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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年关

年关将至, 裴舟照旧拉来两车年货。

今年冬天和往年一样,但不同的是城里人丁比过去兴旺些,看着也比以前热闹, 来回行走的人多了, 年味就浓起来。

裴舟走了一路, 便有一路的人喊他裴将军。

“先在这儿停着,”他跳下马, 嘱咐马夫, “待会有人来帮你卸, 卸完你自己去歇着,我先进去看看。”

马夫连忙应下,将两辆货换了个地方停好,裴舟转身走进府邸, 刚进门, 就听见边角的那个小房子里传来熟悉的笑声。

跟两年前一样,笑着闹着, 还有热腾腾的甜味儿往外滚。

“又熬糖呢?”裴舟也像以前那样靠在门口,拿马鞭敲敲门框,“每年过年都是这出。”

房子里, 两个小女使笑嘻嘻地拿果子蘸糖吃,梳的发髻上簪了两朵小红花,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很有过年的喜庆。

知道裴舟是燕信风的至交好友, 且已经见过很多面了,小女使半点不怕他,一番推搡后,被推出来的那个小女使先行了个礼, 然后笑着说:“将军新年大吉!”

“哎,这才像话,”裴舟摆摆手,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丢过去,“你们也大吉!”

小女使笑着又行了个礼,脆生生道:“侯爷和侯夫人在内院呢!夫人估摸着将军要来,已经吩咐人支好锅子了,您快请吧!”

时至今日,裴舟仍不能完全适应“侯夫人”这个称呼落在卫亭夏身上。

但陛下赐婚,上下一片称贺,他那点不自在实在无足轻重。

“行。”

他点点头,转身往内院去。路过庭院中那棵枣树时,裴舟还专门凑过去比了比高度,总觉得几日不见,这树又窜了一截。

刚到后院,管家便迎了上来,第一句便是:“裴将军可算来了。”

裴舟就笑了:“感情你们全府上下都知道我今天要来。”

管家拱了拱手。

老头子一把年纪,身板依旧硬朗,道:“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您有心了。”

说完,他往旁边一让,“您请。”

今年刚建好的小厅里,铜锅已经架起来了。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四把黄花梨木椅子围着桌子摆开,每张椅子上都放了厚实的坐垫,看着就暖融融的。

裴舟进门时,卫亭夏披着那件熟悉的深灰狐裘坐在廊下,燕信风正从他手里拿走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听见脚步声,卫亭夏抬起头,眉梢断痕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晰。

“来得正好,”他唇角微扬,“水刚滚开。”

裴舟看看他,又看看燕信风,觉得这俩人的气色都比往年好些,看来成亲不光能收礼金,还有养人的功效。

“我可是来给你们送礼了,”裴舟把马鞭放在小桌上,伸出一只手,“我的礼呢?”

“今早刚宰的羊,”燕信风说,“分你一只腿,怎么样?”

这话说的,整得跟谁家没羊似的。

裴舟大咧咧地坐在桌子前,先拣了两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口才点头说,“行,都别跟我抢。”

“没人跟你抢,”卫亭夏说,“今天这顿饭,本身就是谢你们。”

“我有什么好谢的?”裴舟没明白,“还有,为什么是‘们’?还有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黄大人,您来啦,快进快进!”

裴舟眨眨眼。

整个北境,能被称为“黄大人”的只有一个人。他从桌子前转过身,看着门口。

两息之后,黄霈跨进门来。

他显然比在座三位都规矩,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等其他三人回礼之后,才真正走近。

“黄叔,不是我说你,不用这样吧?”

裴舟看着黄霈坐在自己边上,便开口道。

黄霈看了他一眼,说:“礼不可废。”

他的声音虽然严肃,神情却很温和。毕竟过年而且无战事,再冷硬的人也得露出点笑模样。

裴舟用筷子指了指那两人:“他俩刚才分了我一只羊腿,我分你一半怎么样?”

黄霈点点头:“甚好。”

这时,卫亭夏也拉着燕信风的衣袖来到桌边坐下,让他紧挨自己。

准备好的厨房开始上菜,一波人进进又出出,桌子被堆得满满当当,菜肴新出锅的热气混着鲜香滚进鼻腔。

等门再被关上了,小厅里大变样。

桌上不光有涮锅,还摆满了各色菜肴,琳琅满目。

“今天准备得多,咱们四个未必吃得完。”卫亭夏道。

“吃不完干嘛做这么多?”裴舟用筷子虚点对面两人,故作批判,“成亲了,升官了,显摆!是不是得意忘形?”

见状,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刚要否认,卫亭夏却抢先道:“差不多是这样。”

裴舟挑眉:“我其实在等你否认。”

卫亭夏没理他,先往燕信风碗里夹了片羊肉,接着说:“年礼也备好了,一前一后的事。”

送礼是每年都有的事情,但是如果特意提起,就说明这送的不仅仅是年礼,可能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贵重东西。

话音落下,裴舟和黄霈对视一眼,终于咂摸出不对劲。

“怎么回事?”裴舟放下筷子,“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礼的?你俩干什么不该干的事了?”

黄霈也温声道:“年节庆贺理所应当,但这般阵仗实在不必。都是同僚,何必见外。”

铜锅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燕信风的神情。卫亭夏轻轻按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迎着两道探究的目光,唇角依然噙着笑。

“没有见外,”他道,“我们俩还觉得很不够呢。”

这还不够?

裴舟拿了块冬笋放进嘴里,很慎重地开口:“你俩准备不干了。把摊子丢给我们?”

