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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意外

陈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磕磕巴巴地问:"你、你叫我什么?"

燕信风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张嘴就要重复那个侮辱性极强的称呼。

卫亭夏眼疾手快,啪地捂住他的嘴, 强行把话堵了回去。

“没什么,”卫亭夏试图蒙混过关,“你听错了。”

“不可能!”

陈启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明明听见三个字!”

燕信风在卫亭夏掌心里不满地动了动, 试图挣脱继续理论, 却被卫亭夏狠狠瞪了一眼, 低声斥道:“闭嘴!”

这下才真老实了。

燕信风安静下来,只是眼神依然不善地盯着陈启。

要说陈启也是个脑子不灵光的, 本来还执着于求证那个称呼, 但很快就被眼前这幕吸引了注意力。

看着向来冷硬的燕信风居然这么听卫亭夏的话,还挨了向导的骂, 他忽然不生气了,反而嘿嘿笑了两声。

“你别跟他计较,”卫亭夏无奈解释, “他最近心情不好, 脑子也不清楚。”

“看出来了。”

陈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俩,对着燕信风挤眉弄眼:“黑暗哨兵总有那么几天,是吧?”

是个鸡蛋。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干笑两声,赶紧扯着燕信风离开军部大楼,坐进悬浮车。

等周围终于安静了, 他才把手放下,燕信风一直被捂着,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眨巴着眼看他,等他先开口。

“你刚才干嘛要骂他?”卫亭夏没好气地问。

“他想欺负你。”燕信风理直气壮。

卫亭夏简直要被气笑:“他哪里欺负我了?”

他当然能感觉到陈启那些小心思,但也清楚对方就是嘴上占便宜,真要做点什么,绝对跑得比谁都快。

嘴贱而已,没必要在意。

但燕信风不这么想。

在他此刻简单的认知里,那只秃毛猫就是个烦人的存在,应该尽快处理。

而他的小鸟崽子显然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想到这里,燕信风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怜悯,伸手摸了摸卫亭夏的头发:“你还小,不懂。”

卫亭夏麻木地把他的手扯下来:“是是是,我又不懂了。”

说到底他也没真生气,刺挠了燕信风几句就消了火。

燕信风敏锐地察觉到这点,立刻得寸进尺地把人揽进怀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摇晃。

“你要是想去宴会,”他把下巴抵在卫亭夏发顶,“我带你去。”

“去什么宴会,”卫亭夏被他晃得有点晕,语气里带着点怜爱,“你现在这脑子不清不楚的,去了那儿,会被人笑话的。”

燕信风却反驳得一本正经:“我的脑子很好用。”

卫亭夏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傻气逗笑了,故意逗他:“真的吗?”

“真的。”

燕信风郑重地点头。“我什么都能看明白。”

“哦?”卫亭夏挑眉,拖长了语调,“那你现在看明白什么了?”

燕信风给出答案:“我知道你喜欢我。”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卫亭夏靠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仿佛卸去了某种力道,缓缓放松下来。

他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喜欢你。”

“那好吧。”

燕信风应得出奇轻松,没有半分被否认、被拒绝该有的难堪或不满,他甚至有闲心继续晃卫亭夏。

卫亭夏反而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你就这个反应?”

燕信风又点了点头,一只手还像安抚炸毛的小动物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卫亭夏的后背。

他的小鸟不想承认自己的感情,没关系的,他可以等。反正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用着急。

而且不承认也可以亲,非常好。

他跳过这个对方不肯承认的话题,又重新问起最初那个:“那你想不想去宴会呢?”

卫亭夏想也没想就拒绝。

“不去,去了又是一堆麻烦。”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点头:“那我们就在家里,我可以给你做午饭。”

卫亭夏抬眼看他,带着点怀疑:“你会做吗?”

“不会,”燕信风答得坦然,理直气壮,“但是我可以跟小管学。”

他甚至给机器人管家起了名字。

卫亭夏无话可说,只能点点头,将视线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那个名叫杰莱斯·李的军医。

这人在第七军团服役,而陈启正是第七军团的副军团长,他那张嘴虽然烦人,但说不定会知道些关于这个军医,或者关于那笔匿名资助的其他线索。

卫亭夏有点想找陈启私底下聊聊,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正专注看着他的燕信风。

这事绝对不能让这只管人叫“秃毛猫”的鸟知道,不然肯定要炸毛。

需要小心行事。

不过这都是后面需要担心的,经历了军部这一趟,卫亭夏只觉得口干舌燥,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喝口水,安静地待一会儿。

……

中午的饭,果然是燕信风在机器人管家的指导下做出来的,虽然算不上绝世美味,但跟营养液一比,已经非常好了。

卫亭夏吃饭吃菜,燕信风就坐在他对面,盯着他喝了两支营养液。

这好像是某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以前他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就是这样。燕信风极力压制自己的所有欲望,试图借此来平息本身的暴躁冲动。

艰苦折磨,即便失忆变傻,仍然不肯放松。

这更体现了他骨子里就是个控制狂。

卫亭夏喝了口水,试着无视燕信风看过来的眼神。

吃完饭以后,燕信风要进静音室,卫亭夏则在客厅里晒太阳,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坐在自己身边。

他知道是燕信风,所以没睁开眼,但是随即他听到燕信风手上的光脑发出了信息提示的声音。

而且不是单条信息的叮咚声,是一连串。

怎么回事?

