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看着他哥这副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所有跟他一个姓的人都知道,燕信风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哄人的性格。
他就像是从钢铁模具里浇铸出来的,规则、责任和克制刻进了他的骨子里。燕信风很早以前就做好了此生找不到匹配向导、必须独自面对所有精神风暴的准备,所以他选择严苛地对待自己。
长年累月的极致自我控制,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情感内敛、不苟言笑的人。
表达关切或者传递温柔……这些能力已经几乎退化殆尽了。
“哥,”燕临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就不是那种会哄人的人。”
“……”
燕信风沉默了很长时间,燕临开始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直白。
就在他准备找补几句的时候,燕信风却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异常平静:“我知道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淡,反而让燕临心里更没底了。
他一边懊恼自己嘴快,一边忍不住试探着问:“哥,你不生气吗?”
燕信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以前就是不会说话。”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住宅的方向,眼神变得专注而柔和,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的那个人。
“但我现在会了。我会好好哄他的。”
他顿了顿,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不会让他难过的。”
这番完全超出燕临认知范围的话,让他一时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等他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燕信风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重新看过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你帮我去拿一样东西,可以吗?”
……
……
军事演练被军方安排在了首都星的边防星球之一,塞顿星球。
这颗星球原本环境恶劣,地表遍布嶙峋的怪石和稀薄的植被,大气成分也不太友好。
为了此次演习,军方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在短短三天内动用大型环境改造装置,将演习区域塑造成了一个微缩且包含多种极端地形的试验场。
一部分是闷热潮湿、藤蔓纠缠的人造雨林,一部分是烈日灼烤、沙丘起伏的模拟沙漠,边缘甚至还规划出了一片波涛汹涌的人造海洋。
这是燕信风出事以来第一次离开首都星,卫亭夏明显有些紧张过度。
他不仅给燕信风脖颈上扣了那个标准型号的控制器,行李里还额外塞了两个备用。
随身背包里塞了足量的向导素,卫亭夏甚至有点神经质地拎出三大桶密封包装的营养液,迟疑地问燕信风:“这个要不要带上?塞顿星上的补给万一不合口味……”
与他的紧张形成鲜明对比,燕信风显得异常淡定。
他伸手将围着行李打转的卫亭夏拉过来,抱到沙发上坐好,然后自己蹲下身,慢条斯理却又条理清晰地将所有物品重新归置整齐,只留下了必要的物资,将那三桶显眼的营养液拿了出来。
收拾妥当,他站起身,俯身在卫亭夏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平稳。
“我们可以走了。”
卫亭夏却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仰头盯着他,语气是难得的严肃:“听着,一旦感觉不对劲,难受了,马上告诉我,知道吗?”
他眉头紧锁,“别硬撑,别等到要炸成烟花了才说!”
燕信风看着他担忧的眼睛,很乖顺地点头:“好。”
卫亭夏稍微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还有,不许当着外人的面亲我。”
虽说这几天燕信风为了证明自己,不再执着于用亲吻换取什么,但日常里搂搂抱抱,时不时凑过来蹭一下亲一下的动作依旧频繁,卫亭夏都快习惯了。
可外面的人没见过这场面,他得提前打好预防针。
燕信风继续点头,表示记下了。
门外,第三军□□来的警卫员已经列队等候,他们将全程负责燕信风此次行程的安全与相关事宜。
卫亭夏深呼一口气,拍拍燕信风的肩膀。
“好,那出发吧。”他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燕信风说。
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可燕信风早就从记忆中看到了曾经那个自己的样子,模仿得得心应手。
冷淡、严肃,让人联想起机甲武器尖端的淬火钢铁。
等候在门口的警卫队终于见到了半个月没露面的军团长,兴奋激动地敬礼问好,并没有发现不对。
其中队长在看见跟着燕信风身后出来的卫亭夏时,脸上还扬出一个情真意切的微笑。
作为警卫队队长,他是一直跟在燕信风身边的,当然也见证了一个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
卫上尉离开军舰的时候火气冲天,而军团长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还顶着个通红的巴掌印。
队长当时甚至想过要不要去空间站把人劝回来,没想到还没行动,军团长就出了事,而上尉更是被按上了叛国罪的名头。
那段时间他们这些下属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幸好,现在人都没事了。
……
小型运输舰降落在塞顿星的起降坪,舱门开启,混合着人造雨林的湿气与海洋咸腥的风扑面而来。
第五军团作为此次演习的主要负责方,接待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
负责引导的军官将他们带到一片临时搭建风格简洁的居住区,客气地表示为他们各自准备了一个单间。
闻言,燕信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安排不太满意。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卫亭夏,等他来做决定。
卫亭夏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波动,趁着旁人不注意,伸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拍了拍,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于是燕信风接收到信号,抿了抿唇,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沉了些。
两人各自进入被分配的房间稍作安顿。
军方本来就不崇尚昂贵奢侈的风格,虽然是提供给军官的房间,但其实也就是一张床外加一把椅子,床头柜上摆着几只营养液,和可能会用到的各种一次性用品。
卫亭夏将自己的行李放下,快速环顾了一下这个临时住所,没做太多停留,便直接出门,转身敲响了隔壁燕信风的房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还没等卫亭夏看清里面的情形,一道蓝白色的影子就如闪电般从门缝里窜出,猛地扑进他怀里,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是燕尾鸢。
