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小燕公主
“不、不可能……你……”
燕信风猛地向后仰头, 后脑勺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卫亭夏, 审视他的反应。
卫亭夏没有辩解,笑了笑,神情很包容。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屏幕朝燕信风晃了晃, 然后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在他手指落下的瞬间, 手机清脆的提示音应声响起, 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燕信风头痛欲裂,拿出手机后, 发现屏幕上多了一封未读邮件。
点开那封新邮件, 内容还是大片毫无规律的乱码,然后, 在乱码的正文下,嵌着一颗小小的爱心符号。
那颗红心撞入眼帘的刹那,燕信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他呼吸困难,死死地瞪着那块发光的屏幕,看红心的眼神像是看仇人。
而就在他不可置信的同时,卫亭夏随手将手机扔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声音惊醒了燕信风凝固的神经,他猛地抬眼,对上卫亭夏的视线。
卫亭夏凝视着他, 察觉到燕信风回过神,他用一种燕信风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腔调轻声道:“我等了你好久。”
他顿了顿, 眼底那些星星点点的碎光似乎更亮了些,“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
燕信风的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又像是咽下了一千万颗子弹。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嘶哑的问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卫亭夏摇了摇头,语气很无奈,“意外吧。我们当时商议的结果是,清除掉所有的书面记录,保证我卧底的安全。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他微微蹙眉,像是回忆起了不愉快的事情,“我也没想到他会死。更没想到后面又死了那么多人。”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燕信风脸上,里面有复杂的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失而复得的微光。
“发现你身份的时候,我很惊讶。我试着跟你联系,没想到……你们真的确认了我的身份。”
他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难以置信的庆幸,“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
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的明亮碎光,燕信风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仍然有无数的问题,无数的疑虑,可他宁愿在这一刻相信卫亭夏,这样起码在死前,他还能收获几分愉快。
于是,燕信风听到自己用一种干涩得不像话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卫亭夏看着他,眼神是难得的温和:“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裁云。”
“你有一双正直的眼睛。”
“……”
有那么一次呼吸的时间,燕信风以为自己会哭出来,但他唯一做的就是站起身,踉跄着把桌子对面那个人抱进怀里。
卫亭夏的呼吸扑在他的颈间,燕信风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秋天。
所有的怀疑、恐惧、无所适从。
所有的语无伦次。
所有的爱。
……
……
接应人被0188扔到了警局隔壁的包子店门口。
一路上,他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在车上都已经想好了遗言,可当包子店的香味扑到脸上时,接应人发现自己的胡思乱想全都没用。
[我不方便把你放在门口,]那个把他抓回去又抓出去的人说,[但我建议你回去以后进行感冒预防治疗,你泡了冷水。]
接应人:“……”
他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他打了个寒颤,看着卫亭夏的助理关门打火,直接离开了。
接应人呆立在夜风里,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一下仿佛惊醒了他,他猛地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警局大门狂奔而去。
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着冷水,模样狼狈不堪。
冲进警局大厅,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接应人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文职警员,声音因紧张和寒冷而发颤:“手机!借我!快!”
那警员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掏出手机递过去。
接应人手指哆嗦着,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按下了燕信风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狂跳的心脏上。
三声之后,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燕信风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刚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疲惫。
接应人死死攥着手机,努力稳住急促的呼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情况有些复杂……”
燕信风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语速比平时慢了些,但很平稳。
紧接着,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手机被自然地递了出去。
然后,一个带着点吊儿郎当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陆峰的目标是我,燕信风运气不好,你们又太冲动,所以才有今天这个麻烦。”
是卫亭夏。
他的语调轻松,漫不经心道,“回去以后,老老实实把嘴闭严实了,不会有事的。”
接应人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下去。
他听到那边又安静了片刻,隐约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但听不清内容,大约持续了五六秒。
然后,卫亭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点无奈:“哦,对了,有人让我告诉你——你得喝感冒药,不然你肯定会感冒。”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多余,轻轻咂了下舌,“这有什么好说的……”
接应人站在原地,冰冷的湿衣紧贴皮肤,寒意钻心刺骨。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脱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端,卫亭夏笑了起来。
“我?”他轻快地说,“你不认识我。”
话音落下,电话被挂断。
接应人怔愣着垂下手臂,听着周围传来的各种询问声,雨水滴在他的后脖颈,他又打了个喷嚏。
*
*
另一边,燕信风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他换了一件卫亭夏从始至终都看不上的便宜外套,两手揣兜,迈入另一条幽暗狭窄的走廊。
卫亭夏走在前面给他带路,三人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空气里飘荡着隐约的霉味。
“你就非得挑这种地方?”卫亭夏很不满意,“哪里不行?这儿脏死了!”
[这里很隐蔽,]0188反唇相讥,[我没觉得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卫亭夏说完以后又转过身,对燕信风的外套指指点点,“还以为自己是大学生吗?”
燕信风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决心捍卫外套的尊严:“我比你年轻点。”
那也未必,卫亭夏几千岁,燕信风一直追着他,就算年轻,又能年轻多少?
