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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张总

燕信风按照短信上的地址, 把车停在了会所门口。

他刚走上台阶,一个像是经理模样、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就立刻迎了上来。

经理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对燕信风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普通衬衫和牛仔裤视若无睹, 微微躬身:“请问是燕先生吗?”

“对,是我,”燕信风回头瞥了一眼自己那辆与熠熠生辉的会所大门形成惨烈对比的车,“他在哪儿?”

经理再一躬身, 完全无视了车子与会所大门的极度不匹配。

“请跟我来, 卫先生正在等您。”

燕信风没再多话, 点了点头。

经理脸上挂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身引路, 带着他往里面走。

云端会所内部极尽奢华, 但并非那种晃眼的暴发户式风格。

挑高惊人的大厅,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 倒映着上方由无数水晶片组成的流线型吊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气,背景音乐是若有若无的爵士乐,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营造了氛围, 又不妨碍私人交谈。

走廊两侧的墙壁覆盖着昂贵的丝绸软包,偶尔经过的包厢门都厚重而隔音。

经理一边引路,一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快速解释着情况:“今晚是鼎盛的张总做东,请卫先生吃饭,饭后便来了这边。

“卫先生到了之后,只象征性地喝了几杯, 没想到……他特意嘱咐,要请您过来。”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卫亭夏非要让他来接, 本身就有点古怪,而且经理眼神里的慌乱太明显,搞得好像卫亭夏不是摇钱树,而是活阎王。

正想着,经理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了。”

他低声说完,轻轻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燕信风预想中的喧闹并未出现,反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包厢极大,装修风格与外间一脉相承,奢华而内敛。

巨大的环形沙发本该是众人嬉笑玩闹的中心,此刻却坐满了人,男男女女,个个衣着光鲜,但没人说话,也没人玩手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声不吭,眼神里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而最显眼的是沙发最中间的位置,那里被刻意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只有一个人坐在上面。

卫亭夏身体微微后靠,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他显然是喝醉了,一只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抵着额角,看不清表情,另一只手随意地垂着,脚边还滚着酒瓶。

听见开门声,卫亭夏抵着额角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他花了一两秒才聚焦看清来人是谁,然后没什么表情地朝着燕信风的方向勾了勾手指,让他过来。

燕信风会意,穿过那片空间,走到他旁边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问:“怎么喝了这么多?”

卫亭夏没回答,反而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醉得没听清还是故意,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燕信风衬衫的领口,不由分说地往下拽。

燕信风猝不及防,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为了避免直接压在醉鬼身上,他只能顺势半跪在地毯上,一手撑住沙发边缘稳住身形。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头来看坐在沙发上的卫亭夏。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燕信风能清晰地闻到卫亭夏身上浓郁的酒气,其中还混杂着一种他常用的香水尾调,被体温和酒精蒸腾着,很勾缠人。

卫亭夏垂着眼帘看他,因为醉酒,眼神有些迷蒙,但深处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

他拽着燕信风领口的手没松,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嫌弃地捻了捻燕信风身上那件旧衬衫的料子,眉头蹙起。

“你怎么又穿了这种衣服?”

他的声音因为醉酒而比平时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埋怨,“不是给你买新的了吗?”

燕信风半跪在他脚边,领口还被人攥着,姿势有些狼狈:“刚送到,没来得及换。”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燕信风能看清卫亭夏眼底细微的血丝,和他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尾。

包厢里依旧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这边,又不敢直视,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卫亭夏半闭着眼,像是在仔细琢磨燕信风的话,指尖还无意识地捻着那块旧衬衫的布料。

过了一会儿,他才懒洋洋地开口,带着醉意的含糊:“行吧……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

说着,他松开攥着领口的手,转而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动作带着点鼓励和安慰的意味,只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看起来挺纯,像个没钱的贫困大学生,怪招人疼的。”

闻言,燕信风额角青筋微跳,压低了嗓子纠正:“我二十五了。”

卫亭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夸张的惊奇:“哎呦——原来还是只小狗。”

他这话音刚落,燕信风用余光敏锐地瞥见,坐在沙发最拐角处的一个人,控制不住地浑身打了个哆嗦,迅速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

燕信风:“……”

他意识到绝对不能任由卫亭夏再借着酒劲胡说八道下去了,天知道他下一句会冒出什么鬼话。

想到这,燕信风当即不再犹豫,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伸手穿过卫亭夏的腋下,稍一用力,将人从柔软的沙发里捞了起来。

卫亭夏醉得浑身发软,顺势就靠在了他身上。

燕信风架稳他,转向包厢里噤若寒蝉的那群人,解释道:“他喝多了,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一直如坐针毡的张总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立刻弹起身。

他连声说:“哎呀哎呀,好好好!路上千万小心!卫总,今天真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下次再补上,一定补上!”

