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深度结合
所有医疗设备都在发出声音, 运作的嗡嗡声像海洋深处的嗡鸣震颤,冰冷的空气则变成了咸涩的水,将整个房间填满。
嘀——
嘀——
嘀——
监测仪器的提示声被隔绝在静音舱之外, 洁白的消毒外壳上,还有一泼没能擦干净的血,废弃的医疗药品成箱成箱地运出,却并没有起到应有的应急效果。
静音仓外。
走廊里。
有骂声传来。
“——这是你们的责任, 难道还是我的吗?难道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吗?!”
卫亭夏的太阳穴上贴着精神稳定器的电极片, 苍白的仪器表面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昭示着他此刻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觉得刚才的话远不能表达胸中翻涌的怒火, 又厉声质问,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谁他妈的把数据信标装在星球上的?!说啊!”
他很少这样不顾形象地骂脏话,但这一次真是气疯了, 连嘴角残留的血迹都忘了擦。
从援军将他们连扯带拽送上战舰,到紧急送入医疗中心,卫亭夏只草草戴了个稳定器, 便堵在走廊里开始骂人。
这时候也没有人敢质问他一个上尉怎么敢骂军团长了——燕信风还在静音仓里生死不知的躺着呢, 卫亭夏就算把这里砸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几声辩解有气无力地传过来,在盛怒之下显得苍白无力。
“数据信标的安置……确实不在我们的计划范围内,是私自安装上去的。”
第五军团的副军团长试图解释,声音艰涩。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浅灰色山鹰,此刻正蔫蔫地停在他肩头, 羽毛黯淡,头颅低垂。
它隔着厚重的舱壁,清晰感受到了同类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与挣扎, 因此自己也变得萎靡不振,连主人被指着鼻子骂,也提不起丝毫精神去捍卫威严。
卫亭夏的目光死死盯着副军团长,眼神像是要杀人。
“什么叫,”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有人私自安装上去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稳定器的红光在他额角急促闪烁。
“你们监管整个军事演练,连这种能要人命的东西被偷偷装上都查不出来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击回荡,“废物!废物!!”
最后两声怒骂耗尽了他强提着的力气,剧烈的咳嗽猛地打断了卫亭夏的话。
他弓下身,又是一口鲜红的血呕了出来。
数据信标对他造成的反向冲击远未平息,加上精神链接另一端,燕信风生命体征的微弱波动不断传递过来,如同钝刀子在反复切割神经。
卫亭夏能支撑着骂这半个小时,全凭一股直烧心肺的邪火在硬撑。
眼见他又吐血,那几个原本老实挨骂的高级军官顿时慌了神,互相交换了一个无措的眼神后,默契地将缩在人群最后方的陈启推了出来。
陈启一个趔趄,被迫挪到卫亭夏面前,顶着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小声劝道:“你先……先去休息吧。”
他指了指卫亭夏太阳穴上闪烁不停的稳定器,“好歹先把你自己稳定住,不然……他怎么办?”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陈启被他瞪得后背发毛,啧了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疾手快地又将旁边第五军团那位气质相对温和的向导副团长扯了过来。
他低声快速道:“你快劝劝!”
那位向导副团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卫亭夏微微颤抖的胳膊,力道柔和地带着他转向另一间准备好的医疗室方向。
“卫上尉,这边走,您需要立刻接受治疗。”
卫亭夏任由他搀扶着挪动脚步,身体的虚弱让他难以挣脱,但精神却依旧紧绷着。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疯狂戳0188。
“帮我监控他的身体状态变化,一旦下落马上叫我。”
[好的。]
……
……
医疗室里的两天,时间过得缓慢而窒息。
整个医疗中心的专家轮番上阵,各种精密的仪器在卫亭夏身上扫描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都只能得出一个模糊且令人不安的结论——他的精神屏障正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变得脆弱。
不像燕信风那样彻底崩裂,但他的精神图景确实在持续恶化,仿佛基石被悄然蛀空。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就把我治好,”卫亭夏对又一次前来会诊的医生团队强调,声音因缺乏休息而沙哑,“帮我稳定住,维持现状就行。我还有事……”
他未尽的话意所有人都明白,那间紧闭的静音舱里,躺着比他情况更危急的人。
燕信风一直没有醒转的迹象。
磐石-III型强化剂,联盟将其列为禁药不是没有道理的。
它以榨取哨兵未来潜能为代价,强行稳固当下,而代价往往是在药效过后,使用者会陷入深度的精神迷乱。
对于已经沦为废墟的精神图景而言,这几乎就是致死一击。
希望正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卫亭夏按着发胀的额角,剧烈的头痛这几日如影随形。
他甚至开始跟0188讨价还价,争论重启后的赔偿方案。
就在他被头痛和绝望双重折磨时,医疗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最先涌入的并非人影,而是一股柔和、浩瀚如海洋般的精神波动,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所有焦躁不安的能量粒子。
一只颜色雪白的半透明深海章鱼优雅滑入房间,腕足看似随意地搭在冰冷的医疗仪器和头顶的灯架上,在其间缓缓蜷曲伸长,散发着宁静而强大的压迫感。
S级,仅次于传说中黑暗等级的强悍存在。
目前首都星上,这样的向导只有一个人。
卫亭夏掀起眼皮,看向门口。
一个身着笔挺上将军装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的头发已随岁月染上灰白,但眼神平和。
在他完全踏入房间的刹那,极具存在感的深海章鱼精神体如水雾般消散,只留下层层荡涤人心的柔和波动,持续安抚着周围的一切。
沈墨石。
当今元帅的法定伴侣,军部仅存的几位S级向导之一。
“卫上尉,”他开口,声音如同他的精神波动一样温和,“我听说了燕将军的事情。我对此深表遗憾。”
卫亭夏的头疼得像要裂开,实在没精力应付这些大人物。
他懒懒地扯了扯嘴角:“现在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了?”