陈启气疯了,发信息来骂他?

卫亭夏睁开眼,扒着燕信风的肩膀看过去,没看见辱骂消息,只看到了足足占满屏幕的向导照片。

发信人的身份一目了然。

向导培养协会。

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卫亭夏啧了一声。

他和燕信风现在还没有建立完全的结合关系,理论上是可以互换搭档的,但向导培养协会的这一招,仍然可以称得上是不要脸,是赤裸裸的报复。

报复卫亭夏昨天没给他们开门。

卫亭夏抱怨道:“这些人能不能有点新意?”

除了见缝插针地塞人,就没点别的招数了?

燕信风没说话,手指仍在光脑屏幕上滑动。

向导培养协会不仅发来了一批与燕信风匹配度相对较高的向导资料,还“贴心”地附赠了一个内部高级匹配系统的访问权限。

以燕信风的等级,可以在上面查阅到许多详细的不对外公开的身份信息。

卫亭夏看着他慢吞吞地研究那系统,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重新躺回沙发里晒太阳。

可刚闭上眼没多久,他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明显愉悦的轻笑。

看见什么了?

哪个向导的资料这么好看,能让他笑成这样?

卫亭夏睁开眼,瞧着坐在旁边低头操作的燕信风,语调凉凉地问:“在看什么?”

燕信风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光脑屏幕啪地一声倒扣在自己胸口,掩耳盗铃般地回答:“什么都没看。”

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反应,一看就是在看什么坏东西。

卫亭夏眯了眯眼,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怀疑。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腿抬起来,架到了燕信风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目养神。

燕信风观察了他片刻,确定向导似乎真的没有起疑,只是单纯想找个垫脚的,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重新拿起光脑,解锁屏幕,又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那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又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卫亭夏闭着眼,听得心烦意乱。

终于,燕信风大概是觉得必须要进静音室了,才起身将光脑随手放在茶几上,给卫亭夏盖上毯子,自己溜溜达达地进了静音室。

就在静音室门合拢的瞬间,沙发上假寐的人立刻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一把将光脑捞进手里。

卫亭夏熟练地解锁,按照刚才偷瞄到的操作顺序进入那个匹配系统,手指精准地点向右上角——历史浏览记录。

燕信风本来就不太擅长处理这些电子设备,现在脑子不清醒,根本不知道还有删除记录这回事。

他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向导,能让燕信风看得那么开心,笑成那副死样子。

就在他操作的时候,0188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响起:[你知道这样是在侵犯他的隐私,对吧?]

“他现在名义上的向导是我!”

卫亭夏理直气壮,手下动作一点没慢,“他背着我偷偷看别的向导,还笑得那么恶心,他有理吗?”

话音未落,他已经找到了最近浏览的那条记录,指尖一点——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卫亭夏看着屏幕,直接愣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

那是他刚刚进入向导学校时拍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眼神清澈,那标志性的断眉已经在了,正对着镜头笑得有点腼腆,却又透着一股鲜活的可爱。

骤然看见自己七八岁的照片,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而更让卫亭夏反应不过来的。是燕信风刚才一直在看他的身份资料。

[哇偶……]

0188发出感慨。

所以那些恶心的笑声都是燕信风对着卫亭夏笑的。

0188采访:[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卫亭夏感觉很复杂。

“他可能就是顺手点了一下,”他开始找借口,“说不定马上就去看别人的了。”

这话也就他自己信。

0188默默看着卫亭夏翻了一条又一条,结果就是看着自己从入学到上课再到毕业,照片记录下了卫亭夏的人生轨迹。

一个b级向导,不值得协会付出太多精力时间,所以卫亭夏的资料其实在一众记录中算少的,照片也只有十来张。

可就是这十来张照片,燕信风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笑,还保存了几张。

要不是怕卫亭夏发现,他估计能把照片设置成屏保。

0188道:[再这么看下去,他马上就要申请成为你的档案补充员了。]

“闭嘴!”

卫亭夏关闭光脑。很心虚地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咳嗽一声。

他不该看傻鸟的光脑的,不看只会生气,看了浑身不对劲,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脸红。

“我要去睡觉了。”

撂下这么一句,卫亭夏跑回二楼,上床关灯一气呵成,打算把这件破事睡过去。

……

等到下午迷迷糊糊醒来,卫亭夏决定单方面把偷看光脑这件让他浑身不对劲的事彻底翻篇。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想看看燕信风在干什么。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到一阵光脑提示音在响。但这次响的不是燕信风的设备,而是他自己的。

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卫亭夏靠在冰凉的楼梯扶手上,接通了通讯。

打来的是燕临。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和急促,开口第一句就是:“出事了。”

卫亭夏眨眨眼,下意识朝楼下客厅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灯光和隐约走动的人影。

他定了定神,问:“出什么事了?”

