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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脚下,小道童们正忙碌地采集着灵草上的晨露。

天光已然大亮,尚未至午时,几只飞鸟掠过天际,留下清脆的啼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和谐、充满生机。

直到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山顶炸响,惊得飞鸟四散,震得树叶上的露珠簌簌坠落。

“燕信风!这他娘的是什么?!!”

*

*

上好的松清酒垒在后殿,连灌两坛后,老道深吸一口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盯着殿中绘着星宿图的穹顶发愣。

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定是幻觉,或者是在做梦。他喝了酒偶尔是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什么都不稀奇。

什么燕信风跟卫亭夏弄出个孩子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不,是一个男人和一只妖魔……妖魔就能生孩子了吗?也不能吧?天地伦常岂能容许这等事发生?

所以一定是梦。看来往后真不能喝这么多了。

这么一想,老道觉得心口那股堵着的气顺了不少,终于能正常喘气了。

他扶着空酒坛坐起身,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准备迎接崭新的一天。

然后刚抬眼,老道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燕信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刚刚在噩梦里出现过的奶团子。

不是梦。

老道眼前一黑,只觉得还不如刚才直接昏死过去来得痛快。

“师叔,您缓过来没有?”燕信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

“没有!”

老道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别叫我师叔!我没有你这么……这么臭不要脸的师侄!”

“我又怎么臭不要脸了?”燕信风挑眉,“您骂我的词儿能不能换点新的?”

“我呸!”

老道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修仙之人岂可整日污言秽语!怎么,你还嫌你师叔我造的孽不够多吗?啊?孽徒!”

他一时激动,声音拔高了些。燕信风怀里那熟睡的奶团子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小眉头蹙起,眼看就要转醒。

老道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倒抽一口凉气,剩下所有训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飞快倒退,试图在奶团子完全醒来之前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老道先是听见一声小小的、带着睡意的哈欠,随后便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屏住呼吸,几乎预见了接下来必然响起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啼哭——小孩子不都这样吗?

可他等了又等,预想中的哭声并未到来。

老道只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在燕信风怀里坐直了,然后,一双黑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浸过水的墨玉,直溜溜盯住了他。

“师叔,”那孩子开口了,声音清脆,“你为什么跟见了鬼似的?”

老道:“……”

他一时语塞,脑子像是被冻住了。

不怪他反应不过来,实在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超乎想象。

也直到这时,在足够近的距离和足够明亮的光线下,老道才猛然注意到,那孩子白皙饱满的左眉上方,赫然也横着一道与某人如出一辙的断痕!

这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裁、裁云……”老道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孩子,“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你跟哪个女人生的,还是……还是卫亭夏他跟……”

“都不是。”燕信风回答。

“那你指望我相信什么?!”老道跳起来,声音都劈了叉,“难道你要告诉我这孩子是卫亭夏?!他是个人!”

老道也许老眼昏花,但是人还是妖魔,他还是能分辨清的。

燕信风怀里抱着这个奶娃娃明显是人,是血肉之躯,而不是从深渊万丈下爬出来的一团魔气。

燕信风看着濒临崩溃的师叔,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他怀里的孩子,依旧用那双酷似某人的黑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道,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景象。

这诡异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老道感到窒息。

“你不要指望我能相信,”他一字一顿,“你怀里这个孩子就是卫亭夏。”

燕信风:“他确实是。”

那小孩也举起胳膊:“我确实是。”

老道缓缓抬手捂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燕信风都以为他要坐化了,他才终于放下手,快步走到跟前。

接着,老道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带着几分迟疑,轻轻碰了碰小孩的脸颊。

软的,温热的,透着一股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已失去的生命力。

的确不是冰冷的妖魔之躯,可眼神太熟悉了。

戳了一下,老道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与试探:“你当真是卫亭夏?”

小孩点点头,甚至还往燕信风怀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道猛地转头,怒视着在场唯一看起来像是成年人的燕信风,嗓音压低:“你俩又惹了什么麻烦?”