卫亭夏醉意明显,浑身重量大半都靠在了燕信风身上,听到张总的话,他掀了下眼皮,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去。

他没有大声嚷嚷,而是就着靠在燕信风身上的姿势,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关节不太着力地叩了叩燕信风的胸口,动作带着醉后的迟缓。

“燕信风。”

接着,他视线转向张总,手指虚虚一点,对燕信风说:“这位,鼎盛的张总。”

举动简单,但在此刻寂静的包厢里,却意义非凡。

张总是个人精,立刻捕捉到了这层意味。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带着几分谨慎地上前一步,朝燕信风伸出手:“燕先生,幸会。”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递上,“有机会多联系。”

燕信风接过那张质地考究的名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他面色不变,对张总微微颔首:“张总。”

卫亭夏完成了想做的事,鼻腔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燕信风的肩头,含糊低语:“走了。”

燕信风不再多言,手臂用力,更稳地架住他,对张总最后点了下头,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包厢

厚重的包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一室复杂的目光和集体松气的声音。

走廊里安静依旧,只有他们两人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刚走到一个拐角,燕信风忽然感觉身上一轻,偏过头去,卫亭夏挣开他的搀扶,自己走得很平稳。

“刚才怎么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他的声音同样清醒,埋怨着燕信风刚才的表现,“那个张总以后会和你有生意往来的。”

燕信风脚步顿了顿:“你没醉?”

“醉了。”

卫亭夏伸了个懒腰,像是觉得外套不舒服,扯开后甩在燕信风的肩膀。“但是没醉到不会走路。”

所以他刚才的大部分状态都是装的,就是为了尽早脱身。

燕信风有点无言以对:“……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卫亭夏跳下台阶,冲着送他们出来的经理摆摆手,“明天还有事儿呢,懒得跟他们纠缠。”

他余光瞥见了一众豪车中唯一的便宜货,眼神很嫌弃,但当着燕信风的面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燕信风对此很满意,亲自给他拉开副驾驶门,等上车后,才继续问:“要忙什么?”

“汇报工作。”

卫亭夏把靠椅往后拉,跃跃欲试着想伸腿搭在燕信风的方向盘上,被他一把拦住,握着脚踝放回该放的地方。

他没想多说,但燕信风有心追问:“航线的事?”

“嗯,差不多吧,终于要结束了。”

说着,卫亭夏半直起身子,翻开车载箱,去里面找烟抽。

燕信风确实往里面扔了一盒烟,但就是几十块的软烟。

如果他的车不能入卫亭夏的眼,那他的烟估计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果然,卫亭夏点燃以后抽了两口,就很嫌弃地撇了撇嘴,然后把烟塞进了燕信风自己的嘴里。

“老头子这下要发大火了,”他语带感叹,“我不仅要把消息告诉他,还要在旁边围观,我上辈子是犯天条了吗?”

燕信风打火踩油门,车子驶离会所:“所以真的是他?”

“嗯哼。”

随着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四辆保镖车,燕信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身边,卫亭夏昏昏欲睡。

他虽然醉得不彻底,但确实累了,一周不见,仿佛瘦了些,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只有手指还在敲节奏,敲着敲着就摸上了燕信风的大腿。

“……”

燕信风准备把人送回去后就走,一分钟都不多留。

然后车开到一半,卫亭夏又开口了。

“待会先别走。”

“为什么?”

卫亭夏睁开眼:“我又给你买衣服,又给你介绍人的,你不准备谢谢我?”

燕信风:“……”

燕信风:“谢谢。”

听着他口不用心的感谢,卫亭夏笑笑,手在燕信风的大腿上拍了两把。

“不好用,”他说,“你得拿出点更好的才行。”

什么算更好?陪你上床吗?

燕信风已经无话可说了,他怀疑这算不算男人的劣根性,因为得到个新鲜的,所以会喜欢上好多天,等腻味了才丢到一旁。

“行,”他没招了,再次把卫亭夏的手拿到一边,“等回去以后我好好感谢你。”

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卫亭夏舒服了,终于没再把手伸过去。

“行,那你记得给沈关开门。”

卫亭夏话音落下,燕信风脑子里“嗡”的一声,震撼到几乎失语,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脚下下意识就要去踩刹车,车子在车流中危险地晃了一下,引来后车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他勉强稳住车身,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和荒谬,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和沈关?开门?”

他无法理解卫亭夏怎么能如此平静地安排这种荒唐事。

卫亭夏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奇怪:“对啊,你记得给他开门。他有点事要办。”

他完全没往别处想。

“我还得给他开门?!”

燕信风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的道德观和认知正在崩塌。

“你……”

他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但话堵在喉咙口,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人不仅自己要胡来,还打算让他也参与进去?

燕信风本以为自己已经为了任务底线一降再降,足够堕落了,没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刚深吸一口气,准备严词拒绝这离谱的要求,就听到卫亭夏带着点不耐烦和不解补充道:

“他给你的资料,你帮我放到我书房保险柜里。那是陆明名下的几笔关键转账记录,老头子能不能信是他吞了那批货,把他彻底按死,就看那份东西了。”

卫亭夏揉了揉眉心,似乎觉得燕信风的大惊小怪很莫名其妙,“你到底有什么不乐意的?”

