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好,一切都很好……
燕信风在脑中竭尽全力地构建着安稳的图景,试图用理智筑起堤坝,阻挡生理上排山倒海的不安。
然而自我安慰苍白无力,他的手依然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体内的激素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不理会意志力的约束,固执又疯狂地释放着恐慌与无助的信号。
“该死……”
燕信风低低骂了一声,将脸颊深深埋进那件柔软的T恤,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强迫自己将它小心折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办公桌一角。
他把之前搁置的光屏工作文件重新拖到眼前,试图用繁杂的数据和决策暂时麻痹自己。
这强撑的平静,仅仅维持了半个小时。
当他坐到医生面前时,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躁郁。
“您的信息素水平,”医生看着检测报告,眉头微蹙,“有些异常,超出常规阈值了。”
燕信风点了点头,已经被折腾得没力气了。
“我怀疑是易感期提前,或者已经来了。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
医生闻言明显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
“易感期?”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充满疑惑。
其实不怪他这么惊讶,Alpha的易感期并非普遍生理现象。
它通常只出现在已经建立深度结合的Alpha身上,而且需要伴侣关系高度和谐稳定,才能诱发这种级别的生理心理联动反应。
可以将其理解成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只有当Alpha认定他的生活环境非常安稳,他的Omega也足够爱他的时候,他才会允许自己陷入到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
易感期的Alpha也许仍然强壮,但在情感上已经变成了一滩稀泥,可以被随意打败。
“要抽血检验一下,”医生说,“稍等。”
采血器无声地贴上燕信风的手臂,针尖刺入皮肤,暗红的血液很快充盈采血管。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唯有仪器运转的微光在静静闪烁。
很快,电子报告生成。
医生浏览着屏幕上的数据,目光在几个关键指标上停留,沉默了大约两秒,随后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燕总理,”他转向燕信风,“数据显示非常明确。说实话,我没想到您与您伴侣的关系如此稳固深厚。恭喜了。”
燕信风嘴角牵动了一下,回了他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
此刻任何关于关系良好的祝贺,在他听来都像是一种无形的讽刺与压力。
医生显然理解他此刻复杂的心境,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电子报告整理归档,正色道:“您现在最首要的任务,是立刻回去休息。至少在易感期结束前,不宜再踏入工作场合。并且——”
他加重了语气,“我强烈不建议您与您的Omega分离太久。”
燕信风下意识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但是积压的工作……”
“没有但是。”
医生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您的易感期征兆已经持续三天了。这三天您都强行维持在高压工作状态,这已经对您的精神造成了实质性的负面影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燕信风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那种绝望感太过沉重真实,要不是卫亭夏在怀里,燕信风差点就要在梦醒的时候跳楼了。
短暂的沉默在诊室里弥漫开来。
最终,燕信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线松懈下来。
“我明白了。”他说。
……
……
燕信风已经整整一周没在白天踏进过家门了。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而温柔的Omega信息素将他包裹,这感觉几乎称得上一种救赎,燕信风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连日来的焦躁被稍稍抚平。
他站在玄关,目光快速扫过空旷的一楼客厅,压低声音试探着唤道:“小夏?”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卫亭夏肯定在家,空气里留下的痕迹足够鲜明。但他既不在视线所及的一层,听动静,似乎也不在二楼。
燕信风稍微放下心,悄无声息地合拢大门,脚步不停地径直冲向卧室。
他拉开衣柜,动作略显仓促地将怀里的几件衣服一一挂回原处。
那两件丝绸衬衫被揉压得有些皱了,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当务之急是让它们物归原位。
直到衣柜门被轻轻合拢,严丝合缝地掩盖了所有痕迹,燕信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他站在原地,开始真正思考人会在哪儿?
其实答案很明显。
刚踏上楼梯还没往下走几步,燕信风就听见楼下工作室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伴随着捣乱的机械音。
[啊,有点疼。]
“疼什么疼?你根本没有痛觉这个东西。”
[只是觉得这样很有氛围……]
“……”
和全联盟最优秀的机械师结婚就是这样的,家里的所有物件,都会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迎来意想不到的升级改造,包括机器人管家。
燕信风笑着走下楼梯,停在了工作室门口。
工作室里,卫亭夏穿了件黑色背心,搭配一条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正聚精会神地坐在工作台前,借助头顶的放大设施,调整着机器人内部的精密线路。
机油在他的肩膀和手臂留下深色痕迹,侧颊也蹭上一些。
盯着那些污渍,燕信风几乎感到一阵眩晕,心跳加快,他怀疑这是易感期在作祟,激素把他带回了热恋初期。
那个时候,他只要看见卫亭夏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腕线条,心率和信息素就会同时失控,生理反应简单直白又格外热情。
缓了缓神,燕信风轻咳一声,倚在门框上,问道:“准备给它来个大升级?”