如果这样,那确实能理解为什么送这么大的礼了。

闻言,黄霈放下筷子,严肃道:“侯爷正值盛年,此时致仕,正如明珠藏于匣中,实在可惜,况且圣上也未必应允。”

他说得在理,裴舟迅速跟上:“正是正是,你俩千万不要为了一辈子的痛快就抛弃我们,不然我就写折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燕信风无奈道,“没说要致仕,是你自己猜的。”

“我一看就知道侯爷不是这种人!”

黄霈当即道:“况且就算侯爷想,卫先生肯定也舍不得黎明百姓——裴将军,说到底还是你太想当然了,以后万万不能这样。”

要不说人老能成精呢?

黄霈看似端正识礼,其实也有一肚子坏水,刚才那一句话夸了两个人,还顺便踩了裴舟一脚。

裴舟一跃成为房间里最坏的那个人,无可辩驳,只能猛夹一筷子肉塞嘴里。

然后,白玉酒壶递到他面前,卫亭夏亲自起身,为他和黄霈斟满了酒。

“……”

“……”

如果说之前觉着不对劲是他们在开玩笑,那么这一幕后,裴舟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玄北军上下都知道,这个姓卫的天生不会伺候人,别说斟酒了,当面碰见给人家让路都未必乐意,偏偏燕信风还是个不长眼的,自以为养了个多金贵谦卑的宝贝,越发纵得卫亭夏目中无人。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裴舟抖着嗓子问,“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没有闯祸,”卫亭夏耐心道,举起自己的酒杯,在裴舟酒杯靠下的地方轻轻磕了一下,“只是聊表谢意。”

他一饮而尽,随后给自己倒满,也跟黄霈碰杯,再次尽数饮下。

裴舟此生最不乐意听别人说半句藏半句,因为他很容易听不懂对方到底想表达什么。但将杯中酒喝完后,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他突然就懂了。

年关将至。

两年前,卫亭夏离开昭国的时候,也是快要年关。

裴舟往边上看了一眼,与黄霈对上眼神后,就知道他也同样明白了眼前这两口子到底在谢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绪沉甸甸压上心头,裴舟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很长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黄霈先开口,声音沉稳:“昔年燕帅初来乍到,我等因瞧着他体弱……所以并未即刻交付信任。”

他顿了顿,避开那个词,“所幸后来燕帅不计前嫌,又有卫先生鼎力相助,才有了今日这番开拓局面。我老了,说不出漂亮话,但心里一直感念,也是确实将三位当成了自家人。”

三位的意思就是,裴舟也在其中。

黄霈是个好老头。

燕信风温声道:“黄大人言重了。当时我们都太年轻鲁莽。”

黄霈摇了摇头,也给自己斟满了酒,又道:“我知道朝堂纷争不断,勾心斗角的事情数都数不过来。但我在北境,求的就是一份心安。过去我来送礼,说到底也是盼着……盼着哪天能有重聚之日,为了自己的良心罢了,实在不必过分感念。”

他的话坦诚得让人心头发涩。

一时间,小厅里只剩下铜锅咕嘟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裴舟也跟着咳嗽一声。

“都过去了,”他说,声音有些干涩,“而且好歹从小一起玩到大,我还真能看着他自己把自己作死吗?我们都知道你有苦衷,真不用……”

今天这顿饭,与其说是卫亭夏谢他们愿意过年的时候来陪燕信风,不如说卫亭夏是在谢他们愿意随着燕信风相信他。

燕信风爱到头脑发昏是他自己的事情,裴舟和黄霈又没病,他们愿意再次付出信任,实在情义深重。

“那不谈了,”卫亭夏举起酒杯,“新年大吉!”

三只酒杯与他的碰在一起,窗外又有雪落下来。

*

*

一个时辰后,小厅里的气氛完全变了。

“……要我说,当时就该分两队前锋,左右夹击,炮兵营前挪,先炸一通再说,反正地形有利,何必窝囊着等?”

裴舟说到兴头上,狂拍桌子,指着眼前并不存在的地图,跟黄霈讨论起六年前的一仗。

“你现在这样说,是完全的事后聪明,薛咆此人最擅突围,阴招数不胜数,谁知道他有没有留后手?况且如果炮兵营前挪,一旦失手,必定是满盘皆输的惨烈局面,后生鲁莽!”

“那又如何?”裴舟不服,“不过是再添一队兵马的事情罢了,拨上一堆人从后方切入,炮兵营自然无需担忧。”

“此言差矣!……”

激烈的争吵声传进耳朵里的时候,都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卫亭夏打了个哈欠,调整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这个时代没有高度酒,但低度的喝多了,依然会晕乎乎的。

卫亭夏闭着眼,只感觉到眼前有隐约朦胧的暖光,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烛火。

一只微凉的手从额头上轻轻拂过,撩开了几缕散落的发丝。

卫亭夏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你觉得他俩……什么时候能醒酒?”

燕信风便朝着那争论不休的方向望了一眼。

裴舟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黄霈则皱着眉连连摇头。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卫亭夏的一缕头发:“不好说,怕是要到明天。”

卫亭夏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在燕信风衣料上蹭了蹭:“那让管家记得熬上醒酒汤,一人灌一碗,别明日头疼得起不来。”

燕信风就笑了,胸腔传来低低的震动。

他们其实也喝了不少,只是比那两位要少些,此刻恰好处在一种微醺的状态里,头脑有些晕沉,四肢松快,比往常更渴望贴近彼此。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卫亭夏的额角,肩膀靠着肩膀,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挲声。

安静一会儿后,卫亭夏突然道:“回去吧,困了。”

于是燕信风扶着他站起来,两人摇摇晃晃地贴着往外走。

路过还在吵的两人时,卫亭夏坏心眼犯了起来,插了一句:“葫芦崖那一仗是怎么打的?”

