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沉默了几秒,忽然用一种带着点嘲弄和荒谬的语气说:“你知道最怪的是什么吗?最怪的是,我不喜欢这桌上的任何一个人,但我还得坐在那里,把那顿饭吃完。”
燕信风理解他这种身在泥潭的窒息感,空出右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膝盖:“快了。证据已经基本收集齐全了。”
“很好,”卫亭夏松了口气,低声咕哝,“我可不想真去结那个婚。”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意识到说漏嘴了。
几乎是同时,燕信风也愣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他:“什么结婚?你刚才是不是说结婚?”
卫亭夏立刻试图蒙混过去,语气飘忽:“你听错了。”
“我确定我没听错!”燕信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结什么婚?和谁结婚?!”
卫亭夏哼哧了两声,眼神飘忽,还想含糊其辞。
但燕信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车子刚好拐到一条空旷道路上,他干脆直接熄了火,一把将车钥匙拔了出来,攥在手里,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卫亭夏。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是混不过去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道:“陆文翰。他想让我跟他小女儿结婚,用来拉拢我,把我彻底绑死。就这么回事。”
燕信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声音因为震惊和一股无名火再次拔高,几乎破了音:“你同意了?!你又想让我当小三?!”
“我没同意!”
卫亭夏先否认,然后反应过来,“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让你当小三了?”
“你!这不重要!”燕信风有点儿心虚,但又很快挺起胸膛,“你是不是准备让我当小三?!”
“我觉得很重要,”卫亭夏眯起眼睛,“燕信风,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让你当小三了?”
如果燕信风这时候把他以为的卫亭夏和陆文翰的事说出口,那他才是真的傻,可以被送进养猪场,所以他咬死不吭声,只是重复道:
“现在!你是不是想让我当小三?!”
一瞬间,燕信风想起了过去一年受的所有委屈,想起了那种不得不违背自己信仰和坚持的羞愧,和意识到自己动心后的天崩地裂。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他悲伤地问,“最开始就故意戏弄我,哄我跟你上床,逗我玩,威逼利诱,让我不得不跟你好,然后现在又说这种话伤我心。”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卫亭夏。
其实卫亭夏仍然觉得那个“又”很有问题,但燕信风翻旧账太有水平,从前隐而不发,就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放个大招,以至于卫亭夏想问都问不出口。
“……”
两人对视片刻,卫亭夏很艰难摇头。
“不,”他咬着牙说,“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真的?”燕信风还在怀疑。
卫亭夏点头,承担自己曾经犯下的错:“真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当小三……你能原谅我吗?”
“我觉得我可以,”燕信风谨慎地说,“那就让这件事过去?”
“好,就这么过去吧。”卫亭夏果断道。
俩人各怀鬼胎,认定将这件事情就此翻过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于是安静两秒后,燕信风重新发动汽车,干咳一声后载着卫亭夏回家。
*
*
同一时间,陆宅。
陆允薇没有直接回房。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回到房子里会更难受。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空间喘口气,便绕了个道,走向宅子旁边那个通常无人的小花园。
花园在夜晚更安静,陆允薇刚踏进花园,就听到咔哒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随即,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飘了过来。
循声望去,陆允薇恰好看到陆允蔷靠在冰凉的喷泉边缘,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算起来,她们已有六七年没正经见过面了。
陆允蔷的母亲是陆文翰名正言顺的第一任妻子,在陆允蔷眼中,陆允薇这个后来者所生的女儿,跟私生女也没太大区别,平日里对她总带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陆允薇此刻心情本就低落,不想再给自己添堵,因此只是淡淡地瞥了那边一眼,便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陆允蔷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夜雾,精准地砸了过来。
“你猜,父亲什么时候会让你跟他订婚?”
陆允薇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夜风柔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风中摇晃的裙摆。
这条裙子是她和同学逛夜市时买的便宜货,在光下看不出线头和粗糙的布料,也是很好看的。
陆允薇沉默了片刻,背对着陆允蔷,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我不想结婚。”
陆允蔷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很嘲讽:“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
“……”
陆允薇对这位姐姐的经历略知一二。
大约三年前,陆允蔷自愿嫁给了陆文翰在国外的一位重要合作商,并为那人生下了两个儿子。
后来似乎出了些变故,其中一个孩子夭折了,再后来,陆允蔷便与那位合作商离了婚,如今带着剩下的孩子回了国。
这段经历在陆允薇看来,更像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而非婚姻。
陆允薇再次陷入沉默,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她重复着,像是在强调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无力抗争:“我不爱他。”
“父亲爱他就够了。”陆允蔷吐出一口烟圈,“父亲需要他,虽然他根本看不清现在的局势。”
像是觉得眼前的情形足够好笑,她笑了一声,声音融化进夜色,讽刺又冷漠。
就在这时,陆允薇转过身,目光投向烟雾后面那张模糊而艳丽的脸庞。
她脱口问道:“那你呢?你爱他吗?”