卫亭夏闻声抬起头,左眼还戴着那个便携的放大镜片,眼神显得有些迷茫。
直到他伸手取下装置,看清来人,脸上才真正绽开一个放松而温暖的笑容。
“公主回来了?”他语气自然地说道。
燕信风走近过去,弯腰从背后搂住卫亭夏的腰,将下巴搁在右肩,低头在他沾了点油污的左肩侧轻轻亲了一口。
卫亭夏两手都拿着精密工具,不便动作,便顺从地向后仰头,用后脑勺蹭了蹭燕信风的脸颊。
“我准备给它加点新功能,”卫亭夏语气轻快,“会很好玩的。”
“为什么突然想到改造它了?”燕信风嗅着伴侣身上熟悉的气息,闷声问。
卫亭夏手上动作没停,语气随意:“因为它在合适的时机,做出了非常合适的选择。”
这话什么意思?
燕信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妙。
还没等他问出口,躺在工作台上的机器人管家接收到了关键词,抢先一步说道:[我告诉他,您最近在偷衣服。所以他决定奖励我。]
燕信风:“……”
被背叛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哼哼唧唧地解释,“它们是突然出现的。”
“没错,它们突然出现在了你的包里,然后突然被你带到了办公室去,”卫亭夏头也不回地说,“你有没有对着衣服哭?”
“……没有。”燕信风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也太可怜了,宝贝。”
卫亭夏的语气软了下来。
他终于处理好了最后一块面板,将机器人的外壳复位后,卫亭夏转过身来。
他手上还沾着些许机油,此刻却毫不在意地捧起燕信风的脸,在他紧抿的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想没想我?”
卫亭夏抬眼望着燕信风,眼底是了然的笑意。
太想了。
燕信风知道自己很粘人,但是易感期的粘人是另一种层级,他恨不得长在卫亭夏身上,或者把卫亭夏抱在怀里。
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因此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向前一步,伸手穿过卫亭夏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卫亭夏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哎!干嘛去?”
到这时,燕信风才发现Omega没穿鞋,是光着脚工作的,也不怕冷。
“回卧室。”
燕信风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说完就抱着他往工作室外走。
身体的悬空让卫亭夏不得不完全依赖着他,这个认知微妙地取悦了易感期中极度缺乏安全感的Alpha。
“你有点太着急了,”卫亭夏很适应,放松地靠在燕信风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后脑的短发,“我比较喜欢矜持的Alpha。”
“我会很矜持的。”燕信风说。
第174章 筑巢
易感期的Alpha好脆弱, 会因为一点无意识的躲闪就红了眼眶,卫亭夏总叫燕信风公主,但这场面还是第一回见识。
“……怎么又哭了?嗯?”
他抬手蹭过Alpha微红的眼角, 不出所料地沾上一点湿痕。
卫亭夏其实还是晕眩的, 有些喘不过气, 可燕信风很不讲理,什么都要, 既要卫亭夏摸摸他, 又要卫亭夏整个人嵌在他怀里, 两人一分一秒都不能分开。
养个孩子估计也就这么费劲。
“哎,好宝贝,”勉强把人眼角的泪花擦干净后,卫亭夏叹了口气, “你快把人的心给哭碎了。”
话音落下, 又是一串的泪珠子。
这下连玩笑也不能开了。
卫亭夏想道歉,想继续哄人, 可话还没从嘴里吐出来,一连串的刺激就逼得他收了声,只能攥紧燕信风的肩膀, 仰起脖子哼了两声。
伴随着泪水落在颈侧的,还有一个接一个黏腻的亲吻。
“我怎么把你的心给哭碎了?”燕信风哑声问,“我有这个本事吗?”
“有, 当然有……”卫亭夏打了个哆嗦, 想躲又强行忍住,“我正在心里痛哭流涕呢!”
“别哭,”燕信风说,“看见你哭, 我更想哭。”
说的好像他现在就能忍住不哭似的,卫亭夏觉得自己都快被水给淹没了,像是漂浮在浅水中的藻类植物,风一吹水一流,他就东摇西晃,身不由己。
最终,当所有细微的刺激累积到顶峰,他只能无力地攀附着燕信风的肩膀,在一声喘息后,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世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燕信风那些汹涌的泪意似乎也随着这场无声的浪潮暂时退去。
他将额头抵着卫亭夏的,鼻尖蹭着鼻尖,连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满足。
卫亭夏缓过神,指尖描摹过对方泛红的眼廓:“……这下好了吗,公主殿下?”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收紧了环抱着他的手臂,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就睡一会儿,”卫亭夏拉过被子将两人盖住,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简单的承诺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燕信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眼皮缓缓阖上,连日积累的疲惫与情绪的消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蜷缩在卫亭夏的怀里,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
……
燕信风的易感期持续了整整一周,卫亭夏的衣柜遭了殃。
“……不行,你现在别过来,他状态不太对。”
站在窗边讲着电话,卫亭夏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细响。
他连头都没回,就先叹了口气。
“有这么严重?”刀疤脸在通讯那头质疑,“连面都不能见了?”