这只庞大的精神体此刻缩小了体型,像只兴奋过度的大鸟,一头扎进卫亭夏胸口,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愉悦的咕噜声,羽毛都激动得微微蓬松开来。
也难怪它这么兴奋,这颗星球上聚集了太多哨兵,杂乱的精神力波动对精神体来说就像个新奇游乐园。燕尾鸢显然有些亢奋过头了。
卫亭夏笑着揉了揉它颈侧柔软的羽毛:“想我了?”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隔绝。
燕信风正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盯着赖在向导怀里的精神体,脸上明晃晃写着不满。
卫亭夏看在眼里,却装作没看见,又顺着燕尾鸢的脊背抚摸了几下,才轻轻把它推开。
几乎就在他松手的瞬间,燕信风立刻起身,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现在只有我们,”抱完以后他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可以抱。”
卫亭夏懒得跟他计较,把人推开。
他沿着房间走了一圈,简单检查了下环境,最后停在窗前。
窗外是人造雨林茂密的树冠,远处隐约可见沙漠区域扬起的尘沙。
各种强烈的、杂乱的精神力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涌动,即便是他这样感知被部分抑制的B级向导,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就在这时,他的光脑响了起来。
燕信风动作自然地拿起来操作了几下,接通通讯。
陈启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你在哪?我有事找你。”
第144章 纵容
卫亭夏与燕信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得到首肯后,燕信风对着光脑报出了房间号。
陈启来得很快。
他穿着第七军团的深灰色常服,胸口别着一枚评委会的银色徽章, 在暗淡的走廊里闪着冷光。
燕信风给他开了门,陈启带着他的花豹侧身闪进房间。
进门后,他先快速扫了一眼燕信风的脸色,语气有些干巴巴的:“你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说完, 没等燕信风回应, 他便径直走向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下, 花豹精神体无声地伏在他脚边,耷拉着脑袋, 一人一豹都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感。
卫亭夏背靠着窗沿, 打量着陈启眼下的青黑,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我记得这次演习是第五军团主导, 你怎么累得像被扒了层皮?”
陈启没立刻回答,只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卫亭夏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
“因为我尽忠职守。”
卫亭夏闻言笑出了声, 倚在他身侧的燕信风虽然没太明白笑点, 但也跟着牵了牵嘴角。
两人靠在一起的姿态,让人联想到高中时霸凌倒霉蛋同学的混账。
作为被霸凌的倒霉蛋,陈启看着这俩人,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切入正题:“我一直在查医院的事。”
“嗯,”卫亭夏收敛了笑意, “然后?”
“爷爷在出事前,确实去医院注射过向导素。”陈启的声音低沉下去,“就在注射后没两天, 他开始抱怨头疼。”
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来找你们,不是为了说这个。”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军医,”陈启抬起眼,眼神锐利了些,“杰莱斯·李,他现在也在这里。”
作为联盟内评级很高的军医,杰莱斯的履历确实漂亮。
离开第三军团的战舰后,他并未直接返回首都星,而是辗转边缘星系,参与了一段时间的医疗援助,积累了不错的声望。
等医疗援助结束,他返回首都星,时间不早不晚,正好足够他以医疗专家的身份,被补充进了这次军事演习的随行医疗团队。
“名单上本来没有他,”陈启补充道,眉头紧锁,“是临时根据他的履历,特批增加的。我也是刚刚才拿到最终名单。”
所以他才火急火燎地找过来。
陈启至今也没完全捋清这背后的所有脉络,但他不是傻子,已经隐约咂摸出首都星近期暗流涌动,恐怕要有大事发生。
他爷爷的惨死,只是个开始,后面必然还有。
而现在,塞顿星即将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首都星乃至周边区域能找到的优秀哨兵,十有八九都聚集在了这里。
如果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发生大规模、连锁性的精神力暴动……
陈启光是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脊椎窜上来。
他抬起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我怎么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卫亭夏哼笑一声,低头揉了揉眉心。
“有就对了。”
他紧接着问:“你现在手里有这次演习所有参与人员的详细名单吗?特别是医疗团队和后勤保障部门的。”
“有。”
陈启立刻点头,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抬起手腕,用自己的光脑触碰了一下卫亭夏的设备,将一份加密名单传输了过去。
“这是目前掌握的最全名单。”
卫亭夏打开文件,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编号。
与此同时,0188同步激活,将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与庞大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筛选标记出可疑信息。
随着数据流不断刷新,卫亭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燕信风首先察觉到自己结合向导的情绪变化。
他靠近了些,贴在卫亭夏的耳边,小声问:“怎么了?”
“……”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将名单拉到底,又猛地划回顶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后,他深吸一口气,关闭了光脑屏幕。
“在三十六个核心医疗人员里,有十三个,曾接受过社会匿名资助。”
这个比例高得极不寻常,匿名资助虽然存在,但如此集中地出现在一个关键领域的核心团队里,这绝不能用巧合来解释。
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启倒抽一口冷气,连他脚边的花豹都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这怎么可能??!”
他拔高声音,花豹也烦躁地来回踱步,尾巴敲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燕信风,在此刻皱紧眉毛:“你小声点。”
陈启站起身,虽然很不爽,但还是配合着压低声音。
他再次确认:“有这么多?”
“嗯啊,”卫亭夏点头,“虽然不确定每一个人都有问题,但小心点也不是坏事。”
陈启骂了一声。
他骂得太难听,卫亭夏忍了又忍,才勉强没伸手捂住燕信风的耳朵。
“我们可以借调走一部分人,”卫亭夏率先提出方案,目光转向燕信风,“第三军团最近不是正缺医疗兵吗?”