“……”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噪音和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

燕信风有一瞬间脑子都是空白的,接着他缓慢回神,意识到事情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我不乐意是因为……”

他顿了顿,道,“我不喜欢他。”

“这可真有意思,”卫亭夏半撑着额头,反问道,“你喜欢谁?”

燕信风想说他谁都不喜欢,但这话不太合适,所以他只是看了卫亭夏一眼。

卫亭夏笑了。

“他不太爱说话,但他是个好人,”他为0188辩解,“你和他聊聊就知道了,是个好孩子。”

燕信风真不觉得整天给家里惹是生非的王八蛋擦屁股的人,能是个多好的“孩子”,但既然卫亭夏是这么觉得,他就只能顺着点头。

一路还算安全平稳地到了地下停车场。

房子里没开灯,走廊的光隐隐约约晃进去,等卫亭夏拉开门,门廊上的灯才亮开两盏。

人喝了酒就会色心大气,卫亭夏刚一进门,就勾住身后人的脖子,两人黏黏糊糊地亲在一起,门在混乱之中合拢,几乎是在咔哒声响起的瞬间,卫亭夏被一把抱起来抵在墙上,呼吸喷在他的脖颈。

说实话,有点痒,但紧随着而来的是一点刺痛。

他说燕信风是小狗,一点都没错,只有小狗才总是咬人。

脖颈被人又舔又咬,醉意熏人,卫亭夏盘着燕信风的腰稍微往后仰了仰头,顺手就把散在燕信风额前的头发往后捋去,露出锋利俊朗的眉影。

“真好看。”

他夸道,也不管自己的话里有几分醉意,顺势就低下头,在燕信风的额头亲了一口。

他一定是喝多了,全身上下都懒洋洋的没力气,最开始还能强撑着跟燕信风亲,但亲了没一会儿后,整个人就软塌塌地靠在了他身上。

燕信风发现了,在他头顶笑道:“你困了。”

“我没有。”

“你就是困了,你很多天没有睡好觉。”

“……好吧,我困了。”

卫亭夏不跟他计较,继续趴在燕信风身上,让他背自己去卧室。

等到燕信风开卧室门的时候,他凑到燕信风耳边,小声嘱咐他记得给沈关开门。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某人的耳朵好像有点红。

……

等卫亭夏从卧室躺好后,燕信风回到客厅。

一周没来,卫亭夏给自己的房子增添了一些很特别的小物件,包括一只改造成CD机的天鹅雕塑。

燕信风坐在沙发上等给人开门,顺便抽出了点时间观察天鹅雕塑,但没过多久,他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还是烫的。

别人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但燕信风从小到大确实没有亲过别人,更别提跟人家做别的。他家教很严,父亲对他有很重的期待,燕信风没空想东想西。

他第一次跟异性有近距离接触,还是加入卧底计划以后,但也只是伸手搂了一下女人的腰,又很快松开了。

卫亭夏的出现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因为在此之前,燕信风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人。

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总觉得要大难临头。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沈关。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肩膀处的布料颜色略深,沾着夜雨的湿气。

看到开门的是燕信风,沈关怔了一下:[你好。]

燕信风:“……你好。”

他还没来得及让开门,沈关就侧身从他身边走进了屋里,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看着沈关径直走向客厅中央的背影,燕信风默默关上门,心情复杂。

[他呢?]

沈关在客厅站定,目光扫过紧闭的卧室门。

“睡了。”燕信风言简意赅。

沈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客厅里陷入一种比刚才更加难熬的沉默,只有窗外细微的雨声沙沙作响。

就在燕信风觉得气氛不会更尴尬的时候,沈关忽然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尤其在他那件普通的旧衬衫上停留了一瞬。

[你为什么没穿他给你买的衣服?]

沈关的问题来得突兀,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非常诡异。

燕信风一愣,随即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了上来。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纠结他的衣服?

他没忍住,脱口而出:“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关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沉默地思考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给出了一个简单直接的答案:[因为他很喜欢。]

沈关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燕信风某根敏感的神经上。

他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场景荒诞到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俩还真搁这儿聊上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股别扭劲让燕信风喉咙发紧,忍不住又脱口问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刺:“怎么,你穿他给你买的衣服了?”