“你再大声点,让他听见,”卫亭夏压低声音,“信不信他马上抢过光脑骂你。”
刀疤脸沉默了。
其实骂人不是重点,重点是骂完以后燕信风肯定又会哭,卫亭夏已经快要哄不住了。
“行吧,我知道了,”刀疤脸最后说,“有些工作我做不了主,等他回来再说吧。”
翻动的声音更响了,很不耐烦,盗贼不仅要偷东西,还准备让受害者发现自己在偷东西。
醉翁之意不在酒。
卫亭夏挂断电话翻了个白眼,果然看见了把衣服全都搂在怀里的燕信风。
“你这一趟拿完,我还有衣服吗?”他问。
燕信风偏头看看衣柜,又看看自己的怀里,很不舍地将一件卫亭夏基本没怎么穿过的衬衫放了回去,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卫亭夏无话可说,走到衣柜前看了看里面仅剩的几件衣服,随便挑出一件转向0188。
“我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一件衣服。”
0188伸出触手戳了一下:[好丑。]
能让一个数据生命觉得丑,那这衣服绝对好看不到哪去,卫亭夏把衣服丢进衣柜,也离开了卧室。
燕信风最近的活动地点是三楼的一间阳光房,卫亭夏偶尔喜欢在里面晒太阳,里面原本只随意摆了几件家具,如今却被各种物什堆得满满当当。
卫亭夏能看出燕信风是有明确计划的,可惜直到此刻,他也未能参透这计划的最终目的。
到达三楼以后,他停在房间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屈指敲了敲门板,带着笑意扬声道:“亲爱的公主殿下,请问我能进去吗?”
里面安静了两秒,随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燕信风站在门后,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低声问:“打完电话了?”
卫亭夏笑意更深,伸手想捏他的脸,却被躲开,只好嘴上讨便宜。
“不许吃醋,我这是替你处理工作,疼你呢!”
燕信风盯着他,像是在研判这个Omega话里有几分真心。
片刻后,他才不情不愿地退后一步,让开通路:“本来想再完善几天……但现在也可以了。”
卫亭夏迈步进去,嘴里还调侃着:“公主的闺房终于肯对我敞开——”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愣在了原地。
阳光房角落确实放着一张床,但不常使用,只有床单枕头等基本用品,很单调。
但此刻,那张床连同周围的地面,已经被各种衣物、毯子和柔软的布料,构筑成了一个巨大而坚实的巢穴。
显然,燕信风对此极具天赋,整个巢看起来既柔软舒适又结构稳固,空间宽敞,甚至在颜色和材质的搭配上也显露出不俗的品味。
卫亭夏震惊地绕着这杰作转了半圈,更在某个角度发现,燕信风还用几束干燥的色彩柔和的花枝做了点缀。
“你这几天……就光忙着干这个了?”他难以置信地问。
燕信风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被小瞧的不满:“什么叫光忙着干这个?我还干了别的。”
卫亭夏本能地想追问他还干了什么,但话到嘴边,一个激灵让他意识到这问题可能极其危险,于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改口问道:“怎么想起来搭这个了?”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从背后搂住卫亭夏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一起望着那个费了他好几天功夫的巢穴。
“我喜欢这个,”他说,“我们可以一起躺进去,你喜欢吗?”
“喜欢,但是这是你的工作吗?”卫亭夏还是很震惊,“我还以为筑巢是Omega的……”
处在易感期的Alpha确实很特别,但再特别也只会情绪激动,又哭又要,像燕信风这种给自己搭了个巢的,太少见了。
“你会筑巢吗?”燕信风反问。
他怎么可能会。
不说卫亭夏严格意义上不算这个世界的人,就算他算,他也不是个正经的Omega,别说筑巢了,哪怕当时妊娠,他最大的冲动也只是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从床上躺了半天。
“……不会。”
燕信风笑了,很得意:“我就知道。”
卫亭夏给他一肘子。
燕信风更得意了。
激素把这人的脑子给烧坏了,让他觉得Alpha会筑巢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卫亭夏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也正在他犹豫的几秒钟里,燕信风已经把他推到了巢前面。
“快进去试试!”他很兴奋。
卫亭夏盯着巢,迟迟没有动作。
无论从什么方面讲,这个巢都很完美,只是卫亭夏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很迟疑。
“你会喜欢的,”像是看穿了他的迟疑,燕信风轻声道,“我们可以在里面睡觉。”
“你确定只是睡觉?”卫亭夏挑眉问。
燕信风点点头,反而倒打一耙:“你不要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卫亭夏闻言手痒,很想给他一巴掌,但又怕把人打哭,最终只是默不作声地弯下腰,钻进了那个由毛绒织物构成的小小天地。
巢的外部装饰精美,内部则堆满了更为柔软的羽绒被和绒毯,一盏暖黄的小灯放在角落,光线朦胧而温馨。
卫亭夏刚调整好姿势躺下,燕信风就跟着钻了进来,手臂一伸便将人牢牢圈进怀里。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呼吸间尽是彼此的气息。
安静地依偎了一会儿,燕信风小声问:“你喜欢吗?”