沈墨时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军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定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查?”
卫亭夏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讥讽,“陈启在军舰上挨个说,挨个求,没有一个人听。等到真要出事了,才着急忙慌地派援军下来。”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沈墨时。
“你们的黑暗哨兵,精神图景都快烂成一锅粥了。沈将军,你能救他吗?”
沈墨时眼神黯淡了一瞬,轻轻摇头:“我和燕将军的匹配度太低了。”
他语气平和,却说出了一个足够残酷的现实。
卫亭夏是联盟目前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和燕信风匹配度高达90%的向导,而现在,他自己的精神图景都稳不住。
卫亭夏无话可说。
“那可以准备葬礼了。”
沈墨时也沉默了。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会就此离开时,他却忽然开口。
“以前,我和老邓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他口中的“老邓”是当今元帅,作为伴侣与并肩百余年的战友,他有资格这样称呼。
“那次,老邓也差点死了。”
沈墨时的目光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不过后来,他熬过来了。”
卫亭夏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追问:“怎么熬过来的?”
闻言,沈墨时的目光落回卫亭夏身上。
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能完全言明的垂悯。
他轻声道:“你知道我是怎么做的。”
“……”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巨大章鱼的虚影最后一次轻柔地蹭过卫亭夏的手臂,精神力短暂地带走了部分疼痛。
随后,沈墨时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0188这时才怯怯地冒出来,模仿着刚才章鱼的动作,在卫亭夏周围这碰碰那碰碰,带着疑惑。
[他说的是什么办法?]
“……”
卫亭夏阴沉着脸,沉默了许久许久,才道:“深层结合。”
向导哨兵的匹配度高,从来都不是只用于标榜的标题或者虚化,那个数字代表着切切实实的好处。
匹配度在30%以下的哨兵向导,无法建立精神链接,30%往上60%往下的哨向,经过磨合后可以达成链接,并且数字越高越轻松融洽。
60%往上,两人不需要磨合就能建立精神链接。
而如果数值高达90%甚至更多,那基本就是灵魂伴侣的级别。两具身体,一个灵魂。有向导在,哨兵可以所向披靡。
卫亭夏和燕信风现在只是第二层的结合状态,他们两个人的精神链接已经足够稳固,再往后就是深层结合。
就像燕信风曾经在战舰上提议过的那样,如果他们两个真的达成了深层结合,那么就算卫亭夏的等级只有B,他们也不用担心了。
是卫亭夏一直在拒绝。
“深层结合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跟0188抱怨,“真结合了,我这辈子都要跟他绑定。”
卫亭夏不愿意跟一个相看两厌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他觉得燕信风也不愿意,只是迫于生存。
那个王八蛋比他识时务。
[你现在还是这么觉得吗?]0188问。
卫亭夏的头更疼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不知道。”
0188异常善解人意,无形的精神触须温柔地蹭过卫亭夏抽痛的额角。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们可以重启。]
“我没有不想,”卫亭夏下意识反驳,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太意外了,你懂吗?”
他顿了顿,像是直到此刻,才终于从燕信风絮絮叨叨的千言万语中,迟缓地品咂出一点被忽略已久的、沉甸甸的真情实意。
他总笑话燕信风是块不开窍的石头,可他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安静了片刻,那股熟悉的恼火又上来了。
“那还是他的错!”
卫亭夏捂着额头迁怒:“他长了张嘴是干什么用的?摆着看的吗?装着当我爹的时候比谁都如鱼得水,真到了该说点人话的时候,就开始装锯嘴葫芦!”
他越说越气,“非得傻了、快死了,才能把话说出口?!”