他本以为沈关会否认或转移话题,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我的衬衣是他给我定的。]

“……”

燕信风顿时又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真有病,就不该多这句嘴,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沈关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燕信风内心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将手中的公文包递过来:[东西在里面,按他要求的放好,明天他要看。]

燕信风接过包,入手是沉甸甸的厚实感,里面显然装了不少文件。

沈关继续交代,语调依旧没什么波澜:[能整理分析的资料都在里面了,有些细节他不一定用得上,你提醒他酌情处理。]

“知道了。”

燕信风应道,只想赶紧结束这诡异的对话。

沈关办事确实利落,交代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然而,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脚步却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向燕信风。

[我觉得,] 沈关缓缓开口,[你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燕信风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感觉错了。”

这否认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沈关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对他的反驳做出评价,只是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扔下了一句更让燕信风头皮发麻的话:[我希望我们能做好朋友。]

说完,他甚至没等燕信风有任何反应,便干脆利落地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夜色中。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客厅里骤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燕信风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公事包,又抬头望向空荡荡的门口,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茫然和荒谬感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卫亭夏手段这么高吗?都把人调成什么了。

燕信风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作者有话说:世界七简介已出

第122章 深夜邀约

午后, 庄园里一如既往地宁静。

一名年轻的女佣端着刚沏好的茶和点心,脚步轻缓地走向主人的书房。

阳光透过长长的走廊窗户,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她快要走到书房门口时, 突然,门内传来一声瓷器砸在地板上的刺耳脆响,紧接着,是陆文翰压抑不住的怒吼, 像闷雷一样滚过厚重的门板。

“……他好大的胆子!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听清声音后, 女佣吓得浑身一颤, 托盘里的杯盏叮当作响,差点脱手。

她脸色煞白, 不敢再多停留一秒, 也顾不上送茶了,立刻转身, 沿着来时的路小步快跑起来,心怦怦直跳。

她穿过主宅宏伟却略显冰冷的大厅,跑着经过一条连接两翼建筑的玻璃长廊, 来到了庄园的东侧。

这里与主宅的风格截然不同, 更像一个巨大的温室花房与音乐室的结合体。

挑高的玻璃穹顶下,各种珍稀植物郁郁葱葱,空气湿润而温暖,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气息。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

夫人正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流动, 弹奏不成调的曲子。

女佣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也顾不上礼节,慌乱地小声报告:“夫人!不好了!先生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 摔了杯子,正在骂人……”

她应该慌乱,因为从女佣来到庄园工作到现在,陆文翰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雇主生这么大的气,很可能会死人。

琴声没有停下,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

夫人纤细的手指依旧按着琴键,只是微微侧过头。

“是吗?”

她甚至没有问骂的是谁,为什么骂,反而轻轻按下几个音符,漫不经心地问:“是卫亭夏来了吧?”

女佣一愣,回想起刚才跑过来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书房门外确实安静地站着一个人,好像叫沈关。

她连忙点头:“是,是的夫人,沈助理就在门外等着。”

夫人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下:“难怪呢。”

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琴谱上,语气平淡:“不用管,随他们去。把茶端到我这儿来吧。”

女佣怔怔地看着夫人,似乎难以理解这巨大的反差,但也不敢多问,只得低下头,轻声应下,怀着满腹疑惑退了下去。

玻璃花房里,又有一串乐声流淌出来。

另一边,卫亭夏从0188那边得知自己的点心没了,茶水也没了,心中非常遗憾。

“她当然不会着急,无论是谁做错了事情,死的都不会是她的孩子。”

陆文翰如今的妻子是没有生育子嗣的,她在这个家像一个彻底的外人,不享有继承权,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陆文翰对她有几分怜悯。

甚至而言,死几个孩子,对她来说可能还是件好事。

[我理解了。]0188说。

卫亭夏微微偏转视线,看向暴怒后陷入思索的陆文翰。

翻看过卫亭夏递交上来的所有证据以后,他确实愤怒了一段时间,但随即所有情绪沉入水中,没有继续显露。

片刻后,陆文翰指节敲了敲摊在书桌上的那些文件,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卫亭夏,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些往来记录,源头干净吗?”

他还是心存怀疑。

见此,卫亭夏微微躬身:“这些是通过海外几个独立的公司交叉核验的,路径绕了几道弯,最终都指向二少爷暗中控制的一个离岸空壳。表面看是正常的,但经不起细推。”

他顿了顿,适当地留白,“这笔钱确实来得蹊跷,不过……也未必就是二少爷他有意……”

“哼,”陆文翰发出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眼神里透出几分疲惫和讥讽,“这小子,这些年心是越来越野了,胃口也大了不少。我还没老糊涂,看得出来。只是没想到他的手敢伸得这么长,伸到自家生意上!”

卫亭夏适时地沉默下来,不再为陆明辩解。

陆文翰到底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最初的震怒过后,情绪已收敛得滴水不漏。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这几天辛苦你了,能把这些东西挖出来,不容易。”

卫亭夏道:“还好。前几天路上那一下,吓得我到现在精神还绷着,一直精神到现在。”

他轻描淡写,却明摆着把陆明前几天派人袭击他的事情又告了一状。

陆文翰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哼笑一声,带着点长辈看待小辈争斗的意味。

“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会给你个交代。”

“好的。”

然后陆文翰话锋一转,又添上几分看似公允的调和,“不过小夏,他好歹是我儿子。年轻人难免行差踏错,你也别太跟他计较,得饶人处且饶人。”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陆文翰瞧出他那份平静底下未消的火气,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我听着,那天晚上跟你一起的,是那个叫燕信风的年轻人,是吧?”