问题抛出后,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
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以及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将这片寂静衬托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陆允薇抬起头,努力想看清长姐的表情,而陆允蔷只是隔着袅袅升腾的青色烟雾,平静地回视着她。
作为一个女孩,从小不被重视,母亲被厌弃,自己也像件多余的行李被丢到国外,在家族的边缘似有若无地存在着。
她在异国他乡艰难求生,又在展现出对父亲些许利用价值后,被打包嫁给另一个男人,用以换取资源和权势……
在这样的境遇里,爱究竟该从何处诞生?
陆允薇看着这样的姐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咬紧牙关,一种混合着愤怒、悲哀和绝望的情绪冲上了头顶。
她不再发一言,猛地转身,像逃离一般,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座灯火通明却冰冷压抑的大宅。
一路上,陆允薇无视了仆人们小心翼翼的问候和探寻的目光,像一阵风似的冲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门,将所有的喧嚣和窥探都隔绝在外。
关上门后,身体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她崩溃地扑倒在床上,胸口堵得发慌,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却发现眼睛干涩,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无法发泄情绪,让她更难受,手指无意识地在床上摸索,试图寻找一丝慰藉或分散注意力。
然而,就当手指伸到枕头下时,陆允薇的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那绝不是她的东西。
陆允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坐起身,伸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遮掩。
然后,她屏着呼吸,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U盘。
是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卫亭夏走前的话语在陆允薇的耳边不断回响。
“……记得早点睡觉。”
刻意压重的语调像锤子一样砸在陆允薇身上。
她手脚发软地翻身下床,从书桌抽屉里翻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机,等待系统启动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屏幕亮起。
陆允薇颤抖着手,将那个冰冷的U盘插进了接口。
电脑识别出硬件,弹出了文件夹窗口。
陆允薇移动鼠标,点开……
屏幕的蓝光倒映在眼眸深处,看清文件内容的刹那,她的眼睛睁大了。
第134章 陆允薇
卫亭夏被电话铃声吵醒, 接通时脑子还是困倦的,然后下一秒钟就清醒了。
“什么叫匿名举报?”
他捋了把散在额前的头发,手指扎进发丝, “你查不出是谁举报的吗?”
电话那头说了点什么,卫亭夏抬起头,和趴在他枕头边的水蓝色葡萄对视。
0188闪烁着给出答案:[陆允薇。]
“好吧,我知道是谁了, 我去找她, ”卫亭夏对着电话干脆利落地说, “你做你该做的就行。”
电话挂断,室内重归寂静。
卫亭夏扯开厚重的窗帘, 望向窗外依旧被昏沉夜色笼罩, 尚未苏醒的街道,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小姑娘, 什么时候举报不好,偏偏选在凌晨,搅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你觉得她现在最可能在哪儿?”他揉了揉眉心问道。
0188没有给出推测, 而是直接将一幅清晰的电子地图投射到卫亭夏面前的空气中。
一个不断闪烁的粉色光点, 正停留在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就是陆允薇此刻的位置。她很聪明,已经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临时的藏身之处。
卫亭夏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地点,立刻明白了她藏在哪里。
他挑了挑眉,觉得地方选得确实不错,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人能想到,也难被找到。
“那就暂时不用管她了。”
卫亭夏又打了个哈欠, 睡意还未完全驱散。
他转身走向衣柜,在里面翻了翻,挑出一套枪灰色的休闲西装。
外套的剪裁利落, 面料带着细微的纹理,既不会过于正式显得刻意,又保留了足够的体面。
他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但在拿起西装时,卫亭夏又顺手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枚造型简洁,却隐隐泛着冷光的银质袖扣,戴在了左手腕袖口上。
既然陆允薇暂时安全,而燕信风那边统筹行动还需要几个小时,那么卫亭夏可以先去稳住陆文翰,免得他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横生枝节。
……
卫亭夏赶到陆宅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值夜的佣人见到他,非常惊讶,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来。
卫亭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和忙碌,随后问道:“老板呢?”
“先生在书房。”佣人低声回答。
“这个点了还不睡?”卫亭夏略显诧异,随即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你们小姐呢?”