卫亭夏咧嘴笑了一下,示意0188去开门,自己则凑上前,装模作样地抬手,摸燕信风的眼睛。
“你当然年轻,”他说,“公主是永远不会老的。”
燕信风抓住他的手,不想让他摸。
卫亭夏顺势往前一趴,贴在燕信风怀里,继续道:“而且公主的眼泪会变成钻石。”
他笑得像狐狸,语气是明显的戏谑揶揄,又在拿燕信风哭的事情逗他。
燕信风心如铁石,不想回忆。
他越是板着脸,卫亭夏笑得就越开心,到后面都快直不起腰,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趴着,肩膀哆嗦个不停。
笑声扭曲拉长,传进房间的时候让人联想起恐怖片里的索命女鬼,0188看着房间里五花大绑脸色煞白的两人,很无语地敲了敲门,提醒道:[他们快要被吓死了。]
“吓死是他们活该,”卫亭夏缓过劲,“做了坏事就要有死无全尸的觉悟,是不是?”
他戳了戳燕信风。
燕信风顺从地点头。
0188叹了口气,一边感慨于自己学会了这么多人类情绪,一边侧身让开通路,平板地应道:[好吧。]
卫亭夏先一步走进房间,燕信风紧随其后。
两个被捆在椅子上的男人立刻映入眼帘——矮壮身材,一个秃顶,一个圆寸,长相普通,但眼神里残留的凶戾和指关节的粗大变形,都在无声证明他们不合法的工作经历。
[我在城西三号码头第七仓库截住了他们。]
0188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们正准备从通风管道转移。]
说完,它指了指房间角落,那里扔着两个行军包,燕信风走过去翻了翻,发现里面除了伪造证件以外,还有枪械刀具,和两块染血的抹布。
燕信风有些意外地看了眼0188。
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精准抓获两名在逃嫌犯,沈关的效率超出预期,他以前有这么厉害吗?
卫亭夏却完全不意外,只随手拍了拍0188的胳膊,语气稀松平常:“干的漂亮,八哥。”
说完,他踱到那两个男人面前,伸手利落地扯掉了他们嘴里的布条。
然后他就着俯身的姿势,视线在两人惨白的脸上扫了个来回,轻飘飘地问:“是你们杀了陈奎?”
两人紧咬着牙关,眼神躲闪,一声不吭。
卫亭夏也不恼,换了个问题:“那是你们杀的那个辅警?”
房间里依旧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卫亭夏直起身,略带遗憾地啧了一声,扭头对燕信风感叹:“搞了半天,我抓回来两个哑巴。”
燕信风抿抿嘴唇,上前一步:“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
见没人说话,卫亭夏又紧跟着开口:“是陆峰吗?”
听到那个名字,那个圆寸身体一震,下意识地猛地抬了下头,虽然立刻又死死埋了下去,但这瞬间的反应已经足够清晰。
卫亭夏笑了:“哦,还真是啊。”
秃头知道瞒不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哑着嗓子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以前嘛,”卫亭夏语气轻松,“我可能会把你们沉海。”
他话音未落,燕信风的目光倏地落在他侧脸上,眼神复杂地变了变,但很快又强迫自己移开,盯着地面某处。
卫亭夏像是完全没留意到身旁细微的动静,继续对那两个面如死灰的男人说:“但别怕,我现在其实是个好人来着。
“所以很简单,你们只需要把知道的,关于陆峰,关于你们干了什么,老老实实跟警察讲一遍,就可以了。”
说完,他耐心等待着回应,仿佛刚才那句轻描淡写提及以前的话,不过是句无足轻重的玩笑。
“我凭什么按照你说的做?”
秃头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强作镇定,“你们狗咬狗……”
卫亭夏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你理解错了,”他向前微倾,目光落在秃头微微颤抖的眼皮上,“我不是需要靠你们的口供才能去对付陆峰。而是我一定会对付陆峰,只不过手段不同。”
他缓声道:“你们可以选择现在去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察,该坐牢坐牢,该判刑判刑,走正规流程。或者,”
卫亭夏回头,和燕信风对视一眼,笑道,“选择被我沉海,然后我换种更直接的方式出手。”
意识到他没开玩笑,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圆寸头的嘴唇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而卫亭夏无视他们的恐惧,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而且,无论你们选哪条路,或者结局如何,你们都拿不到尾款了。”
圆寸头猛地抬头,脱口而出:“尾款不是直接给我们的!”
卫亭夏笑了,眼神嘲讽:“我知道。给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峰不会再有机会发出尾款了。”
不管今天谁先发难,陆峰都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座城市,卫亭夏一秒钟都不想多忍了。
“送他们走吧,”他转身对0188说,“两小时内陆峰没被抓进警察局,我就找所有人麻烦。”
“……”
0188一手一个,跟拎鸡仔似的把人拎出了房间,走廊里,挣扎声很快就平息下去,燕信风看着房门半掩,又开始头疼。
“你想怎么做?”他问。
“我?”卫亭夏揉揉眉心,“我准备和他们同归于尽。”
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困也要困死了,卫亭夏打了个哈欠,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过脑子。
他自己没放在心上,可燕信风瞳孔却猛地一缩。
“你要干什么?”
他声音发紧,心脏也跟着紧锁,快速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卫亭夏的手臂,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不行!”
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卫亭夏皱眉:“怎么不行?”