接收到他的视线,燕信风立刻点头,语气公事公办:“是的,缺口很大。可以立即打报告申请借调。”
“呃……”
陈启挠了挠头,立刻跟上,“我们第七军也缺几个,对,也得借几个。”
“还有别的办法吗?”卫亭夏追问。
陈启掏出光脑:“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房间最远的角落,开始挨个联系下属和同僚,角落断断续续传来他压着怒火的声音。
“……我说借就借,哪来这么多废话?!”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我不管,现在去打报告,你还是不是兄弟……”
在一片交涉声中,卫亭夏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人造雨林郁郁葱葱,茂密的树冠在微风中摇曳,带着原始的生命力。
从卫亭夏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有淡绿色的能量在林中跳动,藤蔓在土地深处缓慢生长。
他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个地方。
卫亭夏微微偏过头,朝燕信风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立刻凑到他身边。
“我想留在这儿。”卫亭夏轻声说。
他们现在在这里集合只是为了演习前的准备工作。等一切就绪,除了裁判和必要的后勤人员,所有观摩人员都要返回悬浮在轨道上的战舰,通过监控系统远程观演。
按照计划,卫亭夏自然也要跟随返回战舰。
但是他不想走。
只是将有嫌疑的军医调走而已,并不意味着事态就此恢复安全,卫亭夏只是B级向导不假,但当他在森林里的时候,他会比黑暗哨兵还强大。
到时候如果发生意外,有他留在星球表面,至少能第一时间控制局面,不至于酿成无法收拾的大乱子。
这些更深层的顾虑和算计他不便明说,只是轻轻扯了扯燕信风的袖子,希望对方能理解,不要有过度反应。
而燕信风也确实没多问什么。
他先是转头,看向刚刚结束通话的陈启:“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你尽量跟他们交代清楚,就算不能保证他们相信,起码也要把应急部队准备好。”
“我知道,”陈启点点头,“我肯定准备好,就算拿我爷爷发誓,我也——”
他没把话说完,但决心已经天地可鉴。
这么好的孙子不多了。
接着陈启看向他们,问道:“那你们呢?什么安排?”
闻言,燕信风没有丝毫犹豫:“我和他一起留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卫亭夏先急了:“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他瞪着燕信风,试图讲道理。
“你的精神图景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自己不清楚吗?这里环境复杂,哨兵聚集,精神力场混乱不堪,万一你受到刺激再次暴动,我根本没办法……”
“我要保护你。”
燕信风打断他,“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绝不可能让他的小鸟崽子独自留在潜在的危险之中。
“我用不着你保护!”卫亭夏有些恼火,“我能保护好自己!”
“那我也要跟着你。”
卫亭夏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忍不住戳他的痛处:“你现在精神图景烂得像一团废墟,你留下来除了添乱还能有什么用?到时候是你保护我还是我救你?”
“我不会给你添乱。”
燕信风固执地重复,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径直走到自己的行李前,蹲下身翻找起来。
从他俩吵起来开始,陈启就很识趣地别开了视线,回避这显然属于私人范畴的一幕,但他眼角余光还是隐约瞥见,燕信风掏出的似乎是一个针筒状的小型密封容器。
燕信风将那样东西递到了卫亭夏面前。
看清他手中的物品后,卫亭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恼怒被一种复杂的凝重取代。
他抬起眼,紧紧盯着燕信风,声音压得很低。
“你想清楚了?”
迎着他的目光,燕信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
军事联合演习将在当天晚上正式举行。
这场演习规模盛大,参与的不仅有联盟各大军团的现役精英,还包括了联盟顶尖军校即将毕业的学员。
演习设有两个主要奖项:团体奖与个人奖,规则简单而残酷。
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哪个团队能成功在星球中央那座标志性的高塔顶端插上己方旗帜,便能夺得团体最高荣誉。
而个人奖,则归属于在整个演习过程中,凭借战术、实力淘汰对手数量最多的那个人。
此次演习共投送参演人员四千余名,其中包括三千二百六十五名哨兵以及八百三十四名向导。
演习过程将通过数以万计的高空悬浮探测器和固定监控点进行全方位覆盖,确保评委和指挥中心能够清晰掌握战场动态。
评委席则由各大军团的代表高层、经验丰富的退役将领以及联盟议会的部分观察员组成。
对于即将毕业的军校生而言,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舞台,在此次演习中表现优异者,将有机会提前获得心仪军团的直接邀请函,一步跨入联盟军队的核心序列。
一时间。整颗星球的气氛都炽热紧绷。
……
在演习开始前的最后准备阶段,卫亭夏接通了来自第三军团的确认通讯。
在得到借调成功的明确回复后,他松了口气。
几乎同时,他身旁的燕信风也放下了自己的光脑,转过头来看向卫亭夏,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委屈。
“我被骂了。”他低声说,语气闷闷的。
卫亭夏觉得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问:“骂你什么了?”