卫亭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这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本能的回应。
Omega除了在妊娠一类的特殊时期会想要筑巢,当他们感到压力或需要安全感时,也会不受控制地被这种昏暗柔软的狭小空间所吸引。
这是进化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他无法抗拒。
燕信风轻轻笑了,在卫亭夏额上落下一个亲吻:“我一直想给你做,但又怕你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和其他Omega不太一样,”燕信风小声说,有点忐忑,这是易感期之外的他极力掩饰的,“我有时候会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卫亭夏闻言抬眼看他,认真重复道:“我真的很喜欢。”
燕信风笑得更开心了,将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
“你喜欢,我以后还可以给你做,”他道,“我学得很好。”
他很骄傲,为着自己可以给心爱的Omega搭建巢穴。
他是有用的Alpha。
静默了片刻,卫亭夏还是没忍住好奇,侧头问他:“所以你怎么会搭这个?自学的?”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颊蹭着卫亭夏柔软的发顶,声音在巢穴里显得低沉遥远。
“不是。很久以前……看我母亲搭过。”
他的话音落下,周遭仿佛也随之安静了几分。
这并不是一个常被提及的话题,关于燕信风的家庭,关于那段离得很远的陈旧过去。
他们在一起近十年,燕信风对卫亭夏的家庭环境了如指掌,但反过来,卫亭夏对他家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但卫亭夏从不多问。
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都没了,翻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现在燕信风突然提起,恐怕除了易感期激素作祟,也是他终于准备聊一些过去了。
卫亭夏很配合地轻声问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应当是很温柔的,”燕信风的声音有些模糊,“我记不清了……她过世很早。”
“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生了一种很罕见的病,没治好。”
再谈起这段过往,燕信风语气里的悲伤已经很淡了,更多的是一种与岁月缠在一起的隐约的遗憾。
卫亭夏不再追问,只是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燕信风安静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片刻后,卫亭夏才又开口,声音更缓:“那你父亲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也是意外。”燕信风语气平静,“人造意外吧。他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有人需要他闭嘴。”
不需要他说得更明白,卫亭夏已经懂了。
首都星那地方,本质上就是一团由恶心脏臭的欲望与权势捏成的球,这种事从未被摆上明面,但只要身处其中稍高一点的位置,就心知肚明它一直在发生。
因此,卫亭夏的重点偏向了另一个方面。
“那个时候,你多大?”
“十七。”
“还是个孩子呢。”
燕信风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出事的当天晚上我就走了,一路逃到了边缘星系,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最后才吐出那句沉淀了多年的话:“我连他们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巢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卫亭夏试图想象那个画面。
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得知自己仅存的亲人死于非命,甚至来不及慌乱或悲伤,只能凭着本能偷渡离开首都星,一路仓皇地逃向边缘星系。
那时候的燕信风在想什么呢?
他想过自己可能此生再也没办法以正常公民的身份站在帝国境内吗?
还是满心怨恨,决定从此复仇?
他是如何重新站在卫亭夏面前的。
“你会想他们吗?”卫亭夏轻声问。
燕信风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偶尔会,他们应该也不是很希望我经常想到他们,”燕信风说,“我要做我应该做的事。”
卫亭夏笑了一下:“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事?”
“保护你,”燕信风不假思索,“让你每天都开心。”
“错了,”卫亭夏揪他头发,“应该是让联盟更好。”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燕信风摇头,“再过两年我就退休,这位子不是人做的,我要退休,让更有潜力的年轻人顶上来!”
这个人有大志向,但是持续时间很短,而且很容易被腐蚀。
和心爱的Omega躲在巢穴里过日子的感受太幸福了,燕信风完全不想离开房子去应对残酷的工作。
反正长期掌握大权的上位者对联盟不是好事,就应该让新鲜血液多多涌入。
燕信风心安理得地计划着退休生活。
“等退休了,我每天去研究院给你送饭,”
他絮絮叨叨地畅想。
“那边的食堂味道太一般了。或者……你也别上班了,我们俩就在一起。反正有退休金,我们可以去别的星系旅行……林闻斯不是一直想让你回边境基地参与新型机甲研发吗?我们可以一起回去。”
卫亭夏闻言,挑眉看他:“现在不防着他了?”
燕信风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表情坦然:“我从来不跟一块木头计较。”
卫亭夏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凑过去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像奖励小狗。
“好孩子。”
不等燕信风反应,他又亲了一下,声音戏谑:“好乖。”
他并非认真亲吻,更像是在玩闹,每一次触碰都浅尝辄止,迅速退开。
这种若即若离的挑逗,让燕信风的眼神逐渐暗沉下去。
在卫亭夏又一次笑着靠近,准备重复这恶作剧时,燕信风猛地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阻止了他退开的动作。
下一秒,天旋地转,卫亭夏被他结结实实地压进了柔软的巢穴深处。
……
……
“哥,这是什么?”
卫婷云趴在工作台前,伸手去拨弄卫亭夏眼前的虚拟光屏。
兄妹俩已经快有一个月没见面了,卫婷云很想她哥,因此忍不住像个小孩似的这碰碰那戳戳,卫亭夏也由着她。
“看不出来吗?”
卫亭夏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段程序编码录入。
他脚尖轻轻一蹬地面,连人带椅向后滑开半步,悬浮在两人之间的虚拟光屏随之自动旋转放大,将设计图的细节清晰地展现在卫婷云眼前。
“这是机甲图纸。”
“是,我认出来了,”卫婷云点头,手指点向图纸的几处关节和动力传导结构,“但是这里,还有这里,不太符合常规的标准数值。如果按照这个参数来,实战中可能会出问题,比如连接不畅甚至结构断裂,到时候整个部位都可能脱落。”
“哦,”卫亭夏低着头,伸手将飘落在一旁的几张废稿纸捡了起来,语气漫不经心,“因为这个是专门为Omega设计的,不能参考Alpha的体质标准。”
“什么!!!”