“你现在动陆峰,陆文翰绝不会放过你!”
“我没想让他饶过我。”卫亭夏不耐地挣了挣。
他本意是根本没把陆文翰放在眼里,可这话听在燕信风耳里却完全变了味,像是已经准备好放弃一切,跟陆文翰玉石俱焚。
生死之前,试探和怀疑连存在的空隙都没有,瞬间被冲散,燕信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你不能放弃!事情还不到这个地步!”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了。
燕信风回忆起刚才卫亭夏说沉海时的眼神,一桶冰水放头泼下,冻得他牙齿发颤。
……今年是卫亭夏卧底的第十七年。
燕信风无法想象十七年前的他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抽烟?会不会留意路边的落叶?会每天都笑吗?
凝望着面前人的眼睛,燕信风拼尽全力,却只想起那天他们在法国餐厅吃饭,卫亭夏脸上挂出的厌倦笑意。
这一刻,燕信风终于如破开黏连血肉般,看清了卫亭夏一直试图让他明白的现实。
——他累了。
他想放弃了。
泪水直接涌进眼眶,一辈子的泪都要在今天流尽。
卫亭夏看着他剧烈波动的眼神,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燕信风,咱们其实不一样。”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见的认真,“你还有机会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我是坏人——”
“——你不是,”燕信风快去打断他,“你不是坏人。”
“是吗?我觉得我挺像的。”
卫亭夏神色怏怏:“我想要的东西和十七年前不一样了,你现在看着我,根本想象不到我出发的时候长什么样子。”
他不愿意谈过去,可过去就在他骨头里。
燕信风的整个卧底生涯都遵循由法律来判处一切的原则,可当目光落在卫亭夏身上时,他自心里萌生把陆文翰从高楼上扔下去的冲动。
这种人,粉身碎骨也未必能偿还罪孽的万分之一。
“我为什么要关心你十七年前是什么样子?”
燕信风弯下腰,半跪在卫亭夏面前,声音低哑又急切,“你现在就很好很好。
“等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去南方定居,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你养花,或者一辈子不工作,我来承担开销,我为你负责,你什么都不用考虑,没有人再控制你,如果你不想吃饭,那就不吃,只要你别放弃……”
他竭力描绘出柔软虚幻的假象,试图让卫亭夏心生留恋,也正是到了这时,燕信风才发现自己真是不会说话,裹着一腔热意的话从嘴里流出来,变得干瘪又冷漠。
不值得怜爱垂悯。
然而卫亭夏却笑了。
当笑容里不带讽刺的时候,卫亭夏的眼里会闪出细碎星河,燕信风怔愣地望着他,爱念像水一样流满。
“真的吗?”卫亭夏问。
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燕信风握紧他的手:“真的!”
“你会发誓吗?”卫亭夏又问。
“我发誓,我现在就发誓,我对着一切发誓,”燕信风头晕目眩、语无伦次,“我说到做到!”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不是特别特别爱我?”卫亭夏笑眯眯地问。
“是啊……”
燕信风半跪在地上,缓慢承认,“我特别特别爱你。”
*
*
一个半小时后,街角小店的灯光暖融融地洒下来。
卫亭夏慢悠悠喝了口茶水,接过老板递来的热毛巾。
毛巾还带着刚烫过的温热和白气,他小心地抖开,半跪在座位上,去擦燕信风通红的眼睛。
燕信风就垂头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的,透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乖巧。只有当卫亭夏靠近时,他才抬起一只手,轻轻扶在卫亭夏腰侧,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依赖。
“看看,都把自己哭成什么样了。”
卫亭夏一边用热毛巾替他敷着眼睛,一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你故意招惹我,”燕信风的声音还有些哑,闷闷地从毛巾底下传来,“把我惹哭了,现在又来装好人?”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声嘶力竭地哭着说我是好人,”卫亭夏学着他刚才的腔调,嘟嘟囔囔地抱怨,“现在又倒打一耙。果然啊,得到了就不珍惜……”
他试图通过翻旧账来攻击对方软肋,并没有得到应有效果,反倒把燕信风逗笑了。
燕信风抬手抢过毛巾,自己按在眼睛上,随即手腕一用力,将人稳稳地揽进了怀里。
也正在这时,窗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清晰的警笛声。
卫亭夏顺势靠在燕信风肩上,朝落地窗望去。
透过明净的玻璃,能看到有数辆警车亮着顶灯,正呼啸着穿过夜色下的长街。
是去抓陆峰的。
燕信风也和他一起看着玻璃,那上面模糊地映出他们相拥的影子。
警笛声渐渐远去,怀里是真实的温度。
“之后怎么办?”燕信风低声问,下巴轻轻蹭过卫亭夏的发梢。
卫亭夏收回目光,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很稳:“没事,不用担心。”
“真的?”燕信风声音里还透出深深的怀疑。
他今天哭得太狠,头一阵阵发晕,只能半躺在座椅里,闭着眼睛缓解双眼的酸涩。
覆在眼皮上的毛巾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留下些许凉意。
卫亭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是啊,料理他而已。”
陆文翰最开始还对他抱有警惕,但毕竟过了十六年,卫亭夏手里有一把接一把的证据。
“你这个口气听着有点吓人。”
“我本来就很吓人。”
卫亭夏坦然接受,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杯边缘。
“是吗?”燕信风勾勾唇角,“之前没看出来。”
“因为之前觉得没必要,”卫亭夏侧过头,看着燕信风闭目仰靠的侧脸,光线在他轮廓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反正结果都那样,懒得做样子。”
毛巾上的凉意渐渐变得有些刺人,燕信风抬手想调整一下毛巾的位置,手腕却有些脱力。
他轻声追问,像是梦呓:“那现在为什么又吓人了?”
