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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燕尾鸢

房间空旷, 四壁是冰冷的金属,只有中央一点幽光,映出巨大的治疗仓轮廓。

数据流在治疗仓周围不断浮动闪现, 系统智能调整,蓝光幽微,落在隔绝玻璃上时,又映出一种更冰的冷色。

燕信风躺在仓内, 双目紧闭, 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肩胛处的作战服被撕裂,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外, 血肉模糊, 边缘泛着不祥的焦黑。

整个房间异常死寂,只有治疗仓运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门外走廊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年轻而焦灼的声音穿透隔音门板:“我哥在哪儿?!让开!”

“燕检察官,您不能……”

劝阻声还没说完,合金门被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房间内气流微乱, 几名医护人员阻拦不及,只能跟着一个身形高挑、与燕信风眉眼间有三分相似的年轻男子闯了进来。

这个年轻男子名叫燕临,燕信风的堂弟,联盟检察院最年轻的检察官之一。

此刻的他却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持重。

目光触及房间中央治疗仓的瞬间,燕临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跄,他几乎是扑到仓前, 隔着一层冰冷的透明罩,清晰地看到了那道横亘在燕信风肩膀上的狰狞伤口。

即便泡在修复液中,也不难看出当初造成伤口的力量有多狂暴, 血液融在修复液中,燕临甚至觉得自己能透过伤口看到骨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狠狠闭了闭眼,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他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转头问紧随其后的医护人员:“为什么伤口愈合得这么慢?”

医生面色凝重,轻轻摇头:“燕检察官,问题不在肩膀的伤口上,是燕将军的精神图景。”

话音落下,燕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来之前,家族长辈、军部旧部已反复叮嘱,他对堂兄的真实状况早就有猜测,此刻被医生点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

他直起身,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声音沉了下去:“到底有多糟糕?”

医生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带着不容乐观的沉重:“现有的治疗仓和神经修复剂,只能勉强延缓崩溃的速度,但破坏仍在持续。”

他看向仓内沉睡的人,艰难地补充,“如果燕将军不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苏醒,重建精神屏障,那么他之后恐怕就……”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

但燕临听懂了。

七十二小时。

如果燕信风不能醒来,他的精神图景将彻底崩塌,沦为一个再也无法触碰精神世界的废人。

燕临怎么能接受?

低低从嘴里骂了一声,燕临转过身,用力抹了把脸。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军方所能调配的顶级医疗资源,如果连他们都对燕信风的情况束手无策,那就说明情况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还有任何没告诉我的坏消息吗?”他问。

闻言,医生道:“暂时没有了,但是黑暗哨兵的精神图景很危险,尤其是燕将军现在还在昏迷中,他无法自主控制——”

“——寻常精神力一旦进入,马上就会被搅烂。”

燕临喃喃自语着接话,“对,我知道。”

他又不是没见过。

黑暗哨兵少就少在先天难以诞生,后天又难培养,他们的精神图景是钢铁怪物都无法存活的世界,匹配度低于75%的向导连试都不用试,一定会出事。

而匹配度高于75%的向导凤毛麟角,所以绝大多数的黑暗哨兵都死于成年后的精神暴乱。

在这件事上,燕信风的运气好也不好。

想到这些,燕临又开始头疼,戴在手腕上的控制器闪烁红光,警告他平稳心神。

深吸一口气后,燕临再次问道:“那你告诉我,现在最稳妥有效的治疗方法是什么?就在这儿傻等吗?等他创造奇迹?”

他用力指了指治疗仓,又迅速把手收回,好像潜意识里还在担心燕信风突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拿手指他。

“最稳妥的治疗方法是向导梳理。”医生老老实实地回答。

燕临脸色难看:“没有向导能给他梳理,一般向导的精神力,靠近他五米就要被扯成碎片了。”

天杀的黑暗哨兵。

医生摇了摇头:“其实也不一定需要这样,我们现在的治疗手段主要是保证燕将军长时间的意识清醒,这样他可以凭借自身来构建精神屏障,只要屏障构建成功,之后的梳理都是另一个方面的事情,至少他的精神图景可以保住。”

所以问题还是怎么唤醒燕信风。

盯着医生的眼睛,燕临心中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并且这种猜测正在越来越真实。

“还是需要向导,”医生说,“匹配度越高,就越有可能将他唤醒。”

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想让燕临砸碎什么东西。

他现在终于知道家族和军部为什么要他来看燕信风了。

这是个阴谋。

……

……

当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的时候,卫亭夏正靠在墙角听0188嘟嘟囔囔。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他打了个哈欠,信口开河,“感觉你是那种因为我没有出息,就整天给我吃凉水面的老婆。”

0188气得往上升了升,想辩驳自己不是那种系统,但又觉得自己确实是,于是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脚步声停在了囚室门口,三秒钟的安静后,牢门开启。

门外站着的人,让卫亭夏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燕临。

站在一旁的警卫公式化地开口:“燕检察官想跟你谈谈。”

卫亭夏微微抬眼,目光掠过燕临肩头的检察官徽记,语气轻飘飘地砸了过去:“已经当上检察官了?”

这话听起来像轻蔑,又像纯粹的挑衅。警卫脸色一沉,刚想呵斥,就被身旁的燕临扬手拦住。

燕临没有立刻回应卫亭夏的话,他只是侧过身,对警卫平静地说:“接下来让我们自己谈吧,谢谢。”

警卫依言退后,牢门在沉闷的声响中再次闭合,将空间留给两人,冰冷的空气因为寂静而凝滞。

卫亭夏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依旧靠在墙边,姿态松懈:“有什么事吗?”