听到这话,佣人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陆宅的仆人都知道了卫亭夏和陆允薇的关系,已经从心中暗暗认定卫亭夏就是陆允薇的未婚夫,因此他这时候问起小姐的行踪,很有些不清不楚的意味。
犹豫片刻,仆人凑近卫亭夏,把声音压低:“小姐……小姐现在还没回家。”
卫亭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一路径直走向书房,甚至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陆文翰果然还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烟味。
卫亭夏看了一眼那缭绕的烟雾,皱起眉头,一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把烟掐了。”
陆文翰看着他这副近乎颐指气使的模样,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竟然真的顺从地将雪茄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
雪茄熄灭后,他抬起眼,声音因为熬夜和抽烟显得有些沙哑:“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我说话过了。”
卫亭夏勾了勾嘴角,声音懒散:“以前为了生计,不得不装一下样子。现在……”
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足够明了。
看着他如今这副锋芒毕露,连表面恭敬都懒得维持的模样,陆文翰不期然想起了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卫亭夏的情景。
那是个潮湿闷热的夏天,他去南境谈一笔棘手的生意,当地的合作商派来了一个年轻人负责他此行安全。
第一眼,陆文翰只觉得这青年长得过分好看了些,野性难驯的眉眼嵌在精致的脸庞上,像被豢养在华丽玻璃罐中的食人花草,美丽,却让人觉得危险。
他当时并未将这年轻人真正的能耐放在眼里,直到返程途中遭遇伏击,三个经验丰富的境外杀手悄无声息地逼近。
然后,陆文翰亲眼见证了卫亭夏处理人的手段,当刀片划破喉咙,血溅在断眉上时,玻璃罐碎裂,食人花草舒展着带血的枝叶,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陆文翰坚定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这个人弄到自己手下的决心。
一晃,竟然已经十七年了。
往事如烟,伴着深沉的夜色在心头掠过,陆文翰的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里面掺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
他仔细打量着卫亭夏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小峰的事情,是你做的。小明……也是。”
卫亭夏这次没有再否认。
他甚至懒得找更多借口,只是平静道:“他们先惹的我。”
陆文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沉重:“可能是我太宠爱你了,让他们有了危机感。”
他确实给了卫亭夏太多的权柄和纵容,而卫亭夏也的确背着他,悄无声息地蔓延出了属于自己的盘根错节的枝叶。继承者们感到威胁是正常的。
陆文翰并不会因此过多地苛责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他比谁都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
只是,他心里终究梗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满。
他看着卫亭夏,像是透过现在的他审视着过去的影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陆文翰:“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卫亭夏闻言挑了挑眉,带着点戏谑反问:“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陆文翰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给出了两个词:“驯顺。乖巧。”
话音落下的瞬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卫亭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笑完后,他抬起头:“我从来不驯顺,也从来不乖巧。”
“既然你可以为了钱财、为了权势,把自己装成那副样子,”陆文翰向前倾了倾身体,“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是觉得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奈何你了吗?”
“倒也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陆文翰追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甚至抛出了一个他以为的筹码,“你不喜欢小薇吗?她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卫亭夏迎着他的目光,装都不想装了,摇头:“不喜欢。”
陆文翰像是被这个简单直接的答案击中了某根神经,他身体缓缓后靠,陷入宽大的皮质椅背里。
他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卫亭夏看了很久,然后恍然大悟。
他吐出一个名字:“燕信风。”
迎上他的目光,卫亭夏点点头:“对。燕信风。”
陆文翰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前所未闻的新鲜事,带着点探究,甚至是一丝觉得荒唐的新奇。
“他知道吗?”他问。
“我告诉过他。”卫亭夏回答。
“所以他相信了?”陆文翰的语调微微扬起。
“是的。”
然后,陆文翰也笑了,笑声低沉,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里面裹挟着浓重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会相信呢?”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卫亭夏,“他居然真的相信?”
卫亭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反问道:“他为什么不能相信?”
闻言,陆文翰收敛了笑意。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带着某种近乎残酷的怜悯:“如果他相信,那只说明一件事——他根本不了解你。”
“为什么这么说?”卫亭夏问。
陆文翰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温和:“小夏,你没有爱人的能力。”
这句话从一个作恶多端的人嘴里说出来,讽刺又荒谬,但陆文翰谈起爱时,姿态那么高傲,好像他真的比卫亭夏多拥有些,因此可以站在高处得意忘形。
而卫亭夏也没有否认。
“我想我确实没有,”他慢慢地说,“你是第一个真的敢告诉我的人。”
见他如此坦然地承认,陆文翰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卫亭夏接着说:“但那又怎么样呢?他相信我会爱他,这就很够了。”
他早就认清现实,陆文翰的攻击在他眼里很无所谓。
世界上难以理解贯通的事情多了去了,学习是终身事业。
陆文翰盯着他,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座机电话就在这时候突兀地响起来,刺耳的铃声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卫亭夏向后靠进椅背,交叠起双腿,差不多知道这通来电的内容。
见他做出这种姿态,陆文翰便没有让他回避,直接抓起听筒。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陆文翰起初只是沉默,但很快,他握着听筒的指节绷紧了,虽然脸上看不出太大变化,可腮边的肌肉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说几句话,最后几乎是直接把听筒撂了回去。
沉重的听筒砸在机座上,发出闷响。
陆文翰转向卫亭夏,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小薇在哪儿?”
卫亭夏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老板这话真奇怪,小姐不是还没回家吗?”
“是不是你做的?!”陆文翰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刚才的镇定。
他不是蠢人,陆允薇前脚失踪,后脚就有人去警局举报告发了他,此时卫亭夏又出现在他书房,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你给了她什么?”他逼问道。
到了这个地步,遮掩已经毫无意义。
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把你这十七年的底都交给她了。”
陆文翰像是猝不及防被重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花了近三十年经营掩盖的一切,竟然被最信任的人亲手交给了他的女儿?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怒火冲击着他。
“我的女儿,”他声音嘶哑,“为了不嫁给你,转头就把我卖了……”
“这跟她嫁不嫁人没关系,”卫亭夏打断他,“是她自己不想再当你的提线木偶。U盘是我给的,但按下举报键的是她自己。”
陆文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再次追问,声音低沉嘶哑:“她在哪里?”
卫亭夏只是看着他,不再回答。
陆文翰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卫亭夏,你真以为凭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你现在单枪匹马坐在这里,是不是太托大了?”