发泄似的骂了一通,心情终于好点了。
卫亭夏从床边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牵动了未愈的伤势,但他不管不顾地伸了个懒腰,僵硬的脊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响。
他推开门,外面的走廊上空空荡荡,先前那些或担忧或审视的目光都消失了。
应该是沈墨时离开前清了场,让所有人都回到了该待的地方,别在这里碍眼。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声接一声,不疾不徐,敲击在地板上,显得很清晰。卫亭夏径直走向那间跟自己的房间相隔不到十米的特殊静音室。
走进静音室,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燕信风安静地躺在透明的静音舱内,脸色比上一次见到时更加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
卫亭夏靠坐在冰冷的舱壁旁,隔着特制的玻璃注视着里面沉睡的人。
这样的场景并非第一次,可每一次,燕信风身上的生气都在随之流逝。
卫亭夏盯着人发愣,就在这时,舱门突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涣散的精神力,如同濒死之人的最后一丝吐息,本能地挣扎着,朝卫亭夏的方向蔓延,却在离开舱体半途时,如同破碎的泡沫,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卫亭夏看见了。
他沉默地看着那丝精神力的消散,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过燕信风额头上,那道因之前爆炸冲击而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好可怜。”
卫亭夏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燕信风,还是在说自己。
说完,他站起身,来到另一边的医用台面上翻翻找找,最终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暗粉色的液体在针剂中晃动,卫亭夏随手把使用说明丢在地上,翻进舱中,两腿分开跪坐在燕信风的小腹上方。
针剂启动成功,卫亭夏选择了脖颈侧边。
“可能会有点疼,”他又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头,“忍住哈。”
话音落下,针剂刺入皮肤。
……
……
专案组的第一次案情汇报在三天后举行。
由于案件涉及多个星系驻军,更牵涉到被严格管控的军用训练装置遭恶意改造,军方高层对此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重视。
能容纳数百人的环形会议室座无虚席,墨绿色的将校制服连成一片,肩章上的将星在刺眼的冷白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在一片威严的高级军官中,后排的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卫亭夏迟到了几分钟,推门时金属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在肃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原本低沉的交谈声霎时沉寂,无数道目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卫亭夏一个没理。
他微垂着眼,径直穿过座位间的过道,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与周围挺括的军装不同,他今天穿着常服,纯白衬衫的纽扣严严实实地扣到最顶端,袖口也一丝不苟地系紧,将他从脖颈到手腕都包裹得密不透风。
即便如此刻意的遮掩,也无法掩盖他此刻糟糕的状态。
卫亭夏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他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看起来烦躁又厌倦,来往的人察觉到了他躁动不安的情绪,都尽力离他远些,生怕把人惹烦了,又挨一顿刺挠。
一片空白区就这样形成。
五分钟后,主席台上的灯光亮起,汇报正式开始。
也就在这时,坐在卫亭夏身旁的一名中校似乎收到了什么指示,他犹豫地看了一眼身侧闭目养神的人,随即起身,与从另一排悄然走来的陈启交换了座位。
陈启刚落座就凑近低语:“你看起来不太好。”
卫亭夏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没别的事干了?”
“有啊,”陈启指了指台上的投影,“这不就是正事?顺便看看你俩怎么样了。”
“还行,”卫亭夏声音沙哑,“死不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状态实在称不上好。
陈启虽然戴着精神屏蔽器,却能清晰听出卫亭夏的心跳比常人快上不少,节律也不太稳定,显然身体状况并不乐观。
他想了一会儿,出声安慰:“案件已经有眉目了,你别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卫亭夏笑了一下,“饭都捧脸上了才知道吃。”
他现在对整个军部都心怀不满,烦躁的时候嘴里当然没有好话,陈启全当听不见。
“我听说人醒了?”他又问。
卫亭夏“嗯”了一声,道:“昨晚清醒的。”
陈启就不理解了:“既然人醒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过来躲躲,”卫亭夏说,“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你爸休假在家,偶尔会出门钓钓鱼什么的?”
“呃……”
陈启想了想,说:“我爸不钓鱼,不过他确实偶尔会出门开会。”
“他有可能不是开会,”卫亭夏靠在座位上,声音冷淡,“他可能就是嫌你烦了,躲躲你。”
陈启:“……”
他真是多余过来,又让人逮着刺挠一顿。
陈启选择闭嘴,于是会议室里只剩下讲台上调查组负责人冷静的陈述声。
然而会议进行了约莫一刻钟,卫亭夏忽然偏过头,用气音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他居然还有问题要问我?
陈启第一反应是诧异,随后刻意沉默了整整两秒,才不情不愿地压低声音,装出大度的模样。
“什么问题?”
“你父母……有没有出现过感情危机?”卫亭夏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都是怎么解决的?”
陈启:“……”
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表情。
“……我爸妈为什么要出现感情危机?”
“只是问问,”卫亭夏的目光仍停留在前方的投影,“大多数夫妻之间,总该有过吧。”
陈启无言以对。
他敏锐地察觉到附近几个哨兵虽然坐姿未变,但微微侧头的角度和悄然竖起的耳朵,都说明这群混账在偷听。
他硬着头皮,用更低的声音快速回答:“可能吵过几次架吧。好好把话说开不就行了?”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抛出一个更离谱的问题。
“那如果你妈整天管着你爸,连他想什么、做什么都要干涉,你觉得你爸该怎么办?”
“什么叫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陈启忍不住搓了把脸,感觉太阳穴都在跳,“都深度结合了,精神图景都快融在一起了,还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接说开的?”
什么也不懂的蠢哨兵。
卫亭夏厌烦地瞥了他一眼,不再期待能从这家伙嘴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建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前方的汇报。
当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卫亭夏手腕上的光脑屏幕亮了起来,幽蓝的光在略显昏暗的会议室里格外醒目。
陈启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窥探,但视线扫过时,还是瞥见屏幕上似乎是一张图片——白蒙蒙的一片,模糊不清,看不真切具体内容。
可卫亭夏在看到那张图片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卫亭夏却浑然不顾那些视线,径直穿过座位间的过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
会议门从身后合拢,0188飘了出来。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
卫亭夏快步走在走廊里,闻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应:“其实没有。”
他不是今天才离开医疗中心的。
事实上,从昨晚燕信风恢复意识,真正清醒过来开始,卫亭夏就没有再回医疗中心,他在外面晃荡了一整夜,根本没回去。
[你看起来胆子小小的,很可爱。]0188评价。
此话一出,正准备上悬浮车的卫亭夏动作一顿,停在原地,眼神复杂地瞥了它一眼。
“别跟他学,”他说,“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0188有点困惑:[你不可爱吗?]