卫亭夏看出他的意图,伸手替他将已经变凉的毛巾拿开,用自己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我再不吓人,公主就要把自己哭死了。”
燕信风笑了一声,“那我多谢你。”
公主就公主吧,当公主也没坏处。
第132章 结婚?
等两人回安全屋, 陆文翰的电话果然追了过来。
出差的好处在此刻凸显无疑。
卫亭夏舒舒服服地躺倒在沙发,把头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这才接起电话, 脸上轻松,语气却刻意压得低沉:“老板。”
“怎么样了?”
陆文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不动声色。
卫亭夏叹了口气,听起来十分凝重:“不太好。陈奎死了。我和其他几个人在警局蹲了半天, 打听了一下, 是被勒死的。”
他一边说, 一边抬手玩着燕信风垂下来的衣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陆文翰追问:“还有吗?”
“还有两个辅警也死了, 是被割喉。”卫亭夏的语气更沉了几分。
陆文翰那边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你真的不知道别的了吗?”
卫亭夏听到这话, 无声地咧嘴笑了。
他往上蹭了蹭,将侧脸贴近燕信风的小腹,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手掌正一下下梳理着他的头发。
他对着话筒, 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老板,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还能知道什么?难道您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话里的不怀好意几乎要溢出来,即使隔着电话线,陆文翰也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到:“老大被抓了。”
闻言,卫亭夏想都没想, 立刻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这怎么会呢?大少爷待着好好的,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怎么就被抓了呢?”
陆文翰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更沉更哑:“你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瞧您这话说的。”
卫亭夏没等他继续,轻巧地截住话头:“这次我真就是受害人,什么都不知道。刚才确实看见几辆警车开过去了,不过具体怎么回事,还是您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也真奇怪,如果大少爷没干什么的话,怎么就会被抓走了呢?”
“……你可以回来了。”陆文翰道。
接着忙音响起。
卫亭夏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
“真没劲。”
燕信风的手指依旧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指出:“你在挑衅他。”
“我没有。”卫亭夏闭着眼否认。
“他已经知道是你举报了陆峰。”
“那他怎么不想想,是谁先来找我麻烦的?”
燕信风提醒他:“他来找的是我麻烦。”
卫亭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脑袋在燕信风腿上调整个更舒服的姿势。
“找你麻烦就是找我麻烦,都一样。”
这话让燕信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指尖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问:“接下来怎么办?”
卫亭夏睁开眼,从下往上瞥了他一眼,光线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影子:“你觉得呢?”
燕信风沉吟片刻,分析道:“陆文翰接连失去了两个儿子,他现在只剩下陆泽了。”
“对,”卫亭夏接口,“但他还有女儿。”
大女儿虽然没有直接插手家里的生意,但经此一变,陆文翰很可能会转而培养她。小女儿还在上学,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否则大概率不会让她沾手。
“陆文翰不会因为失去两个精心培养的儿子就一蹶不振,他会继续下去。”
“所以,”燕信风总结,“我们能做的选择,其实极其有限。”
“没错,”卫亭夏重新闭上眼,“但要小心,陆文翰可能会鱼死网破。”
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线铺在墙壁和家具上,让本来陈旧破损的房间萌生暖意,跟幻想逐渐接近。
一片昏昏欲睡的柔软中,燕信风低声问:“你会怕吗?”
卫亭夏闻言,唇角勾起:“我什么都不怕。”
“对,”燕信风立刻鼓励,“你是最棒的。”
……
等卫亭夏睡着,燕信风拨通了一通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王建平。
裁云身份暴露、照夜现身,陆峰被抓,这两起意外直接打乱了计划的全部部署,王建平迫不得已,接任了总指挥的位置。
“情况如何?”他在电话那边问。
燕信风朝卧室看了一眼:“他睡着了。”
王建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说的是谁?”
“卫亭夏。”
燕信风没有使用那个尘封的代号,他目光不自觉地又瞟向卧室虚掩的门,里面的人呼吸平稳绵长。
“……”
王建平沉默了大约两秒,再开口时带着明显的迟疑:“你真的认为他是吗?”
“我还有其他选择吗?”燕信风的声音很轻,随即又补充道,“但是很像,真的很像。”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蹭着沙发粗糙的布料,试图理清思绪:“‘照夜’在邮件里体现出来的人格,是典型的控制型,冷淡、刻薄,说话一针见血。而卫亭夏……”
他脑海里闪过一双眼睛,“他也不是什么说话多好听的人。况且,能那么熟练地掌握各方行踪,精准截人,在我们系统里来去自如……大概也只有他能做到。”
燕信风不是那么容易轻信的人,尤其是面对如此颠覆性的事实。可线索环环相扣,他确实找不到第二种更合理的可能。
“好吧,”王建平在那边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这个暂时无解的局面,“我们找到的那封信,回信被画了个很大的对勾。你觉得这像是他的风格吗?”