燕临站在他对面:“没什么事。只是想在你被正式起诉前来看看你。说不定这是最后一面。”

卫亭夏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哼笑:“我真没料到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感情。”

燕临对他的讽刺不置可否,只自顾自地在唯一的简易床沿坐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落在卫亭夏身上,声音这狭小空间里回荡:“临阵脱逃,擅离职守,致使最高军事长官陷入险境,这一条,是渎职。”

“在返航途中,你的航行轨迹与一支未经识别的舰队有过短暂重合,时间点高度敏感。军法处初步判定,你有通敌嫌疑。”

“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一条,”燕临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基于以上行为直接导致燕信风重伤昏迷,联盟失去最高战力,战略部署全面受阻……军事检察院倾向以叛国罪,对你提起公诉。”

他稍作停顿,给出冰冷的结论:“……数罪并罚,你大概率会被直接处决。”

卫亭夏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我知道。”

燕临凝视着他,追问道:“你不害怕?”

卫亭夏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回答:“还是有点害怕的。”

他的话锋随即一转,唇角勾起弧度,轻声道,“但是,让一名黑暗哨兵给我陪葬,个人感觉……非常值得。”

燕临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掐死他。

他冷声道:“我们会找到第二个与他匹配的向导。没有你,不会造成任何损失。”

色厉内荏。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那你可以离开了。”

闻言,燕临胸口剧烈起伏。

他确实很想掐死这个向导,但更让他恼火的是,卫亭夏显然早就看透了局势,他们根本无路可退。

几番权衡后,燕临只是站起身,向前迈了几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倒影。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燕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他极力维护你,确保你的意愿被充分尊重。而你是怎么对他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燕临想起了某个午后,燕信风望向卫亭夏的眼神。他为自己的堂哥感到不值。

而卫亭夏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眼神讽刺:“我怎么对他,轮得到你来过问吗?”

燕临又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伴随着情绪激荡,他手腕上的控制器不断闪烁红光,在昏暗的牢房里格外刺眼。

“你们哨兵都这样吗?”看到这一幕,卫亭夏轻笑一声,“好像控制自己是全世界最难的事情。”

“控制情绪不难,”燕临盯着他,一字一顿,“控制面对你时的情绪,很难。”

短暂的沉默后,燕临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有多少把握能唤醒他?”

卫亭夏收敛了笑意,淡淡道:“我不知道。”

“你最好竭尽全力,”燕临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你活着的唯一理由,是你和燕信风的匹配度高达95%。如果你无法唤醒他,检察院一定会起诉你。”

卫亭夏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

燕临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去。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两人重新隔开。

牢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控制器规律闪烁的红光,映在卫亭夏毫无波澜的脸上。

他轻轻触碰着脖颈上的金属环,想到燕临并没有提起后续如何操作。

一直保持安静的0188突然问:[你们的匹配度真的只有95%吗?]

“不确定,”卫亭夏回答,“这个数字其实很宽泛,只是象征一个区间。”

他和燕信风的匹配度可能会更高,也可能相对低一些,但截至目前为止,卫亭夏确实是最适合燕信风的向导,只是他的等级实在太低了,他甚至无法孕育出精神体。

燕信风的精神体对此很失望,经常拱着他要,但没有就是没有。

卫亭夏同样很遗憾。

正在这时,就是一旁运输食物的通道亮了一下,两支营养液掉进来。

凑到光下一看,营养液是最基础的那一款,没有味道,放进嘴里的感觉像油。

卫亭夏不想吃,可他心里清楚,这大概是未来几天他唯一能得到的可靠能量来源。

……

营养液滑过喉咙的粘腻感像食用油。

0188还在脑海里絮絮叨叨地劝说着什么消耗与补给的必要性,卫亭夏懒得细听,将空管扔进回收口,径直躺回床上,把自己裹紧后闭上了眼睛。

*

*

医疗中心,无菌隔离舱外。

燕临隔着观察窗,看着舱内被无数管线与生命维持装置包围的燕信风,再次向主治医生确认:“他的生命体征,真的稳定到能承受转移了吗?”

“燕先生,我必须再次强调,我不建议这样做!”

医生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将军的生理指标只是勉强维持在安全线上,离开治疗舱的环境支持,他的伤口感染风险会急剧升高,更别说精神图景的脆弱状态……”

“那就想办法!”

燕临打断他,声音压抑着焦躁,“在12小时内,准备好一切能维持他生命体征的移动式设备,至少要保证三个小时内情况不会急剧恶化。我会在目的地设置好对应的稳定装置和静音室。”

医生难以置信:“为什么一定要移动他?就不能让那个向导过来吗?”

燕临捋了把头发,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我当然想让他过来,你以为我不想吗?”

医生语塞,又试探着问:“那提取的向导素呢?或许能起到一些稳定作用……”

燕临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卫亭夏一个B级向导,能产生多少高品质的向导素?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这些话他没必要说出口。

“按照我说的准备。”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绝对是一场赌博,不过反正要是卫亭夏做不到,也没有更好的手段能唤醒燕信风了。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赌下去。

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医生终于意识到事态无可更改。

“好吧,”他点点头,最后问道,“那我们究竟要将他转移到哪里去?”

