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扫尾
程行远蹲在马路旁边, 头顶的路灯一闪一灭,他打了个哈欠。
现在的气温已经够低了,丧尸在夜晚的行动会变得极其缓慢不便, 巡逻队的任务终于有所减轻,程行远盯着眼前缓缓消散的白雾愣神,无视了路过居民投来的打量视线。
他们往往不敢看太久,因为基地时常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一支队伍停在某栋楼下, 大概几分钟的挣扎后, 他们把一个人拖出来带走, 可能会扔出基地,也可能丢进监狱。
别说他们, 程行远自己都习惯了, 只是他没想到,某一天自己也会成为执行者。
又过了几分钟, 道路的另一边走来一个人影。
燕信风穿了件黑色夹克,走到亮光下时,程行远身后的人们齐刷刷向他敬礼。
燕信风利落地回了个礼, 程行远立刻跳了起来。
“哥, 你来晚了!”他严肃地指出。
燕信风翻了个白眼:“只有半个小时而已。”
半个小时还不够吗?程行远从来没见燕信风迟到过,更何况是今天的行动。
更让他诧异的是,燕信风什么时候学会翻白眼了?他哥以前从来不做这种小动作。
太诡异了。
程行远忍不住凑近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些。燕信风下意识后退,这个躲避的动作让程行远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燕信风的脸上有东西。
这个东西指的不是吃饭留下的米饭或者煤灰之类的脏东西,而是咬痕以及一点淤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程行远总觉得燕信风的嘴唇有点肿,像是在来之前和人亲了很长时间。
“这是……怎么回事?”程行远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
燕信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紧锁:“你非得关注这些没用的事情吗?”
程行远先回头确认手下们都站在听力范围外, 这才压低声音说:“首先你迟到了半小时,其次你在家里藏了个人,最后还让人亲成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我只是表示一下惊讶,你凭什么指责我?”
燕信风不耐烦地咂了下舌,但程行远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僵持片刻,燕信风终于妥协:“我做了一件错事,行了吧?”
“你说的错事是指迟到?”
“不是。”
程行远指着他,痛心疾首:“我对你很失望。你弟弟在寒风里等了你半个小时,你却说这不是错事。”
燕信风沉默着移开视线,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懊恼。
见他死活不肯再开口,程行远只能暂时放弃追问。
他朝着身后待命的人群比划了一下:“这些人够吗?”
燕信风越过他的肩膀,朝后面扫了一眼,言简意赅:“可以了,去吧。”
“规矩还是老样子?”程行远确认道。
燕信风点点头:“薪水从我的账上划,路费、补给,所有杂项都从我这边扣。”
程行远应了声“行”,随即转身,朝身后安静等待的人们打了个手势。
原本散落在路边阴影中的人群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地涌入了旁边那栋陈旧破烂的居民楼。
大约五分钟后,他们抬着一个用被子紧紧裹住、还在不断扭动的人形走了出来。
那人的嘴被布条牢牢封住,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在昏暗交错的路灯光影下,程行远觉得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有点眼熟。
“他是不是……工地上的一个人?”他凑近燕信风,压低声音问,“跟卫亭夏一起干活的那个?”
燕信风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也落在仍在徒劳挣扎的赵怀仁身上,但眼神平静,没有丝毫要上前的意思。
程行远不得不再次开口:“他干什么了?”
燕信风的回答依旧简洁,甚至带了点莫名的理所当然:“按照别人的说法,他是一个坏人。”
程行远瞬间就明白了,拖长了音调:“嗯……这个‘别人’,是指卫亭夏吗?”
燕信风没说话,但沉默在这种时候等同于默认。
程行远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认命般说道:“好吧。”
这时,燕信风终于动了。他向前几步,与那伙人中领头模样的人低声交谈起来。
“我付所有的钱,另外再加一笔额外报酬。”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把他送到另一个基地,别伤害他,但要确保他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可以吗?”
领头那人利落地点点头,语气带着熟稔的恭敬:“燕队放心,您吩咐的事,都好说。”
燕信风没再多言,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临时通行证,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证件,也不再耽搁,招呼着手下,迅速带人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程行远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人到底哪坏了?好歹再多问几句嘛,你也太信他了……”
燕信风像是没听见这句吐槽,只是转身,拉紧了夹克的衣领。
“走了。”他说。
“哎,别走啊,”程行远几步追上他,并肩走着,“咱们去吃个早饭呗?现在时间正好。”
他们的轮休假期快要结束了,程行远有点怀念以前能凑在一起吃早饭的日子,觉得今天或许能提前重温一下。
燕信风脚步没停,目光看着前方空荡的街道:“不行,一会儿还有事。”
程行远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是要回去给他做饭?”
燕信风嗯了一声。
他今晚整体的情绪都不高,这是不用问都能明显感觉出来的。
程行远就不懂了,忍不住问道:“你跟他吵架了?”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燕信风微肿的嘴唇。
“都亲成这样了,怎么还能吵起来?你不应该很高兴吗?”