燕信风几乎能想象出卫亭夏随手画下那个对勾时的神情。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低声道:“很像。”
“好吧,后续怎么办?”王建平切入正题。
“我已经买好了返程的机票,陆文翰命令我们明天就回去。”
“他一定会提高警惕,”王建平语气凝重,“接连出事,他未必会把这些全部单纯当成报复行动来看待。”
“我知道。”
“需要什么,我们这边会全力配合。”
“谢谢。”
燕信风应道。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安静,只能听到微弱的电流声。过了大约两秒,燕信风再次开口,声音沉缓:“你知道,这会让你承担很大的风险,对吧?”
王建平在那边似乎笑了笑,但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苦涩的意味。
“照夜潜伏了十七年……他现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不可控的了。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出手,无论是为了什么,我都该说声谢谢。”
说到这里,王建平的语气变得沉稳而决绝,“机会千载难逢,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错过。”
起码从现在看,卫亭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王建平可以确定,起码五年内他们不会找到一个比卫亭夏还要致命的信息来源,他是解决陆文翰的最佳武器。
这个道理王建平明白,燕信风当然也明白。
结束通话后,燕信风轻手轻脚回到卧室,刚躺下,就发现身旁的卫亭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清明,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没睡好?”燕信风侧过身,低声问。
卫亭夏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醒了而已。”
“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卫亭夏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困倦,“做了个梦。”
“噩梦?”
“也不算吧,”他想了想,描述得有些含糊,“就是梦到一片森林,很高,很幽暗。”
燕信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其实卫亭夏没说的是,他经常会梦到这片森林,幽静,昏暗,万物在其中勃发生长,而他身处其中,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棵树,寂寞又安静地扎根在那里。
他说不上这梦具体带来了什么感觉,只是每次醒来,心绪都像是被那林间的薄雾笼罩过,很潮湿,不容易再睡着。
于是卫亭夏把旁边的手机摸出来,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然后递到燕信风眼前:“看看,怎么样?”
燕信风接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栋临海别墅的照片,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蔚蓝的海平面。
他滑动手指,翻看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评价道:“光线不错。”
卫亭夏收回手,蜷缩在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花园也好,可以自己种点东西。”
“你喜欢的话,就买那里。”
“好的,”卫亭夏应得干脆,“我已经买了。”
燕信风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我来付钱吗?”
卫亭夏嗤笑一声,侧过头瞥他一眼:“就你那点工资,养活我很难的。”
“……”
没等燕信风回应,卫亭夏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们还要养孩子。”
燕信风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来的孩子?”
卫亭夏不说话了,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眼神往客厅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燕信风顺着他的目光方向怔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孩子指的是正在客厅的沈关。
“……”
燕信风一时语塞。
这家庭组成太诡异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展开被子,把卫亭夏包好,像裹春卷似的把人裹在怀里。
卫亭夏觉得自己像个玩具,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反而换来燕信风在他额头上亲一口。
“晚安,小夏。”
……
……
飞机刚落地,燕信风就接了通电话。
是公司的事情,他走了这么几天,公司有几项决策需要他点头。
“哦对,你是偷偷跑过来的,”卫亭夏装作惊讶,“居然没在路上把自己气出毛病?”
燕信风回忆起一阵接一阵的头疼,心说其实已经气出毛病来了,但这种话说出口显得他很不豁达,所以燕信风只咳嗽了一声,不言语。
“去忙吧。”
看出他的窘迫,卫亭夏大发慈悲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工作,赚钱养家。”
他不说还好,一说赚钱养家,燕信风肩头顿时像是压上了无形的重担,一股人到中年、只身在外拼搏养家的沉重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连下飞机的脚步都莫名郑重了几分。
卫亭夏看着他那陡然变得坚定的背影,忍不住低头闷笑,肩膀微微耸动。
待燕信风走远,0188的声音才在身旁响起:[你不着急吗?]
卫亭夏敛了笑意,懒洋洋地拉着手里的随身行李箱往前走:“有什么好着急的。”
0188跟在他身侧,冷静地分析:[陆文翰一定知道陆峰入狱与你有关。他可能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但他一定会采取行动的。]
距离陆峰的正式判决下来,应该还有几天时间,卫亭夏已经把能用到的证据连带人证一起送过去了,就算陆峰这时候多出来一个同卵双胞胎,也没法把身上的罪责撇干净。
不死也得是无期徒刑,况且警方一定会拼尽全力顺他去查陆文翰。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听着,脑海里闪过陆文翰那个大儿子的模样。
陆峰平日里总维持着一种相对沉稳、甚至有些老实的表象,不像陆明那般斯文阴险,也不似陆泽那样招摇过市。
现在在看他的种种操作,只能说真不愧是陆文翰的儿子,下手时的狠辣与决绝,丝毫不逊于他那两个兄弟。
[那么,] 0188追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卫亭夏心情似乎不错,难得有耐心地跟它解释。
“其实接下来,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是,陆文翰会从现在开始警惕我、小心我,视我为必须除掉的敌人;另一种嘛……”
他哼笑一声,“他会加倍地笼络我,试图把我重新拉回他的掌控之下,或者至少让我继续为他所用。”
卫亭夏更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今时不同往日,陆文翰对他下手的话,集团就真要破大半个洞了,况且谁也不知道卫亭夏真急起来,会不会和他鱼死网破。
就是不知道陆文翰会用什么手段来笼络,毕竟他能给的都给了,卫亭夏也不缺什么。
[也许他会别出心裁的,]0188说,[到这个地步,他应该什么都敢干。]
……
之后的几天,陆文翰一直没见卫亭夏,卫亭夏也懒得凑上去找不痛快,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连法国餐厅也不去了,全当他不存在。
五天后,陆文翰的大女儿回国了。
直到那天,卫亭夏才接到电话。
是陆夫人打来的,邀请卫亭夏去他家吃饭。
那时卫亭夏正靠在办公室的皮质转椅里,闻言眉梢微挑,直接问道:“是只请我一个人,还是需要我带谁一起?”