“陈辉晓死了。”

卫亭夏心中猛地一沉。

陈辉晓,第七军团上一任军团长,陈启的祖父。

这位老人是联盟功勋卓著的A级哨兵,曾参与过数十次重大战役,战功赫赫。即便早已退休,他在军部内部依然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是陈家在军方立足的定海神针。

他的突然离世,无疑会在本就暗流涌动的军部掀起滔天巨浪。

“怎么回事?”卫亭夏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初步判定是精神暴动,屏障彻底碎裂。”

燕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能量失控得太厉害,他住的那栋独栋别墅……直接被从内部掀翻了。老爷子他……半边身子都没了,现场很惨烈。”

通讯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滋滋声。

卫亭夏握着光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一个退役且经验丰富的A级哨兵,在非战斗状态下发生如此剧烈的精神暴动,以至于摧毁建筑、尸骨不全……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他抬眼,望向楼下那片模糊的光亮,燕信风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若隐若现。

“我得去看看,”他告诉0188,“你帮我调查一下陈辉晓最近两个月的活动记录。”

[好的。]

0188去忙自己的事情,卫亭夏走到一层,刚好看见燕信风动作有些匆忙地将光脑塞进沙发靠枕的缝隙里,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的心虚。

“看什么呢?”卫亭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燕信风立刻摇头,眼神飘忽,语气却努力维持镇定:“我什么都没看。”

“真的吗?”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用力点头,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你要相信我,我不会骗你的。”

卫亭夏心里门儿清,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没打算戳穿。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而说道:“我们待会儿要出门一趟。”

燕信风闻言皱起了眉头,看向窗外已经暗沉下来的天色,确认道:“一定要现在吗?”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情愿,“马上就可以精神梳理了。”

比起出门,燕信风更想和卫亭夏待在安静的地方,然后抱在一起。

卫亭夏态度坚决:“是的,必须要出门。”

燕信风抿了抿唇,像是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然后提出条件:“好吧。那你亲我一下。”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弥补损失。

卫亭夏被他这直白的讨价还价逗笑了。

他这一笑,眉眼舒展开,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流水熠熠生辉,格外好看,燕信风看愣了。

然后,他就听到卫亭夏带着笑意,慢条斯理地说:“亲你可以,但要等回来以后。”

“为什么?”

燕信风不解,他想现在就亲。

“因为你总是在我亲了你之后,就变着法儿地惹我生气,”卫亭夏煞有介事地解释,“所以我决定,等确定你今晚表现都很好之后,再给你奖励。”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考核机制。

燕信风不想接受,他想现在就兑现。

他盯着卫亭夏,试图用眼神让对方改变主意。但卫亭夏只是好整以暇地回望着他,脸上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对峙片刻,燕信风败下阵来。

他不太甘愿,却又无可奈何地屈服了。

“……好吧。”

见他答应,卫亭夏这才满意地冲他勾了勾手指。

“过来,我告诉你待会儿出去该怎么做。”

……

……

陈辉晓的住所位于首都星一片戒备森严的将官居住区。

当悬浮车缓缓降低高度时,即便隔着车窗,也能感受到下方的混乱与紧张。

原本雅致的独栋别墅此刻已沦为一片废墟,残垣断壁扭曲地支棱着,刺眼的警示灯将周围映照得一片红蓝交错。

大批身着不同制服的军队人员、医疗队和巡逻警察穿梭其间,拉起的警戒线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能量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卫亭夏在悬浮车上就看到了几个军部的熟面孔正在外围协调指挥。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燕信风,发现对方正一脸无所谓地摆弄着自己的光脑,似乎对窗外的景象并不怎么关心,也看不出丝毫紧张。

卫亭夏扯了扯他的袖子,待燕信风看过来后,低声叮嘱:“记住啊,多看,少说话。”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然而,就在卫亭夏以为他听进去了的时候,他却出乎意料地突然凑近,在卫亭夏唇上快速轻啄了一下,然后才一本正经地重复:“我明白。”

卫亭夏被他这偷袭搞得一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来不及多说,悬浮车已经平稳落地。

两人刚下车,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看清燕信风后,明显吃了一惊,随即立刻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上将!上尉!”

卫亭夏和燕信风同时抬手回礼。

“现在情况怎么样?”卫亭夏开口询问。

士兵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报告上尉,情况……不是很好。这片区域目前禁止非处置人员进入。”

他解释道,“陈老将军精神图景彻底崩毁,形成的能量乱流非常强烈,而且短时间内不会消散,对哨兵和向导的影响尤其大。这片区域恐怕得封锁隔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

卫亭夏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接着问:“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就在外围。”

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您可以,请小心。”

卫亭夏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又问了一句:“现在里面,陈家来了谁在负责?”

“是陈启少将。”

正好。

卫亭夏不再多问,带着燕信风穿过警戒线,向废墟中心区域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无形的压力感就越发清晰且诡异。

那是陈辉晓残存的精神力,弥漫在空气中,刺得人太阳穴隐隐作痛。

燕信风的精神图景没有恢复,感受到这片混乱的精神力后,他不舒服地皱起了眉头,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卫亭夏察觉到他难受,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几根手指,放出精神力替他安抚。

令人烦躁的压迫感随即减轻,燕信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反手将卫亭夏的手更紧地攥在掌心,还孩子气地轻轻晃了晃。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路来到了站在废墟核心区域、正对着残骸发呆的陈启面前。

此时的陈启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张扬不羁。

他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衬衫领口扯开,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和来不及收拾的悲伤。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曾经是家的废墟,眼神空洞。

听到脚步声,陈启缓缓转过头。

看到是并肩站立的卫亭夏和燕信风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燕信风率先开口:“节哀。”

卫亭夏也紧接着说道:“我们听说了陈老将军的事情,所以过来看看。”