程行远见卫亭夏的次数不多,但仅有的几次照面,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燕信风实在是太喜欢那个人了。
尤其是第一次,恨不得把人勒死在怀里,怎么现在变这样了?就算变心也太快了点吧。
燕信风闻言,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反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他说:“我最近尽量不去高处。”
程行远一愣:“为什么?”
燕信风停下脚步,终于侧头看了弟弟一眼,昏黄的路灯将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有些模糊。
他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我怕我高兴疯了,会忍不住从上面跳下去,给地上砸出个坑。”
程行远:“……”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高兴,这像是疯了。
“如果谈恋爱都是这样的话,那我真的要考虑一下生孩子的问题了,”他认真地说,“所有人都这样吗?我记得我爸我妈从没提过跳楼的事情。”
所以可能仅仅只是燕信风的心里出现了问题,也许他俩亲完以后就吵架了,不过既然吵了架,燕信风都愿意来替卫亭夏解决麻烦,那说明不是什么大问题。
程行远自觉明白了什么,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
“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可能是说不知道,也可能是想让他闭嘴。
程行远选择第一种可能。
“就是你俩可以……”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出乎意料的猥琐。
燕信风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半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以后……千万别在你喜欢的姑娘面前做这种动作。”
他语气沉重:“小姨会杀了你的。”
程行远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两人在岔路口停下脚步。
程行远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见燕信风在身后叫他。
他回过头:“咋了哥?”
燕信风站在原地望着他,眼神里藏着些程行远读不懂的东西。
晨光渐起,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燕信风开口:“你要不要多休几天假?”
程行远一愣:“咋了?”
“没什么。”燕信风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可以考虑一下。未来几天我都在基地,考虑好了打申请就行。”
程行远完全摸不着头脑。
以前他想偷懒请假时,燕信风从来都是直接驳回,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提议。
他刚想追问,燕信风却已经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怪事……”程行远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
燕信风推开家门,刚走进去,一个黑影就扑了上来,缠在他身上。
“你去哪了?”卫亭夏问。
燕信风瞥到了沙发上的被子,看来从他离开后,卫亭夏就一直在沙发上等。
他没回答,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熟练地托住身上人的臀腿,像抱树袋熊一样将人稳住,反手关上门。
之后燕信风走到沙发边坐下,顺势用那床柔软的被子把卫亭夏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皙的脸。
卫亭夏一动不动,等自己彻底被裹成粽子,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怎么不在房间里睡?”燕信风问,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对方蹭乱的头发。
“睡不着。”
燕信风抱着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忏悔道:“还疼吗?”
“疼什么疼,”卫亭夏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我在担心你反悔。”
“……”
见燕信风抿着嘴不说话,卫亭夏在被子里挣扎着蠕动了几下,勉强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地指着燕信风的鼻子:
“你现在正处在一个道德的关键时期,你知道吗?”
他义正辞严:“你距离不要脸的流氓,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燕信风看着他故作凶狠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稳:“我不是那样的人。”
卫亭夏显然不信,从被卷里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最好不是。你得对我负责,知道吗?”
“知道了。”
燕信风从善如流地应下,随即手臂用力,直接将裹着被子的卫亭夏整个打横抱了起来,稳步走向主卧。
将人安顿进柔软的被窝,看着卫亭夏自动找到舒适的位置窝好,燕信风才侧身靠在床边。
卫亭夏舒服地蹭了蹭枕头,像是随口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去处理了一点事。”燕信风言简意赅,并不打算细说。
卫亭夏安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脸来看他:“你把赵怀仁送走了?”
燕信风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卫亭夏翘起嘴角,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因为我觉得,你不太可能直接把他埋在地里,”他眨了眨眼,逻辑清晰得可怕,“所以你应该是把人送走了。”
燕信风或许不是那种会随便把人埋进地里的人,但卫亭夏可能是。
“对,”燕信风叹了口气,承认道,“我把他送走了。你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卫亭夏安静了几秒,又问:“那你没有问……我们俩都聊了什么吗?”
“没有。”
“就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说实话,有的。”燕信风看着他的眼睛,坦诚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你可能会不高兴,所以算了吧。”
他不需要从赵怀仁那里验证什么。他自己的世界已经够混乱了,那些纠缠的梦境和恐惧让他疲于应付。
燕信风不需要,也舍不得再把卫亭夏牵扯进更多的不愉快里。
听到他这个回答,卫亭夏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像是落进了细碎的星光。
他撑起身,凑过去,在燕信风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像个给予奖励的小动物。
燕信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心头一软,低声问他:“开心了?”
“嗯,”卫亭夏重新躺好,语气里带着满足,“我现在很开心。”
“那太好了,”燕信风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不自觉放得更轻,“你可以继续睡了。”
卫亭夏顺从地闭上眼睛,但没过几秒,又悄悄睁开一条缝,看着坐在床边的燕信风。
“那你呢?”他问。
“我陪着你睡。”
这个回答似乎让卫亭夏很满意,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
燕信风靠在床头,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再过一会就是白天了。
燕信风躺在久违的主卧床上,心里清楚问题还在,并不会因为送走一个赵怀仁就彻底消失。
但那又怎么样呢?
