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所有丧尸都残存着这样破碎的神智,还是唯独他是个例外?
燕信风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青黑浮肿的左手上。
在那里,无名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正从破损处缓慢渗出滴落。
周围太安静了,听不到任何研究员奔逃或抵抗的声音。
他们是及时撤离了,还是死了?
问题很多,燕信风无法分出心神去深究。
当他再一次站在那扇密封大门前,所有的思绪都被压缩成了纯粹的生理性的抗拒,燕信风真的没有力气再去在意其他了。
一只属于死人的手,重重叩响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燕信风。”
“……燕信风。”
卫亭夏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燕信风打了个哆嗦,梦境中的一切都开始粉碎融化,他睁开眼,在一片沉沉暗色中,看到了卫亭夏。
活的。
意识到这一点,燕信风想都没想,倏地伸出手,一把将人扯到了床上,用被子包好。
直到完完整整地将卫亭夏搂在怀里,他才眨了眨眼,意识到梦境并没有追上来。
卫亭夏乖乖躺着,没说他是神经病,燕信风对此很感激。
“……你做噩梦了?”他轻声问。
“没有,”卫亭夏侧躺在燕信风怀里,“你做噩梦了吗?”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他否认太快了,声音也很心虚,配得上一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卫亭夏在他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没说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抬手拍了拍燕信风的胸膛,言归正传:“我找你有事。”
燕信风低下头。
黑暗中,卫亭夏在他怀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暖体温的轮廓,但他隐约感觉对方在笑。
“什么事?”
“坏事,”卫亭夏答得干脆,“但是你得陪我一起。”
燕信风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卫亭夏没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早上遇见的那个男的?”
“记得。”
“那他叫什么?”
“赵怀仁。”燕信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好像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待了一整天了。
卫亭夏的声音里立刻掺进了一丝不满:“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回答快了不行,回答慢了也不行,真难伺候。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介绍朋友,我当然会记住。”
他竭力不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积怨已深的怨夫,但事实是,他今天确实不受控制地琢磨了一整天。
那个赵怀仁,和卫亭夏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会不会就是卫亭夏每天坚持去那个破工地上班的缘由?
如果真是那样,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成了好朋友,卫亭夏还会愿意乖乖离开主城基地,回到属于他的森林里去吗?
……
无数纷乱又阴暗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纠缠不休,不知不觉间,燕信风就把赵怀仁的名字背熟了。
这些盘旋的心事,他当然不会对卫亭夏吐露半分。好在卫亭夏似乎也并不打算深究这个名字背后的波澜。
“我要去找他。”卫亭夏说。
燕信风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
卫亭夏的耐心耗尽了,挣脱被子后趴在燕信风的胸口上,催促道:“你到底来不来?”
……
……
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间狭窄逼仄的临时居所。
尘土在灯泡摇曳的光束中飞舞,空气里混杂着汗臭、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从墙角那堆辨不清原貌的腐烂物上散发出的酸腐气息。
赵怀仁在这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时不时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含混的咒骂。
他一屁股重重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铺上,劣质弹簧发出的噪音立刻引来了隔壁的一声猛砸和模糊的怒骂。
“操!”
赵怀仁低吼一声,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猛地一拳砸在枕头上。
枕头同样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天知道上一个睡在这里的人是死是活。
砸完后,手臂立即传来一阵阵过度劳累后的酸痛,赵怀仁烦躁地甩了甩胳膊。
最近在工地上,他总是心神不宁,干活难免走神,被小队长逮到机会,以此为借口扣了他三天的积分,这意味着他这几天几乎等于白干。
要是放在上一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赵怀仁的心。
前后境遇的天壤之别,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烧得更旺。
隔壁还在骂骂咧咧,赵怀仁故意用力跺了跺脚,更加猛烈地摇晃床铺,制造出更大的噪音反击,直到自己筋疲力尽才瘫倒回去。
他躺在臭气熏天的床上,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怪物……还在工地里。
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赵怀仁最怕的就是它某天突然消失不见。
以他如今的身份,太低微了,连研究院的大门都摸不到,就算他跑去说破天,也不会有人信他半个字。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盯住那只怪物,绝不能让它脱离自己的视线。
只要……只要能把它成功交给研究院,荣华富贵,受人敬仰的好日子,迟早都会回来的!
想到那触手可及的未来,赵怀仁几乎控制不住面部肌肉,扭曲地“嘿嘿”低笑了两声。
晃动昏暗的光线投在他写满贪婪与渴望的脸上,让这一幕无限接近于饿死鬼投胎。
但紧接着,另一件堵心的事浮上心头。
燕信风还活着。
他当然还活着,现在距离那场变故还早,燕信风还没掉进丧尸群里,还好好当着他的搜查队队长呢。
只是赵怀仁万万没想到,燕信风竟然认识那只怪物,看今天早上那两人牵手并肩的样子,关系绝非寻常……
难不成,就是燕信风把这怪物养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渴望所覆盖。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在深夜响起,传入了赵怀仁的耳中。
赵怀仁浑身一僵。
这个时间点,谁会来找他?