燕临转过身,视线掠过医生,看向属于军事禁区的夜空,缓缓吐出四个字。

“启征监狱。”

……

进入监狱的第二天,卫亭夏见到了联盟派给他的公益律师。

狭小的会面室里,律师坐在他对面,打开电子档案,语气平板地开始陈述:“卫先生,您被指控的罪名非常严重,包括但不限于严重失职、临阵脱逃,以及……叛国。军事检察院目前掌握的证据对您相当不利。”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面前这位似乎心不在焉的当事人,“根据《联盟战时军事法案》第7条和第31条,任何一项罪名成立,您都可能面临……”

“死刑。”

卫亭夏懒洋洋地接话,他甚至没怎么看律师,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研究指甲的形状。

律师被他这态度一噎,顿了顿才继续说:“是的。所以,我们现在的辩护策略需要非常谨慎。

“首先,我们需要您详细回忆并陈述事发当天的一切细节,尤其是您擅自离开战舰,以及之后返航途中遭遇意外的具体经过。我们需要找到其中的漏洞,或者能证明您并非蓄意的证据……”

卫亭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坚硬的椅子上靠得更舒服些。

姿态不像是在讨论生死攸关的大事,倒像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枯燥报告。

律师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焦躁,

“卫先生,请您正视这件事的严重性。如果连您自己都不积极争取,那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

“如何帮我脱罪?”

卫亭夏终于抬起眼皮,看向律师,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

“律师先生,你觉得他们真的需要我脱罪吗?”

律师愣住了。

卫亭夏笑了下。

看着律师脸上闪过的错愕与困惑,卫亭夏没心情跟他多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按流程走吧。该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我都配合。”

律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卫亭夏那双的眼睛,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合上了档案,干巴巴地说:“……好吧,我会尽快准备好初步的辩护材料。下次见面时,希望您能更……积极一些。”

卫亭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等律师走后,卫亭夏等着警卫带他回到囚室。

视线边角,漂浮着0188做的倒计时钟表,小系统还别出心裁地挑了几朵粉红色的数据小花用作点缀。

倒计时是燕信风的存活时间。

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卫亭夏等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金属桌面,与0188的倒计时节奏悄然重合。

终于,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并非预想中的警卫,而是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的身影。

严密的防护措施将他包裹得不见真容,但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浸满了细密的冷汗,仿佛刚承受过巨大的压力。

“卫先生,”那人的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急切,“请跟我走。燕先生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卫亭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竭力压制却仍不免外泄的精神波动。

这种波动证明来人是一名向导,而且等级不低。

他站起身,手脚上的束缚锁链哗啦作响。

也就在这时,卫亭夏脖颈上一直紧扣的控制器发出一声轻响,指示灯彻底熄灭,随即自动弹开,掉落在地。

束缚解除,脖颈上只留下一圈清晰的淤青。

卫亭夏抬手摸了摸那圈痕迹,并不在意,只淡淡道:“他速度还挺快。”

“我们没有时间耽误。”那名向导催促道,声音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卫亭夏不再多言,跟着他快步离开。

他们走的不是寻常通道,而是穿过几条戒备森严、鲜有人知的内部走廊,沿途的感应门在他们靠近时无声滑开,又在他们通过后迅速闭合。

最终,卫亭夏停在了一扇泛着特殊金属光泽的密闭门前。

燕临就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惨白中透着一丝灰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已然被鲜血浸透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门外,一列全副武装的兵卫整齐伫立,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卫亭夏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冷的门扉,一股熟悉的能量波动瞬间传来。

那种感觉像是柔和的流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骤然凝结成坚冰,带着尖锐的刺痛感扎入感知。

“你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燕临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卫亭夏收回手,看也没看他:“用不着。”

燕临死死地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向后退开一步。

卫亭夏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

门内的景象与他想象的相差无几。

燕信风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维生装置中,无数透明的能量导管连接在他的身体上,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生命体征。

而他失控外溢的强大精神力,已经在房间内造成了肉眼可见的破坏,一些精密的监测设备闪烁着不稳定的火花,空气中充斥着狂暴又混乱的能量乱流。

卫亭夏面色不变,径直走到维生舱边,在仪器与导管之间寻了处空隙,挨着燕信风躺下来。

他侧过身,先是伸出手,指尖拂过燕信风额前散落的黑发,动作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

“燕信风。”他低声唤道。

毫无反应。只有维生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卫亭夏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心口,感受着隔着胸腔传来的过于剧烈的心跳。

他用更轻的声音说:“燕信风,你得醒过来。不然我就要上法庭了。”

掌下的心跳依旧狂乱,一股尖锐的精神力甚至擦过卫亭夏的手臂,留下几道细微的血痕。

燕信风依旧沉睡。

卫亭夏闭了闭眼,躺在卫生装置旁边。

正当他准备尝试其他方法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忽然传来。

卫亭夏猛地睁开眼。

只见房间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大鸟。

那是一只形态近似燕子的精神体,体型硕大矫健,翼展惊人。

它蜷缩在卫生装置上方,本该光泽锐利的蓝白羽毛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精神力实体,它的一只翅膀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反折着,显然已经彻底断裂,仅有些许能量丝线勉强粘连。

随着它的出现,房间内狂暴的精神力像是找到了归宿,开始缓慢平息。

卫亭夏坐起身,震惊地看着这只遍体鳞伤的燕尾鸢。

燕尾鸢抖动翅膀,试着让自己悬浮在半空,每一次不稳的颤动都让更多光屑如尘埃般剥落,那双本该锐利的竖瞳蒙着灰翳,失去了神采。

这是燕信风的精神体,一只以速度和攻击性著称的蓝白燕尾鸢。

它终于出现了,虽然遍体鳞伤、濒临崩溃,但它确实出现了。

“怎么变成这样了?”