卫亭夏点头:“是他。”

陆文翰似乎来了点兴趣,向前倾了倾身,状似无意地问:“这小子……怎么样?”

“挺好的,”卫亭夏假装回忆,“个子高,有脑子。”

这两个词凑一起没什么问题,可陆文翰听了以后,脸上的笑意却深了几分。

“你挺喜欢?”他接着问。

陆文翰知道他俩的事了,卫亭夏并不意外。

这几天他做的很过火,闹到了很多人面前,更别提昨天还让燕信风开车来接,把张总介绍给了他,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卫亭夏抱着什么心思。

况且燕信风确实好看。

卫亭夏一点都没犹豫,“是挺喜欢。”

“那既然你喜欢,那就往上升点吧,”陆文翰随意道,“该走的程序走一遍,想往哪安排全随你,不过有一点——”

他隔空点点卫亭夏:“查清楚再安排,别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放进来。”

这是他对卫亭夏的补偿,补偿陆明不会受到很重的惩罚,补偿卫亭夏接下来还得和这个想杀他的人共事。

卫亭夏坦然接受。

离开庄园时,他在一条弯折走廊里遇见了陆夫人。

她不弹钢琴了,脸色也没有了之前那么淡定,0188监测后说她心跳过快。

怎么突然就慌了?

卫亭夏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刻意朝着她走近几步:“夫人?”

看见是他,陆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强自镇定:“你要走了吗?”

“是,差不多都汇报完了。”卫亭夏笑着说,“过来问个好。”

“你向我问好?”陆夫人细眉半挑。

“是,顺便说一下,您前几天让我安排进公司的那个人闯了不小的祸,把对公U盘带回了家,差点闹出大乱子。”

卫亭夏笑眯眯的,轻声细语道:“后来公司要报警了,他才说U盘不小心拿回了家。”

陆夫人的脸色变了。

这种丢人事,卫亭夏自己按下就好,非要拿到她面前说,摆明了是不想让她脸上好看。

她的声音冷下去:“你想要什么?”

卫亭夏摇头。

“我没想要什么,”他说,“只是跟夫人说一声,免得后面出了什么事情,我不好交代。”

陆夫人听到他这么说,冷笑一声,扭过头看他:“人现在是在你公司里出的错,难不成还要我来负责?”

卫亭夏摇摇头:“当然不是要您负责。”

他语气随意,像是闲聊,“就是觉得,这人其实有点小聪明,胆子也挺大。放在我那边法务部天天看合同,有点浪费了。”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看着庭院里的景观,像是突然想到个主意。

“要不,让他去港口试试?那边情况杂,正需要这种敢想敢干的人。”

港口现在是陆明在负责,以后估计也是。

“不行!”

陆夫人拒绝得又快又硬,几乎没经过思考。

卫亭夏转过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意外:“港口那边正缺人手,怎么不行?”

话一出口,陆夫人自己也僵了一下。

其实话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拒绝的太快了,像是早就想好不能让人去港口,明显心里有鬼。

可话已经甩出去了,不能收回,她只能板起脸,口气强硬地找补:“我把他放哪儿,他就在哪儿待着!你用就行了!你是给陆家做事的,把手头的事办好最重要,别的事少操心!”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好像卫亭夏给他们干活,就是把自己卖给他家似的。

但即便她这样说,卫亭夏也没生气,爽快地点点头:“行,您说了算。那我先走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沿着长廊离开了,步子迈得轻松,好像刚才真的只是随口闲聊。

陆夫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用力攥紧了手指。

她知道刚才自己反应过度了,肯定被卫亭夏看出了什么。

一阵风吹过走廊,她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回去的路上,0188负责开车,它和卫亭夏讨论起刚才的事情。

[听到你提出把人调到港口,她的心率升到135,视线也出现偏移,这是心虚慌乱的表现。]

“我看出来了。”

卫亭夏降下车窗,让风吹进车厢。“她本来在花房弹琴来着,突然就跑到了走廊那边。”

[这意味着任何事吗?]0188不懂。

“可能,”卫亭夏没把话说死,“也许她跟自己的继子有什么关系,所以得知出事的是陆明以后,便着急忙慌的想探听点消息。”

[哇,]0188发出感叹,[会是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合作关系吧。”

所以往卫亭夏所在的公司放人,也可能是合作的一部分。

一家子为了钱和权利勾心斗角,已经可以写部小说了。

透过后视镜,卫亭夏看到跟在他们后面的四辆保镖车,忽然就想起昨天的事。

“你跟燕信风聊什么了?”

0188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早晨起床,他趁我没醒过神来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出过车祸。”卫亭夏说。

他到现在都记得燕信风的眼神,他措辞异常严谨小心,努力不引起任何误解,但卫亭夏很确定,燕信风当时想问的是——沈关的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确定我没有出车祸,]0188说,[我现在很健康。]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回答他的。”

然后燕信风的表情就更怪了,但他没有接着问,而是很快就离开了。

所以卫亭夏把问题重新抛给0188。“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想和他做朋友,]0188如实相告,[我从来没有跟主角成为过朋友,但是我希望我们可以。你觉得很不正常吗?]