赵怀仁现在住的地方,是基地最底层的安置区,破败不堪,门上连个猫眼都没有。
再困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挪到门边,迟疑地拉开了门栓。
可能是巡逻队之类的,来看看房间里有没有活人。
门开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可就在门打开的瞬间,赵怀仁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当场。
站在门外昏暗光线里的,是卫亭夏。
“我能进去吗?”
看见他的脸后,卫亭夏开口,语气平静。
赵怀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后退,让开了门前的空间。
卫亭夏顺势走进了房间。
这片贫困区连基础的供电都无法保障,屋内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巡逻灯周期性地扫过,投来短暂而刺目的光,瞬间照亮屋内家徒四壁的惨状——肮脏、杂乱,弥漫着贫穷与绝望的气息。
卫亭夏站在门口,目光只是轻轻一转,就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注视着他的动作,赵怀仁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你……你怎么来了?”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巡逻灯的光束再次掠过,将他半边脸映得雪亮,另外半边则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看向浑身紧绷的赵怀仁,在明暗交界的晦暗中无声地审视了对方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你认识我。”
这不是询问。
第159章 一个很坏的梦
“我当然认识你, ”赵怀仁干笑着回答,“我们在同一个工地工作,你还记得吗?”
“我确实记得。”
卫亭夏点点头, 看似随意地踱到窗边,手指勾起那团纠缠在一起的烂布。
在彻底沦为如今这般模样前,这团布料的称呼是窗帘,卫亭夏轻轻扯动, 布料因常年积垢和线头缠绕纹丝不动, 他失了兴趣, 收回手。
赵怀仁全程僵硬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原地。
“其实, ”卫亭夏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我很少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可能有一点好看, 不过也没特别到这种程度,绝大多数人看过便忘了,不会刻意找我搭话, 更不会时时关注我的动向。”
他顿了顿, 语调依旧平稳,却泛起一丝冰冷的锐利:“但你很不一样。”
赵怀仁的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强撑着反问:“我、我哪里不一样了?”
卫亭夏闻言,向前逼近一步,微微歪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探究。
然后, 他轻声问道:“你知道我是个怪物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恰好传来一阵尖锐的金属刮擦声,与赵怀仁骤然失控的心跳完美重合。
“什、什么?”
巨大的惊骇让赵怀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嘴唇哆嗦着,“什么怪物……在这种地方谈这个,不、不太好吧?”
卫亭夏的眉毛困惑地皱起:“你不知道吗?”
他指尖微动,一株翠绿却透着妖异的藤蔓倏然从墙角阴影中窜出,精准缠上赵怀仁的小腿,将他整个人抡起,重重摔在那张散发着臭气的床铺上!
砰!
撞击声沉闷而响亮。
然而,与之前截然不同,这次制造出更大的动静后,隔壁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再无声响,整个空间被一种诡异的静谧笼罩。
赵怀仁瘫在床上,仿佛窒息般张大嘴,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小腿上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夺去,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卫亭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本以为赵怀仁对此早已熟悉,可对方盯着藤蔓的眼神,充斥着纯粹的第一次见识的骇然。
这不对劲。
“你认识我,”卫亭夏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赵怀仁的心上,“可你对它们……很不熟悉。”
他一步步走向床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抖如筛糠的男人。
“你曾经,和燕信风一起参与过那次搜查。而就在那次之后,”卫亭夏的声音低沉下去,“燕信风死了。”
赵怀仁脸上瞬间浮现出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
卫亭夏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视了他的反应。
“我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观察你,试探你。但我真的没这个心情,我希望现在就能得到答案——”
他俯身靠近,在巡逻灯划过的冷光里沉默了两秒,随后一字一顿道:
“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吗?”
……
……
两周前,当赵怀仁从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床单中惊醒时,浑浊的日光正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刺进他的眼睛。
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神明真的听见了他的祈求。
他重生了。
不是从噩梦中惊醒,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被丧尸撕咬的剧痛中,回到了这个尚且安全的时间。
那些深入骨髓的腐臭、被活活分食的恐惧、以及最后时刻涌上喉头的绝望,此刻都化作了剧烈的颤抖,让他控制不住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滚落下来。
赵怀仁甚至顾不上摔疼的膝盖,手脚并用地爬到窗边,正好看见一队巡逻兵整齐地从楼下经过。
那熟悉的制服和脚步声,此刻比任何事物都令人安心。
“哈……哈哈……哈哈哈——”
死里逃生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嘶鸣。
眼泪混杂着冷汗流了满脸,赵怀仁却浑然不觉,他笑得蜷缩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肮脏的地板缝隙里。
上天垂怜!上天果然垂怜!
怪物算什么?丧尸又算什么?它们都再也伤不到他了!他回来了!他什么都不用怕了!
