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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似曾相识

燕信风现在和丧尸的区别就是每天能睡四小时, 能吃能喝能说话,卫亭夏时常怀疑这人会吃着饭昏过去。

但他没有。

燕信风很精神地坐在他对面,像个慈母一样, 看着卫亭夏吃完饭换好衣服,嘱咐他搬砖头的时候小心划伤手指。

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卫亭夏现在有更担心的。

“你今天中午不用过来了,”他站在门口, 认真道, “你可以在家里。”

送饭任务被拒绝了, 燕信风有些低落。

“工地的饭很难吃的。”他提醒。

“难吃不到哪里去,”卫亭夏说, “总比你现在这样要好。你今天的任务是在家睡觉。”

燕信风试图辩解:“我睡不着, 而且我不困。”

闻言,卫亭夏立即忧心忡忡地伸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燕信风眼下浓重的青黑。

他道:“你可能会在送饭的路上被人撞死,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了。”

这话让燕信风低低地笑了出来。

尽管未来让人心烦意乱,但被小怪物这样直白地担心着, 实在是一种享受。

笑完, 他敛起些许笑意,认真地嘱咐:“记住,不要和陌生人讲话,不要理会他们,工作一结束就立刻回来,好吗?”

看他跟看傻孩子似的, 卫亭夏真的没有办法了。燕信风总是在担心他碰见坏人,好像全世界除了他以外都不安好心似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长出来的警惕心理。

卫亭夏点点头, 与燕信风道别后,便径直去了工地。

他到的时候,许多人已经开始劳作。

那位平日话多的工友还没来,没人聊天,让本来就枯燥的工作雪上加霜。

卫亭夏先看了一眼来往的工人,然后才戴好手套,有意无意地放慢了动作,直到一个搬完一趟石头的人经过他身边。

他能感觉到带起的风从身侧掠过。

卫亭夏弯下腰,搬起一块石头,刚直起身,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哎,我没见过你。”

卫亭夏循声望去,撞进一双因惊愕而急速收缩的瞳孔里。

那个名叫赵怀仁的男人显得十分震惊,嘴唇微张,愣了片刻才缓缓合拢,感叹道:“……哇,你真好看。”

卫亭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冷漠:“你是谁?”

赵怀仁自然不知道卫亭夏曾向队长打听过他。他见状赶忙自我介绍:“我叫赵怀仁,昨天刚来的。你也是这块的工人?”

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四周。

卫亭夏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赵怀仁脸上。

赵怀仁并没有意识到目光的含义,他完全沉浸在某种兴奋里,追问道:“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里有很多人。”

卫亭夏没什么心情与他多扯闲话,搬起石头就朝目的地走去。

赵怀仁见状,连忙也搬起几块石头追了上来,跟在他身边又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卫亭夏。”

“哦哟,这名字好听!”赵怀仁的声音更兴奋了,“跟你一比,我的名字显得很难听。”

他的兴奋劲儿已经到了有些吵人的地步。卫亭夏心烦,本能地想离他远点,但某种隐约的异样感让他最终放缓了脚步,维持着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交流。

“……你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赵怀仁问他。

“没有为什么,”卫亭夏语气平淡,“随便取的。”

“随便取的都这么好听啊。”赵怀仁啧啧感叹。

他似乎也察觉到身旁这人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音量稍微放低了些,但脚步依旧紧紧跟着卫亭夏。

两人的步伐几乎保持一致,沉默地来回了好几趟。

就在卫亭夏弯腰放下石头的间隙,赵怀仁又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你来这儿多久了?”

卫亭夏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怀仁立刻解释道:“我刚来基地不到半个月。”

他用鞋底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尘土。

“这地方挺好,挺安全,就是……太大了,你懂吧?像咱们这种人,感觉根本找不到什么出路。”

闻听此言,卫亭夏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围尘土飞扬的工地。

他想起了自己那区区两积分,以及燕信风家里那个从不断电的冰箱。

燕信风从未主动提过,但卫亭夏心里清楚,他的个人薪资和待遇一定很高。

除了固定用水额度是政策统一配给之外,燕信风家中的一切能耗几乎都在顶着最高配额运行——为了让阳台上那些娇贵的植物获得足够光照,他甚至额外安装了高功率的补光灯。

这种奢侈的用电方式,在基地其他任何一户人家里都是不可想象的。

卫亭夏辛苦挣来的两积分,恐怕连支撑那台冰箱运转都不够,更别提其他杂七杂八的耗电设备了。

他如果真想靠自己在基地立足,追上燕信风的生活水准,恐怕还得努力很久很久,大概就是一人一天修完城墙的程度。

哦,对了,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呢?

是他现在这份工作的工资,说到底,也是燕信风私下打点安排的。

娶公主之路,果然任重而道远。

……

卫亭夏今天只工作了六个小时,便背着自己的小包准备下班。

燕信风果然没来送饭,卫亭夏很担心他在家里昏厥无人发现,觉得早退回去查看状况是合情合理的事。

然而他刚朝着家的方向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上来。

是那个叫程行远的人,燕信风的表弟。

“有事吗?”卫亭夏停下脚步问道。

程行远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带着薄汗:“你、你走得可真快,我差点没追上!”