卫亭夏小声问,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而燕尾鸢无法回答。

蓝白的大鸟仰起头,尖喙蹭过卫亭夏受伤的手臂。

像是心疼安慰,又像是撒娇抱怨。

疼啊。

你怎么才来?

第137章 筑巢

精神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着本体的状态, 蓝白燕尾鸢是这幅惨样,燕信风的精神域肯定更难看。

卫亭夏接住一滴虚拟的鲜血,动作小心地摸过大鸟的额头。

精神力似流光般流淌在指间, 燕尾鸢感觉到安慰,试着向前移动,想把整只鸟都埋在卫亭夏怀里,但可惜自己太大, 埋了半天也只埋进去一个头。

精神体出现, 意味着燕信风已经被唤醒, 只不过还没睁开眼,但是他的精神屏障已经可以构建了。

“小燕子, ”卫亭夏一边梳理燕尾鸢的羽毛, 一边凑近后小声说,“你得梳理一下屏障。”

他的手指穿过燕尾鸢颈侧的羽毛, 触感并非真实的翎羽,更像是抚过一道温暖脆弱的光流,每一缕光丝都传递着精神体主人的痛苦与混乱。

感受到安抚, 燕尾鸢在他怀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哀鸣, 无力地仰起头,那双蒙着灰翳的竖瞳望着卫亭夏,无声地诉说自己的无能为力。

它伤得太重了,做不到。

“没关系,”卫亭夏的声音放得很低,指尖轻轻碰了碰燕尾鸢冰冷的尖喙, “我会帮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道指令。

燕尾鸢凝视他片刻,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庞大的精神体在卫亭夏怀中凝滞了约两秒, 随后如同消散的星光,骤然化作点点蓝白色的光粒,无声无息地融回燕信风的身体。

就在精神体消失的瞬间,卫亭夏眼神一凝,动作快得惊人。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扯开了燕信风身上大半维持生理体征的导管和传感器线缆,只留下最核心的几条。

随后,他自己也迅速躺倒在那狭窄的维生舱内,紧密地贴靠在燕信风身侧,将自己的额头紧紧抵上对方冰冷汗湿的额头。

“嘶——”

紧密接触的刹那,卫亭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无数暗绿色的精神力像是拥有生命的藤蔓,从他身上汹涌而出,轻柔又坚定地探入燕信风的精神图景。

甫一进入,卫亭夏的心便沉了下去。

进入燕信风的精神图景,如同置身于一片刚被狂暴飓风席卷过的废墟,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原本的精神屏障碎成齑粉,只有混乱的能量风暴在嘶吼。

暗绿色的能量流像柔韧的丝线,穿梭在破碎的屏障碎片之间,试图将它们重新归位连接。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卫亭夏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燕信风的冷汗交融在一起。

像孤单的修理工,他迷迷糊糊地想,修理被核弹轰过的建筑基地。

就在这艰难梳理的恍惚间,一声微弱却异常清脆的啼鸣,骤然在燕信风的意识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点亮蓝色的光芒在废墟中闪现,仿佛星火乍然烧在土地上。

随即,更多的亮蓝色光点涌现,那是燕信风自身的精神力,它们原本狂暴无序,此刻却被那暗绿色的柔光所安抚,开始主动靠拢,并与之交织。

暗绿与亮蓝两股精神力如同互相缠绕的藤蔓,在引导中重新构建屏障,虚无被重新填满,残破的边界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升高。

成功了。

卫亭夏迅速撤离,暗绿色的精神力脱离图景,试图返回本体,却又在真要离开的时候,被一缕亮蓝色的精神力勾缠着,不舍离开。

卫亭夏没管,只是揉着额头,然后张开手臂,接住了扑进他怀里的燕尾鸢。

精神屏障建立,燕尾鸢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太多,折断的翅膀恢复如初,羽毛表面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虽然在煽动的时候仍然有细微的颤抖,但已经没有大问题了。

在刚才的屏障建立时,它出了大力,卫亭夏眼底泛起真切的笑意,低头在它额间亲了一口。

“真厉害。””燕尾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啼鸣,庞大的身躯在他怀里蹭了蹭,美得不行。

它趁着主体尚未苏醒,意识主导权还在自己这里,又开始故态复萌,用坚硬的喙轻轻啄着卫亭夏的胸口,试图从他空荡荡的怀抱里,抠出那个它期盼已久的、属于卫亭夏的小精神体。

“真没有。”

卫亭夏难得耐心地解释,掌心抚过它新生的羽毛。

燕尾鸢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声音很委屈,庞大的身躯扭来扭去,试图撒泼打滚。

这鸟比它主人会撒娇得多,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欢。

卫亭夏一边安抚地顺着它颈后重新变得光滑的羽毛,一边分神瞥了一眼墙壁上的计时器。

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燕信风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平稳,精神图景的危机也暂时解除,但他依旧没有醒来。

不大对劲。

卫亭夏轻轻放下怀中的燕尾鸢,示意它安静。

燕尾鸢顺从地落在他脚边,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明显还怀有期待,以为卫亭夏会从身后掏个蛋给它。

卫亭夏转身,着手重新连接和调整那些被自己扯开的维生装置导管,试图让一切回归正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期待的视线,不由得有些好笑,头也不回地随口安抚道:“好宝贝,真的没有,别想……”

话音刚落,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被注视感,让他背脊微微一僵。

卫亭夏下意识地抬起头。

正正好好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燕信风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明却全然陌生,像是从未见过他一般。干燥的唇微动,声音沙哑。

“你是谁?”