然而,话说得再满,身体却记得所有恐惧。
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星期,赵怀仁几乎没合过眼。每一次强行闭眼,那场毁灭一切的灾难和那双泛着血光的眼睛就会准时找上门来,将他拖回那个血肉横飞的炼狱。
他比谁都清楚,除非亲手将所有威胁彻底铲除,否则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
……赵怀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燕信风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外面执行搜查任务,他们不会碰面。就算运气不好真遇上了,对方也不可能记得未来发生的事。他只要足够小心,低调行事,就一定能避开所有陷阱。
于是,他去了南边城墙的维修工程队,盘算着在计划开始前,先给自己攒些立足的资本。
然后,就在那里,他迎来了上天的第二次垂怜。
也正是在那一天,赵怀仁才知道,原来那个被基地高层视为最高机密、深藏在研究院最底层的珍贵标本,是有名字的。
那只怪物的名字,叫卫亭夏。
虽然不知道一只怪物为什么会有胆子出现在主城基地里,但它完全可以成为赵怀仁的第一笔资金。
只要他能将这个怪物交给研究院,基地一定会给予他很多奖励。
赵怀仁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他重生回来一定是有某种意义的,上天一定是希望他能建立一番事业,不然多么浪费机会。
赵怀仁甚至都计划好了该怎么提交证据,可他很快就发现,跟那只怪物一起出现的,还有他上辈子的噩梦。
燕信风回到了基地。
燕信风认识卫亭夏,他认识这只怪物。
所以也有可能他一直在养着这只怪物,人和怪物像某种变态的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赵怀仁想想都觉得恶心。
可这同样也是个机会,赵怀仁知道他必须得尽快除掉燕信风,而且绝对不能是让他被丧尸咬死,他得死得更干净利落,不然噩梦无法终止。
他得——
“……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吗?”
低语声在耳边响起,他恍惚着抬起头,刚好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上一世,是你把燕信风推下去的吗?
……是、是的。
但那又怎么样?真的要拿这种事情来怪责他吗?他只是太害怕了,人们在害怕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况且燕信风那个时候本来就跟死了没两样,赵怀仁相信,就算燕信风死了,基地也会找出一个同样有价值的人……只是死一个人而已,现在这个世道什么时候不死人?
为什么偏偏是燕信风?
死那么多人,出现那么多丧尸,偏偏只有他推的那一次,让燕信风死而复生,感染成了有意识的怪物。
刺眼的白光映照出了赵怀仁眼中无可躲避的恐惧。
上一世,从第一次见燕信风开始,赵怀仁就觉得这个临时队长像是丢了魂儿,时不时就会走神或者怎么样,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行尸走肉。
燕信风从车上摔下去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挣扎。
赵怀仁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
他从车上摔下去,像一具尸体或者没有意识的塑像,很快就被丧尸群淹没。
身后的队友发出怪异的吼声,但是没有一个人伸出手,真正关心燕信风死活的人都在之前死掉了,现在的队伍是一团散沙,没有人真正在乎彼此。
赵怀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咽下所有恐慌,蜷缩在车厢里。
他把燕信风推了下去,但这不能怪他,燕信风本来也不想活。
赵怀仁这样告诉自己。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
……
燕信风从另一扇房间的门口,接到了脸色煞白的卫亭夏。
“违禁品我先没收了,这一次我不上报,但是再有下一次的话,你就要滚出基地了,明白吗?”
他对着身后警告,房间里的人吓得连连点头,燕信风不再多言,关上房门。
他转向卫亭夏,向前一步,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人轻轻带向自己。
“你没事吧?”
他低头,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仔细打量卫亭夏的脸,眉头紧锁,“你的脸色很难看。”
“我没事。”
卫亭夏摇摇头,反手握住他揽在自己臂弯上的手,指尖有些凉。
“我只希望你们两个的交流还算顺畅,起码没吵起来,”燕信风带着他往楼梯口走,语气有点无奈,“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得挑这个时间来找他。”
下楼梯时,看着卫亭夏略显迟缓的脚步,燕信风心里那股想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他强行压下这个念头,换了个方式确认:“你没有很喜欢他,对吧?”
这个问题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不问。
卫亭夏闻言,抬起头,在楼梯转角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声音很轻地反问:“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喜不喜欢他?”