燕信风哼哼唧唧地告状:“他说我和秃毛猫没事找事,闲得慌。”
两个主力军团在演习前夕突然联手借调走十几名核心医疗兵,即便后续迅速完成了人员补充,这番动作也足以让元帅感到恼火,挨骂实在意料之中。
卫亭夏听着他这委屈巴巴的控诉,再联想到陈启又被叫秃毛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踮起脚尖,伸手揉了揉燕信风有些扎手的短发。
“没事,”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挨顿骂而已,都是值得的。”
燕信风往他怀里拱,燕尾鸢也冒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哼哼唧唧。
卫亭夏就这么站着,一手揉着燕信风的头发,一手抚着肩头精神体的羽毛。
也不知道是向导的本能作祟,还是眼下形势逼人,他发现自己最近的脾气似乎好了不少,嘴上总说着要揍燕信风,可一次也没真动过手。
[也可能是因为任务目标最近表现得很顺从。] 0188说。
这点无法反驳,燕信风除了偶尔不清醒,其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很乖很体贴。
傻傻的,很可爱。
卫亭夏继续摸他的头发,不期然就想起燕信风之前那句“我喜欢你”。
他犹豫片刻,轻声问:“你说他喜欢我吗?”
0188:[我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
“我不是说现在,”卫亭夏道,“我是说以前。”
[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卫亭夏心烦意乱。
他回忆以前:“他跟块石头似的,我心里没什么数,不过……”
话语在唇舌之间顿了一下,卫亭夏琢磨了很久,才接上后面那句。
“……不过他偶尔看过来的眼神是挺奇怪。”
三年里,大概也就那么四五次。
那时的卫亭夏还没开窍,整天被燕信风用各种条条框框管束着,只觉得那眼神是对方对自己不满的审视,所以感觉到那个眼神后,还会蓄意挑衅一下。
现在被0188提醒,意识到事情可能和自己想的完全出入,他有点接受不了了。
[我也很接受不了,]0188心有戚戚,[但是我有点怜爱他。]
一个小数据串还懂得怜爱了,真是不得了。这时,门口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卫亭夏纷乱的思绪。
燕信风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名第五军团的军官,他们手中捧着两套崭新的作战服,是两个不同的尺码。
这两名军官并不清楚更深层的内情,只是按命令行事。
他们将作战服递给燕信风后,依照规定流程一丝不苟地解释道:“二位此次将以第五军团特别参赛人员的身份留在星球表面。基础装备已按标准配发,但正式参赛名单上不会出现二位的名字。”
卫亭夏走过来,接过其中一套,打开配套的战术背包检查。
里面果然装着基础的通讯装置、几把制式武器,以及按规定配备的应急向导素和基础药品。
另一位军官补充道:“所有参赛选手都会佩戴精神力控制器。出于演习实战性考虑,控制器的抑制效果会比日常型号适当减弱。”
燕信风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知道了。”
两名军官敬礼后便转身离开。
燕信风关好门,拎起另一套作战服看了看,然后转身拿到卫亭夏身前比划了一下。
卫亭夏被他这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干什么?”
“你穿着会好看。”燕信风解释。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动作自然悠闲,丝毫没有即将身处险境的自觉。
卫亭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拍开他比划的手:“快穿好,马上要集合出发了。”
燕信风顺从地转过身,准备换上作战服。
就在这时,卫亭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把那个东西给我。”
燕信风的动作顿了一下。
*
*
凌晨。
担任监控和裁判功能的战舰腾飞而起,预示着这场军事演习的正式开始。
六个参赛方以及108个参赛小队被分别投放在不同区域,作战光脑上显示出了星球最中央的塔尖位置,那里尚且一片空白,没有队伍踏足。
冰冷的机器广播响起:[演习倒计时开始,剩余时间:168h]
[目前淘汰人数:0]
[目前淘汰队伍:0]
[请各位参赛人员认真应对挑战,谨记比赛规则,军方将持续关注比赛动态。]
[再次重复:倒计时开始。]
广播结束的瞬间,无数道代表各小队初始位置的光束冲天而起,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将昏暗的天幕短暂点亮。
一分钟后,这些定位光束齐齐熄灭,
整个星球瞬间沉入暗流涌动的深海,无数强弱不一、属性各异的精神力波动开始弥漫交织,相互碰撞,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覆盖了整个赛场。
与此同时,在卫亭夏和燕信风的专用光脑屏幕上,他们自己的定位信号也清晰地闪烁着。
按照规则,整个演习期间,星球与外界的所有常规通讯联系都将被切断。
然而,他们佩戴的加密通讯器里,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陈启。
“我把内部监控权限给你们临时打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千万小心行事,别随便出手淘汰人。你们俩现在跟开了挂没区别——”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一个黑暗哨兵本就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再配上一个匹配度超过90%的向导,所能产生的协同效应是恐怖的。
理论上,燕信风即使带伤,也完全有可能在一夜之间清空赛场,所谓的伤势,最多只是让这个过程稍微慢上一点,最终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卫亭夏听着通讯那头陈启紧张兮兮的叮嘱,忍不住轻笑一声,对着麦克风懒洋洋地回应:“除非我赢了比赛,你们直接授个上将军衔给我,否则就算了。”
通讯那头传来陈启一声没好气的呵呵。
他自己都还没混上上将的军衔,卫亭夏这纯属是在做梦。
而一直沉默注视着光脑屏幕的燕信风,眼中似乎有极淡的蓝色数据流一闪而过。
随即,一直安静待在他肩头的燕尾鸢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猛地振翅腾空,化作一道蓝白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昏暗的天色之中。
同一时间,0188也在卫亭夏的意识中开始高效运转,处理并筛选着海量环境数据。
“我们去哪里?”