卫亭夏神色平淡:“还行吧。你有什么事?”

程行远直起身,摆了摆手:“燕哥现在在办公室呢,你要不要过去找他?”

卫亭夏愣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在家属区的方向和程行远之间游移了一下:“他去办公室干什么?”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程行远挠了挠头,“好像是去提交什么申请之类的……你要是过去的话,正好,我妈说晚上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她可是特别喜欢你来着。”

提起这话时,程行远脸上还带着点不忿。自从燕信风身边有了着落,他妈整天就拿这个来念叨他,真是够过分的。

卫亭夏闻言,很干脆地点了头:“好啊。”

程行远见他答应得爽快,便也笑了,利落地一招手:“那跟我来,走这边小路近。”

说着,他便带着卫亭夏拐进了旁边一条更僻静也更快捷的小道。

……

……

燕信风在申请报告上签完名时,阳光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明天上午8点,请准时到达研究院,届时会有专门人员负责相关事宜。”审查员收好文件,最后嘱咐道。

燕信风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那没事儿了,”审查员站起身,“晚上一起吃个饭吗?”

燕信风笑了,也站起身:“估计没空,要跟家里人吃。”

审查员点点头,没放在心上,反正也只是随口邀请,来不来都一样。

“那我先走了。”

等审查员离开办公室,燕信风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那个装满清水的喷壶,仔细地给窗台上那盆被命名为“卫小夏”的藤蔓喷水。

小藤蔓被安置在专门的阴影角落里,一天里大约只有两个小时能晒到太阳——这个光照量让燕信风很是满意。

他单手托起花盆,凑近端详,发现这株从野外带回的藤蔓长势相当不错,比刚来时又高了约莫半个指节。

自从对卫亭夏上了心,燕信风便爱屋及乌,对所有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更不会咬人的植物都生出了好感。

尤其是想到再过不久,卫亭夏终究要离开基地,这盆不会说话的小藤蔓在他眼里就更显珍贵了。

趁着落日余晖尚未完全消散,他耐心地替卫小夏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枝叶,又给它培了培土,算是勉强弥补了几分将它独自丢在办公室的愧疚。

正低头处理着花肥时,燕信风忽然想起,刚才程行远似乎来过一趟办公室。

好像是邀请他晚上回家吃饭?

燕信风记得自己当时是答应了的,只是那会儿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申请报告上,加之长期睡眠不足带来的恍惚感,后续具体还说了些什么……他其实记不大清了。

总之,就是程行远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点了头。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五分钟,燕信风就捕捉到了走廊里传来的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

其中一个他不太熟悉,但另一个绝对是卫亭夏。

小怪物听起来心情颇佳,脚步轻快,间或还带着点雀跃的小跳跃。

卫亭夏提前下班了。

而程行远把卫亭夏带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燕信风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他想也没想,一把拉开抽屉,迅速将窗台上的卫小夏连盆端起,囫囵塞了进去,随即哐当一声合拢抽屉。

就在抽屉严丝合缝闭合的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卫亭夏站在门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精准地落在燕信风那只还紧紧按在抽屉把手的手上,停顿了足有两秒钟。

燕信风:“……”

燕信风脑子里警铃大作,面上却迅速勾起一个堪称热情的笑:“你怎么来了?”

卫亭夏没答话,慢悠悠地踱进办公室。

他刻意不去看那个可疑的抽屉,反而伸手拿起燕信风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指间随意把玩。

“没事,”他语气轻松,人却已经贴近到挨着燕信风的膝盖,“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回那个抽屉上:“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燕信风迅速将手从抽屉把手上移开,强作镇定:“没什么。”

“不对,”卫亭夏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肯定藏了东西。”

这架势,像是燕信风背着他藏了私房钱似的。

“真没有,”燕信风感觉自己额角快要冒汗,“你想多了。”

站在门口的程行远目睹这一切,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这绝不是他该掺和的场面。

他悄悄挪动脚步,趁燕信风无暇分神用眼神杀死他之前,利落地转身溜走了,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卫亭夏依旧紧盯着抽屉,完全没理会身后的事。

“既然你说里面什么都没有,那就打开给我看看。”

燕信风梗着脖子,试图捍卫最后一点主权:“我也有隐私权!”

卫亭夏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声,语气却带着点蛮横:“不,你没有。”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坐在椅子上的燕信风连人带椅向后推了出去。

椅子滑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滑出两米多远。

燕信风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卫亭夏利落地转身,一把拉开了那个抽屉。

下一秒,那盆绿油油的刚刚被藏好的卫小夏,就被卫亭夏从抽屉里端了出来。

藤蔓在突如其来的晃动中轻轻摇曳,柔嫩的枝叶不经意间擦过卫亭夏的手背。

啊哦。

燕信风能听到脑子里的那个自己说。

卫亭夏与卫小夏进行了史诗级的会晤。

“你刚才是在藏它吗?”