面对他的威胁,卫亭夏只是轻轻动了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眼神很无聊。
“其实我没想这些,”他语调平缓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接到风声后,第一时间想着怎么溜走而已。”
陆文翰猛地拉开抽屉。
半秒钟后,卫亭夏听见了手枪保险被拨开时特有的“咔哒”声。
“让我走。”
陆文翰举着枪,声音冰冷。
卫亭夏纹丝不动:“不。”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卫亭夏笑了,歪了歪头:“你可以开枪试试。”
陆文翰真的扣下了扳机。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只有击针空撞的细微声响。他不敢置信地又扣了几次,依然没有任何子弹射出。
就在这时,卫亭夏站起身,一脚狠狠踹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
桌子被一股可怕的力量猛地推动,带着陆文翰整个人砰地一声死死撞在后方墙壁上。陆文翰闷哼一声,一口血喷了出来,手枪脱手掉落在地。
剧痛的闷哼和喘息声中,卫亭夏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弯腰捡起枪,利落地退出弹夹,向陆文翰展示——弹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清空了,里面空空如也。
“你以为我傻吗?”卫亭夏问,“我像是那种喜欢跟人同归于尽的疯子吗?”
说完,不等陆文翰回应,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挥出。
陆文翰闷哼一声,被打晕过去。
而挥拳之后,卫亭夏随手将枪扔回书桌上。垂眸整理衣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端正。
[你要不要出去看看?]0188说,[场面有点混乱。]
于是卫亭夏走出书房,外面的景象让他微微挑眉。
不知何时,浓密得近乎墨色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着爬满了墙壁、天花板,甚至缠绕垂吊下水晶吊灯,艳丽的花朵在壁灯下静静绽放,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异香。
香气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钻入鼻腔,带着麻醉神经的效力,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腐败土壤的腥气。
佣人和持枪警卫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昏迷不醒。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觉得香味很舒服自然。
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快点,他们快到了。]
卫亭夏不再耽搁,对着那些妖异的植物轻轻压了压手掌。
霎时间,所有藤蔓开始迅速收缩枯萎,花瓣凋零消散,不过几秒钟功夫,那些植物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香味也飘散了。
庄园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只剩下倒了一地的人和死一般的寂静。
五分钟后,特警到来。
……
……
陆允薇没有回家。
她蜷缩在母亲留下的旧宅衣柜里,浓烈刺鼻的樟脑丸味道几乎让她窒息。陆允薇死死攥着手机,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把冰冷的袖珍手枪,指节用力到泛白。
呼吸粗重,心跳在胸腔内疯狂鼓动,陆允薇闭着眼。
她在等,等一个未知的结果,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幽光映亮在小小空间里。
陆允薇几乎是咬着牙划开了屏幕,消息页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有警察去你家了。】
瞬间,陆允薇心头狂跳,一股混杂着恐惧、解脱和巨大悲伤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抹去,指甲甚至在脸颊上留下了红痕。
不能再犹豫了。
她猛地弯下腰,颤抖着拉开衣柜下层一个隐蔽的小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棕色皮质小包。
她神经质地翻看着里面的证件——新的身份证明、银行卡、一些现金。
确认一切无误后,陆允薇咬着下唇,将小包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隐姓埋名,逃离这个曾经是家的牢笼,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或许充满艰难的未来。
而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推开沉重的衣柜门时——
嗒。
嗒。
嗒。
外面,脚步声突兀响起!
陆允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怎么可能?这是母亲生前悄悄留给她的房子,连父亲都不知道具体位置,怎么会有人?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陆允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叫出声。
她听到那脚步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徘徊,不疾不徐,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在一片黑暗中,陆允薇颤抖着给袖珍手枪上了膛,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丝力气,她将枪紧紧攥在手里,枪口对准衣柜门的方向。
终于,那脚步声停在了衣柜前面。
陆允薇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哗——
衣柜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眼的光线涌入的瞬间,陆允薇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举起枪,嘶声大喊:“滚开!”
预想中的呵斥或攻击并没有到来,反而从外面传来一声带着讶异的、略显轻佻的呼声:
“哇,小心点,走火怎么办?”
这声音太熟悉了!
陆允薇猛地睁开被光线刺痛的眼睛,适应了片刻后,赫然发现站在衣柜外,正微微挑眉看着她的人,是卫亭夏!
“怎、怎么是你?”
她声音还在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卫亭夏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脸色惨白的模样,反而笑了笑,语气带着他惯有的调侃:“比起我,你更想见到别人?”
陆允薇用力摇头,依旧举着枪,警惕地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看到了匿名举报,”卫亭夏说得轻描淡写,“也知道你家出了事。我就在想,你能去哪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来没猜错。”
他早就猜到了她的藏身点!
这个认知让陆允薇心底发寒,她不敢再深想下去,怕自己会恐惧到连枪都握不住。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继承父亲的财产!”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你!你放我走,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保证!”