……
……
他们睡过了早餐时间,直到一阵刺耳的铃声从客厅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卫亭夏烦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抓过枕头死死捂住脑袋,顺便还不忘在被子底下踹了燕信风一脚。
被踹以后,燕信风艰难地撑坐起来,胡乱捋了把睡得翘起的头发,下床朝卧室外走去。
客厅上层柜子里,放置着一台老旧的联络通讯装置,平时基本处于闲置状态,没有人用。
它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响起,绝对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燕信风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程行远的声音。
但与清晨分别时不同,此刻程行远的嗓音异常凝重,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又有一个基地没了。”
燕信风沉默地挂断电话,转过身时,发现卫亭夏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卧室门口。
他脸上没有刚被吵醒的惺忪,眼神清明,只是静静地望着燕信风。
……
这次被踏平的基地,距离他们所在的主城基地,只有不到两千公里。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字。
从最初灾难爆发于大洋彼岸,到如今逼近至一千公里范围内,基地高层有充分理由相信,那股毁灭性的丧尸潮,正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移动。
燕信风当天连饭也没顾上吃,便直接前往指挥部参加会议。
理论上,他的休假还有好几天才结束,但在这种关头,理论毫无意义。
基地需要立刻组织一支精锐小队,前往那个刚被摧毁的基地进行侦查:收集残存的数据资料,清理可能遗留的线索,并再次尝试推测丧尸潮的具体行进路线和模式。
会议现场气氛压抑,吵闹中透着冰冷的绝望,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燕信风将腿架在铺满地图的会议桌上,无视周围的争论,用笔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上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线。
没有人敢直接点破,但这条根据零散情报拼凑出的丧尸潮行进路线,确实让燕信风联想到了一些东西。
它们的移动并非毫无规律的扩散或漫游。
燕信风回忆起之前在那辆开往研究院的车上,袁博士曾提过一句:
“它们……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个并非不能理解,只是细想太毛骨悚然。
末世至今已经有数十年,如果人类在挣扎求生,那丧尸为什么不能进化?
燕信风把笔丢回桌子上,闭上眼睛,等待其他那些负责做决定的人吵完。
等会议最终吵出个结果,时间已经到了凌晨。
燕信风发现,最近几天他似乎总是在这个时间点回家,这绝不是一个健康的生活状态。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走出指挥所,刚走下台阶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低声音的呼喊。
“燕队!”
燕信风停下脚步,转过身。
叫住他的是他手下的一名队员,一个平时很沉稳的年轻人。
“怎么了?”燕信风问道。
队员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他虽然没能参加最终决策会议,但基地里弥漫的紧张气氛和即将组织高危侦查任务的风声已经传开,他心里很清楚。
“过几天。”
燕信风朝指挥所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没完全定下来,但大概率……一周之内。”
队员闻言,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的心情很沉重,其他人也一样。
去侦查一个刚刚被丧尸潮彻底踏平的基地,危险系数不言而喻,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在吸入死亡的倒计时。
听着从队员嘴里挤出来的笑声,燕信风甚至在想,会不会已经有人开始活动关系,试图将自己的名字从那份死亡名单上划掉。
看着队员在昏暗光线下一片灰败的脸,燕信风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问道:“家里……是不是添人口了?”
队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尽管很短暂。
“是,是个闺女。”
燕信风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就在队员准备敬礼告别时,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前几天伤的那条腿,到现在也没好利索,走路看着还一瘸一拐的。这次任务,算了吧,别来了。”
队员彻底愣住了。
他的腿根本就没受伤,走路也毫无异常,但燕信风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巨大且难以置信的激动瞬间冲垮了他的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他用力地点着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谢谢……谢谢燕队!”
燕信风没再看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
回到家,客厅里一片寂静,没有看到卫亭夏的身影。
燕信风猜测他大概是在主卧睡着了,便径直走向次卧,准备开始收拾出行需要的装备。
他准备等明天太阳升起就给小姨打电话,麻烦她在这段空闲时间帮忙照顾卫亭夏。
然而,燕信风刚把几件必需品扔进旅行袋,次卧的门就被人无声地推开了。
卫亭夏站在门口,身上背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灰色背包,眼神从燕信风的各种行李上一一划过。
随后,他看着燕信风,平静地开口:“你要出门。”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燕信风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有个紧急任务派下来了,可能最近一周就要出发。”
卫亭夏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把一件外套叠好塞进包里,才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让燕信风折叠衣物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发沉:“说不准。顺利的话……最多一个月。”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卫亭夏离开次卧,片刻后,背包被随手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燕信风终于抬起视线,看向站在门口的卫亭夏:“这是什么意思?”