“没有啊,”卫亭夏不明白了,“我还专门在他面前夸过你。”

[我听到了。]

所以燕信风到底哪根筋没搭对?

卫亭夏百思不得其解,决定下次找个机会问一问。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0188问。

卫亭夏给了它个地址:“我们去和法外狂徒聊一聊。”

关押那伙歹徒的地方同样也位于港口,但那是属于卫亭夏的私人财产。

车拐进港口深处,停在了一片荒废的仓库背后,仓库四周堆着锈迹斑斑的集装箱,空气里混着咸湿的海风和铁锈味。

0188推门下车,走到一面斑驳的水泥墙前,伸手在几处不起眼的地方按了按。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一块伪装过的地砖缓缓移开,露出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

卫亭夏迈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仓库下方是个简陋的地下室,墙壁粗糙,顶上挂着几根粗管子,只有几盏防爆灯发出昏黄的光。

这里完全屏蔽信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脚步声立刻惊动了关在两边房间里的人。

厚重的铁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口,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朝外窥视。

卫亭夏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铁门,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把金属椅子。

他偏头看了眼0188。

0188会意离开,半分钟后,它拖进来一个短发女孩。

女孩不能称之为女孩,她早就成年了,只是个子矮,短发其实也不算短发,基本已经是圆寸了。

卫亭夏抽出支烟,刚叼进嘴里,就看见对面的人条件反射地偏头,于是动作顿了顿后,又把烟放了回去。

“有人告诉我说你今年才21岁,怎么想到干这一行了?”

女孩眨了眨眼,没吭声。

卫亭夏也不急,接着往下说:“你们四个人里,只有你一个女孩。那天晚上开枪的人,也是你吧?”

这话说得太笃定了。

那晚黑灯瞎火的,双方隔得老远,还都蒙着脸,卫亭夏根本没可能看清是谁扣的扳机,可他的语气却万分确定。

女孩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正视着他。

迎上她的目光,卫亭夏反而轻轻拍了下手,像是夸赞:“好枪法。”

女孩终于开口,嗓子因为干渴和虚弱沙哑得厉害:“没能打死你,再好也没用。”

卫亭夏笑了,手里把玩着合拢的烟盒。

“能打死我的人还真不多,”他语气轻松,“你不用觉得遗憾。”

女孩又不说话了。

她盯着对面这个人,发现这人比照片上好看得多,谈起差点要了他命的袭击,居然一点后怕都没有,好像百分百确定没人能杀得了他。

这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她才二十一岁,这种沉默的压迫感比挨揍还难受。

僵持了一会儿,女孩先扛不住了,哑着嗓子说:“我不会说是谁雇我们的。你要杀就杀。”

卫亭夏摇头。“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的眼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我知道是谁。”

女孩愣住了。

她呆着有点可爱,卫亭夏笑得更深:“宝贝,你也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

被人称为宝贝,女孩心中警铃大作,她很担心这个人有别的意图,但是现在她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之前爆炸留下的伤还没好,别说扭人脖子了,抬腿横踢都费劲。

“你想要什么?”她僵着嗓子问。

“我不想要什么,”卫亭夏道,“在所有人看来,你们都跟着那艘船炸成飞灰了,没有人期待你们回去,这对你来说是不是个好消息?”

完全不是。女孩咬紧牙关。

还有人在等她回去。

“看来不是。”

凝视着她的眼睛,卫亭夏喃喃自语。

“……”

“行吧,”卫亭夏站起身,“有人等也没用,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

阴影骤然投下,女孩心中一惊,以为要受到私刑,可没想到的是卫亭夏对外高喊叫来人以后,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绑好以后丢出去,”他道,踱步到窗边点上烟。“见到人以后该说什么说什么,但是乱说的话,我就不为你保证后果了。”

话音落下,烟盒在窗台上敲击两声,女孩的视线被声音牵引,无声地望过去。

她对上卫亭夏的视线,脚步踉跄着软倒在地,被人抱了出去。

……

手机铃声像一把锥子,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燕信风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猛地一缩。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但当看清来电显示时,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迅速接通电话,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语气已经绷紧:“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低,透着股不安:“燕哥,出事了!刚得到的消息,警局门口被人扔了几个人!”

燕信风的心往下沉了沉:“死的活的?”

“活的!看着像是被捆结实了丢那儿的!重点是……好像就是前几天袭击您和卫先生的那伙人!”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燕信风的脑海,他猛地从床上坐直身体,背脊绷得像根弓弦。

“警方那边现在什么反应?”他追问道,语速加快。

电话那边的语速同样急促:“打听不到具体细节,里面全乱套了!我的人在远处蹲着,看到好几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冲进去,连局长副局长都惊动了,看样子是要亲自过问!”