卫亭夏把藤蔓放在桌子上,稍微转了一下位置,用一个他认为非常好的角度对着燕信风,燕信风还坐在两米开外,见瞒不过去,只能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卫亭夏又问。

“关于这个问题……”

燕信风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人,白月光还在眼前,就已经琢磨着找替身了,但这些想法不能告诉卫亭夏,小怪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因此他只是回答:“我担心你觉得我养得不好。”

“不会的,”卫亭夏很有爱心地否认,“我觉得你养得很好。”

说着,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藤蔓的叶片。

燕信风松了口气,满意地看到自己糊弄成功。

然后下一秒钟,卫亭夏的一句话就让他半口气没喘上来。

“你也把我养得很好,虽然有时候很多废话,”他认真地说,“但你是合格的妻子。”

这怎么接?

燕信风干咳一声:“我不是女人。”

“如果我说你是合格的丈夫,你就满意了?”

“……”

从卫亭夏的角度来说,燕信风确实无从反驳,因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燕信风都不准备成为妻子或者丈夫。

这混账吝啬得很。

“好吧,”燕信风站起身,选择回避问题,“把……它放下,我可以下班了。”

卫亭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

燕信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穿上,走到办公桌前,顺手轻轻捋了捋卫亭夏额前有些散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

接着,他小心地从卫亭夏手中接过那盆藤蔓,将它重新放回窗台原本的位置。

卫亭夏安静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冷不丁地开口:“我好看,还是它好看?”

燕信风的动作顿住了,他指了指那盆绿油油的藤蔓:“你是在说……它?”

卫亭夏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肯定的单音:“嗯。”

燕信风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你。你全世界最好看。”

这个回答显然取悦了卫亭夏。

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不再纠缠,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溜溜达达地先一步离开了办公室。

燕信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

*

第二天六点半,燕信风站在家门口,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他把早餐留在了保温箱里,卫亭夏想吃的时候需要加热,燕信风有点担心,所以提前给他写好了注意事项,贴在冰箱上。

卫亭夏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操作就能吃到热的早餐,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压下心中的忧虑,燕信风走下楼梯。

刚走出住宿区,一辆黑色的汽车便悄无声息地在他面前停下。

车身上印着熟悉的研究院标志,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严肃的面孔——是研究院保卫科的人,燕信风只在提交申请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燕队,请上车。”

燕信风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辆平稳启动后,保卫科的人员递给他一份文件,语气公事公办。

“这是今天的行程安排。基地特批了您参观研究院的权限,这意味着除了少数几个最高机密区域外,您可以在大部分区域参观。但请务必遵守保密条例,并严格遵循‘禁止触碰’的原则。”

他顿了顿,补充道:“袁博士会全程陪同并协助您。在正式进入研究院主体建筑前,您需要接受标准的安全检查和搜身程序。”

说完,他看向燕信风,“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燕信风点点头:“我在里面可以待多久?”

“直到研究院今日工作结束。”

“好的,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

车辆穿过层层关卡,最终停在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前。

过去,每当燕信风路过这片区域,都会为之震撼。

研究院无限类似一座从荒原中拔地而起的钢铁城堡,高墙耸立,探照灯与狙击点位错落排列,凉的金属光泽在日光下闪烁着。

这里是人类文明火种延续之地,凝聚着整个基地最后的希望。

经过严格乃至苛刻的搜身和安全检查后,燕信风终于踏进了研究院那扇厚重无比的合金大门。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沉睡的潮水,悄然从他身体深处涌动着苏醒。

……他来过这里。

*

*

门关上的时候,卫亭夏睁开眼,正好看到0188从外面飘进来,触手上还粘着一张便利贴。

接过来一看,上面是加热器的使用方法,燕信风写得很仔细,恨不得连开关要按多久都写清楚,生怕卫亭夏一个不小心把家炸了。

[需要我帮你加热吗?] 0188主动询问。

卫亭夏将便利贴仔细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我只是懒得动,”他语气平淡,“不是傻。”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燕信风把他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就已经很足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0188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我们现在就去工作吗?]

虽然实际干活的只有卫亭夏一个,但0188莫名地从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中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节奏。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工作不需要面对荒野中那些腐烂和危险的东西,它对此相当满意。

“是要出去,”卫亭夏站起身,“但要等等。”

[什么意思?]

“我准备迟到一下。”

这理由有点奇怪,但卫亭夏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0188早就习惯了,只是安静地悬浮在一旁等待。

等洗漱完毕,卫亭夏站在厨房里,操作那个被燕信风严防死守的加热器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四周,发现厨房比昨晚看着整洁了不少。

看来燕信风半夜又没睡,偷偷起来打扫过。

不过他动作很轻,以至于压根没惊动睡在主卧的人。

喝了口水,卫亭夏问:“他去哪了?”

0188静默了两秒,触手闪烁起微弱的亮蓝色光。

[研究院。]

燕信风去研究院干什么?

虽然很困惑,但是卫亭夏没再追问,只是在家慢条斯理地磨蹭,甚至给燕信风宝贝的那些花花草草都浇了一遍水。

直到快十点,他才终于出门,不紧不慢地朝工地走去。

到了地方以后,他也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目光扫过忙碌的工地。

很快,他一直在等待或者说预料中的情况发生了。

刚搬完一趟砖石的赵怀仁,终于无法忍受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常苍白,眼神显得慌乱而无措,脖子像是生了锈的轴承,不住地左右转动,焦急地扫视着周围。

当队长从他身边路过时,赵怀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队长的胳膊,嘴唇快速开合,神情激动地问着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卫亭夏听不清声音,但他能清晰地辨认出对方的口型——

赵怀仁在反复地问:“……他今天怎么没来?”