卫亭夏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燕信风的动作停住了。
“你不能去。”他道,嗓音发紧。
卫亭夏重复:“我要去。”
燕信风也重复:“很危险,你真的不能去。”
两人一蹲一站,卫亭夏背着光,燕信风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卫亭夏的声音很坚决。
他第三次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第162章 生死攸关
出发名单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制定出来, 燕信风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他将以队长的身份负责整场侦查行动,他的队员是基地目前所能集齐的精英,一长串的名单里, 绝大多数都得到过基地的单独嘉奖。
除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第一次出现。
……
两天后。
司机刚点上烟吸了两口,就从后视镜里瞥见燕信风正朝车子走来。
他赶紧掐灭烟头塞回储物盒,几乎同时,后座车门被拉开, 一个背包先甩了进来, 紧接着燕信风弯腰坐进车里。
“队长。”司机侧身打了个招呼。
燕信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脸色很差, 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在抽烟?”燕信风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烟味。
司机点点头, 正要解释, 却见燕信风伸出手:“给我一根。”
这倒是少见。司机一边从储物盒里取出烟盒,一边暗自思忖。
他记得燕信风平时很少抽烟, 除非是遇到特别烦心的事。
递过烟后,两人各自点燃,车厢内很快弥漫起淡淡的烟雾。
“老大, ”司机借着这个机会试探地问, “名单上那个新名字……是怎么回事?”
不用多说,燕信风听懂了。
他又吐出一口烟,在后座喃喃自语,声音里透出认命的无奈:“我被胁迫了。”
司机挑起眉毛,觉得更新奇了:“还有人能胁迫你?”
显然是有的。
正在他们谈话的功夫,其他队员也陆续到齐。这次任务需要两辆车, 第一辆车已经坐满,燕信风所在的第二辆车还有一个空位——就在他旁边。
最后一个人卡着点,慢悠悠地晃到了车门口。车门拉开, 那人停在原地不上车,燕信风沉默了两秒钟,最终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空位。
那人这才坐了上来。
司机透过后视镜,好奇地打量这个能胁迫队长的神秘人物。
那是个长相格外漂亮的年轻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眉上那道清晰的断痕,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生生截断了眉峰的走势,令人过目难忘。
“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司机听到他问燕信风,声音很熟稔。
而燕信风的回应是冷笑一声:“我被人胁迫了,我的脸色能好看吗?”
“不要这么焦躁,”那个人好声好气地安抚,“我会保护你的。”
多大言不惭的话。
司机忍不住透过后视镜,跟坐在最后排的队员交换了一个视线,他从心里回忆着那个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那个新添加上的名字?
想了很久,他终于从脑海深处挖出了三个字。
卫亭夏。
与此同时,燕信风也开口了:“我真的特别感动,真的。”
卫亭夏笑了,抬手摸了摸燕信风的额发:“你其实并没有,你只是很担心。”
他选择性无视了从前后方投来的四道目光,靠在车窗上,像真正负责任的人那样,给燕信风留了一点思考的空间。
虽然现在的事实证明,就算燕信风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
覆灭的基地大致位于东南方向,与他们曾相遇的那片森林距离不算太远,但路线有所偏差,这意味着他们此行大概率不会经过那里。
燕信风重新校准了导航坐标,司机踩下油门,两辆越野车正式驶离基地,卷起一片尘土。
他们必须赶在被摧毁的基地残骸彻底失去价值前抵达,这意味着整个行程不会有太多停歇。
卫亭夏很少经历这种长时间的车程颠簸,不过他适应得倒比预想中要好,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荒芜景象。
反倒是燕信风,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眉头微蹙,很担心卫亭夏会不适应。
行程过半,车辆驶过一段尤其崎岖的路面时,卫亭夏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他们在出发前确实闹得不太愉快,其实也算不上争吵,只是燕信风最后一次试图说服他留下,而卫亭夏直接用沉默拒绝,导致两人陷入了数小时的冷战。
此刻,这无声的触碰打破了僵局。
卫亭夏嘴角悄悄勾起一个弧度,随即用小拇指灵活地缠上了燕信风的手指,轻轻勾住。
车子持续行驶了一整天,直到夜幕彻底笼罩荒野,才停下来。
司机是基地里经验丰富的运输员,参与过多次外出运输任务,很清楚哪里适合临时驻扎,以及安全的休整时间有多长。
几番考量后,车队选择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方停了下来。
卫亭夏率先推门下车,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燕信风紧跟在他身后。
“咳,”燕信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吧……现在想回去,其实还来得及。”
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已经有点可爱了。
卫亭夏转过身,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你真的想要以权谋私?”
“我没有。”燕信风立刻否认。
卫亭夏闻言笑了。
这时,有其他队员抱着装备从他们身边路过,准备搭建临时营地。
卫亭夏等那几人走远,才朝燕信风走近一步:“我之前跟你说过一遍,现在可以再重复一次,如果你现在把我送回去,我肯定会自己想办法跟上来。”
他微微偏头,看着燕信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这样说,够明白了吗?”
燕信风叹了口气:“是啊,太明白了。”
他吵不过卫亭夏,也犟不过卫亭夏,所以结果只能是这样。
燕信风的眼神重新变得认真严肃:“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三件事吗?”
卫亭夏眼神飘忽。
“你忘了。”燕信风道。
“我没有。”
“那你重复一遍。”
“嗯……第一件事……”
燕信风又叹了口气,月光映出了卫亭夏眼中的笑,他根本就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燕信风不会因为这种事生他的气。
“第一件事,不要暴露,”燕信风道,“第二件事,不要动手乱打人,第三件事,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暴露身份。”
卫亭夏指出:“第一件事和第三件事是一样的。”
0188也道:[这和之前嘱咐的不一样。]
“我确定重要的事情值得反复强调,”燕信风说,“千万记住,好吗?”