“我不可爱。”
卫亭夏跳上悬浮车:“我完全、完全、完全不可爱。”
0188从善如流。
[好吧,你完全、完全、完全不可爱。]
……
悬浮车平稳地停在医疗中心门口,卫亭夏刚推开车门,一名医护人员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卫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护士声音担忧:“我们都担心坏了。”
卫亭夏摆了摆手:“我都多大年纪了,还能出什么事?你们也太爱操心。”
护士闻言笑了笑,没接这话,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既然回来了,就快过去吧。燕将军他……”
听到这话,卫亭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状似随意地问:“他怎么样?”
“身体指标很稳定,”护士轻声说,“就是一直在找您。”
闻言,卫亭夏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朝着静音室的方向走去。
他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做了两次深呼吸,这才推门而入。
燕信风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头望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
事实上,大病初愈的疲态不止出现在卫亭夏身上,燕信风同样带着这种气息,两人像是共同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消耗,正在缓慢恢复。
听到开门声,燕信风缓缓转过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卫亭夏,一言不发。
卫亭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不准他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他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燕信风依然没有回答。
就在卫亭夏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燕信风却突然伸出了手,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了自己怀里。
“你去哪了?”
燕信风小声问。
第147章 深夜来客
卫亭夏被他问得顿了顿, 手臂在空中悬了片刻,才轻轻落在他背上。“没去哪儿。”
他声音放软了些,“就去听了听案情汇报。”
燕信风的脸仍埋在他腰间, 呼吸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要去听汇报?”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卫亭夏反而自在了些。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梳理着燕信风后脑有些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怀里的人动了动, 像是接受了解释, 却低声说:“别去了, 让他们查。”
燕信风的声音很轻,像一口气拂过卫亭夏的小腹:“危险。”
卫亭夏一时没想明白参加一个内部汇报能有什么危险, 但看着燕信风苍白的后颈, 他最终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好,不去就不去。”
于是燕信风继续靠在他身上, 两人都在做一种诡异的努力,像是希望能通过此时短暂的僵持与安静,将过往的混乱尽数擦除。
直到医护人员推门进来, 准备进行每日的精神力检测, 才打破这份寂静。
卫亭夏顺势退开,站在窗边看着。
当冰冷的仪器贴上燕信风太阳穴时,他清楚地看见了对方眼神的变化。
燕信风真的清醒了,他回来了。
卫亭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毕竟不用再费心应付那个想一出是一出、贪心又大胆的哨兵。
那时的燕信风像一本摊开的书,字写得很满, 每页都清清楚楚。而现在……
卫亭夏静静注视着,只觉得像是在看一潭深水,潭底深悠悠, 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检查很快结束了。
医生看着数据面板,语气轻松:“精神图景重建得很成功,屏障也很稳固,不会留下后遗症。将军这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因此没人意外。
燕信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医生看向卫亭夏:“麻烦给他也检查一下。”
卫亭夏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拒绝:“我没事,检查什么……”
“万一呢?”
燕信风皱了皱眉,又对医生重复了一遍,“请给他检查。”
然后他才转向卫亭夏,声音低了下来,“我记得你吐血了。”
卫亭夏动作一滞,没想到燕信风连这个都记得。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医生已经拿着仪器走了过来。
一番检查后,医生看着数据,沉思着斟酌字句。
“卫先生,您之前是不是感觉状态特别好?比如不怎么累,反而比平时更有精神?”
卫亭夏想起之前替燕信风梳理精神力,第二天早晨起来确实反常地不觉疲惫,便点了点头。
“是有点。怎么了?”
“暂时没有发现问题,您现在确实没事了,”医生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补充道,“深层结合对哨兵和向导都有好处,更何况二位的匹配度这么高……”
他本来是想缓和气氛,却没想到这句话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向导不自然地别开视线,轻咳一声;哨兵则彻底沉默下来,唇线抿得发白。
医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匆匆交代几句便带着助手离开了房间。
门锁咔哒合拢,凝滞的空气将两人彻底笼罩。
卫亭夏又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着盘算,他在考虑现在返回会议室还来不来得及。
“你生病了?”燕信风突然问。
卫亭夏一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咳嗽。”
“我咳嗽是因为……”卫亭夏破罐子破摔,“因为我觉得很尴尬。”
燕信风沉默了。
两秒后,他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这次轮到卫亭夏问问题。
燕信风抬起眼帘,目光沉静地望向他:“这段时间,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也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时候……不太清醒。”
不管燕信风有没有怀念那段时间,至少在这一刻,他在真切地为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卫亭夏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方那颗扣子,动作缓慢而刻意。
然后他一步步踱到燕信风面前,鞋底与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燕信风没有抬眼看他,但哨兵的感知从来不仅限于视觉。
精神链接让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同频,心跳也逐渐重合。当卫亭夏走近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投入燕信风的精神力场中,其中翻涌着的羞愧与懊恼,像一片沉重的阴影笼罩着对方。
卫亭夏没有在合适的社交距离停下。
他越过了战友与同伴应有的界限,两人越靠越近,近到温热的呼吸都开始勾缠不清。
“你在难过。”卫亭夏轻声说。
燕信风没有否认,喉结微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于是卫亭夏抬起手,指尖轻轻蹭过燕信风的耳廓。
这个角度恰到好处,只要燕信风略微抬眼,就能瞥见卫亭夏脖颈往下一点的地方,那个鲜红的牙印赫然在目。
燕信风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
卫亭夏却仿佛毫无所觉,指尖仍流连在他耳后,声音放得更轻。
“为什么难过?”