“……”

卫亭夏哑口无言,按响了传唤铃。

……

二十分钟后。

燕临在走廊里对卫亭夏大喊大叫。

“你怎么能这么告诉他?!”他喊得脸都红了,“你有没有逻辑?!”

“我怎么了?”卫亭夏皱着眉,低头研究手指,“我就是随口说的。”

燕临瞪大眼睛:“你随口说?你随口说是他兄弟?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一直问,你们又不进来,我就随口说了,”卫亭夏完全不心虚,“谁能想到他真信了!”

“他现在脑子有问题!”燕临大声说,“他不信谁信?!!”

“好,”卫亭夏点点头,指向静音室,“你再大声点,让他也听见你说他是智障!”

燕临迅速反驳:“我没有!”

“是吗。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卫亭夏双手抱胸,学着他的样子阴阳怪气:“他现在脑子有问题~”

“……”

燕临万万没想到这个B级向导是这样的人,信口开河、厚颜无耻、邪恶阴险,全世界的阴谋都出自他身上。

“那你准备怎么办?”他不想落下风,发动攻击,“真准备告诉他你是他兄弟吗?燕亭夏?”

有些人发动攻击是不分彼此的,不光卫亭夏被他凭空编造名字恶心得皱了皱眉,燕临也感觉浑身不对劲。

还是太诡异了。

“我不管了,”卫亭夏说,“我要回去睡觉,开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燕临:“……”

走到一半,卫亭夏忽然又转过身,噔噔噔地跑到燕临面前,道:“你可以让他跟我姓,卫信风。”

说完,他马上走了,留燕临一个人在原地头痛,像是要炸开。

燕临捂着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卫信风”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打转,每转一圈头疼就加重一分。

“医生!!”他忍无可忍地喊道。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赶来。

听完燕临的询问,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地解释:“燕将军已经进入恢复性睡眠,这是精神图景修复过程中的正常现象,对恢复有益无害。”

“至于他的情况……”

医生调出检测报告,读着上面的字句,“精神屏障已经初步建立,虽然还很脆弱,但足以维持基本功能。”

燕临点点头,放下心来。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怎么回事?是失忆了吗?”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一定要是失忆,一定要是失忆。

医生却摇了摇头,打碎了燕临最后的指望。

“不是典型的失忆。燕将军现在的精神状况比较复杂,初步判断是由于精神图景受损严重,导致认知功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紊乱。这种紊乱表现在对部分信息的接收和处理上出现了偏差。”

“……”

燕临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紧闭的静音室大门。

确认隔音效果完好后,他压低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是智障?”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谨慎地选择用词:“有部分临床表现确实类似认知功能障碍,但具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毕竟黑暗哨兵的精神图景结构特殊,我们很难预测其修复过程中的具体表现。”

闻言,燕临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按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他真的不想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现实像导弹一样砸在他脸上,燕临压根没地方逃。

他摆摆手:“你去忙吧,我得先去处理更要紧的事。”

燕临转身离开医疗区,脚步略显踉跄。

他得在开庭之前,先把军事检察院应付过去。

……

……

虽然卫亭夏表现的很冷静,但回到囚室以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求证。

“不会真傻了吧?”

[应该不会,]0188的声音很有自信,[是一段时间的紊乱而已,等精神图景恢复完全,他就没事了。]

“那他真觉得我是他兄弟?”卫亭夏缩进被子里,“我真的就是随口说的。”

当时的情况比较混乱,卫亭夏以为燕信风在跟自己开玩笑,顺势就信口开河,没想到燕信风竟然真的点了点头,一副相信的样子。

燕临差点气昏过去。

卫亭夏有心怜悯一下可怜的检察官,但觉得自己可能会更可怜。

新婚两年,暴躁易怒的老婆变成傻子,痴情丈夫不离不弃,一片真心纯然肺腑。

这种事情上社会新闻头条都绰绰有余,要不是卫亭夏还背着个叛国的罪名,他完全可以开通公共捐款,一夜之间敛财上千万。

苦中作乐地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卫亭夏戳了戳意识里的0188。

“帮我盯着点他那边的能量波动。”

[明白。] 0188应下,数据流悄然转向医疗区的方向。

交代完毕,卫亭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薄被里。

高强度的精神梳理几乎榨干了他,B级向导越级梳理黑暗哨兵,消耗是寻常的数倍。

明天醒来肯定会头晕眼花,四肢乏力,这都是强行结合的代价。

回想起以前早起吐在地上的悲惨经历,卫亭夏有点不爽。

“就该换一换才对。”

他是黑暗向导,而燕信风变成B级哨兵,这才是最合理的搭配,光想想都让人觉得心情好。

[当前世界不存在黑暗向导。] 0188一板一眼地提醒。

“知道,”卫亭夏闭上眼,语气里带着点未能如愿的遗憾,“只是想想而已。”

随后三天,风平浪静。

没有提审,没有开庭通知,连日常巡逻的警卫脚步都显得格外规律。

监狱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送餐口定时滑落的营养液提醒着日升月落。

卫亭夏心知肚明,这反常的平静背后,必然是燕临在动用关系全力周旋。

燕检察官此刻大概正焦头烂额,一边要压下燕信风认知紊乱的消息,一边要应对军事检察院的质询,还得想办法提早将卫亭夏带出启征监狱。

要不燕家会派他来处理事情呢,燕征的身份地位最方便,也比较年轻,适合气个半死以后继续工作。

既然相安无事,卫亭夏就乐得清闲,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恢复精力,偶尔醒来,就听0188汇报燕信风那边稳定中略带混乱的能量读数,然后继续睡。