葫芦崖那一仗也很经典,是裴舟的升官仗,卫亭夏这么一提,本来都要歇下来的两人,当即又有了精神。

裴舟二话不说扯来一把椅子,单脚踩在上面,深吸一口气就开始了长篇大论。

黄霈则紧皱眉毛,看起来也有很多话要说。

卫亭夏笑着出了门。

管家已经带着醒酒汤在门外等了,听着里面的吵闹声,也无奈地笑了笑。

“侯爷夫人留步,”他道,“有点东西。”

卫亭夏停住,和燕信风一起看过去:“怎么了?”

管家把托盘交给另一个仆从,自己将一碟白瓷盘端起来,盘里盛着两串晶莹剔透的糖果子。

“那俩女娃自己做的,果子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管家道,“全府上下都吃过了,这两串,是专程留下来给侯爷和夫人的。”

“真好,”卫亭夏笑弯了眼睛,“以前都只会挑麦芽糖吃的,现在也会做别的了。”

“嗨,随便糊弄,”管家摆摆手,“快过年了,一点子心意。”

糖葫芦可以辜负,心意却不行。

卫亭夏先将一串递给燕信风,自己拿了另一串。眼看雪有下大的趋势,他对管家道:“忙完就快回屋吧,太冷了。”

“明白明白。”管家连连点头。

卫亭夏咬了口糖葫芦,酸甜在舌尖化开。

燕信风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带他往回走。

卧房离小厅不远,绕过长廊几步便到,但此刻两人都没有就寝的意思。

燕信风拿着那串糖葫芦没动,单手替卫亭夏系好披风的带子,又将风帽旁略显凌乱的风毛细细理好。

他刚垂下手臂,就被卫亭夏握住了手。

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交握的掌心传来安稳的暖意,许是酒意仍在悄然蒸腾,神志被熏得松软,呼吸间总觉得对方的体温比自己的更烫一些。

他们并未转向卧房,反而沿着另一条回廊缓步向前。

此时虽然天幕飘雪,月光却奇异地澄澈皎洁,清辉洒落,将地面和枝头草木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卫亭夏又咬了一小口糖葫芦,望着廊外静谧的雪色,若有所思:“很少见雪下得这样晚。”

燕信风点头。

北境的雪,往常一个月前就该纷纷扬扬了,今年不知何故,直至今夜才姗姗来迟。

“你觉得宫里今年会赏赐什么?”卫亭夏又问。

燕信风想都没想:“左右不过是金银财宝之类,没什么意思。”

“一个人家里得多有钱,才能把金银财宝说成没意思。”卫亭夏笑着瞥了他一眼。

燕信风说:“像我这么有钱就可以。”

云中侯府百年的恩宠与功劳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富贵自是无可辩驳。

“况且你我已结成夫妻,我的就是你的,”燕信风又补充,“真的不必分你我。”

卫亭夏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两人最终停在一处小亭中。

再远些是蜿蜒的池水,冰面映着清冷月光。他们静静望了一会儿,卫亭夏忽然开口道:“燕信风,我有件事要问你。”

“我知无不言。”

“你以前……”卫亭夏顿了顿,糖葫芦在指尖轻轻转动,“有没有过相好?”

燕信风愣住了。

不知是残存的酒意作祟,还是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感到一阵眩晕。卫亭夏仍在等他的答案,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专注。

缓了两息,燕信风才低声道:“若驰在京中可能有个相好。”

闻言,卫亭夏装模作样地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非君子之风。”

燕信风觉得头更晕了。

亭外的雪静静飘着,有几粒随风旋进廊下,落在他灼热的耳根上,带来片刻清凉。

他望着卫亭夏映在月光下的侧脸,恍惚间总觉得这清冷的白光上有火烧过的暖色。

“我……”

他声音艰涩,几乎被风雪声盖过:“我十年半载回不了一次京城,哪里会有机会。况且、况且是个人都知道我命不久矣……怎么忍心让自家姑娘嫁来受苦?”

燕信风如今已娶了天下最中意之人,谈起姻缘本该志得意满。

可偏偏说这些话时,他眼眶红了,一种滚烫的痛意如泪水般盈满眼眶,在月光下泛起细碎的光。

卫亭夏没有看他,声音却比往常更轻了些,快要融进飘散的雪沫里:“哪会。你曾经待我便如宝似珠,如今更上一层楼了,怎么不是良配?”

一滴泪终于挣脱束缚,顺着脸颊滑落,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

燕信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你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卫亭夏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在他眼中流转,那点熟悉的断痕在雪色映照下格外清晰。

燕信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见卫亭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湿润的脸颊,将冰凉拭去。

“燕信风,”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是不是比梦里暖和?”