审视着他的焦急,卫亭夏冲着0188扬扬下巴,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0188不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认识我。”

卫亭夏说。

第157章 报答

[定义一下认识怎么样?]0188提议。

卫亭夏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远处的赵怀仁身上, 忽略了0188的提议,只是简短地命令道:“看着。”

说完,他迈步离开藏身的阴影, 径直走向喧闹的工地。

0188听从他的命令,收敛杂念,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姿态,严密监控着事态的每一个细节。

数据流飞速运转, 分析着所有可见信息。

它很快就捕捉到一个关键点:当赵怀仁的视线终于捕捉到卫亭夏的身影时, 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那种情绪, 如果以人类的定义来解读,基本可以解释为如释重负。

一种沉重的释然。

在这片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建筑工地上, 一个昨天才初次见面的人, 竟然会因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流露出如此深切的安心感,即便用最夸张的一见钟情来解释, 也显得牵强而诡异。

“有点诡异。”

卫亭夏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记得他昨天问了我多少问题吗?”

0188没有精确统计,但核心日志记录了一切:[37个。]

“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时, 问了这么多吗?”

[……没有。]

“所以更诡异了。”

在他们无声交流的短暂时间里, 卫亭夏已经走到了赵怀仁面前。

他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熟练地戴上磨损的手套,准备开始工作。

赵怀仁站在一旁,看着他,无法控制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在极力掩饰,但放松的姿态已经足够明显。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他语气尽量自然, 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卫亭夏闻言,半挑起眉毛,故作不解:“你为什么这么想?”

赵怀仁磕绊了一下, 眼神有些闪烁:“哎呀,就是……就是觉得你可能不喜欢这个工作,干一天就觉得太累,不想来了……”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慌乱依旧写在脸上。

然而,与他言语中的无措截然相反的是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异常专注,深处甚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如果让0188来形容,它会说那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昂贵的稀世珍宝。

如果他们真的仅仅相识一天,赵怀仁为什么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还有昨天那连珠炮似的三十七个问题,好像他完全无法接受卫亭夏会脱离他的视线范围。

[我们能离他远点吗?]0188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排斥,[他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卫亭夏的目光与赵怀仁那令人不适的注视短暂相接,在心底冷静地回应:

“太巧了,我也是。”

[他是变态吗?]0188追问。这是它基于人类行为数据库目前能得出的最直接结论。

数据会出现异常波动,人类的大脑显然也会。或许这个赵怀仁已经疯了。

卫亭夏沉默片刻,无视了身旁仍在试图分析的系统,只淡淡道:“可能是有病。但具体是怎么得病的,就不好说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打算立刻深究,0188对此感到一丝欣慰。

[我真的很高兴你愿意暂时放下这些困惑。我们只关注燕信风好不好?离这些奇怪的人远一点。]它提议道。

卫亭夏闻言,唇角轻轻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

0188不常看到他这样笑,心头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

*

*

“……我们在此尝试突破物种的生长极限,代价是它们的生命周期被急剧压缩,以及……不可控的突变率。”

燕信风收回目光,玻璃罩内近乎诡异的浓绿像刀刻一样凿在他的眼睛里。

袁博士站在他身旁,玻璃倒映出他眼底的遗憾。

“我们已经在尽力尝试了,但下周开始前,这一片实验区就会被销毁。”

他们最初的愿景是培育出能在贫瘠土地上高产的作物,然而实验走向了歧路。

他们没能创造出希望的粮仓,反而催生出了一批能够自行捕食且完全无法食用的怪物。

“我很欣赏你们敢于推倒重来的勇气。”燕信风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袁博士苦笑了一下。

两人侧身让过一队行色匆匆、抱着资料箱的研究员后,他低声说:“其实关于是否销毁,内部也曾激烈争执过。毕竟投入了海量资源……但最终,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我们已经面临足够多的麻烦,不需要再主动制造另一个。”

提及“麻烦”,燕信风顺势将话题引向核心:“那么,研究院里有专门研究丧尸病毒的部门吗?”

“当然有。”

袁博士回答得很快,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我的意思是,尽管我们在生存物资的研究上投入了大量精力,但对抗病毒的课题,始终占据着最高优先级和最大资源份额。”

他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事实上,研究院基本已经放弃找到罗博士的希望了。他和他带走的样本……或许已成定局。我们只能依靠自己,从头开始,一步一步,慢慢来。”

燕信风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脚下步伐稍快,无意有意地引导着袁博士拐进了另一条通道。

当他一脚踏入另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时,一股与之前类似的似曾相识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上一次更为清晰,也更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袁博士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再往前,就是核心病毒研究区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燕信风清晰地感觉到一阵沉闷的震颤,透过坚固的合金地板,隐隐传到了他的脚底。

“我能进去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袁博士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对此地的执着,但还是点了点头:“只要严格遵守规定,不乱碰任何东西,当然可以。”

得到许可,燕信风迈步走入通道深处,脚步虚浮,如同行走在梦境之中。

他太熟悉这里了,熟悉到能记起在梦中沿着这条通道拼命奔跑后,肺部即将撕裂开般的灼痛感;熟悉到能回忆起此地特有的空旷与死寂。

走在这条他梦中反复出现过一百七十三次的通道里,燕信风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两半。