卫亭夏似乎完全没把她手中那把颇具威胁性的枪放在眼里,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外套口袋那个不自然的鼓起上。
“真想好了?”他问,语气平静。
陆允薇重重地点头,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上来,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是!我宁可去其他地方挨饿,我也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母亲病亡,父亲即将入狱,姐姐形同陌路,她现在是真的众叛亲离,孑然一身。
卫亭夏看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光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陆允薇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她低声道了句“谢谢”,握紧枪,小心翼翼地迈出衣柜,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她与卫亭夏擦肩而过的瞬间——
卫亭夏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陆允薇顿住脚步。回过头,身后,卫亭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通。
一个同样让陆允薇感到熟悉、此刻却带着急促喘息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背景是清晰可辨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呼啸声。
“你在哪儿?!”
“我?”卫亭夏漫不经心,“我饿了,出来吃个饭。”
“陆文翰被捕,他的手下一定会四处窜逃,你不要到处乱走!”燕信风警告道。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放心,我吃完饭就回去。”
“陆允薇在哪里?”燕信风又问,“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她……”
卫亭夏抬起头。
通话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加上两人距离极近,燕信风的声音还是清晰地钻入了陆允薇的耳朵。
一瞬间,陆允薇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扔进了冰窟里,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冰冷和恐惧。
她只是有些单纯,但她绝不是傻子。
从这简短的对话、那背景里清晰的警笛声、以及燕信风那异于平常的紧绷语气里,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就在卫亭夏糊弄过去,并挂断电话的下一秒,陆允薇颤抖着嘴唇,声音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是卧底。”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允薇像是被这种沉默刺激到,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破音的尖锐,重复道:“燕信风是卧底!!!”
卫亭夏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对,他是。这么激动做什么?”
陆允薇自己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一种被巨大谎言包裹了太久、骤然窥见真相的眩晕和愤怒攫住了她。
她烦躁地用力扯了一把自已的头发,目光再次死死钉在卫亭夏身上,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那些证据……还有你……”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眼神却充满了惊骇的探寻,“……你也是?”
卫亭夏看着她,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些,然后,在陆允薇绝望的注视下,清晰地点了点头。
“……多少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
“十七年。”
十七年。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允薇的心口。
如果不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强烈期望,她可能当场就会晕厥过去。
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让她浑身发软,她几乎是凭借本能,再次举起了那把袖珍手枪,对准卫亭夏,枪口和她的声音一样抖得厉害:“楼下……楼下是不是有人在抓我?”
卫亭夏看着她颤抖的枪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如果我真的想把你抓起来,就不会单独来见你了。”
陆允薇沉默了。
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反而让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和空洞。
陪伴了她整个成长岁月、被她当作哥哥一样依赖了十七年的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潜入她家的卧底。
而最终点燃导火索、亲手将父亲送入绝境的,竟然是她自己。
各种情绪疯狂撕扯过来,反而让她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卫亭夏先开了口,他侧身让开通往门口的路,声音低沉而清晰:“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陆允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然后,她再也没有丝毫犹豫,握紧口袋里的证件包,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楼道尽头。
卫亭夏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脑海里,0188轻声道:
[通缉令面貌已修改,12小时内,她可以安全离镜……]
说到这里,机械上罕见的有了一瞬间的停顿,接着,0188私心补充道:[……祝她好运。]
第135章 小笼包
燕信风抽出空过来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熹微,柔和地洒在尚显安静的街道上,早起的早餐摊贩正推着冒着热气的移动灶台出门, 白色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腾,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卫亭夏提前点好了两屉小笼包,燕信风到的时候包子刚好上桌,他刚在对面坐下, 一双干净的木筷子就递到眼前。
燕信风有些受宠若惊, 接过筷子, 夹起一个包子送进嘴里。
他咀嚼着,一抬头, 正正好看见卫亭夏单手撑着下巴,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双黑亮眼眸中盛着浅浅的笑意,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燕信风被他看得有点耳根发热, 咽下口中的食物,低声问:“看什么?”
卫亭夏眉眼弯弯:“没看什么。”
“很高兴吗?”
“是啊,”卫亭夏点头, 声音里都带着轻快的调子, “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沉重的镣铐落在地上,身上很轻松,也很难得。
他高兴,燕信风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像是被阳光彻底照亮的天空。
他告诉卫亭夏,上面安排他们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既是避避风头,也算是个短暂的休假,等这边的事情彻底收尾, 再商议后续的安排。
然后他看向卫亭夏,带着点期待问:“你呢?之后有什么具体的打算吗?”
卫亭夏拨弄着装醋的小壶,考虑了一会儿,说:“准备去看看那栋房子。”
他指的是之前给燕信风看过的那栋临海的房子。
燕信风“嗯”了一声,却没再接话,只是默默地、专注地盯着他看。
卫亭夏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看着看着,突然就福至心灵,明白了他在纠结什么。
他忍不住笑起来,带着点揶揄:“当然带着你。你不会以为事情结束了,我就不要你了吧?”