陈启用手背用力抹了把脸,仿佛想擦去疲惫与痕迹。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什么好看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是死了。”

他从小是被爷爷陈辉晓带大的。

老爷子脾气火爆,看不惯他吊儿郎当的性子,没少用棍子揍他,可祖孙俩的感情实则极深。

陈辉晓不仅是他的亲人,更是陈家屹立不倒的支柱。如今支柱轰然倒塌,巨大的悲痛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陈启淹没。

他看着眼前的废墟,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堵得发慌。

卫亭夏沉默地注视着陈启。

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里,夹杂着纯粹而浓烈的悲伤气息。

卫亭夏的精神力敏捕捉到这份真实的痛楚,确认陈启此刻的崩溃不是伪装。

他沉吟片刻,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试探:“陈老将军既然需要静养,怎么没去专门的看护区?”

陈启声音嘶哑地回答:“爷爷的图景一直很稳定,这些年定期检查都没问题……”

他用力抹了把脸,“这是个意外。”

卫亭夏的视线掠过陈启通红的眼眶,注意到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他真的觉得这是一场意外。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燕信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卫亭夏的手背。

卫亭夏重新看向被悲痛笼罩的陈启。

“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第142章 向导培养协会

陈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撞进卫亭夏异常认真的眼睛里,连一旁的燕信风也难得收起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神情严肃。

他意识到这两人是认真的, 不是客套,便哑着嗓子问:“你要聊什么?”

卫亭夏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又一次投向那片废墟的方向。

残垣断壁上,暗沉的血迹在旋转的警示灯下忽明忽暗, 格外刺眼。

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了片刻, 卫亭夏收回视线, 语气平静。

“你到底来不来?”

陈启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三人转移到几个街区外一家通宵营业的夜宵摊。

这家小馆子门面普通, 基本没有客人, 连光线都很冷清。

他们挤在最角落的卡座里,头顶的光偶尔会闪烁, 点餐机器人执着地在桌边打转,发出嗡嗡的噪音。

没人有吃饭的心思,卫亭夏便随手点了三杯最便宜的冰水。

任务完成, 机器人咯噔咯噔地挪开。

在这样子家冷清狭窄的小餐馆里, 挤着一位少将、一位上将和一位上尉,场面显得有些荒诞。

环境的改变让陈启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他用力搓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用惯常的腔调打破沉重。

“这时候要是一颗导弹轰下来,乐子可就大了。”

第三军团和第七军团都要跟着震一震。

卫亭夏很给面子地牵了牵嘴角, 露出一个敷衍的笑。

燕信风则完全没笑,他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以及它为什么能被称为乐子。

于是气氛又沉寂下去。

三分钟后,机器人将三杯冒着凉气的冰水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陈启把水杯推到桌子中央,身体前倾,直直看向卫亭夏:“你到底要说什么?别绕弯子。”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0188在卫亭夏的脑海中轻轻叮了一声,将陈辉晓近期所有可查的行为轨迹、医疗记录访问日志等挂在视线边角。

卫亭夏快速扫过那些流动的数据,等再次抬眼看向陈启时,眼神更加严肃。

“我再确认一次,你确定陈老将军最近的状态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征兆?”

话题又被扯到爷爷的死上,陈启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失焦地落在晃动的水面上。

这时他的花豹精神体悄无声息地现身,缩成小猫大小趴在桌上,毛茸茸的脑袋耷拉着,长尾巴却一下接一下轻扫主人的手背,像是在给予安慰。

“爷爷的精神图景一直很稳定,”陈启重复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从没出过问题。所有的定期检查报告我都看过,数值甚至比一些年轻哨兵还要漂亮。”

他有军务在身,不可能每天都陪着爷爷,只能是定时问一下家里人爷爷的身体情况,然后抽空回去看一眼。

但陈启确实是尽心尽力的,他真不觉得爷爷的精神图景有什么问题。

“我记得,嗯,”卫亭夏又开口,“老将军的向导已经去世了,对吧?”

“对,”陈启点头,“三年前去世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是用向导素。”

这种情况其实挺常见的,老年哨兵因为精神力和身体素质都开始下滑,所以即便失去了向导,仍然可以通过使用向导素来规避问题,只要认真遵循医嘱就行。

卫亭夏点点头,接着问:“老将军平时是在哪家医院做常规检查?”

“首都核心医院的一区。”陈启回答。

那是联盟最顶尖的医疗机构,按理说不该出任何纰漏。

陈启已经意识到不对,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两个到底想说什么?我爷爷的死有问题?”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桌上的花豹立刻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卫亭夏还没开口,燕信风先不乐意了。

燕尾鸢瞬间现身,虽然缩小到只有茶杯大小,却稳稳立在杯沿,朝着花豹发出尖锐的啼鸣。

声音里带着黑暗哨兵精神体天然的威压,花豹顿时缩了缩脖子,向后撤了半步。陈启也在这一触即发的对峙中冷静下来。

“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卫亭夏正要开口,陈启的光脑突然响起。

谈话被打断,陈启看了眼来电显示,皱着眉接通。

“少爷!”

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传来,“老先生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老先生出事了?”

拨来通讯的是照顾陈辉晓多年的保姆,一个普通人,这几天正好请假回老家,躲过了一场混乱。

陈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是。”

通讯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保姆絮絮叨叨地自责:“都怪我……我不该请这个假的……老先生前几天还说不舒服,我们都约好要带他去医院看看的……”

陈启猛地坐直身体:“你说爷爷最近不舒服?”