一半尚在人间,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与理智;另一半却早已和卫亭夏一同被浸泡在冰冷的培养皿里,在粘稠的液体中半死不活地挣扎沉浮。

袁博士似乎还在他身旁介绍着什么,关于安全等级、研究进展,但那些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

燕信风已经听不清了。

这条路真的存在。

研究院里,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的梦……不是假的。

……他们最终被一道坚固的合金栅栏挡住了去路。

在那层层叠叠的钢铁网格后面,通道的尽头,燕信风看到了那扇门。

那扇在他噩梦中一直存在的密封大门。

燕信风下意识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冷的栅栏。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他按在栅栏上的手背皮肤下,几道青黑如尸斑般的诡异纹路骤然浮现,清晰又刺眼。

尸斑只存在了几秒钟,如同错觉,又缓缓消散在视野的边缘,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后面是什么?”

燕信风听到自己问。

袁博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静:“什么也没有。只是评估后认为那个区域的结构不太适合现阶段的工作需求,所以暂时封闭了。或许以后会根据需要重新启用。”

是是是,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重新启用,也知道你们为了什么会打开它,我知道你们会用它藏什么东西!

燕信风在心底无声地尖叫。

那该死的尸斑,又一次在他的幻觉中,顺着指尖悄然蔓延开来。

燕信风找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答案。

……

于是当天下午,两人在家门口碰上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经过了异常艰难的一天。

燕信风先开口:“午饭吃的什么?”

他真的很担心卫亭夏吃到难吃的饭。

卫亭夏一边打量他的上下左右,一边慢慢道:“可能是土豆汤,看不出来。”

那充其量只是一碗混浊的、漂浮着可疑块茎的温水,他只喝了两口就撂下了勺子。0188评价他娇气,卫亭夏无法反驳。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这都得怪燕信风。

燕信风不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只是了然地叹了口气:“应该就是土豆汤,基地最近在大力推广土豆种植。”

产量高,能糊口,味道如何不在优先考虑范围。

卫亭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同开门进屋,动作迟缓得像两坨被生活反复蹂躏后丢弃的破旧麻袋。

啪一声轻响,灯光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卫亭夏率先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脸埋进柔软的靠垫。燕信风则慢腾腾地往厨房挪动,准备张罗晚餐。

就在他快要迈进厨房门槛时,身后传来卫亭夏闷闷的声音:“我不要喝土豆汤。”

燕信风背对着他,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然而,在厨房里,他握着菜刀,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自己的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摸合金栅栏时的冰冷触感,眼前总晃动着那短暂浮现又消失的青黑纹路。仅仅是切了两颗青菜,燕信风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反胃和心悸,不得不放下刀。

他转身走进客厅,正正好好对上卫亭夏从沙发靠枕里抬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透彻,能看穿他所有竭力掩饰的不安。

“怎么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动了动嘴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千句一万句的抱歉,想跪倒在卫亭夏膝前,将所有的恐惧愧疚和盘托出,痛哭一场。

可他不能。那些秘密像水泥一样封住了燕信风的嘴。

于是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指令的机器。

卫亭夏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那片翻涌无声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抬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过来。”

于是燕信风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浑身肌肉紧绷地靠近,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等到两人一站一坐,贴在一起,卫亭夏就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抽走了燕信风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他顺从地坐下,随即整个上半身便不受控制地脱力般倒了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卫亭夏的肩窝。

卫亭夏没有躲闪,小怪物伸出手臂,环抱住人类僵硬的身体,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他感觉到燕信风紧绷的背部肌肉在轻微颤抖。

卫亭夏什么也没问,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并不算温暖的体温,沉默地包裹住这片无声的崩溃。

好可怜,卫亭夏想,这个世界对公主来说,还是有点太残酷了。

他摸着燕信风的头发,凑到他耳边细声细气地安慰。

“没事的。”

燕信风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这大概是在问为什么。

于是卫亭夏继续摸他的头发,顺着后脑勺摸到脖子,手指半伸进燕信风的衣领,数着他的骨头。

“可怜的小公主,”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你不要害怕……”

安慰几句后,卫亭夏又学着燕信风之前的样子,从喉咙里哼出不知名的曲调,抱着人摇来摇去。

燕信风笑出眼泪。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可心口又滚起一阵又一阵的暖意,让他来不及讽刺,便热泪盈眶。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样吗?”

“有什么好问的,”卫亭夏反问,“你瞒着我的事情还少吗?”

他这样直白,这样不留情面,燕信风的隐瞒在他眼中连层纱都算不上。

燕信风难堪地闭上眼睛,埋在卫亭夏怀里:“对不起。”

“没关系,”卫亭夏的回应很轻,一只手却撩开了燕信风的衣摆,温热的手心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轻轻揉了揉,“我原谅你。”

至少,指下的肌肤是温热的,紧贴的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

一切都还来得及,这就够了。

卫亭夏满意于这个触感,手下不自觉地沿着脊骨的线条上下游移,那点带着揩油意味的抚摸,很快就把燕信风那点沉重的惆怅和愧悔给搅和得七零八落。

“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样安慰我。”

燕信风有些无奈,反手到腰后,精准地抓住了那只越来越往下滑的手腕,耳根微红,“但你是准备摸我的屁股吗?”