又有两串泪珠从眼里滚出来,燕信风想笑,可最后却只能颤抖着握住卫亭夏的手。

“我曾只以为是心绪太重,求不得又想不通,才会梦见你……”

卫亭夏的指尖还留着他泪水的微凉,闻言轻轻一顿。

随即,他扬起头,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燕信风的唇角。

“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又觉得说了也无妨。现在想来,是不该说的,平白又把你惹哭了。”

燕信风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滚落,他却努力扬起一个笑。

“不是伤心,”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手指紧紧回握住卫亭夏的手,“是高兴。为你落泪,向来是高兴的。”

这坦诚笨拙又真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人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怜惜,指腹再次擦过燕信风湿漉漉的脸颊:“云中侯这般爱哭,若传出去……”

“只给你看。”

燕信风哑声打断,借着未散的酒意和翻涌的心绪,将卫亭夏揽入怀中。

“过去我总是想起你,可想起的也不是盘错口,而是梦里你问我是否有婚配。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恼火什么,就是不喜欢听你喊夫人。”

卫亭夏笑了。

“你是不开窍的木头,知道吗?”他轻声说着,指尖轻轻划过燕信风泛红的眼尾,“说了那么多遍,提了那么多次,才终于勉强看懂自己的心意。”

燕信风点点头,认下了木头的名号。

雪渐渐大了,落在亭檐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在飘雪的亭中静静相拥,直到卫亭夏打了个寒颤。

“回去?”燕信风低声问。

卫亭夏点了点头,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时,发间已落了几片晶莹的雪花。

回卧房的路不长,两人却走得很慢。

衣袂交叠,步履相携,在覆雪的石板上留下深深浅浅一双足迹。

廊下的风灯在雪幕中晕开团团暖光,映着他们紧握的手。

第177章 鬼魂

【北境考古现场·纪录片片段】

镜头缓缓扫过积雪覆盖的考古探方, 工作人员正用毛刷小心清理着墓室结构。

画外音:“这座保存完好的昭国墓葬,最令人惊讶的是主墓室的特殊构造——”

镜头推进到并排安置的两具棺椁,椁室之间有精心设计的通道相连, 这在目前发现的昭国墓葬群中极为罕见。

……

大学阶梯教室

教授按下暂停键, 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轻轻移动:“请大家注意棺椁的间距。按照昭国礼制, 诸侯墓室规格应为九丈见方,但这座墓室特意拓宽至十二丈, 就为了容纳双棺。”

他切换PPT, 展示出土文物清单。

“左侧棺椁出土了云中侯金印和青铜剑, 确认是昭国名将燕信风。而右侧棺椁……”

幻灯片跳转到《雪夜对弈图》的数字化复原图。

泛黄的绢帛上,墨色已随着岁月洇散,但画师用笔的筋骨依然可辨。

披着深色狐裘的男子俯身案前,对面青年的轮廓在斑驳的绢面上若隐若现。

教授将图像局部放大:“经过多光谱扫描, 在画作右下角发现了题跋——‘夏廿八岁小像’。”

有同学举手问道:“老师, 这个夏是谁啊?”

教授微微颔首:“这位同学问得很好。虽然题跋残缺,但结合墓中出土的永康九年赐婚圣旨, 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夏’应当是卫亭夏的简称。”

他切换PPT,展示出土竹简的红外扫描图:“在同期出土的《北境军务纪要》残简中, 我们发现了七处‘卫亭夏’的完整署名,同样说明此人在北境影响深远。”

幻灯片跳转到兵器陈列柜的特写:“并且值得注意的是,在卫亭夏棺内发现的环首刀上, 刻有‘夏’字铭文。而燕信风的佩剑内侧, 也有一个这样的‘夏’字。”

有学生举手:“这说明他们经常一起作战?”

“有可能。而且更耐人寻味的是,”教授调出墓葬结构图,“两人的棺椁并非普通规制,而是呈犄角之势。这种摆放方式, 与《昭国兵要》中记载的并肩战阵完全吻合。”

最后一张CT扫描图呈现两具遗骨的指骨——在漫长时光里,依然保持着自然交错的姿态。

“考古学不讲假设,只讲证据,”教授关掉投影,窗外正飘着今冬第一场雪,“本周末的社会实践就是去最近开设的相关博物馆,请各位同学在明天上午8点准时到校南门口集合。”

话音落下,下课铃同时响起。

教授关上PPT,收拾好东西后率先离开教室,其他学生也都收拾好书包,陆陆续续离开。

后排靠窗的一个男生,被前桌收拾东西的声音吵醒,抬头一看,发现已经下课了。

他昨晚熬夜打游戏,现在脑子还很困倦,将所有的东西一把扫进包里后,他急吼吼地转身,想回宿舍再睡一觉。

然而还没走两步,男生就注意到最靠过道的那个位置上,还坐了个人。

那个人不是他们班的。男生很确定。

“……同学下课了,我得走了。”他说。

听见他的提醒,那个坐在过道边一直凝视黑板的身影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来。

男生呼吸一滞。

他看到了一张极出色的脸,轮廓清俊,眉眼深邃。最特别的是左眉处一道刀裁般的断痕,不仅无损他的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风致。

男生一时怔住,连困意都散了几分。

“哦,”那人眨了眨眼,眸光清亮,“不好意思,刚才出神了。”

“没事没事。”

男生不自觉站直身子,悄悄把皱巴巴的衣角抚平:“我没在课上见过你,是来蹭课的吗?”

那人轻轻颔首:“听说袁教授要讲昭国墓葬,特地来听听。”

“那你也是考古专业的?”

“算是吧,”他微微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已经暗下去的投影幕布,“明天也要和你们一起去博物馆。”

“那太好了!”

男生热络地凑近些:“你叫什么?明天一起啊?”