卫婷云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卫亭夏捂着耳朵,笑着抬起头:“宝贝,声音太尖了。”
卫婷云根本没听见他的调侃,尖叫着直接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抓住卫亭夏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哥!真的吗?真的吗?!真的是给Omega设计的机甲?!”
看着她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卫亭夏眼里的笑意更深,肯定地点了点头。
“对,基础设计和理论验证都快完成了,之后就拿去实际制造一台样机看看。”
闻言,卫婷云压抑着兴奋低喊了一声,高兴得在原地跺了跺脚。
她太想亲自驾驶机甲了,但从帝国到联盟,所有的制式机甲都是为Alpha的体质和精神力阈值设计的,根本没有真正适合Omega的型号。
她通常只能在模拟舱里过过干瘾,如今亲眼看到希望就在眼前,怎么可能不激动万分?
卫亭夏见状,抬手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缓:“其实这个项目之前就一直在构思,但后来事情太多,耽搁了。现在正好有空,就想着尽快把它完善好,给你一个惊喜。”
“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卫婷云感动得无以复加,抱着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是吗?”卫亭夏挑眉,顺势说道,“那太好了。等样机组装完成,你就来当第一批测试员吧,正好你的体质和精神力都很合适。”
卫婷云立刻像小鸡啄米一样猛点头,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太好了!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一个月没见,她哥就为她准备了这样一份震撼的礼物,果然世上只有哥哥好。
卫婷云心潮澎湃,还想再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兴奋与感激,却被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
她回过头,发现燕信风不知何时已斜倚在了工作室的门框上,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随意地拎着一只锅铲。
他双臂环胸,目光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越过卫婷云,落在她身后的卫亭夏身上。
“说什么呢,高兴成这样?我在厨房都听见动静了。”
卫婷云立刻扬起下巴,侧身指向悬浮的光屏图纸,迫不及待地宣布:“我哥给我设计了Omega专用的机甲!”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加深,显然对此早已知情。
他故意逗她:“什么叫给你做的?”
“就是适合我的,当然就是给我的!”
卫婷云才不管其中的逻辑,沉浸在专属的喜悦里,嘿嘿直笑。
她稍微平静了些,但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又原地轻轻蹦跳了两下。
燕信风见状,无奈地笑了笑,用锅铲指了指楼上方向:“行了,快上楼吧,可以吃饭了。”
“好!”
卫婷云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朝楼梯走去。
然而,她刚走出几步,便察觉身后并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卫婷云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工作室中央,巨大的幽蓝色光屏如同静谧的深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光屏之前,燕信风已自然地走到了她哥身边。
没有亲吻,也没有拥抱,卫亭夏只是伸出手,使懒不肯自己起,让燕信风把他拉起来。
这一幕简单又寻常,是任何伴侣之间都可能发生的小小互动,可卫婷云却看愣了。
刹那间,她想起了很多事。
从皇室的暗流汹涌,到卫亭夏的仓皇出逃,从突如其来的赐婚旨意,再到杀入首都星的起义军。
算起来,其实也才过去不到一年。
卫婷云不知道在离开首都星的那几年,卫亭夏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这一幕,她隐约有了一点猜测。
他们一定一直在一起。
燕信风和卫亭夏,一定一直在一起。
第175章 大梦一场空
“……燕信风!”
一粒石子打在他的额头, 燕信风睁开眼,先是被光刺了一下,接着才看到有人背着光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卫亭夏问, “若驰呢?”
“可能去什么地方找草吃了, 懒得理它。”燕信风道。
他最近对那匹叛逆且贪吃的马很有耐心, 跑完一圈后,本想带它再逛逛, 不料若驰自己跑得不见了踪影, 燕信风也在酸枣树下睡着了。
“你怎么找过来?”他问。
“怕你冻死在外面, ”卫亭夏回答,“你怎么能在这儿睡着呢?”
“不知道。”
说着,燕信风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离开树荫, 感受到几片酸枣的枝叶蹭过发顶。
就在他踏下那个小坡的瞬间, 卫亭夏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脸色不对,”卫亭夏眉头皱得更紧, “你真的不该在外面睡,回去就得找医官。”
“不用,”燕信风摇头, 目光还停在卫亭夏眉间那道小小的断痕上,“只是有点不清醒。”
卫亭夏笑了:“侯爷也有不清醒的时候?”