燕信风转过头,看向卫亭夏。
卫亭夏挂断通讯,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冽和隐隐硝烟味的空气。
他的目光投向密林深处:“朝水源走。”
藤蔓开始在土地深处生长。
*
*
李斯特深吸了一口林间湿润的空气,精神体在他身侧无声地显形。
那是一头壮硕的灰熊,厚实的脚掌踩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作为森林作战课拿满学分的优等生,李斯特对自己在这种环境下的战斗力很有信心。
他带领着自己的小队,从降落在沙漠边缘后,就毫不犹豫地钻入了这片广袤的人造雨林。
李斯特的目标很明确——找到稳定的水源。
经过几个小时的谨慎穿行,当天光完全驱散夜色,将林间映照得一片透亮时,他们终于听到了潺潺的水声。
胜利在望,李斯特却猛地抬起右手,握拳示意全队停下。
有声音。
不是野兽,也不是风声。是从前方水源方向传来的清晰争吵声。
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清亮,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火气,另一个则偏低沉些,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说多少次了!不许抓鱼!你又吃不了!……”
清亮的声音带着训斥的意味,紧接着,似乎是转向了另一个对象,语气更加不耐:“还有你!不许委屈!老老实实站起来!”
然后就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溪流欢快的奔涌声。
李斯特皱紧了眉头。
不对劲。
演习才开始几个小时,淘汰信息寥寥无几,这片重要的水源地附近,怎么会只有两个人活动?
听对话内容,他们似乎还很……悠闲?
李斯特内心警铃大作,但理智告诉他,队伍急需补充水分和稍作休整。
于是一番权衡后,他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立刻呈扇形散开,借助茂密的灌木和粗壮的树干作为掩体,悄无声息地向水源地靠近。
当他们潜行到距离溪流最近的一处茂密树丛后,透过枝叶的缝隙,李斯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溪水边,正站着两个身穿深灰色第五军团作战服的男人。
其中一人身形高挑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李斯特也能判断出他是一名哨兵,此刻他正微微侧头,看着水里。
另一个人则稍显清瘦,背对着他们,刚才那个清亮的声音显然就是出自他口。
“说了不能吃!”
清瘦的男子没好气地对着水里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恼火。
这时李斯特才注意到,水里还有一只蓝白相间的大鸟正在扑腾,喙里叼着条不断挣扎的银鱼。
它似乎想将猎物献给岸上那个清瘦男子,却被厉声制止。
“你也不许纵容它。”
清瘦男子转过头,瞪了身旁的哨兵一眼。
被瞪的哨兵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收回了想要接过鱼的手。
第145章 我喜欢你
燕尾鸢被训斥后, 终于意识到卫亭夏既不会吃它的鱼,也不会允许它吃。
它很难过地耷拉着脑袋,默默甩干羽毛上的水珠, 振翅飞向天际,很快消失在树冠之间。
那条银鱼侥幸逃生,尾巴一摆便消失在潺潺流水中。
卫亭夏蹲下身,指尖轻轻探入溪水, 起身时, 他将沾湿的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
河岸两侧, 细弱的藤蔓正悄然蔓延,将根系伸入水中汲取着养分。作为整片森林的主要水源, 卫亭夏始终担心这条河会被动手脚。不过就目前来看, 水质还算正常。
他偏头看向燕信风,发现对方正仰头望着燕尾鸢消失的方向。
通过精神链接, 卫亭夏能感觉到燕信风只是在单纯地发呆,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于是他伸手戳了戳燕信风的胳膊,示意该离开了。
“有人。”燕信风突然开口。
卫亭夏也察觉到了。
这些人脚步放得很轻, 但每一步落在泥土上带来的细微震动, 都通过地底的藤蔓清晰地传递给了他。他甚至能分辨出对方来了多少人。
在他看来,这些人没法构成威胁,所以不必在意。
领会到他的意思,燕信风点了点头。
于是卫亭夏从背包里取出密封容器,采集完水样正准备离开,树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等等!”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燕信风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 将卫亭夏挡在身后。
李斯特从林间快步走出。
为表诚意,他没有释放精神体,只是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你们好。”
卫亭夏打量着他, 回应:“你好。”
李斯特的视线快速扫过两人身上的第五军团作战服,又在他们肩章处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试探:“两位是第五军团的?”
燕信风沉默以对,懒得理他。
卫亭夏点了点头:“有事?”
李斯特扯出个笑容:“我们是联盟军校的参赛队伍。”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另外几名队员陆续从树林里现身,在他身后站定。
“我们想问问,能不能和二位合作,一起走一段路?”
闻言,卫亭夏的目光越过他,仔细审视着这支小队。
这支队伍的配置还算均衡,在所有参赛队伍里排得上中等水平。
李斯特作为领队,是个A级哨兵,精神体应该是熊科;队伍里还配有一名向导,等级不高,但足够维持基础的精神屏障。
“你是A级哨兵,队伍里也有向导,”卫亭夏直接点破,“为什么需要我们?”
李斯特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头:“如果能有鸟类精神体在高空侦察,我们能更快确定方向,走出这片森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燕尾鸢消失的天空,意图很明显。
鸟类精神体可以高空侦察并且帮忙补全地图,在森林作战中,往往拥有鸟类精神体的一方会更容易获得胜利。
李斯特有这样的想法也正常,只是卫亭夏没想到他竟然真敢从遮蔽处跑出来,向两个分不清底细的敌对组合寻求合作。
“你就不怕我们直接淘汰你们?”