电话那头的陆夫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就你一个人来就行。你还想把谁带来?”
“没想带谁,”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拉开办公桌抽屉,指尖在一排冷冰冰的飞镖刀上掠过,最后挑出两把尺寸合用的,拿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既然是夫人亲自邀请,那当然得去。就是没想到,老板现在还有心情办家宴。”
陆明入狱,陆峰也眼看要步后尘,接连两个合作伙伴折进去,陆夫人往日的那点心气儿和算计似乎也被磨掉了一大半,大概也明白自己很难再从陆家这艘看似豪华实则开始渗水的巨轮上捞到更多,安分了不少。
听到卫亭夏这明显带刺的话,她在那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意味不明地短促笑了一声,最后重复了一遍时间地点,便挂了电话。
卫亭夏放下手机,指尖转动着那枚小巧锋利的飞镖,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燕信风亲自开车,将人送到了陆宅那扇气派却压抑的大铁门外。
车停稳,卫亭夏却没立刻下去。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燕信风手里。
“这是什么?”
燕信风低头看着那张普通的便签纸。
“一些备份,”卫亭夏语气平常,像在交代一件小事,“密码写在上面了,你有空去取出来。”
燕信风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太知道这些备份的分量了,是保命用的东西,卫亭夏就这样轻描淡写地交了出来,其中的信任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喉咙发紧。
他愣神的功夫里,卫亭夏好像看穿他所有思绪,赶在燕信风开口前抬手截住了话头。
“别哭。现在我没空哄你。”
“我没要哭,”燕信风当即反驳,“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
卫亭夏挑眉,意味深长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说完,他凑过去,在燕信风脸上亲了一口,随后干脆利落地推门下车,走向那栋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的宅邸,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廊的阴影里。
卫亭夏踏进陆宅客厅,目光先被沙发上一个微微抽动的身影吸引了。
是陆允薇,小姑娘正低着头抹眼泪。
卫亭夏有些意外,没料到她跟那两个哥哥感情这么好。
他正想上前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谁知陆允薇一听到脚步声,立刻像兔子般腾地站起身,红着眼圈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去了,留下卫亭夏一个人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回事?”
他偏头问旁边垂手侍立的佣人。
其实问也问不出什么,佣人果然只是摇摇头。
卫亭夏不再纠结,转而问道:“老板呢?”
“先生和大小姐在后花园。”
卫亭夏点点头,径直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
还未走近,就先听到了一阵交谈声,夹杂着一个女人略显清亮,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的笑声。
他绕过一丛茂盛的观赏绿植,视野豁然开朗。
陆文翰坐在惯常的藤椅上,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刚刚回国的大女儿陆允蔷。
她一直在国外替陆文翰处理一些不算核心却也重要的边角生意,如今陆明、陆峰这两个最有实力的竞争者接连倒台,她此刻回国,目的不言自明,连那笑声里都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锐气。
卫亭夏轻咳一声,引来了两人的注意。
陆允蔷先回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她眼神锐利,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嘴角微扬,开口道:“你就是卫亭夏?”
卫亭夏点了点头。
陆文翰这时轻轻拍了拍陆允蔷的手臂:“允蔷,你先去帮你母亲看看晚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允蔷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但在经过卫亭夏身边时,她却特地停顿了一下,再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随即,她轻轻吐出四个字,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运气真好。”
说完,她才真正转身离去。
卫亭夏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有些莫名。
运气好在哪里?
没来得及细想,卫亭夏一抬头,撞上了陆文翰投来的慈爱目光。
瞬间,卫亭夏心中警铃大作。
老东西最会装模作样,就算心里恨不得杀了他,表面上仍然能做出一副喜欢到无可奈何的神情,卫亭夏直觉这王八蛋没憋好话。
陆文翰像是没看见他细微的戒备,用一种拉家常般的口吻问道:“来的时候,看到小薇了吗?”
卫亭夏点头,顺着他的话答:“看到了,小姐似乎在哭。”
陆文翰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摆了摆手。
“小姑娘家,心情就是多变。刚才还高兴得不得了,转眼就又哭了。”
卫亭夏明知山有虎,却不得不顺着这王八蛋铺的台阶往下走,故作好奇地问了一句:“哦?刚才是什么事让小姐这么高兴?”