第四天,卫亭夏被翅膀扇动的声音吵醒。

鸟儿降落在他的囚笼,警卫打开牢门。

“卫亭夏,”他在门口喊道,“现在立刻起来,你需要参加一场调解会。”

卫亭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蹲在他床头跃跃欲试的大鸟。

“你如果想上来,”他说,“得变小一点。”

燕尾鸢歪着脑袋看他。

片刻后,它腾飞到半空,朝卫亭夏降落的时后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了巴掌大,安安稳稳落在向导的肩膀上。

卫亭夏一边调整控制器,一边朝门外走去。

……

调解会同样在启征监狱内部召开。

卫亭夏到得很晚,进门时房间里已经坐满了,无数目光落到他身上,带着恶意。

燕尾鸢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扬起翅膀,发出极具威胁性的尖鸣,跃跃欲试地想要攻击,想要为卫亭夏捍卫什么。

黑暗哨兵级别的精神体不是开玩笑的,即便燕信风状态虚弱,燕尾鸢的声音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恐慌,不少人等级低的哨兵向导听见声音后慌忙垂下视线,假装自己从没看过来。

只有几个人还在盯着卫亭夏。

有燕家的人,有第三军的人,还有燕信风。

卫亭夏一个都没在意,按照指示坐下。

在他对边,燕临表情异常复杂,而燕信风则保持着一种谨慎的疑惑,目光不断在他和燕尾鸢之间徘徊。

这是迄今为止,整个房间里对卫亭夏最友好的两个人。

卫亭夏抖抖肩膀,燕尾鸢飞到一旁的栏台,低头梳理羽毛。

调解室内,空气因燕尾鸢那声尖鸣而凝固。

主持会议的官员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板:“既然人到齐了,开始吧。”

燕临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要求恢复卫亭夏部分人身自由,让他协助燕信风重建精神屏障。”

“让一个叛国犯自由行动?”

立即有反对声响起,是一个面孔陌生的男人,看服饰,应当来自议会。

“谁能保证他不会再次脱逃?”

“如果因为顾忌风险,导致联盟战线继续受阻,”燕临冷冷反问,“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

对方语塞,“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向导!”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燕临已经不想要脸了。

他说:“你去给我找一个,你去!你现在找到,我们什么都不多说了。”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默,燕临带来的律师递交材料证据,清了清嗓子,开始新一轮舌战群雄。

燕家和军方坚持主张让卫亭夏参与燕信风的精神屏障修复,而另一方势力则一直在使绊子,胡搅蛮缠,各种不要脸的话都说出口。

燕临气得差点把控制器崩烂,军方那边,第三军的人更是把桌子拍碎了。

房间里吵翻了天。

正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燕信风忽然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卫亭夏身上。

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没有完全清醒的迷茫,看向卫亭夏的动作,更像是本能的关注。

卫亭夏察觉到他的视线,懒懒地抬眼回望,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燕信风眨了下眼。

“……”

卫亭夏愣住了,向0188求证:“他刚才是在朝我抛媚眼吗?”

0188也看到了,声音凝重:[很像。]

与此同时,停在栏台上的燕尾鸢轻轻振了振翅,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军方代表沉吟片刻,提出折中方案:“可以允许他在监管下活动,但必须佩戴最高规格的控制器。”

燕临站着,一只手靠在拦台上。

“我同意这个方案。”

主持人转向燕信风:“你同意这个安排吗?”

燕信风的目光仍停留在卫亭夏身上,似乎在寻找什么答案。

片刻后,他才转向主持人,轻轻点头。

“卫亭夏,”主持人看过来,“你接受这个方案吗?有限自由,全天监控,佩戴控制器。”

卫亭夏的视线掠过燕信风,注意到对方依然在注视着自己。

他淡淡回答:“接受。”

……

等调解结束,参加人员逐个离开,卫亭夏也返回囚室等待通知。

燕临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抹了把额头的汗,感觉自己把未来一个月的架都提前吵完了。

“哥,你得罪的人太多了,”他对着身旁的燕信风抱怨,手指胡乱指了指空荡荡的座位,“刚才坐这儿的、那儿的,全是来给你添堵的。”

他知道燕信风现在听不懂这些,纯粹是过个嘴瘾,不怕被打。

燕信风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

过了一会儿,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点了点。

一道蓝白色的影子倏地飞入房间,燕尾鸢姿态优雅地落在两人面前,昂首挺胸,带着几分莫名的得意。

燕临一看见这鸟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进监狱,这鸟就消失不见了,进调解室以后更是过分,那两个眼珠子跟长在卫亭夏身上似的,亦步亦趋,简直把黑暗哨兵精神体的脸都丢尽了。

可他只敢在心里骂,毕竟燕信风现在好欺负,但这鸟的翅膀是真的会往他脑袋上招呼。

他只是A级,经不起这么一下。

瞪了燕尾鸢一眼,燕临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不过……明天卫亭夏就能放出来了。哥,你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燕信风依旧沉默,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燕临心生疑惑,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哥?”

思绪被打乱,燕信风缓缓眨了下眼睛,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他抬起头,看向燕临,语气带着一种陷入逻辑闭环的认真。

“他说他是我兄弟。”

燕临只觉得刚松快点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没好气地说:“他胡扯的!你哪来的亲兄弟?”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我也这么觉得。”

“那当然!”燕临立刻接上,“他一个B级向导,怎么可能是你兄弟?”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强有力的佐证。

谁知燕信风却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清晰的困惑。

“这跟等级有什么关系?”他问。

燕临被他问得一噎,下意识反问:“那你为什么觉得他不是你兄弟?因为你俩长得不像?”