燕信风紧抿着唇,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医疗舱的冷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将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可卫亭夏不满意。
“燕信风,”他冷冷地提醒,“回答问题。”
闻言,燕信风用力闭上眼睛。
他喉结滚动,终于低哑地开口:“我逼迫你做了你不想要的决定。”
卫亭夏的指尖仍在他发间,闻言轻轻扯动:“说详细点。”
“你为了救我,选择和我深度结合。我……很抱歉。”
“你觉得,”卫亭夏慢慢俯身,“和你深度结合,是我不想要的?”
燕信风唇角牵起一个惨淡的弧度:“我觉得你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他已经在尽力克制,可话语间那丝未来得及消解的哀恸与自嘲,还是透过紧密的精神链接传递过去。
卫亭夏全盘接收了这些情绪,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我确定,直接向一个向导要求深度结合是很不恰当的行为。
“如果你不是黑暗哨兵,而我不是B级向导,就凭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一定会被塔抓起来枪毙。”
说着,他手上突然用力,扯着燕信风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
燕信风顺从地仰起脸,再次道歉:“对不起。”
“你总是这样,”卫亭夏的声音冷下去,“擅自替我做出判断,又擅自替我难过,好像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他的指尖顺着燕信风的发丝滑到后颈,在一节骨头表面轻轻按了按。
“燕信风,你问过我的意愿吗?”
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链接中颤动。燕信风猛地抬眼,撞进卫亭夏的视线里。
记忆中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在此刻异常明亮,犹如撞进夏日烈烈骄阳。
“我……”
燕信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精神链接那端传来的不再是模糊的情绪,而是清晰无比的波动,没有厌恶,没有勉强,只有一片灼热的温度。
卫亭夏看着他怔忡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傻子。”
哨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抹无从隐藏的喜爱。
“你是不是……”
他问出口,渴望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方才还温柔抚摸他发丝的手,却突然将他推开。
卫亭夏神情恢复冷淡,单方面切断了情感链接的传递。
刚从昏迷中苏醒,燕信风的思维还转得缓慢,骤然被推开,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对方,不明白为什么不让抱了。
在他困惑的注视下,卫亭夏后退半步。
“账还没算完呢,别以为这事能轻易翻篇,”他指了指床头的药瓶,“吃你的药,睡你的觉,真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将一室寂静留给怔在原处的燕信风。
门在身后合拢。
0188悄声问:[你还在生气吗?]
“我有什么好气的。”卫亭夏脚步不停。
[那为什么让他反省?]
“这叫纠正错误。”卫亭夏有理有据,“改改他那个锯嘴葫芦的毛病。”
他走进电梯,眼神流转间,光滑的钢铁表面反射出一道暗绿色流光。
而且他没有把话和燕信风说明白,如果燕信风其实没有那么喜欢他,那彼此都有转圜的余地,以后见面还好开口。
要是喜欢……
那他就学着自己张嘴说话。
想到这里,卫亭夏抬手摸了摸额头。
医生两次检查都没查出问题,说他一切都好,可卫亭夏还记得被数据芯片攻击时的那种刺痛。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担心燕信风的状态,但其实他自己也出了一些小问题,只是觉得不碍事,所以被忽略了过去。
“宝贝,你确定我没事吗?”他问0188。
0188:[没能检测出你的身体有恶化倾向,你对此很担心吗?]
“有点吧。”
[也许问题不在身体上,]0188给出自己的看法,[而在于精神。]
“说详细点。”
[灵魂碎片的收集运转模组已经达到了85%,这个可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影响,但仅仅只是如此。]
听到它的回答,卫亭夏眼神一凝:“跟本源世界有关吗?”
[我认为有关。]
“……”
卫亭夏离开电梯,找到了刚才检查医师的办公室。
见他一直不说话,0188提议道:[你如果很担心的话,我帮你打个报告,申请全面检测。]
全面检测是要花钱的,卫亭夏算了算自己手头余额,觉得还是算了吧。
……
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斜侧边,一扇正对着转接环的窗户对面。
卫亭夏在抬手敲了敲门。
得到应允后,他推门而入,刚才那位医生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检测报告。
见到是他,医生有些意外:“卫先生?请坐。”
卫亭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刚才在病房不方便。我有几个问题,想再确认一下。”
医生合上报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请说,我尽力解答。”
“他现在的清醒状态,”卫亭夏斟酌着用词,“是完全恢复了吗?”
“从各项指标来看,是的。”医生点头,“精神屏障重建的过程,本身就是在帮助患者梳理混乱的认知。燕将军已经通过了所有基础认知测试,能够清晰区分现实与幻觉。我们认为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自主意识。”
“意思是,之前那种混沌状态不会再出现了?”
“理论上不会。”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他还记得自己意识不清时发生的所有事吗?”
医生沉吟片刻,回答变得谨慎:“这个我们无法给出确切答案。记忆的留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患者自身的意愿。如果某段记忆对他而言足够重要,那么保留的可能性会很大。”
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显然不能让卫亭夏满意。
因此他沉默片刻,继续追问:“在完全康复前,他还会出现什么症状?”
医生对答如流。
“根据临床观察,精神图景重建后的哨兵通常会在一段时间内,对进行深度结合的向导产生强烈的依赖感。这种症状通常可以通过适当的肢体接触和精神疏导来缓解。”
“如果不缓解呢?”