“有的,经常有。”
这话脱口而出, 连燕信风自己都愣了一下。
卫亭夏显然也没料到, 神情微顿,却没追问,只是拉着燕信风又走近一步。
“走吧,”短暂的沉默后, 卫亭夏说,“裴舟该等急了。”
燕信风便跟着他往回走。
北境没有春夏之说,只有初冬和深冬。初冬万物干燥冰冷,到了深冬,一场雪下下来,厚得能埋进整条手臂。
等进了幄帐,坐在火炉边,暖意裹上来,燕信风才感到四肢发沉。
帐外传来马嘶——若驰回来了。
燕信风闭上眼,试图压下脑中的晕眩,却没能成功。炉火烤得他脸颊发烫,骨头里却渗着寒意。他大概真要发热了。
只是燕信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睡在外面,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是卫亭夏找到了他。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震颤,一直在发出嗡鸣,就仿佛那些他始终忽视不了的杂音。
燕信风怀疑是自己的病又加重了。可明明昨天还一切都好。
也许他熬不过这个冬天,也许他明天就会死。
燕信风不常这样预感自己的死期,但奇妙的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竟然没有觉出一丝一毫的恐惧荒乱。
他很平静。
换句话说,他已经心如死灰。
枯槁之人活不久。
“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一阵冷风从帐外吹来,火苗摇晃,随之一起的,还有熟悉的声音。
燕信风偏过头,看见卫亭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幄帐,发丝被风吹到肩旁。
现在不是战时,况且就算打仗了,卫亭夏也不乐意穿那些又厚又重的甲衣,他只是象征性的套了一层布甲,腰肢被勒出曲线。
似乎比昨日瘦了些。
燕信风打量卫亭夏的时候,卫亭夏也在打量燕信风。
他将汤药放在燕信风身旁的小桌上,跪坐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掰过燕信风的脸,让他跟自己面对面。
黑亮似墨丸的眼眸中倒映出此时苍白的自己,燕信风低低咳嗽一声,道:“这是什么表情?”
“你跟快要死了似的,”卫亭夏说,“不过是在树荫下睡了一觉而已,可别把自己吓倒了。”
燕信风笑了,他没有试着躲开卫亭夏的触碰,反而是抬起手,指尖点在他的手背上。
从火边烤了会儿,燕信风本来冰凉的指尖染上点浅薄的热意,反而卫亭夏的手凉得透彻,像一块被风浸透的玉。
燕信风的手完全覆上去,掌心贴住卫亭夏的手背。
卫亭夏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顺着燕信风的力道垂下手,最后将那只冰凉的手平放在燕信风的膝盖上。
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交换着。
燕信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在完全包裹住卫亭夏的手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恍惚却自然的状态里。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掌心下那点凉意慢慢被自己的体温驱散。
是卫亭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侯爷知道吗,军中有人说闲话。”
燕信风抬起眼。
卫亭夏正望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什么闲话?”
行伍之中,不求彼此同心同德,但起码也该敛心缄口,风言风语最容易惹得人心不齐,一旦上了战场,就是大忌讳。
燕信风一直在管,但目前看来,成效不好。
“也说不好。”
卫亭夏声音压低了些,食指指尖轻轻勾住燕信风的中指。
“只是说侯爷待我特别,不似寻常上下级。”
燕信风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实在可笑。
“我当然待你特别,”他说,“你是古今罕有的人才,放在哪里都该被珍而重之。况且说这个的人是眼瞎了吗?如果没有你——”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他道:“如果没有我,会怎样?”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眼睛。
火光在这一瞬间烧得极旺,暖黄色的光扑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暖红的亮色。
燕信风好像在这双眼中看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眩晕的再一次发作。
他短暂闭了闭眼,然后重新开口:“如果没有你,玄北军没有今天。”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你把我看得太重了。”
燕信风斩钉截铁道:“这是事实。”
顿了顿,他又补充,“若世间还有一人同你如此,我自然也待他特别。”
“也会替他暖手吗?”
燕信风愣了一下。本想说“自然”,话到嘴边转了三圈后,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这并非……”
他声音艰涩,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帐内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叠的手上传来的、已然分不清彼此的体温。
这并非什么?
并非主帅待座下谋士应行之举?
可他确实是如此待卫亭夏的。
一个多病之人,自己命不久矣,还替人家担心冷暖,想来总觉得自不量力,可燕信风能给的也实在有限。
只能在日常行止上多体贴些,好让卫亭夏知道他的心。
缓了片刻后,燕信风重新稳住呼吸,轻声道:“你比我小些,却天生机敏聪慧,日后必将有大作为,我既喜欢,又难免忍不住更不舍些。”
所以千般万般的迁就宠爱,不似平常人那般疏远生分。
有些话说出口时已在心中斟酌了千百回,可吐露的瞬间便开始后悔。
燕信风隐约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虽然将卫亭夏视作亲兄弟,可这般明显的偏宠,终究怕对方生出被轻慢的误解,徒增隔阂。
可这忐忑不过持续了两息。
卫亭夏忽然笑了。
帅帐里只剩他们二人,火焰烧得极旺,干燥的热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放松地靠向燕信风,肩膀与他的紧紧相贴,甚至隐隐传来将重量全然交付的错觉。
那声笑在耳边轻轻回荡。
片刻后,燕信风听到他问:“你要做我大哥吗?”