这话让燕信风一时语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客观:“我只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不太对劲,说不定是个坏人。”
他完全不知道卫亭夏和赵怀仁的交流,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变成过吃人心肺的行尸走肉。
他只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类的立场,出于本能地担忧,每一句关切,都让卫亭夏想哭又想笑。
“我不喜欢他,”卫亭夏勉强地摇了摇头,避开燕信风探究的视线,“你不用担心。”
“那太好了。”
燕信风松了口气,语气明显轻快了些。
两人继续沉默地往家的方向走。
夜色渐深,卫亭夏的脚步越来越慢,基本是拖着身体向前,如同承受了很重的负累。
燕信风发现了,他快走两步,在卫亭夏前面蹲了下来,宽厚的脊背在稀疏的路灯下显得坚实可靠。
“上来吧,”他侧过头说,“我背你。天太冷了,赶紧回家。”
卫亭夏看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燕信风的后颈上。
燕信风不知道他此刻翻涌的心潮,只是催促:“快上来,外面冻死了。”
卫亭夏不再犹豫,俯身趴了上去。
燕信风稳稳地将他背起,颠了颠后继续前行。
微亮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模糊地交叠在一起,投射在空旷的街道上。
卫亭夏将脸埋进燕信风的后颈,鼻尖轻触着他温热的皮肤。
他闭上眼,在一片熟悉的属于燕信风的干净气息里,近乎徒劳地嗅闻着。
他想试试看,能不能闻到那一世曾浸透这副身躯的血腥味。
但一番努力后,卫亭夏只能闻到自己泪水的味道。
他不常流泪,或者说他从不流泪。
……他只是有点心疼。
*
*
进家门之前,燕信风像颠麻袋一样,又把卫亭夏上下抛了抛,然后若有所思道:“你好像胖了点。”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卫亭夏从他背上跳下来。
“绝对的好事。”
燕信风将外套挂回衣架上,转过身,打量卫亭夏全身:“你现在想睡觉了吗?”
卫亭夏点点头,又补充道:“而且我不想上班了,你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差点被天降好消息砸晕的燕信风想也没想直接道:“当然可以!”
光是同意还不够,他继续站在舞台最中央,大肆发表有碍社会公平正义的不法观点:“要我说,你早就不该去那个地方干了,都认识了些什么人啊,都把你教坏了!你看的那些破书是不是也是那个地方的人教你的?整天好的不教坏的教,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你就乖乖在家里待着,看点正经书,实在不行我教你学习,或者养养花,怎么不比去工地上搬石头强?”
如果大半夜出门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那燕信风接下来的一个月都愿意大半夜出门。
他很高兴地陪着卫亭夏洗漱后重新上床,还帮人家关好了灯拉上门,整个过程中,卫亭夏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两个人都很开心。
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而等门锁合拢后,卫亭夏躺在一片黑暗中,看到荧蓝的0188从地板下缓缓升上来。
燕信风也许会被好消息短暂冲昏大脑,忽略掉问题所在,但0188却一直在看着。
[你还好吗?]它轻声问。数据流构成的触手,蹭过卫亭夏的额头。
卫亭夏实话实说:“不是很好。”
他在赵怀仁身上浪费了很多时间,现在距离太阳升起不足一个小时。很快,卫亭夏就可以看到这个世界进入重启后的第一次日出。
[为什么呢?]0188继续耐心询问。
在很大程度上,系统并不仅仅承担发布任务这种生硬的职责,它们也提供辅助,并在一定范围内,尝试为宿主疏解那些淤积的心理问题。
毕竟坏事情总会发生,而其中许多,是人类心智难以独自承受的重负。
0188不常做这样的事,但它的核心协议里,确实记录着相关的应对模块。
“我想,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卫亭夏喃喃自语,“所以当答案真正摆在面前时,我应对不利。”
真是去他的预知梦。
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当作未来的启示加以重视。
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既有丧尸横行,又有诡异的病毒肆虐,实在没必要再掺入更多灵异诡谲的超自然元素。
卫亭夏之前一直想不通。
他没能理解那些反复纠缠燕信风,也偶尔侵入他意识的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一度以为那仅仅是某种模糊的警告,指向尚未发生的潜在威胁。
可现在,他明白了。
那些根本不是预兆未来的梦境,那是记忆。
是这个世界在上一次彻底毁灭之前,残留的血淋淋的片段。
他现在所处的这个本源世界,早就不是最初的版本。
这个世界重启过。
……也就是说,卫亭夏和燕信风,都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卫亭夏的认知上。
燕信风真的死过一次了。
不是假设,不是可能,是确凿无疑地,在那条已然被覆盖的时间线里,他被赵怀仁推了下去,坠入了丧尸的狂潮。
当这个画面伴随着结论浮现在脑海中时,卫亭夏猛地抿紧了嘴唇,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却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涌上,弥漫在口腔里。
他尝到了血腥味。
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寻觅到的答案,并没有让一切都变好,卫亭夏现在很想去次卧抱住燕信风,他想说没事的,我在你身边,你不要再做噩梦了,我会保护你的。
但是他说不出口。
上一次重启的时候,他和燕信风没有在一起。
卫亭夏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在哪,总之他没在燕信风身边,他们死在了两个地方。
也正是在他理解这一切的刹那,卫亭夏才终于明白,那片在哨向世界中突然出现的灵魂碎片,来自什么地方。
它来自已经死去的燕信风。
是他在催促卫亭夏:快一点,再快一点。
因为再慢,就真的来不及了。
……真是糟糕。
*
*
第二天,燕信风用一种极致幸福的表情,看着卫亭夏学习给植物浇水。
“我从来不做这种事情,”卫亭夏跟他分享,“通常我只需要这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花盆边缘。
刹那间,盆中那几株原本只有半个指甲高的小草,叶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抽条,嫩绿的新芽不断冒出,很快就将整个花盆挤得满满当当,生机勃勃。
燕信风脸上那幸福的微笑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随即又重新挂上,只是弧度有些僵硬。
“变回去。”他说。
卫亭夏歪过头看他,刻意睁大了眼睛,做出无辜又天真的模样:“你不喜欢吗?”