“行,我知道了。”

燕信风简短回应,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他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坐在床沿,再也无法入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再一次想起了那几封来自照夜的加密邮件。

邮件里曾明确说过,袭击者没有死,而是被卫亭夏关押了起来。可既然关了起来,为什么现在又要把人像丢垃圾一样扔到警局门口?

卫亭夏到底想干什么?向警方示威?还是……另有所图?

一种强烈的不安促使燕信风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的脸,就在系统刚启动完毕时,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弹窗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发件人依然是一团乱码。

邮件正文里,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把人都放了。】

燕信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发信时间是三个小时前,粗略估算一下,几乎就是在那些人被丢弃在警局门口的同一时间。

照夜再一次精准地预知了卫亭夏的行动。

这个照夜究竟是谁?

是卫亭夏故意放出的、引诱他上钩的饵?还是真的有一个深藏在暗处、向他传递情报的同伴?

燕信风拿不定主意。

他盯着那句简短的话看了许久,最终,像处理之前每一封邮件一样,熟练地关闭了页面,清除了痕迹,然后合上了电脑。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

嗡嗡嗡——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燕信风摸索着抓过手机,看清来电人后心中一惊,漂浮的思绪被瞬间切断。

他没有立即接通电话,而是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浓重的困倦和被打扰的不耐:“……怎么了?”

“还睡呢?”

电话那头传来卫亭夏带着笑意的声音,背景里有呼呼的风噪。

“凌晨四点,”燕信风揉着眉心,语气不善,“我不睡觉,难道起来跑步吗?”

觉得他的不爽很有意思,卫亭夏在那边低笑了两声,风声更明显了,像是在开阔地带高速移动。

燕信风顺势问:“你在车上?”

“嗯,刚处理完点事情。”卫亭夏的语气轻松,“出来吗?”

这话问得太过理所当然,燕信风顿了一下。

第123章 照夜

凌晨四点, 刚处理完事情就打电话叫人出去,卫亭夏的举动已经不能更反常。

燕信风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刚才关于警局和照夜的种种猜测,怀疑这个邀约其实暗藏阴谋。

“去哪儿?”

他没有立刻拒绝, 声音保持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一点疑惑,“这个时间,餐厅都关门了吧?”

卫亭夏没在意他话里的那点刺,径自说道:“穿厚点, 五分钟后我到你楼下。”

说完, 根本不给燕信风再问的机会, 电话挂断了。

窗外刮起风。

现在已经是深秋,白天还好, 夜里的风刮在身上冷嗖嗖, 不穿厚点确实容易感冒。

燕信风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睡意的眼睛。

这份邀约让他感觉很不好, 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他离开书桌,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灯火。

沉默地站了几秒, 燕信风转身走向衣柜。

他没有去碰卫亭夏买的那堆新衣服, 而是扯出了一件自己常穿的黑色连帽衫和外套。

无论这是试探、是阴谋,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去。

燕信风下楼时,凌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寒颤。

等走到门口,一辆黑色的车果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楼下, 卫亭夏正斜倚在车门上,指尖夹着的烟在夜色里亮着一点猩红。

他看到燕信风,抬手吸了最后一口, 然后将烟蒂精准地弹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

燕信风觉得他最近烟抽得有点凶,但没等念头转完,卫亭夏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感受到他的目光,燕信风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背脊,随即又在心里暗骂自己有病,也不知道在展示什么。

卫亭夏没察觉他的腹诽,只是点了点头,简短地评价道:“看着还行。”

说完便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燕信风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副驾驶,车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到底去哪儿?”燕信风系上安全带,再次问道。

卫亭夏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目光仍看着前方:“不告诉你。”

车子汇入无人的主干道,像一艘船滑入寂静的海洋。

路灯的光带被快速拉成一条条流动的线。周围太安静了,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和车内的空调声。

燕信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的不安逐渐被一个清晰的方向感取代——车轮正朝着港口码头区驶去。

“我们要去码头?”他问。

“是的,你为什么不能把眼闭上?”卫亭夏有点儿不爽,“惊喜全没了。”

燕信风:“……”

只是猜到去码头而已,又不是多难的问题,怎么惊喜就没了?还是说凌晨四点的码头会有什么奇妙景色?

“我没有,”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只是看着方向像。”

卫亭夏不看他,只是道:“现在把嘴巴闭上,不要把惊喜完全毁掉。”

“……”

燕信风安静了。

车子最终在一个废弃的旧码头尽头停下。

这里远离仍在运作的港区,只有生锈的龙门吊和空无一人的仓库剪影矗立在黑暗中,寂静得能听到海浪轻轻拍打水泥桩基的声音。

风比市区里大得多,带着咸腥的湿气,呼啸着刮过,将卫亭夏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有几缕贴在了他的脸颊侧。

燕信风下了车,环顾四周。

除了黑暗、废墟和风声,他实在看不出这里有什么能被称为惊喜的东西。

总不至于是卫亭夏半夜兴起,要把他踹进海里,送他一场重感冒吧?