燕信风被说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承认:“……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他的段位太低了,什么都不懂,卫亭夏又是个坏心思多的,燕信风应对不来,总是被戏耍,所以比较容易患得患失。
卫亭夏此刻心情好,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可爱。
他笑眯眯地,用之前类似承诺的语气,却更加笃定地说:“不会的。我说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听到他再一次承诺,燕信风这才彻底安心,点了点头。
到底年轻,加上一夜奔波劳累,燕信风饭量不小,没一会儿就把两屉包子都解决了。
卫亭夏自然地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温水推过去,燕信风接过来喝了口。
放下杯子,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陆允薇没有找到。”
卫亭夏神色不变,只淡淡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应和:“可能跑了吧。”
燕信风却盯着他的眼睛看,卫亭夏平静地回望过去。
片刻后,燕信风收回目光,也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重复道:“是啊,可能跑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反正她也没亲手做过什么,跑就跑了。”
未尽之意,彼此都懂,无需点破。
卫亭夏望着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吗?”
燕信风摇头:“暂时没有了,都安排好了。”
“那就好,”卫亭夏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面前的杯子,语气轻快而坚定,“快喝,喝完水,我们去南方。”
晨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南方是过冬的好时节。
……
……
脱离世界后,卫亭夏是被一曲轻快柔和的音乐唤醒的,他不记得自己的CD机里有这首曲子。
睁开眼,先看见卧室灯带在努力工作,房间保持着难得的整洁安全,令人不可置信。卫亭夏甚至在看清后的几秒钟里迷迷糊糊地想,这还是我家吗?
等反应过来,他就意识到自己堕落了,竟然会因为没有天上掉下来什么东西或者门烂掉就高兴成这傻样,太可悲了。
醒神的功夫里,音乐还在继续,像鸟跃枝头,听着都让人心情舒畅。
卫亭夏再次回忆了一遍自己的CD库,怀着困惑的心情拉开房门。
卧室外面大变样。
……这太诡异了。
卫亭夏站在卧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一动不动。
进入任务前还在房子里张牙舞爪的藤蔓,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地板光洁如新,甚至能倒映出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花香,混合着一点柠檬味的洗衣液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楼下传来的音乐声更清晰了,钢琴键跳跃着,像雨滴落在叶片上。
卫亭夏心怀警惕,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仿佛随时会有藤蔓从哪个角落突然窜出来。
转过楼梯拐角,客厅的全貌展现在眼前,简直整洁得令人发指。
沙发靠垫摆放得整整齐齐,散落一地的书籍回到了书架上,连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的几个空易拉罐都不见了。
只有那台屏幕碎裂的电视机,还维持着曾经惨状,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卫亭夏的目光最终落在客厅角落的CD机上。
碟片正在缓缓旋转,是一张纯白色的光盘,标签处空空如也,不是他的任何一张碟。
怎么回事?有人进他家了?
卫亭夏想不明白,环顾四周后,他最终将视线锁定在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
那是藤蔓聚集的重灾区,虽然现在门干干净净,但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后面仍有植物的影子在晃动。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阳台确实还有藤蔓,但和记忆中疯狂滋生的模样截然不同。
它们规整地缠绕在花架上,叶片油亮翠绿,其间点缀着淡紫色的花朵。而在正中央,那株主藤粗壮得惊人,几乎有人的手腕那么粗,深绿色的藤身上泛着健康的光泽。
卫亭夏停住脚步,已经彻底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察觉到来人是谁,空间内的所有藤蔓开始晃动,主藤缓缓伸出一根细长的枝条,试探性地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轻柔地缠绕上卫亭夏的手腕。
触感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柔韧,藤蔓还有自己的心思,牵住手腕后还晃了晃,像牵手。
就在这时,0188开机的声音响起。
[我又错过了什么?]它问。
“你错过了很多,”卫亭夏愣愣地说,“我的房子回来了。”
也没有完全回来,毕竟电视、壁灯,还有厨房里碎了不知道多少的碗碟已经无法挽回,但比起之前那个末日级别的战损房子,卫亭夏已经很满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卫亭夏问。
0188查询后回答:[Bug修复了一部分,所以房子恢复了正常。]
“还有呢?”卫亭夏指指阳台的藤蔓,“它们怎么不长了?”
[可能是变聪明了,]0188谨慎回答,[知道到处乱长是不对的。]
卫亭夏眨眨眼。
“真是不可置信,”
等坐到了沙发上,他还在跟0188感叹,“这种感觉就好像养了个没出息的儿子,突然有一天变成了百万富翁。”
0188的关注点特别偏:[百万在你眼里真的有出息了?]
“不算,但是,”卫亭夏说,“第一,我现在是个穷光蛋,没资格跟有百万家产的人比;第二,之前都没出息成这样子了,变成百万富翁,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0188为他鼓掌。
“所以我现在有多少钱?”卫亭夏紧跟着问。
0188向他展示了余额。
在上个世界,卫亭夏为了坐实自己的卧底身份,已经把能花的数据点全部花干净了,他账户是个空荡荡的零,现在任务完成结算,又有一笔新的汇款打进来。
卫亭夏荣升万元户,跟百万没法比,跟之前的自己更是没法比。
“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贫穷的感觉了。”卫亭夏啧了一声。
看完余额以后,他都不敢在系统空间多待,生怕吃饭喝水把钱都花掉。
[那你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然后载入下一个世界。]0188说。
“好主意。”
进入任务世界就不会乱花钱了,而且还有燕信风。
卫亭夏的心态早就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他以前并没有那么期待重回任务世界,但现在,光是想到燕信风他都会笑一下。
他未必发现了这种改变,但0188全部记录了下来,像是目睹植物勃然生长,叶片沐浴在阳光下。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观察经历,主系统说它不懂人类,0188决心证明。
[那你想吃什么?]它问,[我可以给你点外卖,我请。]
“那太好了,”卫亭夏原地蹦蹦,关上阳台的门,“我想先看看他们。”
[没有问题。]
两次呼吸之后,卫亭夏重新站在了数团光晕面前。
燕信风的数据碎片又多了几条,将一片暗沉的环境衬得如流星坠地。
卫亭夏挑了片空地坐下,然后被光晕抱了个满怀。
“你是不是想我了?”