“好哦。”卫亭夏貌似很乖地答应。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装乖,没有拆穿。
“走吧,”他扶着卫亭夏的肩膀,“三个小时后继续出发。”
……
他们最终在第二天的下午,抵达了那个刚刚被摧毁的基地外围。
一个刚刚陷落的基地,往往是一片新灾难的酝酿温床。因为并非所有人都会被啃噬殆尽,绝大多数受害者只是被咬伤后迅速变异,然后浑浑噩噩地加入到大部队中,成为尸潮的一部分。
燕信风他们被迫在八公里外停下了车。
“是我的错觉,”周楷放下望远镜,声音干涩,“还是前面那片扬起的尘土……真的是它们走动弄出来的?”
一旁的李芸的声音同样凝重:“不是错觉。它们的数量比情报显示的多了几倍。”
“其他人呢?”另一个队员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侥幸,“那些幸存者……”
“绝大多数被附近几个前哨基地接收了,”燕信风回答,目光依旧紧锁着远处那片缓慢移动的灰暗潮水,“但那些基地自身也在准备迁移。”
这是必然的选择。眼前这片望不到边的尸潮,其规模足以碾碎任何一个中大型基地的防御。
周楷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好吧,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是,”燕信风眼睛一眨不眨,“现在立刻上车,返回基地。”
话音落下,所有队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他脸上,卫亭夏更是毫不客气,直接抬手给了他胳膊一下。
燕信风闷哼一声,揉了揉被敲痛的地方,无奈改口:“好吧。真正的计划是,我们先拉长距离,远远跟着。等夜晚降临再找机会进去看看。”
现在温度低,丧尸的行动速度会受到低温限制,夜晚相对白天更安全。而且它们确实在朝北移动。
如果一切顺利,等到晚上,丧尸的主体部分应该已经离开城区外围,他们或许能找到空隙潜入。
这是燕信风目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寻常人看到尸潮,没有尖叫的逃命已经很厉害了,他们居然还要冲进去,两车十二个人,每一个都是笑话。
“往好处想,”司机笑了一下,“死了名字可以刻到烈士奉献碑上。”
其他人也稀里哗啦地应和了几声,并没有真的觉得很荣幸。
卫亭夏在某个休整的间隙,凑到燕信风旁边,压低声音:“你觉得我们应该先去哪里?”
“我?”燕信风略作思索,“研究院。”
每个基地都有自己的研究院,负责生产资料开发、病毒研究……还有各种正常人看不懂的玩意儿。
燕信风试图甩开脑海里那些盘旋不去的念头,但袁博士的话却阴魂不散。
那些丧尸,可能真的在找什么东西。
它们到底在找什么?
燕信风想不通,只是默默展开地图,指尖点向其中一个标注区域:“他们的研究院在这里。”
卫亭夏追问:“有研究院的幸存者透露过什么吗?”
燕信风摇头:“逃出来的都是平民。”
说着,他瞥了一眼身后正在检查装备的队员,又看向卫亭夏,嘴唇动了动,有话哽在喉咙里。
卫亭夏立刻察觉了。燕信风大概以为自己很会掩饰情绪,但实际上,他如果去演戏,不出三天就得饿死。
“说实话。”卫亭夏直接戳破。
燕信风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分享:“之前和袁博士还有那位审查员,有过一次意外的谈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觉得,尸潮的移动……可能是有目的的。”
卫亭夏闻言,抬眼深深看了他一下。
“巧了,”他语气平淡,却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信息,“我之前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幸存者,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个类似的话的意思是?”
“他觉得那些丧尸是有目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燕信风要把一辈子鸡皮疙瘩都起完了,他打了个寒颤,把卫亭夏压进怀里。
“小心点好吗?”他压在卫亭夏耳边,声音又低又急,“我求你别来,你不同意,还要跟我发火,我道歉。现在我求你千万小心,你能同意吗?”
卫亭夏像个暖炉似的被他圈在怀里,点了点头:“可以。”
随后他又补上一句:“而且我还可以保护你。”
燕信风对“保护”没什么想法。
他松开卫亭夏,继续研究摊在引擎盖上的基地路线图,目光在错综复杂的街道间移动,心思却分出了一缕——如果卫亭夏这样的小怪物被丧尸咬了,会发生什么?会变异成更可怕的东西,还是……毫发无伤?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周楷被李芸用胳膊肘推了一把,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
“别再看了,”女人嚼着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说,“他俩挺好的。”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把一个新人扯进来,”周楷压低声音,语气不满,“疯了吧?”
李芸完全没在意他的抱怨,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一针见血:“你不满,是因为你觉得他让我们陷入了困境,还是你希望把那个孩子搂在怀里的人是你?”