那人却轻轻摇头:“不用了。”

他站起身,让出通道,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修长:“不耽误你去吃饭了。”

男生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经转身走向讲台,手指轻轻拂过黑板上尚未擦去的“卫亭夏”三个字,随后快步离开了。

……

……

第二天,卫亭夏刚坐上公交车,就听到身后有叽叽喳喳的交谈声。

“我搜过了,燕信风据说长得特别俊朗,”一个女生抱着手机,语气兴奋,“永康帝曾亲口赞他‘丰神俊逸’,而且当时的太后非常喜欢他,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

“这倒不假,”她旁边的男生接话,“不过史料里也说他身体很差。太医院的存档里经常有他的脉案,好像皇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太医跑去北境给他诊脉。”

从京城到北境那么远,不怕太医累死在半路,看来燕信风的身体是真不行。

“一个病秧子,居然能在北境当几十年将军,也太厉害了……”

交谈声不绝于耳,卫亭夏默默戴上无线耳机,却没有播放音乐。

他滑动着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市博物馆的特展宣传页面——“云中侯墓考古新发现展”。

展品图片大多是刚从墓中清理出来的随葬品,带着历史的斑驳。

滑动到第八张照片时,卫亭夏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特写,柜中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白瓷花盆。盆身素净,没有任何纹饰,制作得有些简易。

旁边的展品说明牌上写着:【卫亭夏平生爱物·白瓷花盆】

此物出土于卫亭夏棺椁东侧,保存完好。

一个制作简易、无特殊装饰的花盆,却成为云中侯夫人珍视之物,原因成谜。

学者推测,或与主人喜爱莳花弄草有关。

他猜的没什么问题,至于为什么卫亭夏格外喜欢这个花盆……

这个花盆是当年他用来种酸枣树枝的。

本来种完就准备像寻常物件那样随便丢一边,但燕信风却觉得这个物件说不定沾了精怪灵气,不肯乱丢乱放,专门找了个库房摆好,跟其他各种花盆小铲子什么的,一放就是好多年。

卫亭夏拿他没办法,没想到的是,俩人百年之后,居然有人专门把花盆也放进了墓穴中。

[被挖坟的感觉怎么样?]耳边有机械音响起。

卫亭夏没抬头没转身,道:“好极了。”

0188开始咔哒咔哒地笑,完完全全地幸灾乐祸。

世界进入度假模式后就是这么随心所欲,关键在于卫亭夏自己也没料到还有这出,他倒是还保存着自己上一世的记忆,但燕信风就不一定了。

很有种拖着人再续前缘的感觉。

卫亭夏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燕信风也转世了,而不是还困在那个棺材里,毕竟卫亭夏不是很想跟骨架亲嘴。

大巴车开了一个小时,终于停在博物馆气派的大门旁。学生们鱼贯而下,一位穿着利落工作服的导览员已经等在那里。

“请各位戴上随身讲解器,”导览员将一个个浅蓝色的耳机分发给学生,“我会配合讲解器里的内容,做一些补充和……嗯,带点个人趣味的解读,大家可听可不听。”

她笑了笑,继续道:“主题展只开放半个月,后续还有大量的研究和保护工作。如果各位是为了毕业论文或者重要报告来的,请务必仔细听讲。另外,馆内严禁使用闪光灯,请大家注意。”

卫亭夏默默将小蓝牌挂在胸前,跟在学生队伍的最后,随着人流走进了博物馆。

特展场馆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一件件展品和对应的说明牌被精心设计的灯光点亮,营造出肃穆而专注的氛围。

他落在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尊规制宏大、纹饰古朴的青铜鼎。

讲解器开始讲解:“您现在看到的是‘永康同心鼎’,铸造于永康三十年。

“根据鼎身铭文记载,此鼎由永康帝李昀下旨铸造,赐予云中侯燕信风与清晏君卫亭夏,以贺二人同心之谊。此鼎原一直存放于京城太庙,此次是特批借展。

导览员适时地补充道,声音带着一点的调侃:“大家看这铭文,‘永结同心,共镇北疆’,帝王亲自为臣子铸鼎庆贺,这种情谊,在昭国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有野史说,永康帝这是被两位的爱情……或者说战友情,给感动了。当然,正史只说是褒奖军功。”

卫亭夏的目光掠过鼎身上繁复的云雷纹和依稀可辨的铭文。

讲解器:“此鼎不仅象征荣耀,其铸造工艺也代表了昭国青铜技术的顶峰。值得一提的是,鼎足内部发现了当年铸造工匠留下的特殊印记,经考证,与同期北境军械上的部分标记一致,推测铸造时可能征调了北境的工匠,或采用了北境的某些技术。”

导览员笑着说:“这说不定是咱们燕侯爷的主意,要把老家的印记也融进去呢?”

卫亭夏指尖微动。

他记得燕信风收到鼎的图纸时,摸着纸张,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笑着说:“这下全天下都要知道你我了。”

李昀不仅要颁赐婚圣旨,还要在几十年后大肆铸鼎昭告天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燕信风和卫亭夏同心同德,永结同心。

这固然可解读为帝王被一份超越世俗的情谊所触动,但更深一层,未尝不是一步深远的棋。

以此鼎为证,绝了日后有人妄称血脉、觊觎云中侯爵位的后路,从根本上固化了燕信风这一脉的终结。

帝王心术,像罚也像赏。

不过燕信风倒是挺开心的。

……

再往里走,第二个展台上陈列着一卷精心修复的圣旨,旁边配有清晰的译文。

正是当年册封卫亭夏为清晏君的旨意。

导览员正带着学生们围在那里,讲解着这道特殊封爵背后的政治寓意与帝王恩宠。

卫亭夏对这道程序化的旨意毫无兴趣,目光甚至未曾停留,径直从人群边缘走过,将导览员的声音和学生们好奇的议论抛在身后。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直到在展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卫亭夏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独立的玻璃展柜,内部光线柔和,正中央端放着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白瓷花盆。

素净,甚至有些拙朴,在众多精美陪葬品中显得格格不入。

讲解器自动开启。

“您现在看到的,是卫亭夏的随葬品,一件普通的白瓷花盆。学者们对其为何成为‘平生爱物’深感困惑。

“它材质普通,工艺简单,与清晏君的身份似乎不甚匹配。目前主流的推测是,卫亭夏可能是一位喜爱侍弄花草的人。”

语音停顿两秒,又补充道:“值得一提的是,在与燕信风同时期的将领裴舟的私人笔记中,曾有一段记载,提及云中侯府在北境的宅邸庭院里,‘有酸枣树一株,遮天蔽日’。”

听到“裴舟”和“酸枣树”,卫亭夏的唇角无声地弯了起来。

裴舟最开始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被吓得不轻。

[注意,检测到异常波动。]0188提醒。

“说详细点,”卫亭夏凝视着玻璃前自己的倒影,“这个异常波动的意思是有人安装炸弹,还是有鬼在我身后?”