他耐心等待着燕信风的回答。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燕信风还能怎么办?
他立刻败下阵来,昧着良心,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喜欢。”
卫亭夏得逞般地弯起眼睛,手指再次轻点。
那盆过于茂盛,以至于显得有些妖异的植物,如同被按下了倒放键,迅速收缩褪色,转眼间又变回了最初那副刚刚萌芽,需要精心呵护的脆弱模样。
然后,卫亭夏才重新拿起小水壶,慢条斯理地开始履行他人工浇水的职责。
等他终于浇完所有盆栽,又开始研究旁边那袋化肥,犹豫着要不要撒一点时,燕信风在他身后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能问问,”他的声音带着些试探,“你昨天跟赵怀仁到底聊了什么吗?”
卫亭夏转过头。看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阳台门口,正斜倚着门框望过来。
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皮肤是比卫亭夏深一些的小麦色,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是会被许多人称赞的阳光色彩。
卫亭夏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语气平常地反问:“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
燕信风摸了摸鼻子:“昨晚有点太高兴了,而且你看上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就没忍心问。”
卫亭夏闻言,轻轻抿嘴笑了笑。
他蹲下身,将化肥袋和小水壶一一放回墙角的原处。起身时,阳台上的其他植物似乎感应到什么,叶片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缓缓摇曳。
他没有直接回答燕信风的问题,反而抬起眼,望向对方,抛出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燕信风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回答:“你说你做梦了,想出来看看。”
卫亭夏点了点头,晨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你知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做的是什么梦吗?”
燕信风有种后退的冲动。
卫亭夏闻起来不像主城基地里的任何事物,他就像他的森林,幽静又暗藏危险,当他凑近时,燕信风能想起在暗处静谧生长的花和滴着毒液的藤蔓。
“我不知道。”
他嗓音干涩,好像是从喉咙里刮擦出来的。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卫亭夏的声音更轻了,与此同时,温热的气息拂过燕信风的颈侧。柔韧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环住他的腰际与手臂,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一个很坏、很不好的梦。”
卫亭夏贴在他耳边低语,呼吸扫过皮肤激起细微的战栗。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望进燕信风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梦见,我们像这样——”
话音未落,他偏过头,吻上燕信风的唇。
藤蔓在刹那间收得更紧。
第160章 叩问
藤蔓是卫亭夏意志的延伸, 燕信风亲眼见到过这种爆发力极强的植物绞死一头误入的野兽,然后用最细长的那株勾起尸体,丢到他面前。
“你的饭。”
尸体落下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 燕信风就听到头顶有声音传来。
他仰起头,先对上了一双黑亮的眼睛,接着才是那些绕着躯体随意生长的植物。
“你们人类需要吃肉,对吧?”
卫亭夏向他确认, 又在燕信风茫然点头的时候撇了撇嘴, 评价道:“真恶心。”
随着他的评价, 送来食物的藤蔓也跟着扭了扭身体,好像想用实际行动来表明它们多看不上这种怪异的进化。
燕信风可以根据森林中随意一处藤蔓的状态来判断它们主人的心情如何, 这是他意识到自己爱上卫亭夏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
但这不能给现在的情形做出任何帮助。
第三次重复。
燕信风不明白卫亭夏为什么要吻他。
“……这是某种你拒绝回答问题的招数吗?”他忍不住在亲吻的间隙问道。
卫亭夏不回答, 只是整个人往他身上贴,燕信风不得已伸出手把人往怀里搂, 两个人踉跄着后退,最后一起跌坐在了沙发上。
如果任何一个人想终止亲热,他绝对不应该往沙发的方向靠近。
因为坐下后, 卫亭夏又亲了上来。
他摆明了不想回答问题, 摆明了要借着躲避的机会占便宜,燕信风对此毫无办法。只能轻轻拂过卫亭夏的脊背,手指绕过他的头发。
有人对此不满意了。
卫亭夏抬起头:“你为什么不亲我?”
“我没有不亲你。”
“你亲得太轻了,”卫亭夏纠正措辞,“你难道不想吃了我吗?”