医生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住了。
“如果不缓解……”
他斟酌着开口,意识到眼前这位向导和燕信风的关系并不像寻常那样和谐。他们的深度结合更像一种权宜之计,现在向导后悔了。
“也不会怎么样,”医生说,“只是过程会艰难一点,但结果会好的。”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起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手指触到门把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刚才这些对话,”卫亭夏的声音很轻,眉眼在光影下锋利冷淡,“不要告诉任何人,可以吗?”
医生对上他的眼神,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当然,我明白。”
……
卫亭夏被安排在燕信风隔壁的病房入住。为确保静养环境,整层楼都已清空,在燕信风确认完全康复之前,这片区域将专供他们两人使用。
夜深人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可闻。卫亭夏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宽敞的单人床上,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种不需要担心死人的感觉,真是令人心情愉快。
“明天不要叫我起床,”他提前嘱咐0188,“我要睡到上午10点。”
[好的。]0188干脆应下。
卫亭夏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间,卫亭夏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道熟悉的吐息。
他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借着窗外洒落的月光,看见一个挺拔的黑影正静立床前,默然投来注视。
卫亭夏连惊诧的力气都懒得使,只是哼出一声:“……有病?”
黑影动了动,单膝跪在床沿,俯身轻触卫亭夏枕边的光脑。
叮咚——
一声细微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完成了什么文件的传输。
“你有话要说?”
卫亭夏困得眼皮打架,声音含混不清,“……可我不想听,好困。”
“那就睡吧。”黑影回答。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断眉的疤痕,卫亭夏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下一秒,带着凉意的身躯钻进被窝,将他轻轻揽入怀中。
额头抵上结实的胸肌,卫亭夏满意地哼一声,很快就又要沉入睡梦。
而赶在真正睡着前,他还是强撑着精神,说完最后一句。
“你学坏了,燕信风,”他对着心跳声喃喃道,“你以前可以自己睡的。”
没有回答,链接处传来安心的波动,卫亭夏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他才反应过来。
“我昨晚是不是和燕信风抱着睡了一觉?”他揉着惺忪睡眼,向0188求证。
[是的,]0188给出肯定答复,[我尝试提醒你,但你看上去睡得很熟。]
“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大约43分钟后,]0188精确回答,[他把你安顿好就离开了。]
真是奇怪。
卫亭夏扒拉了两下睡得翘起的头发,盘腿坐在床上醒了醒神。
这时他突然想起,昨夜燕信风似乎往他的光脑里传输了什么东西。
于是他翻身摸到床头的光脑,趴在枕头旁点开查看。
那是一份财产移交文件。
燕信风个人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将与卫亭夏进行分割,两人各得一半。
目前这份文件已得到联邦法院承认,是真实有效的。
分享财产是在完成深度结合的哨兵向导间颇为流行的一种承诺仪式,虽然不属于法定程序,但资产较丰厚的一方如果有诚意,会将一半财产赠予对方,象征着物质层面的不离不弃。
以燕信风的责任感,会这么做并不让人意外。奇怪的是他为何要选在深更半夜悄悄进行。
卫亭夏丢开光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既然想不通,就不在床上纠结了。
他下床洗漱,收拾好自己后,信步走向燕信风的静音室。
等到了门口,卫亭夏恰好遇见完成检查准备离开的医疗团队。
卫亭夏没让他们关门,自己斜倚在门框上,等人走后望向室内。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他开门见山。
燕信风闻声抬起眼,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那份财产移交,”他回答,“我之前就在处理,昨天才完成交接。”
卫亭夏点点头,对这个解释并不意外。
他继续问:“还有呢?”
燕信风思索了两秒,似乎没想明白还需要交代什么。
他试探着继续:“我已经提交了报告,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依据你的贡献,你会被授予大校军衔。”
卫亭夏啧了一声:“不是这个。”
燕信风的眼神透出几分真实的迷茫。
他凝眉思索片刻,再想不到其他需要汇报的事项,于是他站起身,一步步朝门边靠近。
当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时,燕信风伸出手,极轻地牵住了卫亭夏的左手。
卫亭夏没有挣脱。
这个默许的姿态让燕信风鼓起勇气开口。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其实答案我现在就能说出口,但我想让它更郑重,”他声音低沉,“我知道可以说很多承诺,可我怕刚开口你就听烦了。你不爱听空话。”
在某种程度上,燕信风确实比任何人都了解卫亭夏,他可以在最大程度上让这个坏脾气的向导高兴满意,并且不显刻意。
卫亭夏唇角微扬,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燕信风捕捉到了希望。
“我会改。”他继续郑重承诺。
“意思是以后我熬夜你不管了?”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抿唇点头。
“我不按时吃饭?”
继续点头。
“通宵打游戏?和人吵架?喝得烂醉?”
卫亭夏一连串抛出许多以往燕信风绝不容忍的行为,挑衅哨兵的底线。
每问一句,燕信风的表情就沉重一分,但他依然咬牙应下:“对,都不会管了。以前是我不对。”
话虽如此,他脸上那副隐忍的表情,简直像是参军十年回来发现死了亲爹。
卫亭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起初只是低笑,后来索性将额头抵在燕信风肩头,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燕信风稳稳接住自己的向导,一边为能逗笑他而欣喜,一边又忍不住为将来他可能要面对的混乱生活暗自忧心。
“燕信风,”卫亭夏笑够了,抬起泛着水光的眼睛,“你怎么这么好玩?”