燕信风摇了摇头,表情变得异常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不是。”

“因为他喜欢我。”

“……”

燕临彻底懵了,张着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燕信风完全没有理会他石化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推导,神情严肃:“我非常不赞同□□。”

他顿了顿,随即像是解决了什么重大难题,眉头舒展开来,得出了最终结论,“所以,如果他不是我兄弟的话,一切就很合理了。”

燕临呆滞地看着他哥,感觉自己的精神图景也快要跟着一起紊乱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啊?”

燕信风没理这个蠢堂弟,目光悠悠落在卫亭夏方才坐的地方。

有一句话他还没说呢。

……他想埋进卫亭夏怀里。

燕尾鸢想筑巢。

第138章 躲避

卫亭夏回到囚室, 等待明天出狱。

出餐口照旧掉出两支营养液,卫亭夏喝了一支,另一支就没有胃口了, 被随便丢在桌子上。

囚室里基本没有可以称之为家具的东西,卫亭夏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躺在了床上。

身上还是没力气,像干了一天一夜的农活。

卫亭夏打了个哈欠, 慢吞吞地把被子勾在身上, 一偏头就看见0188把它的宝贝指数图抛了出来。

“我其实想睡觉来着, ”卫亭夏慢慢地说,“不过我可以等会儿再睡。”

[那太好了。]

0188又把指数图往前推了推, [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

“我也发现了, 最奇怪的点就在于你总是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把这玩意儿推出来。”

[不是这个, ]0188快要把图纸推到卫亭夏脸上,[你没发现指数在下降吗?]

当然没有,因为卫亭夏压根没看。

眼看0188要恼火, 卫亭夏连忙看过去, 发现果不其然,原本已经逼到顶峰的线正在回落,而且速度不慢。

[有阴谋。]0188语气严肃。

卫亭夏笑了,翻了个身,试图拿屁股对着它。

“你为什么不能单纯把它当成世界的馈赠?”他慢吞吞地问,“不要总是杞人忧天。”

[我不觉得我们有这个运气, ]0188说,[而且这个下降速度太快了。]

就好像燕信风完全放下了前尘往事,微笑面对生活, 不再对卫亭夏怀有一丝芥蒂,马上就能成为友善形象大使了。

一通分析后,0188斩钉截铁:[这不可能!]

是不可能,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糊弄过去,只能又把身子转回来。

“下降是因为他现在不清醒,”他解释,“变傻了,你懂吧。”

燕信风现在的状态简直不要太美妙,笨笨的呆呆的,有一种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的美感,卫亭夏八百年没见过了。

[意思是等他清醒之后,指数还会回升。]0188谨慎推论。

“应该是这样。”

[那会回升多少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卫亭夏抬起胳膊,把指数图往0188的方向推,“可能多也可能少,这谁能猜到?”

[你也不行?]0188试探。

“宝贝,我是很厉害,但我不是神仙,”卫亭夏笑了一声,“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真是太遗憾了,0188本以为卫亭夏永远可以跟主角心意相通的。

不过这个世界确实挺让人不爽,顺着0188的话,卫亭夏不自觉地联想到燕信风恢复清醒后的情形,皱了皱眉毛。

0188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你不希望他清醒过来吗?]

小葡萄说话就是一针见血。

卫亭夏撇撇嘴。

“他管我跟我爹似的,连吃饭喝水都要管,动不动就吵架,我才懒得见他。”

哨兵本来就容易出现控制型人格,黑暗哨兵更别说,更何况燕信风还有军人身份的加持。

卫亭夏跟他相差十岁,这个年龄差在人均二百岁的星际世界不算多,但燕信风仗着自己老,总是管东管西,烦得要死。

[这可能是一种爱的体现。]0188小心替主角说话。

“去你们的,”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讨厌别人管我。”

[那好吧,]0188不劝了,[你早点睡哦。]

卫亭夏闭上眼。

见他不回应,0188以为他太累了,便在房间里荡来荡去,然后缓缓消散在暗色中。

直到它离开,卫亭夏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有点睡不着,又想起以前的事。

他和燕信风是结合的哨兵向导,但他们的结合关系其实很薄弱,外界流传的那些旖旎情事全都是胡扯,他们两个更类似同事或者战友。

或者就像卫亭夏刚刚提起的那样,燕信风管他像是管自己儿子。

没有爱情。

可没有爱情,不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情感碰撞不激烈。

日复一日的相处催化了感情和矛盾,他们总是会争吵,争吵之后,燕信风又会倦怠地爬进卫亭夏怀里,像一头受伤的兽类寻求安慰。

强悍的黑暗哨兵,闭上眼睛后总是疲倦又脆弱,卫亭夏没办法丢下他不管,只能恼火着把他抱进怀里,精神力重新勾缠在一起。

而他们争吵的源头,往往就是等级差异。

燕信风等级太高了,卫亭夏的努力总是杯水车薪。

匹配度让他们变成了全联盟最合适的一对,等级差异却又给了他们狠狠的一巴掌。

所以吵架一次比一次凶,有几次精神力都把房顶掀了,光是想想都知道有多累。

卫亭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坦白讲,他有点困惑。

希望变傻的燕信风可以好相处一点,不要那么多要求,也不要总是管东管西。

……

……

第二天一早,经过一系列检查,卫亭夏换上了更轻便的控制器,坐上了离开启征监狱的飞船。

来接他的是第三军分派的士兵,其中有几张面孔隐约有些眼熟,似乎是以前在军团里远远见过的人。

卫亭夏没什么表情地看过去,那几个人便移开了视线,默不作声地退到了房间外面。

飞船在首都星降落。

换乘悬浮车大约十分钟后,车辆停下。

几乎在同时,一股微弱却熟悉的精神力波动穿透了控制器的阻隔,萦绕过来。

就是这里了。

“上尉,到了。”