陆文翰等的就是他这一问。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慈爱几乎要满溢出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卫亭夏身上,说出的话却如同投下一颗重磅炸弹。
“还能是什么?我跟她说,我觉得你很不错,问她愿不愿意和你进一步发展发展。”
他语气轻松,吐出了最后几个字,“或者结婚。”
“小薇高兴哭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卫亭夏脸上的笑完全僵住,还没等他开口,0188先骂了。
[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任由0188想,把数据流想成废渣,它也想不出卖女儿这种招数,偏偏陆文翰就是想的出来。
另一边,像是没察觉卫亭夏的僵硬,陆文翰继续道:“你和小薇的关系一直好,她年纪也差不多到了,你们俩结婚,有你陪着,我放心。”
你放心,我不放心,一把年纪了还拿自己的女儿当筹码。
卫亭夏脸上的笑都要僵住再裂开了,他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陆允薇要瞪他,也体会到了那种想一拳把人脸砸烂的迫切心情。
以及——
“要不要告诉燕信风?”
他拿不准了。
第133章 女儿的自由
卫亭夏眉梢微挑, 语气里带着点真假难辨的感慨:“小姐刚才只是瞪了我一眼,竟然没有试着捅死我,”
他轻轻咂舌, “果然长大了。”
陆文翰立刻板起脸,假装不悦:“她捅你做什么?她是喜欢你!”
语气笃定得让人想笑。
谎话说上一千遍会不会成真不知道,但这老头子自我洗脑的功夫确实登峰造极。
与此同时,0188开口:[她可能正在计划捅死你。]
陆文翰这手联姻牌完全超出了卫亭夏的预料, 打得他措手不及。一时间, 他也没了跟这老狐狸虚与委蛇的心思, 只想先糊弄过去,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话。
于是他扯了扯嘴角, 做出顺从的样子:“行, 我知道了。谢谢老板。”
接着他又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那……我现在能去看看小姐吗?刚才看她情绪不太好。”
陆文翰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 若有所思地审视了他两秒。
或许是卫亭夏那副看似坦然接受的态度取悦了他,审视过后,陆文翰的脸上重新堆起满意的笑容, 挥挥手:“去吧, 她应该回自己房间了。”
“好的,我知道了。”
卫亭夏应声,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然而他刚走到楼梯拐角,就遇到了等在那里的陆允蔷。
那女人抱臂倚着栏杆,显然就是在堵他。
卫亭夏被刚才的消息冲击得身心俱疲,实在不想再应付任何人, 打算直接无视她上楼。
然而,就在他即将与她擦肩而过时,陆允蔷却突然伸出一只手臂, 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甚至没看卫亭夏,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大哥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卫亭夏脚步一顿,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大小姐,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陆允蔷这才缓缓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虽然消息封锁得严实,但我心里有数。如果不是他蓄意挑衅到了你头上,你大概……也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探究,“我很好奇,他到底挑衅了你什么?能让你生气到这种地步?”
在陆允蔷的记忆里,卫亭夏一直是陆家极其好用的一把刀,锋利、顺从,陆文翰掌控他如同掌控自己的手臂。
如今这把刀突然有了反叛的意志,并且一出手就如此狠绝,这让她感到心惊。
“大小姐,你真的很敏锐。”
卫亭夏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又带着深意。
“那你就应该知道,现在的陆家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你在国外待得好好的,何必回来蹚这浑水?”
“我没必要向你解释我的想法。”
陆允蔷捋了捋头发,姿态优雅,声音却漫不经心,只有挺得笔直的后背泄露着一丝紧绷:“我有我想要的东西,也必须回来拿。”
说完,她没再理会卫亭夏,径直转身下了楼。
卫亭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继续上楼,站在了陆允薇的房门口。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停顿片刻,试探着开口:“是我,我能进来吗?”
几乎是话音刚落,房间里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在地。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和浓重鼻音的尖利喊声穿透门板:“滚!”
哎呦,看把孩子气的。
卫亭夏指尖在门把手上轻轻一点,里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推开门,同时眼疾手快地接住一个迎面砸来的水晶花瓶,稳稳放到旁边的装饰小台上,这才看清坐在床边地毯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陆允薇。
反手带上门,卫亭夏小心翼翼地拖了把梳妆凳坐到她旁边,保持着一个不至于太亲近也不会太疏远的距离。
“哭这么惨?”
陆允薇抬起红肿的眼睛瞪他,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控诉:“你当然不难过!我怎么办?!”
小姑娘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在冲着卫亭夏喊。
卫亭夏连忙回头,确认了一下房门确实关严实了,这才转回来,略显无奈:“你怎么知道我不难过?”
陆允薇抽抽嗒嗒地,用力瞪着他,像是在用眼神谴责他的虚伪:“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卫亭夏摊开手,愈发无奈:“就兴你觉得这买卖不好,我就不能这么觉得?”
这话似乎起了点作用,陆允薇的激动情绪平复了一些。
她屈起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想了会儿,带着点不确定小声说:“我……我好像听说过,你是在跟一个人谈恋爱?叫什么……燕什么的?”
卫亭夏闻言就笑了,弧度很浅,但眼神柔和了些。
“多谢你。你还是第一个觉得我是在跟他谈恋爱的。”
“所以是吗?”