[……]

好刻薄的选项。

0188犹豫一会儿,憋出一句:[我觉得不像人类活动的波动。]

它本以为这句话会引来一些刺挠,可没想到的是,听完它说的话以后,卫亭夏的身体完全僵住了,眼神发直地往前看。

“……还用你说?”

卫亭夏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0188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懵了。

它快速扫描着眼前的玻璃展柜,没有注意到任何物理层面的变化。

[怎么了?]0188迟疑,[虽然有波动,但能量读数稳定,无威胁性物质……]

它的疑问戛然而止。

就在刚才,它的检测程序无意识地掠过了玻璃展柜表面映出的模糊倒影。

暖黄色的射灯光线下,倒影本就扭曲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卫亭夏独自站立的身影轮廓。

但就在这一瞥之间,0188的核心处理器仿佛遭遇了一次微小的电流冲击。

不对劲。

那倒影里,在卫亭夏的身侧后方,似乎……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讲解团队明明还在十几米开外的地方,围绕着那封圣旨叽叽喳喳。

整个空旷的展厅角落,只有卫亭夏一人驻足于此。

那卫亭夏身后亦步亦趋的“人”是谁?

[啊啊啊——!]

0188压抑不住的尖叫在卫亭夏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卫亭夏没有理会系统的失控,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他死死盯着玻璃上那片模糊的多出来的阴影,指尖冰凉。

不是幻觉。

那影子安静地立在他身后,轮廓熟悉到让人心尖发颤。

尽管扭曲不清,但身形和隐约的姿态……

好消息,燕信风不是骨头架子。

坏消息,他也不是活人。

“……”

卫亭夏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

他低低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玻璃倒影中的那道身影竟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与他背脊相贴。

一缕微凉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某种熟悉的清冷气息,像一个缥缈的、一触即分的亲吻。

“……燕信风?”

卫亭夏从喉间挤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没有回答。

然而,一只无形的手却在此时扶上了他的腰侧。

触感并非实体,更像是一股凝聚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皮肤上,紧接着,颈侧微凉的吐息再次靠近。

这一次,亲吻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仿佛一个无声的确认。

空旷的展厅角落里,只有卫亭夏一人静静站立。

远处,导览员和学生们隐约的交谈声还在继续,飘来的字眼依稀是“云中侯”与“清晏君”,谈论着史书上的他们。

而无人知晓,在角落里,被讨论了八百年的云中侯本人,早就将侯夫人圈进了怀里。

“……”

卫亭夏僵立着,感受着腰间那冰冷却熟悉的触感,以及颈侧若有似无的亲近。

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0188在脑海里彻底没了声音,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在疯狂计算这超自然现象的成因。

卫亭夏望着玻璃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感觉着又一个落下的亲吻,叹了口气。

“燕信风。”他又喊了一遍。

这次,他得到了回应。

“……我在。”

在就好。

卫亭夏勉强松了一口气,指挥在脑子里吓没声的0188:“开启绑定程序。”

[程序进行中]

[绑定成功。]

这个小程序可以暂时将人与非实体灵魂绑定在一起,卫亭夏得以在不抢劫博物馆的前提下带走燕信风。

“快走。”

绑定程序完成的瞬间,卫亭夏立刻低声说道,同时迈步朝展厅出口走去。

“跟紧我。”

一股阴凉的气息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地贴附在他身侧。

即使没有回头,卫亭夏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存在感,冰冷,却让他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

走到博物馆出口,刺目的阳光让他脚步微顿。

卫亭夏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踏入光中,而是转身拐进了旁边的文创超市,花了百来块钱,买了把看起来颇为厚重、伞面宽大的黑伞。

“咔哒”一声,伞被撑开,在他身侧投下一片足够容纳两人的阴影。

“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他低声说着,这才举着伞,真正迈出了博物馆大门。

鬼魂安静地跟随在他身旁,隐匿于那片人造的阴凉之下。

卫亭夏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公交站台,恰好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他投币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刻意将过道旁的空位留了出来。

“别介意,”他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声音压得很低,“我现在……有点穷。”

身侧的空气似乎微微流动,一股微凉的触感,像是柔柔雪花蹭过手背。

短暂,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意味。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边缘,最终,卫亭夏在一个靠近郊区的老旧居民区下了车。

楼道里弥漫着尘土与岁月混杂的霉味,他在三楼停下脚步,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略显斑驳的防盗门。

刚踏进昏暗的屋内,卫亭夏还没来得及开灯,一片无形的阴影便从身后笼罩下来。

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变得浓郁,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紧接着,一具带着阴凉体温的身体从后面贴近,手臂环过他的腰,将卫亭夏轻轻拥住。

卫亭夏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那片冰冷的怀抱里。

他和燕信风的夫夫身份早就不被法律承认了,这样算不算入室非礼?