“我没有,”卫亭夏被抓个正着,却显得十分淡定,试图把手抽回来,神态坦然,“你别乱说。”

这种人,就算是被当场擒获,也能立刻背起手,装作无事发生。

燕信风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终于从对方怀里坐起身。

柔和的灯光下,他眼角那抹未散尽的红显得格外清晰。

卫亭夏看着那点残存的脆弱痕迹,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他凑过去,指尖极轻地抚过燕信风的眼角,然后,像是被那点哀愁诱惑,又或许是遵循着某种更原始的本能——

他俯身,在那微红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快的亲吻。

今天的燕信风经历了太多,还有一半的神志被困在那冰冷诡异的梦境里,反应比平时慢了许多,也格外贪恋卫亭夏的触碰。

当对方凑近时,他不自觉地就抬手环住了对方的腰,以至于当那个轻柔的吻落在眼角时,他完全是猝不及防。

等那柔软的触感离开,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夏,”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试图纠正这种错误的行为,“不要随便亲……”

话音未落,卫亭夏歪了歪头,精准贴上了他的嘴唇。

……

燕信风从来不是什么多有原则和立场的人。

他可以伪装得正直、勇敢、无懈可击,但内里,或许早就是一摊被过往和秘密侵蚀的废墟,卫亭夏可以在他的一切破烂血肉上汲取营养,肆意生长。

因此,当唇上传来清晰无误的柔软触感,意识到这是一个真正的吻时,燕信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躲避,而是按住卫亭夏的肩膀,将人向后压进沙发靠背,同时更深更重地吻了回去,亲吻中有很重的掠夺意味。

卫亭夏从喉咙里溢出的一声短促闷哼,像是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燕信风的心口,让他所有的感官都为之震颤。

两人紧密地挤在狭小的沙发上,光影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晃动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更短,燕信风才勉强抽离出一丝摇摇欲坠的神志,从这个几乎让人窒息的亲吻中脱离。

他微微后撤,额头却依旧抵着卫亭夏的,两人灼热的呼吸交织,鼻尖轻轻蹭在一起。

燕信风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未褪的情动和深深的挣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我们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卫亭夏反问,“你不想做我的公主吗?”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特别暗示?

“你真的不能随便看书了,”燕信风气息不稳,试图用话语筑起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你看,你肯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小说……我不是你的公主。当然了,你可以当骑士或者王子,我很支持……”

就在他絮絮叨叨、试图用言语找回一丝理智时,卫亭夏的亲吻并未停歇。

只是比起先前那个带着掠夺意味的深吻,此刻落在他脸颊下颌的吻轻如羽毛,却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紧绷的神经上撩拨,点燃更汹涌的火。

燕信风闭了闭眼,几乎是用尽毅力才偏开头:“好了,我去给你做——”

他想逃跑,卫亭夏却不允许。

小怪物的力气大得惊人,燕信风刚抬起身,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了回去,重重跌回卫亭夏身上。

他甚至来不及担心自己会不会压坏对方,卫亭夏已经再次仰头吻了上来。

这个贪婪的、永不满足的小怪物。

燕信风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

当他们没有肢体接触时,他看向卫亭夏的眼神连自己都感到害怕,而一旦他们肌肤相贴,他心底那股恨不得剖开胸膛,把藤蔓装进骨头里的冲动便疯狂滋长。

一种保护与掠夺交织的原始本能,正随着每一次亲密接触而愈发壮大,几乎要冲破他所有的理智枷锁。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亲吻灼热的间隙中喃喃自语,像是在质问对方,又像是在叩问自己,“你在自找麻烦。”

话音未落,卫亭夏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猛地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尖锐的牙齿便用力磕在了燕信风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刺痛和麻痒的印记。

燕信风彻底放弃了那点可怜的控制权。

他完全是在顺应本能地搂紧身上的人,一个翻身调整了姿势,让卫亭夏跨坐在自己腿上。

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分开,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狭小的沙发承载着这过分亲密的纠缠。

燕信风一只手紧紧掐着卫亭夏柔韧的腰肢,另一只手则顺着他单薄的脊背缓缓向上抚去,指尖隔着衣料,一点点地数着那突起的脊椎骨节,如同进行某种虔诚又隐秘的仪式。

这本该是一个浪漫的举动,这夜也本该弥漫着旖旎的气息。

直到远处巡逻队的探照灯划过窗户,刺目的白光如同冰冷的匕首,骤然劈开了室内的迷乱氛围。

燕信风猛地惊醒。

“好了……好了……”

他卡着卫亭夏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将人稍稍推离,自己也用力靠回沙发背,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随后,他手臂下滑,环住卫亭夏的背,将人重新按进自己怀里,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贴着自己的肩膀。

“我们都冷静些。”

他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沙哑。

然后在短暂的沉默后,燕信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低沉又自嘲的轻笑。

他说:“我妈会为我骄傲的。”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闷声问:“为了什么?”