“也、也不算不舒服,”保姆慌忙解释,“就是脾气比平时急,偶尔说头疼。我们都觉得检查一下比较放心,本来打算等我回去就……”

陈启已经听不见后面的话了。

他猛地将光脑扔在桌上,花豹精神体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他死死盯着卫亭夏,一字一顿地问:“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们不清楚我们知道什么,这只是一个猜测,”卫亭夏说,“你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查一下医院,老将军出事还是很蹊跷的。”

“这可能只是个意外。”陈启仍坚持道。

卫亭夏轻轻拍了拍燕信风的手背:"但他不是意外。”

陈启愣住了:“什么意思?”

“精神屏障碎裂程度达到七级,核心图景区域百分之八十损毁,神经连接多处断裂。”

卫亭夏复述了燕信风当时的医疗报告,“他的精神图景现在就是一片废墟,我花了很大代价才勉强保住他的命。”

一直安静坐着的燕信风适时点头,语气平淡,好像置身事外。

“他没说谎。”

陈启的视线在卫亭夏和燕信风之间来回移动,脸色渐渐发白。

其实当他得知燕信风回到首都星的时候,他就感觉有什么地方有问题,毕竟第三军还在外出巡查期,按照纪律,燕信风不能返回首都星。

后来第三军解释说燕信风是回来休养,可怎么受的伤,受的什么伤,一点消息都没有。

陈启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不能说。

军团长身受重伤,精神图景烂成废墟,这种事情说出去,指不定会引出什么大乱子,只能硬憋在肚子里。

陈启的脸色由惨白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他垂眼盯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冰水,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敲击着。

短暂的震惊与悲伤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身为军人的本能开始占据上风。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稳了许多,“我会去查。”

他快速在脑中权衡着利弊。

第三军团尚在巡护期,远离权力中心,确实不便深入调查首都星的事务。而他的第七军团正好驻扎在首都星,由他来查,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抬起眼,目光又在卫亭夏和燕信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刚刚还布满悲痛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惯有的精明与审视。

“你们特意来找我,不止是为了提醒我爷爷的事吧?”他扯了扯嘴角,“还想要什么?”

燕信风闻言,侧头看了一眼卫亭夏,见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转回头,开口道:“你的军团里,有一个叫杰莱斯·李的军医。”

陈启皱了皱眉,在记忆里搜寻着这个名字和对应的人脸,一个总沉默寡言的形象浮现出来。

“首都星中央军医学院毕业的?”他确认道,“是有这么个人。平时不太起眼,怎么?”

燕信风道:“他曾经以军事演习和交流学习的名义,登上过第三军的旗舰。”

这时,卫亭夏接过了话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这个人来自边缘星系,家境贫寒,是接受了匿名社会慈善人士的捐助,才得以进入首都星顶尖学府。”

他抬眼,望向陈启,“我们想知道,当初资助他的人,究竟是谁。”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启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我知道了。”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坚定,“等我查到线索,会联系你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甚至没再看那杯水一眼,径直站起身,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首都星沉沉夜色里。

小餐馆破旧的门在他身后晃了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卫亭夏向后靠在椅背上,肩头轻轻抵着燕信风。

在废墟看到的血肉模糊的画面又从脑海中浮现。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幸好你没变成那样。”都炸成烟花了。

燕信风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那种情况很危险。”

“是啊,很危险。”卫亭夏侧过脸看他,“你就从来没害怕过?”

燕信风摇头:“你在就不怕。”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完全确定,只要卫亭夏在他身边,他就不会有事。

卫亭夏忍不住笑了,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宝贝,我只是个B级向导,”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保护不了你的。”

“为什么?”

卫亭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因为这个话题吵过太多次,今天太晚了,卫亭夏不想吵。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换了话题:“你还记得之前的事吗?”

燕信风顺从地跟随:“多久之前?”

“你醒来之前。”

燕信风沉默片刻,像是在记忆的碎片里寻找:“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我们吵架了,”燕信风说,“后来你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卫亭夏看着燕信风的侧脸,那些被刻意压抑许久的情绪,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漫上心头。

“……对啊。”他喃喃自语,“我们吵架了。”

把两个本质上并不契合的人强行捆绑在一起,最终大概都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其实也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好,只是他们就像两块被强行拼在一起的异形积木,大的轮廓似乎能对上,可那些细小的边角总是在互相磨损磕绊,相处得越久,摩擦带来的疼痛就越清晰。

偏偏谁都无法真正改变,于是只能僵持着,在无计可施中消耗彼此。

他们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的那次争吵,其实起源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们为什么要吵架?”燕信风忽然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他无法理解那些激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卫亭夏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因为你是个神经病控制狂。”

燕信风皱起眉头,不喜欢卫亭夏用这种表情和语气评价他。

“我不是。”

他为自己辩解,带着一种被冤枉的执拗。

“你就是!”

听见他否认,卫亭夏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来得莫名其妙,他却一点不想压制。

“你以为你现在脑子不清醒就不是控制狂了吗?你把我所有的行李都搬进你卧室的时候,问过我吗?”

他越说越气,某种积压已久愤怒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我是什么很廉价很随便的人吗?你为了稳定你那破精神屏障,就能理所当然地提出要跟我完成最终结合?你疯了是不是?!我凭什么要跟你上床?!”