“你醒多久了?”他问。

话音未落,扶在腰侧的手臂收紧了些,燕信风帮他转过身,一个真正的吻便落了下来。

和鬼魂亲吻的感觉实在诡异,像是含了一块刚凿出来的冰,卫亭夏起先还有心思摸摸对方虚幻的衣袍,后来便被那彻骨的凉意逼得只想往外躲。

等燕信风终于好心放开他,卫亭夏才用力擦了下冰冷的嘴唇,转身拉紧了客厅的窗帘。

“刚醒没多久。”

燕信风的声音这时才从身后传来,流露着久未言语的沙哑。

“大抵是他们将棺椁撬开的时候,才醒来的。”

卫亭夏回头,见他仍静静立在玄关的阴影里。

一身玄色宽袍更衬得燕信风身形修长,面容似乎定格在鼎盛之年,唯有那双眼眸沉淀了太多沧桑。

一大把年纪,征战沙场一辈子,等死了被人盗了墓,想想都很可怜。

卫亭夏心生怜爱,走过去在人额间摸了摸,然后把人拉到沙发前坐下。

燕信风顺从地跟着他,目光始终胶着在他脸上。

卫亭夏摸他,他也伸手,指尖珍重地抚过卫亭夏的眼角眉梢,最后停留在那道断眉旁,反复摩挲。

“果然是精怪。”他低叹,语气里没有惊惧,只有失而复得的喟叹。

浑浑噩噩几百年,再睁眼后爱人容貌依旧,青春依旧,不受生死蹉跎,心中感念,难以言表。

卫亭夏任他触碰,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握住那只游移的冰冷手掌:“是啊,专来缠着你这个死脑筋的侯爷。”

“甚好。”燕信风道。

卫亭夏闻言低笑,凑上去又亲了亲那两片微凉的唇。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可唇齿间熟悉的气息让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指尖也不自觉地挑开那玄色衣袍的襟口,触到一片虚无的冰凉。

他稍稍退开些,气息有些不稳,眼中带着戏谑又认真的光。

“问个问题……鬼魂能行这事么?”

燕信风微微一怔,随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笑意冲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死寂,依稀透出几分昔年纵容的神采。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抬手,用冰凉的指节轻轻蹭过卫亭夏泛红的眼尾。

……

卫亭夏在夜半时分骤然惊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身旁探去,却并没有触碰到燕信风的冰凉温度,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卫亭夏心头猛地一沉,睡意瞬间驱散。

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卧室门外昏暗的客厅。

客厅的窗帘不知何时被人拉开了。

澄澈如水的月光泼洒进来,将坐在窗前的那个孤寂身影勾勒得清晰又模糊。

听见脚步声,燕信风回过头,月光下他的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似活人,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哀愁。

卫亭夏走过去,沉默地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紧紧交扣。

燕信风默然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要散在风里。

“或许……我终该入轮回才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与你勾缠不清,若坏了你的修行……”

活着的时候,他敢许下生死同衾的誓言,敢将自己的一切都搅和进卫亭夏的因果。

可死了,反倒畏首畏尾起来,生怕自己这不比鸿毛重的一缕残魂,再给爱人带来一丝一毫的负累。

“别想这些没用的,”卫亭夏打断他,语气干脆,“我为你重塑一具肉身便是。”

燕信风眼中掠过一丝愕然:“你还会这个?”

卫亭夏本来是坐在地上,闻言顺势躺下,将头枕在燕信风的大腿上,仰望着对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却也格外疏离的轮廓。

“不会,”他答得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他自顾自地琢磨了片刻,又道:“应当不会太难。”

燕信风低头看着他,眼底的哀愁渐渐被一种极致的温柔取代。

他伸出手,指尖珍重地、一遍遍抚过卫亭夏的眉眼,如同描摹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夏天资聪颖,”他声音低沉,带着毋庸置疑的笃信,“学什么都不难。”

第178章 还童

从早上睁眼的那一秒钟开始, 老道就咂摸出了种种不祥之兆。

先是本该直飞峰顶的灵鹤折了翎羽,歪歪斜斜撞进他殿中,扑棱着翅膀搅得满室飞羽, 还扯着嗓子骂骂咧咧;紧接着后山藏的酒又平白洒了两坛, 尽数喂了土地公。

老道揉着发疼的后腰, 好容易将那只暴躁的灵鹤打发走,气还没喘匀, 一道隔空传音便追了过来——伏客正在主殿, 眼睛又流血了。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老道又急又气, “怎么又流血了?他这回又看了什么?”

“弟子也不知啊!”道童的声音透着无措,“师叔独自在后殿待了片刻,出来时眼眶便红了,眼里全是血丝, 还没等弟子问清楚, 血就淌下来了……”

指定又看了不该看的,死孩子, 从来不听长辈嘱咐!

老道揉揉额头,深吸一口气,扶着腰道:“这样, 你让他躺下,别乱动,去取点灵泉水给他敷眼, 没大事儿, 我待会就过去。”

“好嘞好嘞!”

传音符的光芒倏忽熄灭,一个问题暂且按下,老道挺直酸痛的腰背,努力在脑海里搜刮今天是否还有被遗漏的要紧事。

应当是没有了。

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仍缠绕在心头, 驱之不散。

老道自幼入沉凌宫,学阵法能触类旁通,习剑术可心领神会,连炼器那般繁复的技艺也能掌握个七七八八,偏偏在占卜一道上,硬是寸步难行。

当年授他卜术的长老连连扼腕,痛心疾首地对他师尊断言“此子于此道毫无天分,强求不过是徒耗光阴”,那一声长叹至今仿佛还响在耳边。

老道自己也清楚,莫说什么卦通天地、窥探天机,他就是随手抽支签,都从来没有应验过。

久而久之,他也死了这条心。

然而今日却大不相同。

自从睁开眼,一桩桩一件件晦气事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往他眼前凑,无一不在提醒他:今天绝不会这般简单。

那么,究竟还有什么是他忽略了的?