“现在是比赛初期,”李斯特坦然回应,“我们这支队伍实力中等,迟早会被淘汰。但你们现在动手,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实力,得不偿失。”
合格的回答。
卫亭夏唇角微扬,转头与燕信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燕信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水源向上游走。”卫亭夏朝溪流方向示意,“你们呢?”
“我们计划向森林中央推进。”李斯特答道。
这意味着至少在前半段路程,双方可以同行。
卫亭夏向前迈出一步,向李斯特伸出手:“合作愉快。”
……
在队伍行进的过程中,李斯特偶尔能听见头顶传来精神头的啼鸣声。
这只鸟类精神体和它主人的沉稳严肃截然不同,活泼跳脱,而且还很粘人。
它每次飞翔十五分钟就会降落下来,和那个向导蹭在一起,要抱,要摸,还要被夸。
李斯特从没见过这样的精神体,他推测哨兵和向导的匹配度应该非常之高,以至于精神体对向导产生了依赖。
同行的向导小步跑到李斯特耳边,伸手敲了敲他的胳膊。
这是他们设定的交流方式,可以通过精神连接,简短交流一部分信息。
[可信吗?]向导向他确认。
李斯特释放了一种信任的信号。
向导松开手,返回到队伍中间。
其实李斯特也不确定这两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他有自己的疑虑,但直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感觉到危险。
两分钟后,燕尾鸢再次降落看都没看到主人一眼,径直落在了向导的胳膊上。
亲昵地蹭过他的脖颈后,燕尾鸢传递出某种信息。
然后卫亭夏开口了。
“11点钟方向有一片沼泽地,离远点。”他道。
李斯特闻言朝着11点钟的方向看去,灰熊精神体在他手下若隐若现。
鼻翼翕动间,确实嗅到了一种潮湿的冰凉气味。
这种味道,和李斯特印象中的沼泽地气味不一样。
“沼泽地是最近形成的,还没死过什么东西,”卫亭夏随即解释,“军方在造景这方面还是很有自己心得的,可惜时间不太够。”
如果能再沉淀两天,这座森林就没有缺点了。
“谢谢。”
李斯特带领队伍调转方向,避开沼泽地。
燕尾鸢再次振翅离开。
这鸟飞得太快,迅如闪电,即便是李斯特这种等级的哨兵,也只能看清它的颜色和大致体型,无法判断具体品种。
凝视着精神体远去的背影,李斯特从心里调整了自己对这个组合的看法。
其实刚见面时,他就认出了向导的等级只有B级,不算突出,但他身旁的哨兵却很难看透,等级应该在A以上。
李斯特最开始以为组合中的领导者应该是等级更高的哨兵,这是一般组合的常态。
但从两人的言行举止中不难判断,向导才是占据主动权的那个,哨兵完全依从他的判断,称得上令行禁止。
李斯特仔细回忆军校里同学八卦过的军部哨向组合,没有找到这一对。
当然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社交太少了,毕竟军部哨兵向导那么多,是全联盟的星光璀璨之地。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远处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
一道浅棕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一分钟后才缓缓消散在天空中。
几乎同时,冰冷的广播声再次响彻森林:
[目前淘汰队伍:8]
又一支队伍被淘汰了,而且从信号弹的位置判断,淘汰发生地离他们非常近。
李斯特心中一紧,一股危机感骤然攥住了他。他意识到这片森林已经不再安全,必须尽快离开。
卫亭夏也被那突如其来的爆破声短暂吸引了注意力。
燕信风眨了眨眼,像是从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更细微的信息,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他们朝这边过来了。”
卫亭夏对此是无所谓的。
他和燕信风留在这里的主要目的是确保演习不出乱子,就算那支刚刚淘汰了别人的队伍真找过来,也不可能淘汰得了他们俩。
但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斯特,这位A级哨兵脸上已经写满了明显的慌乱。
他拍了拍燕信风的胳膊,问道:“距离多远?”
燕信风略一感知,给出判断:“半小时。”
如果对方保持现在的行进速度和方向,半小时后他们会撞上。
卫亭夏抬眼看向李斯特,直接将选择权抛了过去:“是继续按原计划走,还是换路?”
李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迅速转身与自己的几名队员交换眼神。
队伍里唯一的向导率先开口,语气紧张:“换路吧,避开他们。”
另外几名哨兵队员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这支队伍从一开始的策略就很明确——不是与人正面厮杀,而是尽可能保存实力,拖延被淘汰的时间,争取一个更好的名次。
“好,”卫亭夏从善如流,“那就换路。”
整支队伍立刻调转方向,朝着与那支危险队伍可能来袭路径垂直的方向快速行进。
然而,走了还不到几公里,位于队伍末端的卫亭夏脚步毫无预兆地猛地顿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燕信风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换着旁人无法理解的信息。
卫亭夏先开了口:“你看到了吗?”
燕信风点了点头。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还真有。”
“……”
李斯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他知道这两人交谈时并没有刻意避着他,但对话内容太过跳跃和隐晦,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指什么。
他下意识的回过头,想询问两人究竟在说什么。
然而就在他回头的这一瞬间,刚刚还站在他侧前方不远处的卫亭夏和燕信风,竟然凭空消失了。
茂密的林木依旧,脚下的腐叶松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力波动,但人却不见了踪影,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李斯特和他小队的成员全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怎么做到的?
