开始摇晃,整个房子都颤了颤。

接着,卫亭夏又想到一个很关键的点:“你这次来晚了整整半个小时,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久!”

他发现了问题的盲点,0188没办法了,只能老实承认。

[主系统去叫我谈话来着,]它说,[所以我来晚了半小时。]

主系统?

“它叫你干嘛?”

[嗯……]0188很犹豫,[我告诉你,你别生气。]

“总不至于是取消我的申请资格吧?”

卫亭夏拍拍手边的藤蔓,王座自动降落,将他送回地面,与此同时,摆在角落的CD机自动开启播放音乐,舒缓的乐曲流淌在客厅中。

除了整体环境很诡异变态外,这栋房子其实很舒心,跟安装了个人工智能似的,比0188还听话。

[这个没有,]0188首先否认了他的猜测,接着才很忐忑不安地说,[是它问我有没有意向带新人。]

“……”

系统空间是有这种先例的,挑选一部分优秀系统去带有潜力的新人,这样可以更快的帮助他们走进任务节奏,并且发挥更大价值,但是做这个,首先要得到系统前宿主的同意。

因为系统空间的宿主和系统是1:1绑定,这种配对相当于加入一个默契已久的家庭,很容易引起纠纷。

所以0188说的时候很忐忑,它不确定卫亭夏会是什么反应。

而卫亭夏思索很久后,开口问:“你要出轨?”!!!

0188:[我没有!!]

“你要抛下我去带一个新人,这跟出轨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我一定会带,我只是想先问问你!]

“哈!”卫亭夏很敏感,“就好像你问我,你可不可以出轨一样?”

0188:[只是它问我,所以我就告诉你了,你不要多想。]

“你不够坚定,”卫亭夏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主系统问我要不要换系统的话,我肯定马上拒绝,对不对?”

这个问题不是问0188的,而是问角落里的CD机,于是下一秒钟,柔美的吟唱变化成了慷慨激昂的进行曲,好像在表明态度。

被CD机霸凌的0188:[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它问得很怀疑,好像从来没考虑过这方面。

卫亭夏也觉得奇怪:“不然呢?你准备去哪儿?”

[没准备去哪,我只是以为你可能更希望跟他在一起。]

这个他指的是储存在组件里的一堆数据,0188很有自知之明。

“哦,这个啊。”

卫亭夏没否认,他很宠爱地拍了拍伸到沙发上的藤蔓,然后道:“我们可以一起生活,你像我们的孩子。”

[我不是你的孩子。]

话是这么说,可0188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很开心,它像水母那样晃了晃,然后道:[那我去拒绝主系统。]

说完,它就跑了。兴高采烈。

真好哄。

卫亭夏躺回沙发上,CD机又换成更柔和的音乐。

上个世界结束于卫亭夏的死亡。他是个人类,就算有翻天覆地的能力,肉身也只能活上一百来年,并随着时间一点点变老。

卫亭夏本来都做好了以后出门,人家把他和燕信风误认成爷爷和孙子的准备,可某天醒来以后,他在燕信风的发间发现了一丝白发。

不知道是世界规则的影响,还是燕信风本人刻意促使,总之到后面,卫亭夏闭眼后,燕信风也很快追了上来。

一起死亡的感觉太亲密,直到现在回想,卫亭夏还是很不舒服地蜷缩起来。

得尽快安排去下一个世界,他不喜欢在系统空间里等待。

不过在出发之前……

卫亭夏打了个哈欠,将目光投向厨房。

等0188骄傲得意地拒绝完主系统再回来,刚好看见卫亭夏靠在厨房门口,跟个大爷似的指挥藤蔓做饭。

“对,把火开大点,等会再加盐……不,你先颠过来,对,我不要醋……”

作为一个做饭其实很一般的人,卫亭夏在指挥别人的时候倒是很有自信,反倒是藤蔓,虽然不能说话,但颠锅加调料得心应手,是不需要指挥也能做出一桌好菜的角色。

0188目睹了饭菜出锅的整个过程,认识到它所在的家庭,是非常和谐幸福的家庭。

也正是等吃完饭,卫亭夏一边跟他商量什么时候开启下一次任务,一边随口问:“下个世界什么样?”

他们去了很多世界,具体的先后顺序早就不记得了。

0188花了一秒钟查询,然后无机质的声音骤然凝重下去。

[编号GTF3096,]它说,[正常现代世界,无特殊力量。]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天塌了似的。”

0188默然无语,只是将卫亭夏脱离世界前的操作展示在他面前。

卫亭夏:……

天确实要塌了,他回去以后再不行动,主角就要被人一枪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