伏客?那小子已经应了劫,不算。

沈岩白?那孩子虽说死心眼还毛病多,但好歹是有真本事在身上,至多是被什么污秽东西恶心到了,吐两场、掉几滴眼泪便也罢了,算不得大事。

那么……燕信风?

老道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恨不得将这三个字从脑海里彻底剜出去。

可一番掂量揣度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他那三个冤孽徒侄之中,若论起惹是生非、招灾引祸的本事,确确实实,要数这个王八蛋独占鳌头。

不过这混账现在根本不在沉凌宫。

老道捻着胡须,想起前几天收到的那封信,燕信风信誓旦旦说是要陪道侣去秘境历练。可老道活了几百年,什么看不明白?

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小两口找个由头游山玩水。

老道也不是没年轻过,刚结契的小道侣是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整天腻腻歪歪,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

既然心思全放在那档子事上了,想来……总没空给他捅什么娄子了吧?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越来越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他定了定神,转而琢磨起宗门里是不是有啥问题——难道是护山大阵出毛病了?还是账房那边又对不上数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理出个一二三,一阵传讯铃声就猛地从山脚响了起来!

那铃声一层叠一层,穿透晨雾,顺着石阶往上冲,跟催命似的,一路响到殿里,每个音都敲得老道心头一颤。

坏了。

老道闭上眼,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消失。所有不祥的预感都在这一刻成了真。

他最不想见到的事儿,果然还是来了。

裁云君回峰了。

……

沉凌宫规矩是多,但横向比较起来,其实已经算修仙界里很宽和的地方了。

正因如此,山脚那口传音铃等闲不会惊动,一旦响起,准没好事。

想到即将糊脸上的大麻烦,老道下意识地直起腰,正准备长吁短叹一番,却忽然愣住,发现原本酸疼的腰背已经没感觉了。

那股从睁眼就缠着他的酸胀感,竟在铃声落定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下老道彻底明白了。

原来早上的种种征兆,都不是独立的麻烦,它们拼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场劫数——就是眼下这个!

如今正主到位,劫数应验,那些乱七八糟的预感自然也就散了。

老道慢腾腾地踱到殿门口,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阶,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思前想后,把这几百年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

都怪师兄死得太早!

师兄倒是潇洒,眼睛一闭两腿一蹬,早早位列仙班去了,却把这三个混世魔王亲手塞进了他怀里。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对啊,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事才遭这报应,纯粹是替他那不靠谱的师兄收拾烂摊子。

他是受害者啊!

念头通达之后,老道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看着那步步紧逼的裁云君,都坦然许多。

能怎么办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认命地朝外走去。

该来的,躲不掉啊。

老道刚踏出殿门,还没走下两级台阶,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好堵在了他的去路上。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上山的燕信风。

两人三月不见,彼此都没什么变化,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就是,这一次燕信风身边没跟着那只妖魔。

见此,老道心头警铃大作,赶在对方开口前,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好师侄。”

他竖起手掌,一脸郑重:“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你师叔我不会劝和。你若是同照夜君闹了别扭,听我一句劝,趁早自己去哭去求、去认错,做什么都比来找我强。”

谁知,燕信风既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也没露出半分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他只是咳嗽一声,眼神朝外瞥,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脸上,竟难得地染上了几分难以言明的窘然。

“师叔,”他不大自在地说道,“不是这样的。我们没吵架。”

老道这下可真稀奇了,眉毛挑得老高。

他上下打量着燕信风,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那就奇了怪了,”他疑地眯起眼,绕着燕信风走了半圈,“你竟舍得没把他带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在那儿呢。”

燕信风指了个方向。

“一边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老道瞪他,“到底怎么了?”

燕信风又咳嗽了一声,更尴尬了。

“师叔,你知道吗?”他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事情。虽然修仙之人力通天地,但哪怕能一剑把天捅个窟窿,也不代表我们什么都懂,你知道了吧。”

他不提发生了什么,反而一个劲地讲怪力乱神,像是在给最后的大招做铺垫。

老道越听越难受,右眼皮又开始跳。

“好了!停!”

眼看着燕信风从怪力乱神一路引申到“人生就是充满未知与挑战”,老道终于忍无可忍,拍手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直接告诉我,你俩又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老道单刀直入。

燕信风嘴唇微动,似乎想否认麻烦二字。

“少糊弄我!”

老道根本不给他机会:“你俩平日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恨不得长在你身上!现在你一个人跑来跟我讲什么偶然分开,你觉得我会信?一定是出事了!”

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胡乱猜测:“莫不是受伤了?还是得了什么重病?虽说妖魔体质异于常人,但万一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燕信风的姿势上。

从刚才见面起,这小子一只手就总是下意识地拢在身前,好像虚虚地托着什么东西。

起初老道没在意,此刻越看越觉得怪异,燕信风那宽大的衣襟里,确实显得鼓鼓囊囊,仿佛揣了个什么活物。

他心头一跳,怀疑地压低声音:“你怀里……藏的什么?”

终于到了关键处。

燕信风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复杂神情:“师叔,您……做好心理准备。”

“你走!现在就走!”老道立刻后退半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你师叔我这辈子都做不好这种准备!”

燕信风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他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撩开了自己的衣襟。

老道下意识伸头看去。

衣襟的阴影下,赫然露出一张嫩白的小脸。

那是个看起来是个四五岁的的婴孩,闭着眼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