这句话瞬间抚平了燕信风所有忧虑。
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进怀里,只觉得此刻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圆满。
他能把自己的向导逗笑,他的一生也不算无可救药,只要认真经营,以后肯定还有希望。
“我一直很好玩,”他大放厥词,“父亲以前很讨厌我的。”
因为他上蹿下跳,一点都不老实,经常会闹出大动静,让全家人烦心。
后来分化成黑暗哨兵,一切都变了。
这点事烦心的往事没必要告诉别人,所以燕信风只是搂着卫亭夏,很喜爱地晃了晃。
等两人搂搂抱抱着分开,卫亭夏回到房间,才想起来自己没问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他是不是在故意回避话题?”卫亭夏皱着眉毛,“不想让我追问昨晚的事?”
[不像,]0188轻声说,[他拥抱你时的喜悦很真实。]
“那为什么不提昨天晚上来我房间的事情?”
卫亭夏自觉他的态度已经不能更明确了,燕信风肯定能看出他究竟想知道什么,但是他就是不说,好像他对昨天晚上的事情根本没有印象。
困惑悬在心头,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热水。
卫亭夏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前,端来水杯抿了一口。
“会不会……”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医生明明确认过燕信风已经完全清醒了。
0188也陷入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片刻后,它提议:[要不今晚再确认一次?]
如果燕信风来的话,就问清楚,如果燕信风不来,那就随便吧,不管了。
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到了夜里,卫亭夏洗漱完后躺在床上,强撑着不闭眼,一直在等待。
当时针划过零点,房门果然传来熟悉的轻响。
第148章 碎片
“你好娇气。”卫亭夏说。
他看着站在房间门口的人影动了动, 挪动脚步,慢慢走到了窗前。
窗帘是敞开的,冷清的人造月光映进房间, 不像昨天晚上那样黑沉沉。
卫亭夏靠在床头,看到燕信风是睁着眼睛的。
他确实清醒。
卫亭夏伸出手,在燕信风面前轻轻晃了晃,想再确认他的状态。
然而手才挥到一半, 就被轻轻捉住。
燕信风低下头, 温热的唇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亲完, 卫亭夏不太自在地抽回手:“怎么了?”
燕信风不说话。
两人的精神链接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卫亭夏能感觉到平稳的情绪波动, 却分辨不出具体含义。
他又盯着燕信风看了会儿, 往床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示意对方上来。
看懂了他的意思,燕信风顺从地躺下,还顺手将卫亭夏揽进怀里。
被子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卫亭夏能感觉到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衣角, 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各种举动都跟平常很不一样,卫亭夏有些担心,撑起身子检查燕信风颈后的控制器,确认运行良好后才重新躺回去。
“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难得没有往日的烦躁,只有纯粹的担忧。
燕信风的表现太奇怪了,让他心里没底。他想起0188讲过的一个案例, 有个倒霉宿主在执行任务时,任务目标突然分裂出双重人格,性格迥异, 让宿主吃了大亏。
卫亭夏开始怀疑燕信风是不是也得了什么怪病。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完,燕信风忽然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你想了好多。”
“主要是怕你有病,”卫亭夏实话实说,“我已经够可怜了。”
燕信风低低笑了声:“我没病。”
“那你为什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半翻过身,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很怪,知道吗?”
燕信风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有多怪?”
卫亭夏眯起眼睛:“怪到我觉得你不是这个世界的。”
燕信风的动作顿住了。温热的指腹停在卫亭夏的额头上。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我有点想你。”
卫亭夏明白了什么。
“真的只有一点吗?”他追问,“显得你很没有诚心哦。”
燕信风低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卫亭夏的耳畔:“好吧,是非常、非常想你。”
他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
卫亭夏记得购买系统组件时,商品说明里提过,当灵魂碎片修复到一定阶段,系统会自动检索并链接其他世界的数据流。
眼前这个燕信风,就是被这样拽回来的其中一片。
“你从哪儿来的?”
卫亭夏仰头问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对方衣领。
闻言,燕信风的目光柔软下来,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场景。
“一个你还没回去的地方。”
这个回答勾得卫亭夏心痒,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非要问个明白。
这个来自别处的燕信风脾气好得惊人,任由卫亭夏折腾也不恼,只是用掌心缓缓抚过他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动物。
当他的手指不经意搭上卫亭夏后颈凸起的骨头时,卫亭夏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来没人碰过这里,卫亭夏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只有眉骨敏感,没想到后颈被触碰的感觉像是猫被捏住了后脖颈,一瞬间四肢都没力气了,只想躲开。
“你……”
他僵着嗓子,想躲又躲不开,“想干什么?”
燕信风松开手,转而顺着脊椎缓缓向下抚摸。指尖划过每一节骨骼,最终停在尾椎处轻轻打转。
“小夏,”他忽然低声问,“你的藤蔓呢?”