燕信风便也笑了,安抚般地拍了拍卫亭夏的手背:“你不需要一个短命的大哥。”
“你总是这样说。”
“事实如此。”
燕信风早已过了不信命的年岁。从第一次咳血那日起,他就明白自己的命数如同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认下一个短命的大哥,幼弟日后或许会不幸,还是不要徒增忧愁。
这些思绪终究没有说出口。
燕信风只是继续握着卫亭夏的手,两人一同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帅帐外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睡。若驰的嘶鸣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雪花落地的声响也听不见。
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难受,相反,燕信风在难得的平稳中再一次沉入自己的思绪里。
世界安静了,可他脑子里的杂音还是没有消失。
他总觉得有人在他身边走动,各种交谈的声音嘈杂烦扰,帅帐内有古怪的气味,仿佛半条命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不知不觉间,卫亭夏的手已经比他的热了。到底是气血充足的健康人,燕信风烤再久的火,手底也藏着一层隐约的冷。
燕信风觉得是时候放手了,可是手指刚动了动,心里便觉得舍不得,卫亭夏好像察觉到了他的意思,握得更紧。
“小侯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他道。
燕信风闻言偏过头,看到卫亭夏仍然盯着火,便道:“我知无不言。”
“好,”卫亭夏道,“侯爷在京城可有婚配?”
闻听此言,燕信风愣了一下,道:“若驰在京中可能有个相好。”
卫亭夏唇角微微一勾:“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君子之风。”
燕信风想说自己本就不是君子,但既然这么高的帽子都扣下来了,便也只能应着:“我没有婚配。”
卫亭夏追问:“连相看过的人家都没有吗?”
燕信风摇头。
他年少离家,十年半载都不曾回一次京城,哪有机会。况且是个人都知道他命不久矣,嫁给他无异于守寡,何必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里推。
他言简意赅:“我不是良配。”
“哪会,”卫亭夏道,“燕帅待我都能如宝似珠,若是娶了夫人,自然更上一层楼。”
他话里隐约透着点别的东西,让人听了不甚舒服。
燕信风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凭着本能回应:“你与她们不同。”
“我哪里不同了?”卫亭夏终于偏过头来,眉眼弯弯,“侯爷日后若是娶了夫人,当然要比对我这个外人更好些才行。”
他总是提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夫人,像缠在舌头上一样,“夫人夫人”喊个没完。
燕信风不知怎的就听烦了,硬声道:“没有夫人,哪来的夫人?”
他很少对着卫亭夏恼火,本以为这话一说出口,人就要急了,可没想到的是,卫亭夏笑得更开心了。
“侯爷生气了。”他说。
“我没生气,”燕信风皱着眉,“别叫我侯爷。”
他极力压制心头烧起来的暗火,平稳呼吸,不想在这么难得的时刻跟卫亭夏吵起来。
平常也就罢了,还是为这一桩根本就没有的婚事,吵起来多冤枉。
“好,不叫你侯爷,”卫亭夏出乎意料地好说话,“那叫你什么,裁云吗?”
军中鲜少有人喊燕信风的字,这两个字刚说出口,燕信风的手指就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低“嗯”了一声,很喜欢。
静谧重新笼罩下来,比先前更温和几分。
卫亭夏这回已经完全靠在燕信风身上了。
他一直是这样娇气的人,哪怕在北境生活多年也未改变。燕信风乐意纵容,只要他不嫌自己身上药气难闻。
等到火焰渐弱,温度稍降,燕信风才听见卫亭夏再次开口:“裁云,你还记得盘错口吗?”
突兀地,燕信风在听到那个地名时打了个寒颤。
“不记得了。”他说。
卫亭夏已经完全躺在了他腿上,闻言轻轻摇头:“不,你该记得的。你不能忘。”
燕信风茫然地低下头:“我为什么要记得?”
“这个很重要。”卫亭夏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偏偏唇上沾着一点异样的红。
燕信风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那道断眉。
在这细微的触碰中,他找到了现实的重量,便低声回答:“记得很冷。”
“有多冷?”
“像是一口血呕出来,还没落地就凝结了。”
“还有呢?”卫亭夏追问。
还有……
提起盘错口,燕信风只记得疼,不是那种骨头缝里隐约的疼痛,而是从心口喷出一口滚烫的血,滴在地上,好像每一块肉都在碎裂。
他能听到耳边有狂风呼啸,还有滚烫的水,纱布和弥漫不散的药气。
盘错口这三个字说出口后,军帐内仅剩的安宁寂静被尽数打破,燕信风又回到了那个嘈杂烦扰的环境中,狂风暴雪打在他身上。
有人在喊他名字。
那么用力,那么声嘶力竭。
燕信风!
燕信风!!
“我记得……你走了。”
燕信风凝视着卫亭夏的眼睛。
卫亭夏点头道:“是这样。”
将要熄灭的火焰再次燃烧,燕信风用力咳嗽两声,尝到了喉间苦涩的血腥味。
“你走了,”他重复,“你跟着符炽走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卫亭夏笑了,仍然躺在他怀中,“永远不要忘记,知道吗?永远不能忘。”
耳边呼唤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梦境开始摇晃碎裂,燕信风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很快就要消失了。
卫亭夏也要消失了。
“我情愿忘了。”燕信风苦涩地说。
卫亭夏却摇了摇头。
“不要忘,醒过来,”他说,“你会把我带回来的,反正我在那个地方也只能受苦。”
“如果受苦,就不该走。”
卫亭夏叹了口气:“我不走,你怎么办?”
燕信风不知道,其实卫亭夏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因此他只能瞪着怀里的人,像瞪天底下唯一的冤家。
被他那样怨恨地瞅着,卫亭夏却笑得更深,抬手盖住燕信风的眼睛。
“别看我了,”他说,“永远不能忘,知道吗?”