周楷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哑火。
又过了一段时间,直到燕信风开始收拾地图,周楷才硬邦邦地开口:“这种事情不会长久的。”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检查装备的燕信风身上,声音里带着某种固执的预言。
“他们会有很多问题,而没有一个问题是可以轻松解决的。”
周楷永远认为他俩会分手。
李芸只是冷笑一声,把能量棒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不准备做出任何评价。
……
……
夜色浓稠,两辆越野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距离研究院尚有一段距离的断墙后。
再往前,任何引擎的轰鸣都可能惊醒这片死寂之地的游荡者。
“徒步的时间到了。”
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打破车内的寂静。
他率先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队员们鱼贯而下,动作轻捷,装备与衣物的摩擦声被压到最低。
燕信风很自然地侧身,让卫亭夏跟在自己身侧。周楷和李芸则带领另一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将从另一条侧翼路线迂回,最终在研究院主入口汇合。
两队人马如同水滴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分开了。
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
夜视眼镜照亮了一座小型人间地狱。
翻倒的、布满干涸血手印的车辆;散落一地的行李和破碎的相框,照片上笑容模糊的人正以另一种形态在附近游荡;墙壁上泼洒状的深色印记还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他们尽量避开主干道,选择从倒塌的围墙缺口、废弃的店铺内部穿行。
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拖沓脚步声和意义不明的低吼。
在穿过某个半塌的办公楼时,卫亭夏不得不紧贴着满是灰尘的墙壁,屏住呼吸。
因为就在几米外的走廊尽头,一个只剩下上半身的东西,正用两只手扒拉着地面,执着地、缓慢地转着圈,发出黏腻的摩擦声。
卫亭夏的目光掠过那非人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0188已经彻底没声音了,身上的蓝光都暗淡了一些。
察觉到卫亭夏的停顿,燕信风的手立刻覆上他的后背,很轻地按了按,是无声的安抚,也是催促。
他们利用残垣断壁和废弃车辆作为掩体,谨慎地规避着零散游荡的丧尸。
经过一段紧张而缓慢的潜行,研究院那标志性的合金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组人的身影也从对面的阴影中显现出来。周楷朝燕信风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两队人在研究院门口成功汇合。
燕信风松了一口气。
研究院的情况比外面街道更加惨烈。
大门完全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外面暴力撕开,边缘还挂着撕裂的布料和难以辨认的组织碎块。
门口散落着空弹壳和破损的武器,几具穿着安保制服的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一点肉都没剩下,只能从残破的衣物上分辨身份。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大门内黑暗幽深,只能隐约瞧见满地狼藉的文件、翻倒的仪器和喷溅在墙壁、天花板上的大片深褐色污迹。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燕信风打了个准备进入的手势,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卫亭夏站在他身旁,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的人间炼狱,随即转头,将目光投向门内更未知的黑暗。
……
……
一层如同被飓风席卷过。
破碎的玻璃器皿、散落的文件纸张、翻倒的实验台和凝固在上下的深褐色血痕构成了主基调。
几只行动迟缓的丧尸在残无意识地游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这种情况处理起来不困难,消音手枪就足够。
然而,当他们沿着残破的楼梯向上,踏入二三层时,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与一层的混乱不堪截然不同,这两层的空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洁。
没有散落的杂物,没有肆意喷溅的血迹,地面甚至像是被粗略擦拭过。但这种干净绝对不正常,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道也压不住那股更深层的、混合了腐败与某种化学试剂的怪异气味。
某些墙壁上留下了大片不自然的空白,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铲除?
“这里……被打扫过。”李芸难以置信地说。
周楷环视四周,脸色难看:“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要来这儿了。”
燕信风没有说话,他的脸色是所有人脸色难看的整合,卫亭夏站在他身旁,朝上望去。
这座废墟基地的规模本就不及主城基地,研究院主体也只有四层。
期间他们短暂分头探查了几条岔路,却一无所获,只能快速汇合。
最终,他们抵达了第四层的入口。
就在燕信风打手势示意保持警戒,准备探查这最后一层时,侧方一道黑影骤然从后方扑出,速度快得远超普通丧尸,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风。
“小心!”
惊呼声中,站在侧翼的一名队员躲避不及。燕信风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猛力将人踹开!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防护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紧急,燕信风甚至来不及低头查看。
而那道黑影在一击之后,毫不停滞,扭曲的肢体在地面一蹬,再次化作一道黑线,直扑刚刚站稳的燕信风!
千钧一发之际——
另一道更为迅疾的影子从天花板方向疾射而下,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精准而狠戾地抽击在那变异丧尸的躯干上。
砰!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那怪物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混凝土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等它挣扎起身,那道影子追击而至,尖端朝前一扎,瞬间贯穿了那颗仍在嘶吼的畸形头颅!
噗嗤。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后,一切重归死寂
变异丧尸被藤蔓狠狠砸向墙壁的撞击力,似乎触发了什么隐藏的应急机制。
死寂仅仅维持了两秒,一点刺眼的白光骤然在四层走廊顶端亮起,伴随着电流恢复的嗡鸣,将这片空间照得一片惨白。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这他妈怎么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之前被燕信风推开的队员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喊道。
在明亮的应急灯光下,那具被钉在墙上的怪物尸体显得更加清晰可怖。它有着不同于普通丧尸的青灰色皮肤,肌肉异常虬结,十指末端是如同野兽般尖锐。
此刻它半个头颅都被藤蔓刚才那一击砸得碎裂,浑浊的液体和脑组织正缓缓滴落,但依然能勉强辨认出部分五官轮廓。
李芸死死盯着那张扭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用难以置信的语气,不太确定地开口:“这……这好像是研究院的院长?”