在哨兵和向导的世界里,结合分为几个清晰的阶段。

最基础的是浅层精神连接,短暂而脆弱,常用于医疗安抚或临时协作;更进一步是稳定的精神结合,共享部分感知与情绪,军中的大多数哨向搭档都停留于此,既能提升战力,又保有个人空间。

而最终阶段,是□□与精神彻底交融的深度结合。

它确实能将哨兵和向导的链接推向一个极高的阈值,带来无与伦比的默契与力量增幅,理论上百利而无一害。

卫亭夏能理智上理解燕信风当时提出这个建议的考量——在精神图景濒临崩溃的边缘,寻求最高效的稳定手段是哨兵的本能。

但理解不代表他必须接受,更不代表他不会因此感到被冒犯和羞辱。

所以燕信风一把那个建议提出来,卫亭夏就和他大吵一架,吵到后面两个人都急眼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卫亭夏当天下午就离开战舰,去了空间站。

直到今天提及此事,他都恼火自己怎么没多踹燕信风几脚。

骂了一通后,胸口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

卫亭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客观:“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这话我之前说过,现在再跟你说一遍。我们之间永远不会完成深层结合,你明白吗?”

燕信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一言不发。

卫亭夏皱起眉头,语气加重:“说话!明白没有?”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

然而,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却不受控制地从燕信风身上弥漫开来。即便卫亭夏刻意收敛了精神力,那沉重而潮湿的哀伤依旧渗透进他的感知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是真的,非常非常难过。

卫亭夏看着他那副倔强又受伤的样子,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烦躁取代。

在长久的静默后,燕信风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说的不对。”

卫亭夏几乎被他这固执己见的态度气笑了。

他问:“我哪里不对?”

“我喜欢你。”

燕信风说得掷地有声。

卫亭夏的眼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他避开对方过于直白的目光,语气生硬:“你现在脑子不清醒。”

“我很清醒!”

燕信风立刻反驳,声音里流露出着质疑的急切。

卫亭夏没有理会他的辩驳,只是偏过头,自顾自地说:“你现在觉得喜欢我,是因为我们匹配度高,等你彻底清醒过来,就会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

“不会的。”

燕信风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笃定,“我清醒过来也喜欢你。”

卫亭夏的眉毛拧得愈发紧。

“你自己都没法保证。”

燕信风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逼着卫亭夏与自己四目相对,眼神专注得惊人:“我可以保证。”

透过相触的皮肤,卫亭夏能清晰的感受到,至少在这一刻,燕信风是没有说谎的。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缓和了些:“其实不做深层结合,我们也可以当朋友。你虽然不爱说话,还总爱管着我……但你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朋友能亲吗?”燕信风立刻问。

“不能。”

“那我不要当朋友。”

话音未落,燕尾鸢挣扎着凑到卫亭夏面前,发出很可怜的叫声。

一人一鸟都用那种被抛弃般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卫亭夏被他俩看得浑身不自在,用力抽回手:“……再说吧。该回去了。”

听出了他话语里让步的意思,燕信风眼睛一亮,蹭地站起身,牵着卫亭夏的手晃。

“我们今天可以不亲,”他说,“我会向你证明。”

证明什么?自己不是见色起意吗?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懒得考虑燕信风的脑子里都有些什么奇思妙想。

……

……

第二天早晨,卫亭夏被坚持不懈的门铃声吵醒。

昨天忙了一天,晚上又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根本没睡好,被吵醒后只觉得头昏脑胀,眼睛根本睁不开。

卫亭夏烦躁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一把抓过枕头死死压在头上,试图将那恼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终于消停了。

卫亭夏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才勉强挣扎着睁开酸涩的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在脑海里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人按门铃?”

[是的。] 0188回应得很快。

“谁?”他揉着额角坐起身。

[向导培养协会的人。]

真是阴魂不散。

卫亭夏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跳下床,一边趿拉着拖鞋往盥洗室走,一边没好气地问:“走了吗?”

[没有。他在楼下客厅。]

更烦人了。

卫亭夏快速洗漱完,随便套了身衣服,带着一肚子起床气往楼下走。

下楼时,他刻意将脚步声放得很重,楼梯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清晰地表达着主人的不悦。

等来到一层,视线越过楼梯扶手,威灵仙果然看见客厅里端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名穿着向导培养协会制服的调查员,正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听到卫亭夏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想抬头看过来。

就在这时,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轻咳从旁边传来。

调查员听见声音,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浑身猛地一个哆嗦,立刻把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领里。

卫亭夏脚步顿了顿,这才将目光转向咳嗽声的来源。

燕信风坐在调查员斜对面的单人沙发,正盯着他看。

他的坐姿算不上多么笔挺,但气场却很有压迫感。他没看卫亭夏,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调查员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显然,在卫亭夏下来之前,这里的低气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

“你们在干什么?”卫亭夏问。

他的声音像是救星到来的号角,调查员挺直后背,声音热切。

“是卫亭夏上尉吗?”

“我是,”卫亭夏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在燕信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回调查员身上,“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向导培养协会的三级调查员,”那人语速飞快地自我介绍,然后小心翼翼地去拿放在脚边的公文包,“来这里是想……”

他的话头猛地顿住,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沙发上的燕信风。

燕信风什么也没做,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和他眼神接触,调查员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打了个寒噤,立刻挺直腰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您最近的生活状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协会帮助的地方?”