替他打开车门的军人低声说。

卫亭夏跳下车,面前是一栋标准制式的独栋住宅,

银灰色的外墙是千篇一律的建造风格,庭院里种着些耐寒的星际植物。

这确实是燕信风的房子,他们第一次在首都星见面的时候,卫亭夏见过房子的外观,但他从没有进去过。

他对身旁的军人道了声谢,朝房子走去。

然后刚走了几步,卫亭夏就听到身后传来对方压低的声音。

“上尉,我们都相信你是无辜的,你不会那么对军团长。”

闻听此言,卫亭夏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步伐,快步走进了那扇门。

门内,一个机器人管家静静立在门旁,电子眼闪烁微光:[欢迎回家,卫先生。]

“这不是我的家。”卫亭夏说。

管家不说话,电子眼却变成了一种思考般的淡紫色。

片刻后,它回答:[那我希望您可以把这儿当做自己的家。]

卫亭夏愣了一下,0188道:[我喜欢它。]

燕信风在首都星的家,更接近短暂停歇使用的驿站,整栋房子的建筑结构都在为一层的静音室服务,其他空间被大量压缩,连楼上的主卧室都被改成了静音室,走路的时候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卫亭夏绕着一层走了一圈,没有看到燕信风的身影,但是他能感觉到熟悉的精神力正在静音室中向外辐射能量。

“我睡在什么地方?”他转身问机器人管家。

[二楼客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管家回答,[如果您有任何要求,请向我提起。]

“我没什么要求,”卫亭夏坐在沙发上,“我只担心我待会儿穿什么。”

卫亭夏是作为罪犯被押来首都星的,行李都还留在星系基地,现在的他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穷二白,很拮据的状态。

[您无需担心,]管家回答,[在您到来前,有人将您的行李送了过来,我已经将它们全部安置在客房中。]

有人送过来?

卫亭夏微一挑眉:“谁?”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机器管家的权限范围,它沉默地闪烁着信号灯。

但0188可以。

[是第三军的人,]它立刻核实道,[行李确实是你的行李。]

卫亭夏瞬间回想起下车时,那名士兵压低声音说的“我们都相信你”。

他轻轻笑了笑,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无法回答核心问题,管家心怀愧疚,默默地滑去厨房,端来了一盘看起来就很昂贵的水灵灵的水果,放在桌子上。

卫亭夏刚拿起一颗类似葡萄的果子,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风声。

紧接着,半天不见踪影的燕尾鸢像一颗炮弹般扑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翅膀边缘还不小心从卫亭夏小臂擦过。

它终于找到了它的向导,兴奋地伸长脖子,发出几声清脆又急切的鸣叫。

随后,它迫不及待地收拢翅膀,紧挨着卫亭夏的腿窝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几乎要挤占掉半个沙发。

比起对燕信风本人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卫亭夏对这只精神体的喜爱毫不掩饰。

他一直想要自己的精神体,可惜至今身边只有一串长得像水葡萄的0188。

因此,每当燕尾鸢主动亲近,他都会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弥补遗憾。

卫亭夏刚顺着燕尾鸢颈侧光滑的羽毛摸了两下,想确认伤势愈合状况,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抬起头,只见燕信风不知何时站在斜前方的走廊入口,正安静地看着他抚摸燕尾鸢的手。

怎么回事?

脑子不清楚了,占有欲变强了?

现在连精神体都不能摸了?

卫亭夏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听到燕信风先开了口,语气陈述:“它很喜欢你。”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话,燕尾鸢立刻仰头,亲昵地蹭了蹭卫亭夏的手心,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卫亭夏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只能含糊地应道:“啊……可能,我比较讨鸟的喜欢?”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没关系,这很好。”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卫亭夏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燕信风径直走到沙发边,紧挨着卫亭夏坐了下来。

两人大腿几乎相贴,卫亭夏甚至能感受到哨兵的温热体温。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牵起了卫亭夏刚才抚摸燕尾鸢的那只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整套操作下来,卫亭夏的头都要麻了。

他觉得不太对劲。以前清醒的时候,燕信风别说主动牵手,连靠近些都带着刻意的距离感。

现在被这一人一鸟左右夹击,卫亭夏有点儿想躲。

“你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没怎么,”燕信风答得自然,指尖蹭到他手腕上旧伤疤时,还额外多停留了一会儿,“你不喜欢我碰你吗?”

“更有可能是我不想像件雕塑一样被人摸来摸去。”

卫亭夏用力把手抽回来,反手就按在燕信风额头上。

温度正常,脸色也不像在忍受痛苦。

“你恶心吗?”他仔细确认,“头昏不昏?”

燕信风摇了摇头,眼神清亮,然后又执着地把卫亭夏的手抓回自己掌心握着。

“你是我的向导吗?”他忽然问。

卫亭夏顿了顿,点头:“是。”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我的兄弟?”

燕信风看着他,眼神里困惑。

卫亭夏面不改色地随口糊弄:“因为我们既是兄弟,又是搭档。”

“可是我们不同姓。”

“同父异母,”卫亭夏眨了下眼,谎话张口就来,“我随母亲姓。”

燕信风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让卫亭夏几乎要以为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