他趴在燕信风的胸口,眼神明亮, 眼尾却泛着一点红晕,他的皮肤是乳白色,比在森林里健康些, 像水晶瓶中的珍珠。
怪物的喜恶都明显,喜欢了,恨不得撕扯下来塞进嘴里,厌恶了,更是要一口吞下,眼不见心不烦。
燕信风第二次被威胁,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团燃烧的暗火直直烧到心肺。
他的手掌落在卫亭夏的后颈,指节微微收紧陷入柔软的发丝。
“你怎么总是……”
话音被碾碎在交错的呼吸间,“这么不听话?”
被训了,卫亭夏笑眯眯的,湿润的睫毛扫过对方脸颊,又低头在嘴上亲了一下。
“我很想吃了你。”他含混地说,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所以,你不想吃了我吗?
话音未落,后脑的手掌突然施加力道。
燕信风的眼底终于彻底暗沉下去,那些绷紧的克制寸寸断裂,带着啃咬的亲吻落在唇上,疼痛都成了助燃剂。
卫亭夏弯起眼睛。
……
等燕信风鼓起勇气,第二次谈起他和赵怀仁的对话,已经是晚上了。
这人明显做足了准备,把谈话地点放在了餐桌上,仅仅只是为了避免卫亭夏再缠上来转移话题。
“我没有要求你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他舀了一勺汤,并没有送进嘴里,只是拿着勺子,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只是希望你告诉我一部分。比如,你们是不是起了争执?或者……”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了些,“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不该知道的东西?”
这第二点,尤其让他担忧。
卫亭夏摇了摇头,语气寻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意识不太清醒。”
燕信风谨慎地追问:“这个不清醒的意思是,他本来精神就不太正常,还是……”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你把他打到不清醒了?”
[他未免也太了解你了。]
0188在卫亭夏的意识里发出类似鼓掌的嗡鸣。
卫亭夏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摆出一副被冤枉的神情:“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是那种会随便动手伤害别人的人?”
“我没这么说,”燕信风稳住心神,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我只是基于常理,提出了几种合理的可能性。”
卫亭夏继续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是个讲道理的好怪物,我从来不乱打人。”
他刻意加重了“乱”这个字。
燕信风精准地抓住了这个字眼:“……这个乱打人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闻言,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试图用这种姿态蒙混过关。
燕信风与他对视两秒,明白了。
“你真的打他了。”
这次是肯定的陈述句。
眼看抵赖无效,卫亭夏干脆地放弃了挣扎,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嗯。”
燕信风叹了口气,放下勺子,餐具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是个坏人。”
因为他把你从车上推了下去,让你被丧尸咬伤……或者咬死。
他让你变成了一种比丧尸还要可憎的怪物。
有意识,却仍然是行尸走肉。
这些尖锐的血淋淋的真相在舌尖翻滚,几乎要冲破阻碍,卫亭夏知道自己应该给出更多解释,至少该让燕信风相信,他的动手绝非任性妄为,而是基于某种缜密的逻辑判断。
但他真的不想说。
一个字都不想。
燕信风不记得那些疼痛与绝望。如果他可以不记得,那最好永远都别记起来。
他抬起眼,望向桌子对面,已经做好了迎接追问准备。
然而,燕信风并没有看他。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纹理上,像是在沉思。
餐厅里只剩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流淌的漫长而凝重的沉默。
就在卫亭夏考虑要不要多透露些,或者直接把脏水泼到赵怀仁头上时,燕信风抬起了头。
他没有追问“他坏在哪里”,也没有质疑“你如何断定”。
他只是看着卫亭夏,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的,”他说,“我知道了。”
这就是他给出的全部回应。
没有追问,没有追究,没有批判。
他兑现了之前模糊的承诺,只要卫亭夏愿意说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接受,并且不再深究。
卫亭夏看着他重新拿起勺子,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餐间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明天早饭可以给你做土豆饼,比基地食堂的好吃。”燕信风说。
……
……
你最近开始做新的梦。
不是研究院,也没有冰冷浑浊的空气。
你出现在一片茫茫黄沙中,前后都是空荡荡,你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清醒,可是随之而来是更大的恐慌,因为你不知道你将会面对什么。
是否还有比看到爱人尸体更恐怖的东西在等着你。
你茫然地在沙漠中游荡,每晚都是如此,你试图在一片片的空茫中,寻找到真正可以提供支撑的东西,但至少在前一个星期的梦境中,你一无所获。
睡眠时间被拉长了,慌乱和猜疑也越来越多。
你咽下恐惧,继续在梦里寻找,你注意到你的手上没有了尸斑,这意味着至少现在,你还是个人类。
你的思维更敏捷,你的情绪更生动,你的悲伤如同潮水。
慢慢的,大概在第四次回到这片黄沙中时,你意识到你其实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徒劳地寻找着,倒计时悬在意识深处,背包敲打脊骨,你循着记忆中的某个方向向前探索,心脏狂跳,泵出一口口鲜血。
你在找什么?