但此刻,没人有心思去深究这怪物的生前身份。
所有的骚动和疑问都被卫亭夏隔绝在外。
藤蔓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他径直走到燕信风身边,半跪下去,一把就撕开了燕信风左腿上被划破的作战服布料。
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暴露出来,边缘泛着不祥的黑紫色,正不断渗出颜色发暗的血液。
燕信风受伤了。
他被感染了。
“头儿!”
“队长!”
周围的队员瞬间慌了神,有人想上前,有人下意识地举枪后退,场面一时陷入混乱。
燕信风的脸色在灯光下迅速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他按了按额角,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的伤口,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是这样……”
没人听懂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试图去拿别在腰侧的配枪,动作因为开始袭来的虚弱而有些颤抖。
“现在就走,”他声音沙哑,“我自己解决。”
燕信风宁愿轰烂自己的头,也不想变成行尸走肉,卫亭夏现在就在身边,燕信风不能做出任何伤害他的决定。
四周一片寂静,队员的眼神变得肃穆。
然而,就在燕信风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枪套的瞬间,卫亭夏猛地出手,一把将配枪夺了过去!
枪是已经拉开保险的,燕信风猝不及防:“小夏!”
卫亭夏没有看他。
他的食指稳稳勾住扳机,枪口对准了站在自己和燕信风面前的所有人。
“都滚。”他说。
第163章 麻烦又更麻烦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逐渐无法辨认,成为隐约回荡的余音。
卫亭夏垂下手臂。
一次深长的呼吸之后,粗壮的藤蔓如同拥有生命般, 自楼梯口疯狂涌出,迅速交织缠绕,将整个四层彻底封锁。
目之所及,尽是疯狂滋生的粗糙藤茎, 表面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冷光。
卫亭夏卸下手枪弹夹, 任由空枪与散落的子弹一同掉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转身后,他看到燕信风正无力地倚靠着墙壁, 低下头, 手臂上的血管已经浮现出不祥的青黑色。
卫亭夏立刻冲过去,伸手想扶他坐下, 却被对方“啪”地一巴掌狠狠拍开。
“你打我?”他捂着手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不能打吗?”燕信风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劈开空气,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阻止你自杀!”
“你不该阻止我!”
燕信风的脸色苍白得像被拧干的褪色布料, 最初意识到自己完蛋的惊慌已然褪去,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恐惧正缓缓浮现。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小夏,快走,他们还没走远。”
卫亭夏咬着牙, 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直到燕信风率先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偏开了视线。
“我不走。”
看看这孩子都倔成什么死样子了。
燕信风明明知道自己没时间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却还是被一股无名的怒火淹没。
“你看不出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他指向自己受伤的小腿,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感染了!再过一会儿,我就会变成一摊看见活人就忍不住扑上去撕咬的烂肉!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啊?你到底留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怒吼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
“死一个还不够吗?死两个有什么好处?!”
卫亭夏凝视着他爆发的愤怒,片刻后,只是极其缓慢而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可能走。”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燕信风强撑的气球。所有的愤怒瞬间泄尽,只剩下纯粹且足以淹没一切的恐慌。
“不、不行……”他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乞求,“你必须走……小夏,我求你了,你必须走。”
“不要。”
话音落下,卫亭夏动了。
他抓过随身背包,一把扯出纱布和绷带,迅速撕开燕信风早已破损的裤腿。
消毒药水被整瓶倾倒在伤口上,泛起细密的白沫,随即被源源不断渗出的青黑色血液吞没。
那道丧尸留下的抓痕太深了,即便卫亭夏用绷带层层缠绕包扎,不过片刻,暗色的血渍还是从纱布下顽固地渗出,像怎么也蹭不掉的污渍。
整个过程中,卫亭夏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尽管他竭力维持着动作的精准,眼前却仍不受控制地蒙上一层发黑的迷雾。
“0188,”他在脑中喊,“去系统商城,快去!”
[我正在找!]
0188的声音也带着罕见的慌乱。丧尸病毒分支在整个任务空间都极为罕见,而能够逆转感染的疫苗或药剂,更是涉及世界底层规则,商城根本不可能提供。
这一点,卫亭夏清楚,0188同样明白,但谁也没有说破。
一种明知徒劳却无法放弃的虚幻希望,正随着每一次指尖的颤抖,在寂静中无声蔓延。
卫亭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旁边那具早已失去生息的丧尸躯体,被一株暴怒的藤蔓猛地贯穿胸膛,狠狠甩在地上,化作一滩模糊的肉泥,仿佛这样就能宣泄掉掏心挖肺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卫亭夏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卫亭夏抬起头,心脏骤然紧缩。
青黑色的纹路已经悄然爬上了侧脸,燕信风的瞳孔开始涣散,望向卫亭夏的目光像是望去远方。
“我以前……有点怕你,你知道吗?”