这欲盖弥彰的样子,一看就是被威胁了。

可惜卫亭夏实在没什么同情心去拯救这位不速之客,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我挺好的。”

“好的!”

调查员用力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他还不死心,手指又悄悄挪向公文包的搭扣,“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是想……”

“咳。”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咳嗽声从单人沙发方向传来。

调查员的手像触电般猛地缩回,迅速将公文包往身后藏了藏,音量陡然拔高:“我没有别的事情了!我、我要走了!”

说完,他弹跳着站起身,冲着卫亭夏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语无伦次地道歉:“我真的很抱歉!大早上打扰您睡觉!我知道您很累!真的特别特别抱歉!”

一连串叽里咕噜的道歉之后,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以逃跑的速度冲出了大门。

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拢。

卫亭夏听着关门声,感到一阵无语。

这一大早上的,兴师动众地跑来,就为了问他一句过得好不好,然后给他道个莫名其妙的歉?

他转过头,看向罪魁祸首,挑了挑眉:“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燕信风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看不出丝毫心虚,很坦然。

“没有,”他说,“你睡得好吗?”

第143章 军事演习

看着他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卫亭夏觉得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回道:“睡得还行。”

闻言,燕信风的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露出一个笑容。

看着他这副模样,卫亭夏心里那点困惑无奈缓缓散去。

他慢慢踱步到燕信风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耳廓。

没料到这次触碰, 燕信风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但他没有躲闪,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

与此同时, 几缕亮蓝色的精神力从他周身逸散出来, 小心翼翼地缠上卫亭夏的手腕,传递来一种近乎眷恋的暖意。

自从他意识不清后, 对自身强大精神力的掌控就变得薄弱了许多。卫亭夏不是第一次接触他的精神力,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欢喜。

他任由那温暖的精神力缠绕着自己的手腕,开口问道:“他想说什么?”

他指的是那个被吓跑的调查员。

燕信风眼神飘忽了一下, 试图装傻:“他想给你道歉。”

“为什么给我道歉?” 卫亭夏挑眉, “你威胁他了?”

“没有,”燕信风矢口否认,语气一本正经,“他是自己认识到做错了。”

卫亭夏被他这明显的谎话逗笑了,收回手:“我不傻,说实话。”

见糊弄不过去, 燕信风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地低声坦白:“……他想让你去上学。”

“上学?” 卫亭夏有些意外,“为什么?”

燕信风吭哧了一声, 又不说话了。

但其实他不说,卫亭夏也猜得到。

向导培养协会高层那帮老古董,思想迂腐僵化,固执地信奉那套培养高于一切,努力就能成才的古怪理论,一直看不上卫亭夏的等级,总琢磨着把他塞回学回炉重造,美其名曰“规范化提升”。

见卫亭夏沉默,燕信风忍不住追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你要去吗?”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反问:“你想让我去吗?”

燕信风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向导学校管理严格,根本不允许哨兵随意进入探视,如果卫亭夏去了,就意味着他要很久都见不到这个人了。

他摇了摇头,可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努力摆出一副识大体的样子,闷声说:“……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吧。”

他那点小心思简直写在脸上。

卫亭夏嗤笑一声:“我才不去。”

“那太好了,”燕信风兴高采烈,“你真的不用去上学,你是最好的。”

他发自内心这样觉得,并且忍不住伸手想抱卫亭夏,为他明智的选择感到欣喜。

卫亭夏向后倒退一步想躲,燕信风手臂一伸,轻轻松松就把人捞了回来。

温热的手掌稳稳扶在卫亭夏腰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抱就抱吧。

卫亭夏刚睡醒,整个人还懒洋洋的,索性半靠在燕信风结实的手臂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燕信风侧脸贴着他柔软的家居服,在小腹处轻轻蹭了蹭。

两人谁都没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燕信风才抬起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早饭想吃什么?”

卫亭夏摇摇头:“不饿。”

“怎么会不饿?”

燕信风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真切的不解,“昨晚你就没好好吃饭,现在怎么会不饿?”

他说着,很担忧的摸了摸卫亭夏的肚子,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要不我们出去吃?”

“别闹了,”卫亭夏拍开他的手,“你现在这个状态出门太危险,万一受到什么刺激……”

“不会的。”

燕信风却意外地逻辑清晰,“这个时间人少,我们可以走小路。而且我戴着控制器。”

他指了指脖颈上那个闪烁着稳定蓝光的颈环。

这番话条理分明,让卫亭夏有些意外。

他新奇地伸手探了探燕信风的额头,指尖传来正常的温度:“我觉得你比之前清醒些了?”