因为我抵抗住了我本无法抵抗的东西。燕信风在心里回答,我在试图推开我唯一着迷的挚爱,而且目前看,效果不错。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没什么。”

他侧过头,嘴唇在卫亭夏的太阳穴上留下一个轻而温柔的吻,然后低声道:“谢谢你的安慰,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真的在思考如何回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他问道:“有任何事,是我能报答你的吗?”

卫亭夏趴在他的肩膀上,接受了他的亲吻和近乎语无伦次的喃喃低语。

他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你明天可以送我上班。”他提出了要求。

“好的。”

燕信风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158章 你认识我

燕信风做了青菜粥, 卫亭夏很赞赏。

吃完饭以后,他盛情邀请燕信风去主卧。

“我可以抱抱你,”他说, “这样你就能在我的怀里哭一会儿了,说不定还能睡个好觉。”

燕信风站在门口,一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

“如果你的邀请里不带任何肢体接触的话,我或许会同意。”

卫亭夏表示困惑:“你的意思是你不想让我抱抱你?”

“我的意思是, ”燕信风移开视线, 盯着走廊的墙壁, “我是个成年人了,我可以自己睡觉。”

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话题, 燕信风选择这样说, 只是在回避问题罢了,他既不想失去和卫亭夏拥抱的机会, 又不想在这个夜晚,让一切显得太意乱情迷。

况且他今天绝大多数的尊严都死在研究所和刚刚的沙发上了,燕信风实在不需要任何其他契机, 推动自己陷入混乱。

卫亭夏看穿了他未说出口的挣扎, 没有再逼迫。

“好吧。”他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身影没入主卧的阴影里,“但我不会锁门的。”

他抬手拍了拍门把手,发出清脆的声响,“如果你还想哭的话,可以来找我。”

燕信风忍不住纠正:“我刚才没哭。”

“没关系的, ”卫亭夏显得毫不在意,“都一样。”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 提醒道,“只要你记得明天送我去上班。”

说完,他便关上了房门,将燕信风留在了走廊里。

燕信风盯着那扇合拢的主卧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沉默地走回次卧。

……

主卧内,卫亭夏仰面躺在床上。

[你为什么要让他送你去上班?]0188的声音藏着怀疑,[这是某种……人类意义上的约会阴谋吗?]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不,这个跟约会阴谋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为什么?]

“我在怀疑一件事,”卫亭夏望着天花板,“燕信风可以帮我论证这个推测。”

[你愿意跟我分享一下吗?]0188小心翼翼地询问。

卫亭夏笑了,带着点逗弄的意味:“那你说点漂亮话来听听。”

0188的处理器高速运转,努力理解何为“漂亮话”。

片刻后,它憋出一句:[你与燕信风的互动模式,是我所观测到的人类关系中,能量交换最稳定、争吵最少的一种。]

这已经是它基于数据分析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卫亭夏被这过于系统的赞美逗得弯起了眼睛:“你还需要努力。”

[你只是在耍我罢了,]0188似乎有点郁闷,[你其实根本不想告诉我。]

小系统居然看穿了人类的大阴谋。

卫亭夏象征性地鼓了鼓掌,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我其实只是不想让你太害怕。等我完全确定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0188沉默了一下,最终回应:[好。]

它信任卫亭夏的判断,毕竟截止目前为止,卫亭夏是对这个世界了解最多的人。

燕信风或许可以排第二。

不过等0188查完底层世界流,所有人的排名都要往后挪一位。

……

……

第二天,卫亭夏被煎鸡蛋的香味唤醒。

他循着味道,迷迷糊糊地晃到厨房门口,看见燕信风正背对着他,用锅铲从平底锅里盛出边缘焦黄的煎蛋。

“基地里居然有鸡蛋。”卫亭夏开口道。

燕信风昨晚依旧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噩梦中惨叫着惊醒,仅仅是呼吸急促了一阵。

卫亭夏希望这是个好迹象,燕信风正在慢慢消化那些沉重的负担,毕竟依赖药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有鸡蛋,但是很少。”燕信风头也没回,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基地在西边划了片养殖区,尝试小规模繁殖一些恢复培育的物种。”

他若有所思地放下锅铲,补充道,“再过两年,或许就能普及鸡蛋了……只要我们能坚持到那一天。”

话语里似乎透着一丝微光,仿佛未来真的充满希望。

卫亭夏自动过滤了燕信风可能在不远的将来被丧尸咬伤的事情,接过盘子,端进餐厅。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

随后,燕信风信守了承诺,换好外出服,带着卫亭夏出门。

“需要我用什么特别的方式把你隆重地送过去吗?”在路上,燕信风半开玩笑地问。

卫亭夏瞥了他一眼,精准指出:“你没有车。”

“宝贝,真的很抱歉,”燕信风摊手,语气很诚实,“现在车辆是基地的资源。我可能确实有点本事,但还没厉害到能公车私用的地步。”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解释:“别这么敏感,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燕信风垂在身侧的手上,“我们可以牵手吗?”