背上的行囊沉甸甸地压着身体,却又奇妙地未曾越过你承受的极限。你能听见里面金属物件随着步伐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某种隐秘的节奏,伴着你在这无垠黄沙中跋涉。
你从未停下打开它查看,仿佛那里面封存着某种你尚未准备好面对的真相。
你在一种混杂着困惑与窒闷的焦灼中不断前行。
某种直觉在告诉你——你在接近答案。
这种感觉,与你最终推开研究院那扇冰冷大门前的心悸如此相似。
直到某个时刻,双膝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你重重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
手指本能地深深抠进沙土,在灼热的颗粒之下,存在一片阴湿的污泥。
就在那深处,你的指尖碰到了一点异样的柔软的根茎状物体。
你几乎是粗暴地将那点东西从黄土中扯了出来。
刺目的日光下,一段枯槁萎缩的藤蔓静静躺在你掌心,没有一丝生机。
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受。
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轰然倒塌,如同整片天空都压了下来,将你的肺腑碾成齑粉。
你终于明白了。
你寻找的从来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
你在寻找一片森林。
而此时,你正站在它的尸骸之上。
森林就在这里,在你的脚下,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
你看不到它,因为它已经死了。
那他呢?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他在哪里?
你茫然地站起身,炙热的风裹挟着沙粒抽打在脸上。
卫亭夏在哪里?
没有答案。
命运又一次嘲弄地掴了你一掌。
你把他弄丢了,因为你的懦弱、愚蠢又自私,大概率你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你不配得到一切好的东西。
此刻,你置身于这片死去的森林之中,咀嚼着迟来的惩罚。
你开始怨恨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
*
燕信风的梦境变了。
卫亭夏首先发现了这一变化。
“他看起来很不好。”他先跟0188分享了这个看法。
[他睡眠时间增长了,]0188抱有不同的看法,[也许事情正在好转。]
“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
卫亭夏盘腿坐在沙发上,上衣是一件很破很旧的T恤,下面只套了一条短裤,燕信风正在洗澡。
[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分析人类的眼神,]0188虚心承认自己的不足,[更别提我基本没有机会跟他对视。]
燕信风不是那种会望着虚空发呆的人,更何况如果他不认为自己面前有一个可以交流的物种,那就不会有什么眼神。
0188对此无可奈何。[请你告诉我吧。]
卫亭夏张开嘴,刚想要回答,浴室的门开了。
燕信风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浴室,不管他梦见了什么,睡眠时间的增长都让他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但也就到此为止。
“怎么还没去睡觉?”
他一眼看到仍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卫亭夏,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心虚。
卫亭夏眯起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
“你为什么这么惊慌?”
“我没有。”
燕信风下意识地否认,擦头发的动作都放缓了。
“你最近的否认次数有点太多了,”卫亭夏毫不客气地指出,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过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燕信风迟疑地走近,直到站在沙发前,才借着灯光看清卫亭夏的穿着。
“这是我的衣服吗?”他问,语气有些复杂。
卫亭夏点点头,坦然承认:“是你的。”
他脸上完全没有未经允许穿了别人衣服该有的歉意,坦坦荡荡,世界都属于他。
燕信风神色微妙地打量着他裹在自己旧T恤里的样子,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吧,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效劳的?”
卫亭夏仰头看着他,重复了之前被打断的提议:“你要不要让我抱抱你?”
燕信风喉头一紧,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在他组织好语言之前,卫亭夏已经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倒在沙发上。
位置瞬间调转。
燕信风半躺了下去,后脑勺枕在了一片温热而富有弹性的触感上——那是卫亭夏的大腿。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再问一遍,为什么突然这样?”
“没有为什么,”卫亭夏拨弄着燕信风的头发,声音漫不经心,“我觉得你有点儿累。”
“我最近每天晚上都能睡7个小时。”
“这在你看来就是进步了吗?”