卫亭夏又抖了一下。
某种危险的预感让他想逃,却被牢牢圈在怀里,只能含糊应答:“藏、藏起来了……”
“哇,”燕信风发出真诚的惊叹,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耳垂,“还能藏起来?我们小夏真厉害。”
“滚。”
卫亭夏耳根通红,却逃不开王八蛋作乱的手。
深度结合的精神链接让他分不清是自己渴望更多触碰,还是燕信风的渴望正透过链接汹涌而来。
在逐渐混乱的感知中,他抓住燕信风的衣领,气息不稳却坚定:“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你要等着我。”
燕信风用一个深吻封住他的话语。
直到卫亭夏意识模糊,才在唇齿交缠间听见那人含混的低语:“那你可要快些了……”
*
*
卫亭夏最后也不知道燕信风是怎么回去的。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株刚破土而出的嫩藤,柔软又脆弱,被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打得东倒西歪。
卫亭夏几乎要后悔钻出土壤,却被一双手稳稳托住,固定在原地,只能任由雨打风吹。
等风雨渐息,他也精疲力尽地沉入睡眠,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等再醒来,坐起身后,卫亭夏的第一反应是低骂了一声。
飘在枕边的0188连忙竖起两根触须,做出捂耳朵的动作:[不要说脏话。]
“我偏要说。”卫亭夏揉着酸胀的后颈,皱眉问道,“他怎么回事?”
[已经检测不到数据波动了,]0188回答,[可能离开了。]
“真的?”卫亭夏半信半疑。
其实昨天晚上他真的就是随口一猜,没想到阴差阳错真猜中了,那片碎片真的是从别的世界漂泊过来。
[也不排除其他可能,]0188补充道,[他的存在信号一直很微弱,所以我之前未能检测到。他或许回去了,也可能……已经消散。]
这个答案让卫亭夏心头一沉。
碎片昨天晚上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为什么要催他快些?
是出事了吗?
沉默片刻,卫亭夏忽然问:“你最近帮我提交过回归申请吗?”
[最近没有。]
“那就再提交一份。”
卫亭夏起身下床,总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必须尽快行动。
0188没再多问,立即返回系统空间处理申请。
卫亭夏快速洗漱完毕,径直冲向燕信风的静音室。
他推开门的动作是难得的急切,却在看到室内景象时骤然停住呼吸。
燕信风正安静地坐在窗边,晨光为他镀上一层浅金。
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门口,意味着只要有人进来,燕信风马上就可以看到他。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克制,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
“早上好,”燕信风道,“你看起来有点着急。”
卫亭夏站在原地,清晰地意识到,昨夜那枚碎片,确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离开了?
还是……消失了?
这个念头刺入脑海,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慌。
向导的恐惧不受控制地顺着精神链接传递过去,感受到后,燕信风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
他快步走到卫亭夏面前,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向导的脸颊。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担忧却溢于言表。
卫亭夏摇了摇头,不知该如何解释。难道要说他说我在担心有一部分的你碎掉,然后再也回不来了吗?
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再次摇头:“没事。”
可话音未落,身体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恐惧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外蔓延。
燕信风朝门外看了一眼,随即弯腰,毫不犹豫地将卫亭夏抱起带进房间。
他小心地将人安置在自己床上,用被子仔细裹好,然后连人带被拥入怀中,像一个守护着珍贵蚕蛹的守护者。
等安顿好后,燕信风无师自通地用亲吻安抚着怀中人,从额头到眉心,再到鼻梁,最后轻轻落在嘴角。
这些吻不带情欲,只有纯粹的触碰与慰藉。
他的手掌始终稳稳地贴在卫亭夏的后背,传递着安心的温度和支撑。
半个小时后,卫亭夏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渐渐平息。
等他终于平静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燕信风怔住了。
随即,一个近乎羞涩的微笑在他唇边绽放:“我猜想过,但这是第一次听你亲口说出来。”
“那你对此有什么感想吗?”
“我很荣幸。”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蜷缩在燕信风怀里,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带着刚平静下来的柔软。
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轻轻摩挲。
他总是怀着这样一厢情愿的幻想,只要将卫亭夏这样拥在怀中,就能让他的向导远离一切伤害。
事实证明,这个幻想毫无道理,卫亭夏不是那种会安然躺在怀里,让你替他遮风挡雨的人,他更愿意成为风雨。
所以燕信风开始后退,退到只有卫亭夏愿意,他才张开怀抱。
他又在卫亭夏额间落下一个吻,然后才轻声问:“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刚才发生了什么?”
“做了个噩梦。”
卫亭夏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噩梦都是反的。”
“是吗?”卫亭夏喃喃低语,“可那个梦太真实了。”
燕信风静静注视着他,声音轻柔却坚定:“噩梦不会成真。”
卫亭夏轻笑:“你总是这么说。”
“你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燕信风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骨,“我们都不是会相信预言的人。偶尔的恐惧,只是因为太在意了。”
“好吧,”卫亭夏往他怀里蹭了蹭,“我想我没事了。”
燕信风的手依然停留在他的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
卫亭夏忽然抬起眼:“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吗?”
“我在学着等待,”燕信风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耳垂,“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卫亭夏对此评价:“你体贴到让人毛骨悚然。”
燕信风又笑了。
他记得自己不清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当然也能看出来,卫亭夏吃软不吃硬。
你对他硬气,他就敢天天跟你对着干,你如果对他服软,很多事情都好说。
学习卫亭夏是一项终身事业。
躺着腻歪了一会儿,卫亭夏休息够了,便偏过头,随手调出世界指数图。
不知何时,图表上各项指标已回落到稳定的绿色区域,危机彻底解除,世界进入平稳发展的阶段,不会再崩溃了。
看到一路降落的绿色曲线,卫亭夏心生好奇,随口问身后人:“你觉得现在安全了吗?”
“现在?”
燕信风的目光仍流连在他侧脸,“很安全。”
“可害你精神屏障碎裂的元凶还没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