“真的吗?”燕信风眼睛微微发亮。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嗯。随便做点吃的吧,我躺会儿。”

燕信风没再坚持,小心地将人安置在宽敞的双人沙发上,仔细掖好毯子角,这才转身走向厨房。

对哨兵来说,烹饪这种需要专注和条理的活动,只要控制好感官输入,其实有助于构建内心的秩序感。

卫亭夏躺在沙发上,0188适时将燕信风的精神指数图投射到他的视野里。

不知不觉间,代表混乱程度的红色指数已经下降了一大截,即将靠近稳定区。

看来这个世界最大的危机并非来自外部,而是燕信风本身精神图景的稳定性。只要修复工作顺利推进,毁灭的倒计时就能相应延缓。

他随手划动两下界面,确认各项数据都在向好发展,正要闭目养神,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

卫亭夏躺着没动。

机器人管家平稳地滑向门口,停留两秒后回报:[是燕临先生。]

他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卫亭夏撑着手臂坐直身子,正好对上从厨房探出头来的燕信风的目光。

他朝燕信风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做饭,然后对管家说:“让他进来。”

门应声而开,燕临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死了亲爹。

他走进门,鼻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飘散的食物香气。

他瞥见在楼梯口晃悠的机器人管家,又看向窝在沙发里的卫亭夏,压低声音:“你让我哥给你做饭?”

“不然呢?”卫亭夏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我给他做?”

燕临一时语塞,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娶妻娶贤。

他哥这哪是结合了个向导,分明是请回来个祖宗。年纪小不说,还娇气得要命,连脑子不清醒的伤员都得下厨伺候。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重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这一坐,他眉宇间浓重的疲惫几乎要凝成实质流淌出来。

卫亭夏虽然没良心,但还不至于视而不见,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

“有点事。”

“什么事?”

“军部要举行军事演习,”燕临道,“他们知道我哥现在在首都星,要求他必须参加。”

卫亭夏皱眉:“他这样怎么行?伤还没好。”

“我知道。”燕临叹了口气,“他们也清楚这点,所以只让他坐在评委席。”

这时,厨房里的翻炒声突然停了。

燕信风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把其中一份早餐放在卫亭夏面前,另一份推到燕临手边,然后在卫亭夏身旁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向导的腰。

“你们在说什么?”

燕信风问,视线却一直锁定在燕临身上。

卫亭夏拿起叉子,戳了戳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金黄蛋液缓缓流出。

“在说军演的事。”他轻描淡写,转头看向燕临,“评委席需要做什么?”

“就是坐着。”

燕临盯着面前那份突如其来的早餐,心情复杂,“必要时点评几句。但你知道,这种场合……”

“我知道。”

卫亭夏打断他。这种场合向来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即便是评委席,也免不了要被卷入其中。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燕信风,对方正专注地盯着他盘子里的食物,好像刚才的对话与他无关。

“你怎么想?”

卫亭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燕信风的手背。

燕信风点头:“我可以去。”

说完,他继续盯着燕临看。

燕临被盯得压力很大。

偏偏这个时候,卫亭夏还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不吃吗?”

他拿起自己的叉子,示意了一下燕临面前那份摆盘精致的早餐,“他做得很认真的。”

燕临瞬间觉得自己很多余,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但被两双眼睛牢牢锁定,他只能硬着头皮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鸡蛋,送入口中。

坦白说,味道很好,火候掌握得甚至不输专业厨师。这是燕临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他哥居然还会做饭。

怀着复杂的心情嚼完,燕临放下叉子,卫亭夏立刻紧跟着问:“好不好吃?”

他用眼神威胁燕临说好话。

顶着他的目光,燕临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你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像那些逼着人夸自家孩子的家长,对吧?”

卫亭夏闻言笑了,没生气:“你在说什么胡话,本来就很好吃。”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临非常明确地看到,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燕信风,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点小小的开心几乎要溢出来。

燕临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点头,语气真诚了些:“对,很好吃。”

……

一顿气氛诡异的早餐总算结束。

燕临起身准备去上班,然而他刚站起身,燕信风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送你。”燕信风说。

燕临愣了一下,本能想说不用送,但是燕信风的眼神让他闭上了嘴,老老实实走到门外。

清晨的微光洒在庭院,巡逻的守卫看见燕信风出来,立刻挺直脊背敬了个礼。

燕信风利落地还礼,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燕临清了清嗓子,心里有点打鼓。

他以为燕信风特意跟出来,是要说什么要紧事——关于遇袭的真相,第三军团接下来的部署,或者对即将到来的军事演习有什么深层考量。

他做好了聆听机密甚至接受指令的准备。

可燕信风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丛耐寒的星际植物上,似乎在组织语言。

晨风带着凉意掠过,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燕临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时,燕信风转回头。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非常严肃地问了一个完全出乎燕临意料的问题:“他以前……不喜欢我吗?”

燕临当场愣住。

他哥终于清醒,意识到之前那些都是自己的幻想了?

燕临心中很欣慰,但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他不能明说。

于是他咳嗽了一声,试图含糊过去:“也……不算是不喜欢吧。主要是他脾气不太好,你也知道。”

燕信风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像是无法理解般追问:“难道我没有很好地哄他吗?”

这问题让燕临更加为难了。

他和燕信风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就算见了,话题也极少围绕卫亭夏展开。

事实上,燕信风很早之前就明确禁止家里人以任何形式打扰或接触卫亭夏,燕临对这两人的私下相处模式几乎一无所知。

他勉强从记忆中搜刮着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场景,卫亭夏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唇边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嘲讽,而自家哥哥永远是那副冷硬沉默的样子。

他艰难地吐出真相:“你……可能,确实没有很哄他。”

闻听此言,燕信风更困惑了,他完全无法理解以前的自己。

小鸟崽子生活很艰难的,他又那么娇气,不好好哄着怎么行呢?

难怪他瘦瘦的,小小的,到现在也没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