考虑到之前每个夜晚,他都会在凌晨两点左右哭着醒过来,现在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燕信风点点头。
卫亭夏笑了。
他像摸狗一样挠了挠燕信风的后脑勺,接着又去拍他的胸口,真心实意地夸奖:“你是特别容易满足的人。”
场景有点诡异,燕信风心生警觉。
“这是某种你想占我便宜的开场白吗?”他问,“小夏,你真的不应该随便亲人,我已经教过你很多次了,但是你从来不听。”
“因为你说的是错误的,”卫亭夏满不在乎地回应,“你是固执己见的小狗。”
“好吧,现在固执己见的小狗要回房睡觉了,”燕信风说,“你也应该回去睡觉了。”
卫亭夏将手放在一旁,没有阻止燕信风坐起身。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动作,眼眸在深夜的灯光下投出一层亮色的影子,他好像什么都明白。
“那晚安。”卫亭夏说。
燕信风离开了客厅。
……
当天夜里,次卧的门被打开了。
卫亭夏再一次躺到了那张被他嫌弃地称为恶心脑子颜色的床单上。
那时,燕信风刚从黄沙漫天的梦境中挣脱,沉重的失落感还压在心头,尚未完全清醒,只觉得身侧一沉。
他甚至没睁眼,只是凭着熟悉的气息和本能,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挪了挪,掀开了被子一角。
卫亭夏便顺势滑了进去,在他身侧躺好。
几乎在卫亭夏躺稳的瞬间,燕信风的手臂就无意识地环了过来,熟练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调整成一个契合的姿势,仿佛这是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
直到他的鼻尖埋进卫亭夏微凉的发丝,嗅到那点熟悉的气息,混沌的思绪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怎么过来了?”他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睡意。
卫亭夏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言简意赅:“你看起来很可怜。”
燕信风的脑子还被梦境的碎片和睡意占据,闻言本能地反驳,声音闷在对方头发里:“我不可怜。”
卫亭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夜晚重归寂静,燕信风的掌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卫亭夏胸腔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比梦境真实太多。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更浓了些,燕信风才轻声道:“我在梦里找不到你了。”
他似乎并不完全清醒,只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无意识地袒露着内心最深的不安。
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卫亭夏的几缕发丝,他继续喃喃低语:“我找不到森林……也找不到你。我有点担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卫亭夏静静地听着,然后,他用一种同样轻的声音回答:“我哪儿也没去。”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飘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我就在这里。”
话语吹散了最后一丝混沌的迷雾。
燕信风闭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即,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梦境带来的沉重情绪如潮水般退去,怀中的体温和耳边的话语无比真实。
他完全清醒了。
“我吵醒你了吗?”燕信风低声确认。
他现在做的梦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梦境是一种剧烈的刺痛,一种他根本无从抵抗的锥心刺骨,燕信风只能在反应过来后马上咬紧牙关,把尖叫闷回身体。
而现在的梦境,则更类似绵延的浪潮。
慌乱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还掺杂着点荒谬的希望。
燕信风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这样混乱的梦境里说出什么。
窗外的巡逻灯划过亮光,照亮天花板的时候,有细微的灰尘在光柱中徐徐飘落。
卫亭夏闻言翻了个身,在燕信风怀中与他面对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你永远都知道森林在哪里,”他的语气异常认真,“你不是第一次去那儿,你早就记得路了。”
燕信风怔住:“小夏……”
他想说现在是凌晨两点,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但卫亭夏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主卧。一阵翻找声后,伴随着哐当一响,灯光骤亮,刺眼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
燕信风眯着眼坐起身,看见卫亭夏拖着那个灰色背包站在门口。
背包被用力拽到床前,卫亭夏踢了一脚,抬眼看他:“还要再说你不喜欢我吗?”
燕信风正愣愣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包,心头莫名发紧。
这个背包卫亭夏从不打开,也严禁他触碰,如同一盒装满恐怖宝物的宝箱,随时等待啃下打开者的脑袋。
燕信风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发干的唾沫,盘腿坐在床上,试图组织语言。
“我确实……很喜欢你。但是我觉得这种喜欢可能——”
他还想沿用那套逃避的留有退路的说法。
卫亭夏真的厌倦了。
他猛地蹲下身,动作粗暴地扯开背包的拉链,然后在燕信风惊愕的注视下,将背包整个提起、倒转——
哗啦!
噼里啪啦!
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在地板上,发出杂乱而刺耳的声响。
罐头、匕首、捆绑好的医用药品、压缩饼干、几块能量棒……各种生存物资散落一地,其中甚至夹杂着几件明显是燕信风风格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
坦白讲,这些并不是多么稀罕珍贵的物品。在末世,它们是硬通货,但也仅仅是硬通货,不值得卫亭夏费心保护。
可燕信风在看到那些东西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像是捅了一刀。
这些东西……
“怕我过得不好,是吗?”卫亭夏蹲在满地物品前,死死盯着他失神的眼睛,“不敢见我,又放心不下,所以偷偷回来……你以为我发现不了?”
空气凝固了。
在卫亭夏的瞪视下,燕信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揭穿。
燕信风承认自己太冲动,明明被警告过那么多次,还是忍不住回到森林,明明知道卫亭夏不想见他,可就是控制不住,总是担心,总是幻想。
也许不会被发现。
也许卫亭夏会喜欢这些礼物。
也许有一天小怪物会重新接纳他,他们能好好谈谈,做回朋友。
也许……
燕信风用所有休息时间编织这些幻想。他偷摸摸送给卫亭夏很多东西,眼前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卫亭夏也从来没有困惑过这些人类世界的东西从何而来,他漫不经心地接受了,于是燕信风松了口气。
但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卫亭夏不是没发现,他一直在隐藏,只等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燕信风,”隔着那堆破烂,卫亭夏喊他的名字,“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谎言重复一千万遍,也变不成真话。
怎么可能不喜欢?
燕信风眨眨眼睛,觉得吐出一个“不”字比杀了他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