……知道。
*
*
深冬腊月,快到年关了。
裴舟翻身下马,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不远处的屋里有嘻嘻哈哈的笑闹声,银铃似的,听得人心里很舒服。
“干嘛呢,笑这么高兴。”
他凑到门前,看到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正围着一锅刚熬好的糖笑闹,手里还举着半根竹签。
见到他来,两人顿时站在原地,行礼道:“裴将军来了。”
“哎,”裴舟点点头,“你们家侯爷呢?”
“侯爷在内院呢,”一个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昨夜睡得不好,医官来了后嘱咐不要吹冷风。”
小丫头嘴还挺伶俐。裴舟心道,他哪天睡好过?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径直顺着另一条长道朝内院走去。
还没靠近卧房,一股浓重药味就扑面而来。
裴舟打了个喷嚏,脚步一转拐过墙角,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有人吗?”
他大大咧咧猛拍两下门板,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书房里装饰素朴,火倒是烧得暖和。
裴舟进去时,燕信风正披着深灰狐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张纸。喝完的药碗搁在桌角还没收,裴舟瞥了一眼,反手带上门挡住寒气。
“你来干什么?”燕信风头也不抬。
裴舟早习惯他这死样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不快年关了?给你们送点年货,怕全府上下饿死。”
他抬了抬下巴,“哎,看什么呢?”
燕信风咳嗽一声,将手中那叠纸丢进炭盆。
火舌倏地窜起,吞没了墨迹。他慢悠悠走到书桌对面坐下:“一些公文。”
他不细说,但裴舟又不眼瞎,那纸上明晃晃写着“卫亭夏”三个字,烧成灰都认得。
可看清了也不能说。
那个一直跟着燕信风的医官,眼看着都要拿刀架在他们所有人脖子上了,耳提面命地逼他们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该提的人一个字都不要提,提了就把所有人都砍了再自杀。
裴舟虽然觉得医官打不过自己,但万一呢?
人在愤怒情况下,力量是无限的。
所以他老老实实换了个话题:“你身子怎么样?”
“就那样,”燕信风咳嗽一声,“失眠、多梦。气短、胸闷。”
“比以前强点没有?”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是强些了。”
“那就好,”裴舟翘起二郎腿,“熬过今年冬天,明年你说不定就大好了。”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医官说的。
裴舟到现在都记得那惊险的半个月——营地乱作一团,原先定下的作战计划全部作废,医官没日没夜地住在帅帐,煎药的罐子废了三个,人也累倒了不少。
裴舟最无可奈何的时候,连送到京城的奏折都写好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燕信风挺过来了。
“我借你吉言。”燕信风说。
裴舟呵呵笑了一声:“我觉得吧,还是得是你自己命大。病成那个死样子还敢往外追,要不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这条命啊,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偶尔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爱挤兑人。燕信风拿他没办法,毕竟当初的事是自己有错在先,害得全军跟他一起折腾了半个月。
炭盆里的纸已烧成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燕信风拢了拢狐裘,目光落在那片灰烬上,许久才道:“年货放哪了?”
“前院。”裴舟站起身,“我去叫人搬进来。你……”
他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摆摆手:“记得按时喝药。”
门被轻轻带上。
燕信风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搬运货物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柔软的边缘。
炭盆彻底暗了下去,只有药碗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味。
其实他跟裴舟讲得不全。
失眠多梦,胸闷气短,都只是小问题,燕信风现在全身上下最难受的是头。
他总是头疼,发作像有锥子扎进穴位,东一圈西一圈地乱搅,最疼的时候连眼前有什么都看不清。
医官把脉后说他不该头疼,若一定要疼,那必定是心气郁结,松不了那口气。
其实不用他说,燕信风自己也清楚,这个毛病大概是好不了了,要跟他一辈子。
……
缓过一阵闷痛后,燕信风重新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冲淡了书房里浓重的药气。炭盆里的灰烬被风卷动,打着旋向上飘起。
燕信风的视线追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细小的黑影飘出窗外,消散在庭院的冷空气中。
今年很冷,但据说明年会是个好年景,适合种地。
种了地,就有粮食,有饭吃,就不必打仗了。
燕信风能听见隔得很远的笑声,是那两个刚招进府里的小女使,正为能吃上麦芽糖而高兴。
她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打仗,只想着吃饱穿暖,有点甜头便会很自在。
战争本身,就不是她们应该承担的。
卫亭夏临走时掴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触感早已消失,可那份力道与决绝,时至今日,燕信风才终于琢磨出些许滋味。
这样不对。他想。
燕信风抬手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慢慢关上了窗。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卫亭夏离开是觉得他无药可救,如今他已经改好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今年不回来,明年能回来吗?
或者后年?
如果一直不回来……
燕信风想起那场梦,想起那个面如白纸的人蜷缩在他的怀里,嘟嘟囔囔地说,反正在那里也是受苦。
朔国冰天雪地,比这里还冷,会有人给他暖手吗?
梦里卫亭夏笑嘻嘻地问他什么时候娶侯夫人,两人好像一如往常地亲近。
可是大梦一场空,醒来什么都没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