“是。”卫亭夏点头,承认得干脆。
陆允薇明白了,喃喃道:“难怪爸爸非要我嫁给你……”
她终于理清了其中的关窍。
卫亭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扰。
“这个可不能让他知道,”他指的是燕信风,“知道了不得闹翻天。”
他言语间透露出对伴侣感受的在意,这让陆允薇更加难过了。
对比自己,没有真心相爱的男朋友,妈妈早就不在了,父亲现在又想把她卖出去,孤立无援、悲痛交加,悲愤再次涌上心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那怎么办?”她带着哭腔问,“我真要嫁给你吗?我不喜欢你!你、你像我叔!”
头一次被人叫叔,卫亭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谢谢你对我个人尊严的精准打压。”
陆允薇也学着他的样子,不太熟练地翻了个白眼,但语气坚决:“我不管!我不会嫁给你的!”
“可以,”卫亭夏从善如流,“不嫁就不嫁。”
陆允薇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抓住他的袖口:“你有办法?”
卫亭夏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没有把话说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在床边按了一下:“我应该有吧。”
陆文翰出事,陆允薇当然就不用受他操纵了。
他语气依旧带着点惯有的懒散,却莫名让人安心。
“行了,别哭了。睡吧,或者随便干点别的转移下注意力。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充满少女心碎的房间。
……
少了两个人,偌大的餐桌显得空空荡荡。
陆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淮扬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丝毫不沾油烟味,仍然衣着精致。
只是卫亭夏特意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即便施了脂粉,也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憔悴和眼底的灰暗。
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对人打击挺大。
席间,陆文翰尝到一道文思豆腐时,似乎对口感不甚满意,坐在他对面的陆夫人见状浑身一颤,手中的筷子差点滑落,她慌忙握紧,指尖用力到泛白,随即低头,几乎将脸埋进碗里。
卫亭夏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吃着,甚至还好心地给旁边食不知味的陆允薇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
陆允薇盯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表情复杂,明显没什么胃口,但坐在主位的陆文翰看到这一幕,脸上却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神色。
这顿饭在一种怪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陆文翰便吩咐道:“允薇,去送送小夏。”
陆允薇很不乐意,但父亲的逼迫让她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卫亭夏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令人窒息的宅邸。
夜晚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陆允薇深吸了一口室外的新鲜空气,感觉胸口的憋闷缓解了些许。
“我不喜欢这样。”她说,“感觉一切都变了。”
“什么意思?”卫亭夏问。
“就是一切,”陆允薇挥了挥手,“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我也不是我。”
幸福的评判标准之一是对周遭现实的感知能力,陆允薇未必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家庭中,只是她绝大多数时间都选择闭目不看,假装一切都好。
而现在,两个哥哥入狱,家族血腥的重担砸在她肩上,她避无可避。
于是一切美好轻松的现象都扭曲。
卫亭夏不准备说太多,只是道:“你花他的钱,享受他的荣耀,当然要承担他附加给你的义务。”
陆允薇闻言皱眉:“我不喜欢这样,我也没求着他给我什么。”
她不是在陆文翰身边长大的,之前一直是跟着母亲长大,直到母亲病亡,她才来到陆文翰身边。
母亲留下来的钱,足够陆允薇度过一生,她真的不需要父亲。
情形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调换了。
想到这里,陆允薇又叹了口气,拍拍裙摆:“你准备怎么走?”
卫亭夏估摸着这个时间燕信风可能还在处理公司事务,便说:“打个车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目光就瞥见不远处的车道旁,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燕信风正靠在驾驶座的车窗边,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们这个方向。
那时卫亭夏和陆允薇站得不算远,陆允薇情绪平复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好奇,看见燕信风以后轻轻地“哇哦”了一声。
而卫亭夏在看清来人以及对方的目光后,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一步,迅速拉开了与陆允薇之间的距离,动作快得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注意到他的动作,燕信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逡巡了一个来回。
卫亭夏立刻冲他扬起一个笑容,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随即转头对陆允薇说:“快回去吧,晚上风凉。记得早点睡觉。”
他语气寻常,但“早点睡觉”几个字却带着一个不易察觉的、略显刻意的重音。
陆允薇听到后,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低声应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快步返回了宅内。
卫亭夏看着她进去,这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灯光昏暗,但他还是一眼就注意到,燕信风的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小块已经凝固了血丝的擦伤。
“怎么回事?”
闻言,燕信风下意识伸手拨开额角的发丝,试图遮掩:“小伤,取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擦了一下。”
“是吗?”
卫亭夏拖长调子,身体微微倾向他这边,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打量着那处伤口,“我怎么看着像是有人挥拳砸过来刮到的?”
他话音落下,燕信风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感觉右手指关节隐隐传来一阵胀痛。
他在来这儿之前,确实解决了几个想拦路的家伙,动作难免激烈了些。但这些卫亭夏没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
于是燕信风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陆宅大门的方向:“她就是陆允薇?”
卫亭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
“那你见到她姐姐了?”燕信风又问,重新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陆宅。
“见到了,”卫亭夏靠回椅背,“好凶。”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能比你凶?”
卫亭夏横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