闻言,燕信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婉拒这个在公共场合过于亲密的提议,卫亭夏就干脆道:“牵手,或者坐车。”

所有陷入某种情感漩涡的人都该牢记一点,不要为了短暂的亲热就轻易许下承诺。

因为你的信口开河会被对方当真,并且你最终不得不履行,仅仅只是因为你不想让对方失望,你太喜欢他了。

最终,在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中,燕信风的手试探性地伸出,牵住了卫亭夏的手。

他们就这样一路牵着手,穿过逐渐苏醒的基地街道。晨光熹微,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直到工地入口出现在眼前。

就在燕信风准备松开手道别时,卫亭夏却突然收紧手指,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也正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工地边缘。

是赵怀仁。

赵怀仁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更准确地说,是看到了他们紧紧交握的手。

他的脚步霎时停住,整个身体显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距离有些远,卫亭夏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具体神情,但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想要立刻转身逃离的意图,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是赶在他真正迈动脚步之前,卫亭夏喊道:“赵怀仁,过来一下。”

“……”

身旁,燕信风偏过头,递来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像是在问怎么了。

卫亭夏晃晃他的手,让他安静等着。

等赵怀仁对方僵硬地挪近几步,站在两人面前后,卫亭夏坦然地进行介绍。

“这是赵怀仁,我工友。”

然后他转向燕信风,“这是燕信风。”

燕信风从未被卫亭夏以这种方式介绍给任何人。

这场面有些突兀,不大对劲,但他能感觉到卫亭夏有自己的打算。

因此燕信风没有多问,只是顺着卫亭夏的意思,礼节性地向赵怀仁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是燕信风。”

然而,赵怀仁的反应远超寻常的拘谨。

他看着燕信风伸过来的手,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身体几不可察地后缩了一下。

他明显不想跟燕信风有接触,可这时候的拒绝会显得很怪异。

因此一番犹豫后,赵怀仁还是伸出了手。

“你好,燕队……”

燕信风半挑起眉毛:“你认识我?”

两个人只接触了短短一瞬,赵怀仁迅速收回手,闻言他抽了抽嘴,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是,以前见过你搜查回来。”

燕信风有段时间进出很频繁,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他没放在心上,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卫亭夏,道:“中午我来给你送饭。”

卫亭夏勾勾他的手指,这是同意的意思。

俩人的互动里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亲昵自然,是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默契。他们自己没什么感觉,但在其他人眼中,这样的互动非常刺眼。

赵怀仁沉默地看着,眼神闪烁不定。

等燕信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卫亭夏才不紧不慢地戴好手套。

赵怀仁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带着刻意的随意:“你们是朋友?”

卫亭夏抬眸瞥了他一眼:“谁?”

“就刚才那个人,”赵怀仁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更自然些,“你们两个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你知道他的名字,”卫亭夏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把他介绍给你了。”

“对,燕信风。”

赵怀仁念出那三个字时,声音有着不自然的凝滞,仿佛这几个音节烫嘴,又或是他本身极其不习惯将这个名字宣之于口。

连同他之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燕队”,都透着一股生硬的别扭。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淡淡应道:“对,我们关系很好。”

赵怀仁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试探道:“那你把我介绍给他认识,是不是说明,我们俩也算朋友了?”

他试图在卫亭夏心里定位自己,或许在他眼中,卫亭夏就是个容易轻信、会把才认识几天的人当作莫逆之交的“蠢货”。

卫亭夏闻言,唇角当即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但笑意未达眼底。

“是啊,”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你也很特别。”

说完,他不再给赵怀仁任何搭话的机会,转身快步走向堆砌石料的方向,将赵怀仁和他未出口的话一并甩在身后。

同时,他在心底对0188下达了指令:“帮我盯紧他,看看他今天下班后的所有行动。”

[此项监控需要消耗额外能量,]0188说,[我得划拨积分。]

“扣。”卫亭夏毫不犹豫。

……

当天晚上,卫亭夏刚踏进家门,0188的汇报便同步传来:[赵怀仁在下班后前往了研究院所在区域。]

卫亭夏正要喝水的动作顿住,他将水杯缓缓放回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呢?”他问,声音平稳,“他进去了吗?”

[没有。]0188回答,[他只是在研究院外围,试图与一名换岗出来的保卫人员搭话。但对方没有理会他。]

一个刚进入基地、连正式居住证都尚未办理的人,保卫科自然不会将其放在眼里。

但是赵怀仁为什么要去研究院?

卫亭夏追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他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紧张,不管是他下班后前往研究院方向,还是他跟保卫科的人搭话的时候,]

“形容一下,”卫亭夏要求道,“是什么样的紧张?”

0188的处理器思考了片刻,才找到一个相对贴切的比喻:

[类似于一个捡了大钱的人,正在考虑把钱藏在哪里。]

卫亭夏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基地运行的低鸣。

“知道了。”他最终说道。

……

燕信风又回到了那条走廊。

空旷的,寂静的。

脚步声回荡在各处,有隐约的血迹溅在玻璃上,燕信风很庆幸周围没有惊喜,他真的不想看见自己脑子掉出来半个的凄惨模样。

在经历了一百七十多次重复后,这一次,某种异样的清醒终于刺破了麻木的循环。

剧烈的痛苦依旧真实地啃噬着燕信风的神经,但在这份痛苦之外,更多细微的感知如同水底暗流般悄然浮现。

他清晰地意识到,当这一切发生,当他已经沦为行尸走肉之时,某种意识依然被困在这具腐朽的躯壳里。

他依然能感受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