*
*
河流上游。
源头处。
男人蹲在水边,小心翼翼地将针剂悬在河流上方。
密闭的针剂里灌满了暗灰色的液体,这是经过数次实验比较后得出来的样品。
只要将这支药剂推入水中,顺着水流扩散下去,任何接触到水源的哨兵,都将在24小时内出现精神屏障的细微裂痕。
如果没有匹配的向导及时进行深度梳理,这种初时的不适很快就会演变成彻底的精神力暴动。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上了针剂的密封盖,正准备用力拔开——
咻!
一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墨绿色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松软的河滩地底暴窜而出,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横扫在他的胸口!
男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拍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手中的针剂也脱手飞出,在卵石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了一双军靴前。
男人捂着胸口,惊骇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到有些干瘪的面孔。
依据光脑扫描可以得出,男人是一个B级哨兵,隶属第五军团。
来人低头扫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然后慢悠悠地弯下腰,捡起了那支滚落脚边的针剂。
“你要干什么?”卫亭夏问。
男人脸色煞白地抬起头,目光在触及来人时剧烈震颤。
他认出了袭击者的身份。
“卫、卫亭夏……?”
被他一口叫破身份,卫亭夏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你认识我。”
男子从嘴角咧出一个扭曲而难看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反问道:“你的哨兵呢?”
他刻意强调了“你的”两个字,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标签。
卫亭夏晃了晃手中的针剂,语气依旧平淡:“他不在这里。”
“哈……他竟然还敢让你自己留在这儿?”
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鄙夷和厌恶,“一个B级向导……一个B级向导!”
他重复了两遍,每重复一次,眼中的恨意与嫌恶就浓烈一分,好像这句话里面有多值得他厌恶的东西似的。
回应他的是又一记毫不留情的藤蔓抽击,精准地甩在他的脸颊上。
B级哨兵的身体素质在攻击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男子惨叫着再次倒地,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而卫亭夏神色平静,没把他的惨叫当回事。
他举起那支暗灰色的针剂,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再次问道:“这是什么?”
男子疼得冷汗直流,咬紧牙关,拒绝回答。
他强忍着剧痛,用未受伤的手臂支撑起身体,眼神一狠,猛地发力,朝着与卫亭夏相反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哨兵的身体素质远超向导,何况对方只是个B级,他坚信自己绝对能逃掉。
然而,他刚踉跄着跑出不到十米,一片巨大的带着冰冷威压的阴影,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如同实质般笼罩了他。
恐惧迸发开。
男子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僵硬,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差点跪在地上,咬着牙艰难抬起头,望向恐惧的源头——
不远处,一棵高大乔木的枝桠上,一只蓝白相间的大鸟正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
它尾羽如剪,微微歪头,竖瞳居高临下地投来注视,如同注视一只渺小的虫豸。
就在这时,卫亭夏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停在瘫软如泥的男子身边,俯视着他,将刚才被打断的话补充完整。
“话还没说完呢——我的哨兵不在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树枝上那只威严的精神体。
“他在这里。”
……
……
森林深处有很多天然形成的洞穴,部分被战斗力强大的捕食者占据,才几天时间,洞穴前面已经堆满了骸骨和粪便。
燕尾鸢扇了扇翅膀,地面刮起狂风,卷走了腐叶和排泄物。
卫亭夏一手一个,先把人扔进洞穴,然后将团成一团的灰色长蛇挂在了洞穴门口。
精神体被揉搓得像抹布,在燕尾鸢的威压下打哆嗦。
卫亭夏取出那支密封针剂,针尖弹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蹲下身,针尖在男人面前晃了晃。
“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男人咬紧牙关,摆明了不配合。
卫亭夏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笑了一声,很厌烦。
“我看到你们就烦,”他说,“一个个都摆出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好像真能扛得住似的。”
他转动针管,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可以不说。但你要是不说,我就把这一整管都推进去。”
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急促起来:“你这是虐待俘虏!”
“虐待?”
卫亭夏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燕信风,“你们都把我的哨兵虐待成什么样了,我虐待虐待你们怎么了?”
听到他的话,角落里的燕信风轻轻动了下,嘴角似乎弯了弯,又很快恢复原状。
卫亭夏不再多言,伸手扯过男人的衣领,针尖在他脖颈附近缓缓移动,寻找着合适的位置。
“我知道你们还有后手。”
卫亭夏的声音很平静,“但既然你选择不说,那我们就各凭运气。你先走一步。”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其实很好看,眉眼弯得恰到好处,即便在光线暗淡的洞穴中,也称得上潋滟生辉。
可落在男人眼中,就像是恶鬼出世。
男人太清楚这药剂的威力了,沾上一滴就足以致命,而卫亭夏手里拿着整整一管。
更让他胆寒的是卫亭夏接下来的话。
“况且,你只是个B级。和我一样,没什么大用。就算爆炸了,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针尖稳稳地停在了男人的颈侧。
刺痛在下一秒传来。
“我说!我说!!”
……
……
狂风卷过地面,草叶随之折断。
燕尾鸢腾飞着越过森林,燕信风背着卫亭夏朝着坐标点赶去,卫亭夏正在骂人。
“为什么星球上会有数据信标装置?!为什么?!不知道会出事吗?!”
卫亭夏的怒骂声混杂在风里。通讯那头的陈启声音同样崩溃:“我不知道!不是我放的!”