他被光晕抱着,虽然感觉不到触碰和温度,但心情很好。
光晕无法回答,只是似有似无地触碰着卫亭夏的脸颊,在他的断眉那里徘徊。
熟悉的音乐声在空间中响起,轻快的,柔和的,像初恋的第一次亲吻。
卫亭夏知道乐碟的来处了。
虽然是数据,但玩起浪漫来还是很有一手的,难怪能谈这么多年。
……
和光晕玩了很久后,再回到系统空间已经是晚上。0188说到做到,请卫亭夏吃了饭。
吃完饭,卫亭夏洗了个热水澡,特地打开了CD机,听着音乐入睡。
0188在凌晨时分带他载入任务世界。
*
*
星历379年3月。
代号β68A32系列战犯押解回到首都星,统一收押在启征监狱,等候起诉上庭。
启征监狱位于首都星附近的一颗卫戍星球上,该星球本身就是巨大的军事基地,且因为运转轨道问题常年寒冷,所以特设了战犯监狱。
星球运转进入黑夜,巡逻的兵卫迅速集结,来到飞船降落场,等兵卫按照规定排开以后,小型押解飞船,缓缓降落在指定位置。
引擎的轰鸣逐渐熄灭,风声便更加清晰地灌满每个人的耳朵,
舱门伴随着高压气体释放的“嗤”声,缓缓开启。
率先踏出的是四名押解警卫,行动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与冷硬。每人手中都持握着拘捕器,幽蓝色的能量流在复杂构件中无声运转。
在这四名警卫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行七人,依次走下舷梯。
被押解来的战犯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与警卫的全黑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每人的脖颈上都扣着一个银黑色的金属控制器。颈环正中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红光,像一颗颗不祥的心脏在寒夜中搏动。
落地后,犯人在舱门前自动排成一列,僵硬地站在凛冽的寒风里。
一名手持光板的警卫上前一步,开始例行公事地点名确认。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丝电子合成的嗡鸣,在风中断断续续。
“霍金斯。”
“到。”
“李。”
“到。”
……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被点到的人机械地回应。
警卫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清点一批货物。
直到,光板上的信息跳转到倒数第二个。
“卫亭夏。”
警卫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突兀地顿了一下。
即使隔着面罩,周围人也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厌恶。
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队列中那个身形颀长,却显得有些单薄的男人。
男人抬起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长期未见阳光。
他漆黑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漠。
“对,我是。”他回答道,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风中异常清晰。
警卫强忍着那股厌恶,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履行他的职责,继续核对信息:
“B级向导。年龄,26岁。原服役于第三军团,‘星尘’特种作战小队。军衔,上尉。”
卫亭夏轻轻点头,确认信息无误。
在这个黑夜,寒风似乎格外眷顾他。
狂风吹拂过单薄的囚服,勾勒出他比影像资料中消瘦太多的身形,卡在苍白脖颈上的控制器,红光与毫无血色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好像某种邪恶的寄生虫,正牢牢吸附在他的生命线上。
警卫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似的,迅速移开目光,略过他,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全部点名确认完毕,没有任何差错。
为首的警卫一挥手,声音冷硬:
“押送B区,单人囚室!”
……
……
卫亭夏被关押的单人牢房位于监狱南北侧的地下三层。
沿着狭窄的通道往里走,头顶的照明灯亮得刺眼,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空气里飘荡着浓重的消毒药水气味,几乎盖过了金属和尘土的味道。
所有人在进入监区前都被严格搜身,然后按照名单被分批送往不同的区域。
卫亭夏走在队伍中间,后背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每走一步都传来隐约的刺痛,控制器紧紧卡在脖颈上,极大程度上遏制了精神力的发散。
虽然卫亭夏本身的精神力等级就不高,但戴上这个装置后,就像全身上下的感知器官都被遮住了一样,感知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很不舒服。
他走得有点慢,负责押送他的警卫显然很不爽,走到一半的时候,其中一个突然大声喝道:“快点!”