正当燕信风胡思乱想之际,卫亭夏也靠在了车头。

他没说话,俯身从车载储物箱里摸出两罐啤酒,利落地用单手撬开拉环,递了一罐给燕信风,自己拿着另一罐,仰头喝了一口。

燕信风接过啤酒,感受着冷风扇在脸上,就当他犹豫着要不要问这算什么惊喜时——

咻——嘭!

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寂静,紧接着,在遥远的海面之上,墨色的天幕骤然被点亮。

一大朵绚烂的金色烟花轰然炸开,像泼洒开的熔金,瞬间照亮了一小片天空和海浪。

燕信风完全愣住了,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噼里啪啦地绽放开来。

在这荒芜冰冷的工业废墟背景衬托下,突如其来的盛大表演显得格外不真实,有一种近乎魔幻的美丽。

卫亭夏就在这时,拎着啤酒罐凑过来,轻轻碰了一下燕信风手中那罐还没喝的啤酒。

“铛”的一声轻响,混在烟花的爆鸣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燕信风转过头,看到烟花明灭的光亮洒在身旁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带着一丝笑意的轮廓。

“今天我心情不错,”卫亭夏看着天空,声音在烟花声和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找别人来庆祝会很麻烦。你受累了。”

他这话说得太过平静,甚至带着点罕见的、近乎体贴的意味,与他平日里的作风截然不同。

燕信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烟花还在继续炸开绽放。

“为什么觉得我不是麻烦?”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藏在烟花的爆鸣声中,不希望卫亭夏听清。

然而天不遂愿,卫亭夏听清了。

“因为你笨。”

回答时,有光影在他的眉眼间跳跃,衬出一片弯俏的笑,“不算麻烦。”

心跳撞得胸口疼。

烟花最后的余烬拖着光尾坠入海中,夜空重归沉寂。

就在这片寂静骤然降临的下一秒,卫亭夏拿着啤酒的那只手忽然绕过燕信风的脖颈,带着凉意的掌心贴在他的皮肤上,微微用力,勾着他俯下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燕信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暗,带着酒气的唇就贴了上来。

啤酒罐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剩余的液体汩汩流出,但燕信风已经顾不上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毛边,远处的灯塔光束、耳边呼啸的风声、甚至卫亭夏近在咫尺的睫毛,都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

啤酒花在他们的唇间绽放。

……

后来的一切,在燕信风的记忆里都成了断裂的碎片。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做了一场梦。

梦里自己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沼泽林里,四周弥漫着腐殖质和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气息。

有藤蔓缠住他的身体,他被拽着下沉。

*

*

五天前。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王建平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桌上的内部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随手接起:“喂,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王建平很熟悉的女声传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建平……是我,林静。”

王建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嫂子?”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您有什么事?”

沈弘毅是他的老上级,虽然人走了几年,但这声“嫂子”他叫得发自内心。

林静的声音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我这边,发现了一点东西。可能是弘毅留下的。”

她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能不能方便的时候,来家里一趟?”

王建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丝毫犹豫:“我明白了。嫂子你别急,我手头这点事处理完,大概半小时后就能过去。”

“好……好,谢谢你,建平。”

林静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沉重感并未散去。

“应该的。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王建平看着窗外绵密的雨丝,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再多耽搁,迅速整理好桌面,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半小时后,王建平的车停在了沈家楼下。

他淋着雨快步走进楼道,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林静站在门后。

她穿着家常的毛衣,脸色比王建平记忆中憔悴了不少,眼神里藏着一种极力掩饰的慌乱。

她侧身让开:“快进来吧,外面雨大。”

王建平点点头。

刚踏进玄关,他就注意到墙角堆着一大团撕下来的、带着潮湿水渍和霉点的旧墙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墙纸胶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叔叔好。”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沈弘毅的女儿抱着个布娃娃,从客厅好奇地望过来。

“晓曦你好。”

王建平对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

林静轻轻揽过女儿的肩膀,柔声说:“曦曦,先回自己房间玩一会儿,妈妈和叔叔说点事情,好吗?”

晓曦听话地点点头,抱着娃娃跑回了卧室。

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静没有寒暄,径直走到沙发旁,从靠垫后面拿出了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信封。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将信封递到王建平面前。

“老王,”她的声音干涩,“这个是从曦曦房间墙纸后面发现的。”

王建平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钢笔写的日期。

看到那笔迹的瞬间,王建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沈哥的字。”他说。

而信封上的日期,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王建平记忆深处那个布满阴霾的角落。

——那是沈弘毅出车祸的前一天。

王建平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向林静。

而林静扬起一抹极其惨淡的笑,摇了摇头。

“是房间漏水,我才发现它的,也不知道他藏起来做什么,我不敢自己做主,就把它交给你。”

沈弘毅生前职位不算高,可他负责的工作内容极其隐蔽,可以说,有数十条藏在暗处的人命都悬在他的手上。

王建平对此了解不深,但他的确负责了沈弘毅逝世后的清理排查工作,找到三名隐藏潜伏的卧底信息,并将他们的信息重新整理上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