数据信标装置,这种本该出现在训练场的大型环境装置,此刻却成了悬在每个小队头上的利剑。
这种装置一旦启动,就会像精神力的绞肉机,不间断地辐射海量无用数据,疯狂挤压哨兵的精神屏障。
没有向导持续梳理,再强大的哨兵也会被逼到崩溃。
更何况,根据刚才那个俘虏的交代,这个装置还被改造过,杀伤力可能比原版更可怕。
“哪个小队要是不小心触发,就等着全军覆没吧!”卫亭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派人来处理!现在!立刻!”
“我知道!已经在调人了!”
陈启的回应带着同样的急迫。
就在这时,燕信风的脚步猛地一顿。
卫亭夏的骂声戛然而止,下意识抬头。
透过交错的枝叶,两人望向远方的天际。
一大片黑压压的飞鸟正疯狂地朝同一个方向逃离,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来不及了。
……
当李斯特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狂乱的数据流冲击神智,他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直接跪坐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耳朵和鼻子都流出血。
和他一样的,还有其他数十名哨兵。
跟那对哨向组合分开以后,他们小队没走多久,就撞上了另一个队伍。
那个队伍已经淘汰了两支对手,碰见他们当然不肯撒手,于是你追我赶打斗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触碰了什么机关,紧接着李斯特就失去了一段时间的意识。
等再醒来,他以为自己掉进了绞肉机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哀鸣,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脊椎。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队伍里唯一的向导正死死握着他的手,试图为他建立精神链接。
可那位向导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脸色惨白如纸,刚张口就低头呕出一大口鲜血。
“是数据信标装置……”
向导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但、但普通的装置……不可能有这样的威力……”
李斯特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撕成两半。他甚至无法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那只会让它在瞬间被狂暴的数据流撕碎。
队伍里几个等级稍高的哨兵勉强恢复了神智,但全都摇摇晃晃,连站稳都困难。
仅剩的两个向导根本照应不过来这么多濒临崩溃的哨兵。
“得毁了那个装置才行!”有人嘶哑地吼叫着。
这道理谁都明白,但怎么毁?
李斯特甚至无法确定装置的确切位置。他又咳出一口血,用尽力气把还在试图帮助他的向导推开:“去帮……其他人……”
他试图站起来,朝着感知中数据流最狂暴的方向迈步。
但仅仅两步,膝盖就再次重重砸在地上。这次,连最后一点视觉也彻底消失了,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李斯特忽然在纷杂刺耳的数据噪音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动静。
声响来自土地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速生长。
紧接着,无数条藤蔓破土而出,目标明确地将每个濒临崩溃的人单独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又一个坚固的蛋壳。
这些藤蔓有效地阻隔了大部分数据流的直接冲击。
几乎是同时,熟悉的鸢鸟啼鸣划破长空。
李斯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强悍却温和的精神力扫过。
本就濒临极限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他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
当卫亭夏和燕信风赶到时,装置已经启动了。
藤蔓将装置范围内的所有人包裹起来,暂时抵挡住了数据流的干扰。
“来得还算及时。”
卫亭夏快速扫视现场,眉头紧锁。他的藤蔓正在数据流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但这撑不了多久。得先把那个装置毁掉。”
燕信风的目光已经锁定到了远处,那里是数据流信号最密集的地方。
“在那里。”他说。
卫亭夏循着方向望去,强行集中精神试图感知。
然而,就在精神触角延伸过去的刹那,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从脑海深处炸开,卫亭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抵住额角,指缝间却感受到温热的湿意。
卫亭夏低下头,几点猩红正落在脚边的草叶上,缓缓晕开。
他怔住了。
这不对劲。
理论上,这种装置主要针对哨兵敏锐的五感与精神屏障,他是向导,精神壁垒天生坚固,理应能抵抗更久……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
可喉间的铁锈味却提醒着卫亭夏,他的身体确实正在从内部承受着某种不应存在的伤害。
“我去。”
燕信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卫亭夏猛地抬头,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骨节发白:“你怎么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的精神屏障已经烂成什么样了你自己不清楚?那是去送死!我告诉你,你会死,你会炸成烟花!”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
装置必须摧毁,可援军迟迟不来。
每拖延一秒,藤蔓庇护下的那些哨兵就离彻底崩溃更近一步,连他们自己也可能被拖垮。
可让燕信风去,那和亲手推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燕信风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苍白的脸,眼神是一种超脱的冷静。
他看穿了卫亭夏竭力掩饰的恐慌。
“你关心我,”燕信风说,“你喜欢我。”
卫亭夏简直想踹他一脚,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个!
可当他对上燕信风的眼神,满腔的怒火和恐慌却奇异地凝滞了。
下一秒,燕信风突然凑近,在他的额头上重重的亲了一口。
“我不会死的。”他说,“我也喜欢你。”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卫亭夏清晰地感知到,燕信风本就布满裂纹的精神屏障,再次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半空中,与燕信风共感的燕尾鸢发出一声哀鸣,银灰色的羽毛簌簌飘落,每一根羽毛的末端都沾着血。
“你准备怎么去?”
卫亭夏恨死自己的等级了,他勉强道,“你过不去的,我等级太低了,没办法帮你……”
话音止于燕信风的手。
本该交由卫亭夏保管的针剂,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的手里。
磐石-III型强化剂。
可使注射哨兵的精神屏障在短时间内获得极大加固,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药剂的副作用非常大,是违禁药品。
他们从来没有真的打算使用。
药剂在手中转了半圈,迎着卫亭夏震惊的目光,燕信风重复了一遍那句刚刚说的话。
“我喜欢你。”
“我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