卫亭夏朝声音的方向瞥了一眼。
透过控制器造成的感知屏障,他隐约看见那个警卫身上涌动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A级哨兵,精神体大概为鸟类。
看完以后,卫亭夏收回目光,慢吞吞地回答:“我在尽力了。”
警卫被他这副懒散不上心的态度气得不轻,还要张嘴训斥,立即被身旁的同伴扯了一下手臂。
他们只是看管者,按照规定,没有资格对这些特殊囚犯做什么。
警卫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脚步声更重些,声音在走廊上空回荡。
卫亭夏最后被关进了单人囚室,牢门在身后合拢,等一切归于寂静,0188才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后冒出来。
[你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它说,[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即便进入囚室,控制器也不能摘下。卫亭夏头疼得很,二话不说就蜷缩着躺进墙边小床上,盯着眼前灰白平滑的墙壁。
“我给你钱,你帮我一键恢复。”他说。
0188飘飘荡荡地趴在他身旁:[3万数据点真的给了你很大底气,对吧?]
“那当然喽。”
[可惜不行,]0188说,[你的伤涉及精神力,修复起来很困难。]
它把话说得比较体面客套,但是本意是3万数据点无法修复。
好贵。好贵。
回想起曾经挥金如土的奢靡岁月,再看看自己,现在连身上的伤都治不好,卫亭夏悲伤地闭上了眼睛。
0188陪他伤感了1分钟,然后将指数图抛了出来。
牢房瞬间被红光笼罩。
卫亭夏不想看,试图把脸藏进枕头底下,又被0188扯出来,很不情愿地面对了几乎要折到图纸最上层的红色长线。
[情况很严峻,]0188声音严肃,[即便不是我们遇到的有史以来最严峻的情况,大概也能排得进前三。]
卫亭夏眯着眼打量折线图,道:“所以?”
[所以你一定要谨慎又谨慎!]0188道,[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而你基本没放在心上,但我还是要说。]
0188真的很害怕世界爆炸,而现在的情况是,就算世界不爆炸,卫亭夏也马上要上法庭了,按照目前军方给他做出的裁决,上完法庭不到三天,他就会被枪毙。
所以还是要重启。
而重启就意味着评分降低,评分降低意味着排名落后,排名落后就意味着不被认可,0188的一世英名危在旦夕。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把他气死,]0188小声说,[主角现在很可怜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可怜?”
卫亭夏在窄小的床上翻了个身,脖颈上的控制器硌得生疼。
精神力被抑制的感觉像是被蒙住了双眼、堵住了耳朵,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毛玻璃。他浑身不自在,心情愈发烦躁。
“一群王八蛋,”他嘟嘟囔囔地骂,“脑子长在脚后跟的蠢货。”
最蠢的那个现在躺在治疗舱里生死不知,卫亭夏出于怜悯,没骂得太难听。
0188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所以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卫亭夏摇头:“完全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结局突然又讽刺,主要问题应当是他们的等级相差太大。
燕信风是黑暗哨兵,精神图景的问题本来就很难处理,而身为向导的卫亭夏又只有B级的精神力,根本无法为他进行有效梳理。压力之下,两人爆发了几次争吵,随后陷入了诡异的冷战。
让现在的卫亭夏评价,他们当时的状态很像夫妻闹别扭,只是他们的家庭矛盾动辄关乎生死。
……后来不想再吵,卫亭夏就选择暂时离开战舰,前往空间站协助机甲设备的维修升级。偏偏就在他离开期间,燕信风出事了。
得知消息后,卫亭夏第一时间就返航,却在途中遭遇意外。等他终于赶到时,燕信风已经昏迷不醒,而一盆精心设计的脏水正等着他。
卫亭夏当时见势不妙,连争辩都省了,直接提交了脱离申请。没想到再次睁眼,局面已经糟糕到这种地步。
[所以一定有人从中作梗。]0188得出结论。
卫亭夏点点头。
[那我们只需要查出是谁在捣鬼就好了,]被认可了,0188的声音有些雀跃,[我觉得这个不难。]
“是啊,不难,”卫亭夏翻了个身躺着,“难的是我怎么活下来。”
这个世界看他不爽的人有很多,燕信风又在昏迷,没办法出手干预,卫亭夏只能靠自己。
[那怎么办?]
“不知道,”卫亭夏动动手指,把指数图拉到自己面前,手指在最高点戳了戳,“但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
0188:[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一定会有人憋不住,”卫亭夏扯了扯嘴角,“燕信风可是很珍贵的。”
黑暗哨兵这种级别的存在,就算把整个联盟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几个。燕信风不仅是强大的战士,更是一笔珍贵的战略资源。
他出事,最难接受的是他背后的势力,而为了保证燕信风能继续为联盟卖命,那些人会付出很多。
事实上,他们已经在付出了,不然卫亭夏也不可能跟燕信风搭上线。
B级向导和黑暗哨兵,这组结合当年就在联盟引起过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在困惑都在怀疑,偏偏匹配检测报告从来没有改变。
卫亭夏是联盟目前能找到的、与燕信风匹配度最高的向导——因此尽管他只有B级,联盟与燕信风背后的势力仍全力促成了他们的结合。
如果现在卫亭夏死了,燕信风存活的可能性将再次降低。
那些人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所以卫亭夏什么也不必做,只需耐心等待。
等那些比他更焦虑、更输不起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作者有话说:哈喽,大家好!从这个世界开始,小夏的故事就要走向完结了,大概还有二十万字
哨向世界会比其他几个世界稍短一些【划重点】,主要是承上启下,哨向结束后,就要进入本源世界啦!
感谢大家的支持[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