他轻声说,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对……不是怕,是很喜欢。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了。”
怕也可以理解成喜欢,正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才会害怕。
燕信风永远记得,他被倒吊在藤蔓上,头朝下,看见一个身影从森林深处走来。
燕信风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睛,仅仅是一次偶然的视线交错,某种熟悉到心悸的感觉就贯穿了他。
那时的燕信风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体会,神志被滔天的感受淹没,只想要靠近,想要保护,甚至荒唐地想把胸膛剖开,将卫亭夏妥帖地藏进最温暖的地方。
现在他好像懂了。
或许这早已不是他们第一次走向这样的结局。
如果第一世的他没能阻止自己变成丧尸,那么第二世的他,是不是也注定没办法保护卫亭夏?
深重的愧悔搅乱了燕信风的意识,话语也变得支离破碎。
“你该走的……陪着我有什么用呢?”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跑吧……快跑……我不会追你的,我不能伤害你……可我很快就不再是我了……”
泪水无声滑过他已经爬上青黑纹路的脸颊。
“求你了……回森林里去,躲起来,别让任何人找到你……”
一个将死之人,自己都保不住自己,却流着泪为别人乞求生机。
卫亭夏平生第一次,疼到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跪都跪不稳,踉跄着扑倒在燕信风身前,颤抖着手去擦那些滚烫的眼泪。
“你不能死。”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对你……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燕信风笑了。
“幼稚。娇气。”
被宠坏了。
只许一报还一报,不许天降灾祸。
意识正缓缓沉入黑暗,燕信风支撑不住地向后仰倒,最后一丝生气似乎也要从躯壳中抽离。
那根刚刚蹭过卫亭夏手臂的手指,如今无力地垂落在地。
“……”
看着彻底失去意识的燕信风,卫亭夏什么也没说。
他僵硬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手枪,将一粒落在地上的子弹塞进弹夹,咔哒合拢,干脆地拉开保险。
来不及品味失去的情绪,冰冷的金属枪口抵住下颚。
他死后,世界会重启。
他们还有机会。
就在指尖即将扣下扳机的前一刹那,0188尖锐的示警声在他脑中炸开:[等等!等等!还有机会!]
……
扳机扣响,子弹裹着炽热的火光疾射而出,枪声在封闭空间内炸开一声尖锐的轰鸣。
*
*
剧痛像是深海中缠绕的暗流,将意识从一片粘稠的黑暗里拖拽出来。
仿若从深海压力中挣脱,燕信风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齿缝间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人死后真有意识存在吗?
可为什么地狱这么像研究院的第四层?
燕信风眨了眨眼,等眼前发黑的晕眩感缓缓退去,他才意识到自己身旁还躺着一个人。
恐惧将内脏捏成烂肉,燕信风不敢想那究竟是什么,他慢慢偏过头,随即整个人都僵停在原地。
……卫亭夏正蜷缩在他怀里,沉沉昏睡着。
他还没醒过来,身上的衣服沾着血和灰尘,脏兮兮又很可怜,左袖撸到了手肘上,那里有一道匕首划开的鲜红伤口,还没愈合,血迹凝在地面。
燕信风颤抖着呼吸,并没有觉得血腥味变成某种很令人渴望的存在。
他的心在哆嗦。
意识消散前非人的异化感还残留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燕信风很确定,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身体早已不再属于活人。
可现在——
他谨慎地动了动,在不惊扰卫亭夏的前提下抬起另一只手,反复确认着。那些曾狰狞蔓延的青黑色纹路,确实消失无踪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再次因为口中浓重的血腥味而皱眉。
身体的感染症状虽然已经消退,身体却远没有恢复,燕信风觉得自己刚被陨石砸中,四分五裂后勉强拼接起来,处处都叫嚣着濒临散架的痛楚。
他抬手,轻轻抚过卫亭夏的额角,低声唤道:“小夏……小夏?”
卫亭夏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在与燕信风视线相接的下一秒,他像是被什么刺中,猛地从混沌中惊醒。
卫亭夏一下子坐起身,不由分说地将燕信风按回地面,一只手急切地贴上他的额头试探温度,随即又滑向颈侧,手指紧紧压住脉搏,感受着皮肤下那真实而规律的跳动。
“你没事了?”
他喃喃地问,声音里带着恍惚的不确定。
燕信风眼见着他骑在自己身上晃了两下,好像随时会再次昏厥,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倒在自己身侧。
“到底怎么回事?”他放缓声音问道。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紧盯着他。最初的释然与狂喜,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层冰冷的后怕与怒气所取代。
紧接着,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对着燕信风的脸扇了一巴掌。
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地在空旷中回响。
燕信风脸偏了过去,怔了一瞬,随即转回来,低声认错:“对不起,我当时不该打你的手。”
卫亭夏依旧抿着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圈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将这突如其来的崩溃逼回去,可一滴泪还是挣脱了束缚,顺着脸颊滑落。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无声地汇聚成行,滚过他沾满灰尘的脸颊。
一个向来冷心冷情、睚眦必报的小怪物,脾气上来能掀翻天的存在,此刻却安静地躺在这里,默不作声地流泪,仿佛受了全天下的委屈。
燕信风喉咙发紧,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那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人揽进怀里。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死里逃生的,但此刻,真相远没有哄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