“嗯……”提起这个,燕信风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窘迫。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小号卫亭夏又搂紧了些,确保那小小的胳膊腿都裹在衣袍里,吹不着凉风,这才缓声开口:“师叔,此事说来……我们前些时日,在一处秘境里,不慎触碰了一件上古遗物。”

上古遗物。

老道眨眨眼,缓声道:“裁云,师叔有没有教过你,出门在外,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碰?”

他很久没有对燕信风这么和风细雨过了,说话声音越是温柔,越是令人毛骨悚然。

燕信风下意识把卫亭夏搂紧,干咳一声:“说过。”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碰?”

“……”

就当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成冰时,一只白嫩的小手突然从燕信风怀里伸出来,轻轻拽了拽老道的宽大衣袖。

老道下意识低头,恰好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小小的卫亭夏冲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软声软气地开口:“师叔,我们知道错了,原谅我们吧。”

老道:“……”

沉凌宫每年都会遴选天下英才,入门的弟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也就七八岁光景。

老道自认见过无数孩童,早该心如止水,但卫亭夏幼时模样实在可爱,眉眼精致得如同玉琢,很难让人不喜欢。

更何况,如果老道真是个铁石心肠之人,当年又怎会接下师兄那三个各有各的古怪、一个比一个难缠的弟子,还将他们拉扯至今?

基本上,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就噗地一下,熄了大半。

“……也没说怪你们。”

老道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被拽出一点褶皱的袖口上,语气缓和了许多:“那之后呢?触碰了那遗物,发生了什么?”

燕信风见师叔态度软化,暗自松了口气,接着道:“之后我并无大碍,但他却……”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正玩着他衣带的小家伙:“他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无人能体会燕信风当时的心情,眼睁睁看着自家那位平日里身量修长、气魄足以力撼山岳的道侣,在一阵诡异的光芒中,骤然缩水成一个胳膊腿都软乎乎的奶娃娃。

那一刻,一颗心差点直接从喉咙里蹦出来,当场裂成八瓣。

老道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追问道:“那修为呢?可还留存?”

燕信风摇了摇头:“试过了,一丝不剩,荡然无存。”

“真是奇哉怪也,”老道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老夫活了几百年,翻阅典籍无数,也从未听说过有哪种法器或遗物,能产生如此……别致的效果。”

燕信风点头:“正是。如今这般模样,实在不便在外行走,我们便直接回来了。”

卫亭夏变成小孩子,修为尽失,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麻烦。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

“这道理我自然明白。”老道叹了口气,挥挥手,“你们先回原来的住处安顿下吧。那件遗物,可带回来了?”

“带了。”

燕信风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锦囊,抛了过去。

老道接住,看也没看就揣进自己袖中:“行,我知道了,我去查查,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说完,他转身欲走,可刚迈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折返回来。他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个古朴的银镯,递向燕信风怀里的孩子。

“来,这个你先戴着。”老道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这是个上好的防御法器,虽说有燕信风在身边,普天之下恐怕也没人能伤到卫亭夏分毫,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点心意,他总是要尽的。

卫亭夏伸出手,接过那对他而言有些沉重的银镯,抱在怀里:“多谢师叔。”

老道这才真正转身,快步离开了大殿。

偌大的殿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燕信风抱着小家伙坐回窗边,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刚才吓死我了。”

“你有什么好怕的?”卫亭夏坐在他腿上,低头摆弄着那个银镯,小手勉强才能圈住它,“变小的是我,修为尽失的也是我,又不是你。”

燕信风哼笑一声,手臂不自觉地将他圈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低了下去:“我情愿是我。”

“不好意思,”卫亭夏头也不抬,“你的愿望没实现。”

看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燕信风心头那点后怕渐渐被新奇取代。

四五岁的孩童,身子软乎乎的,带着奶香,抱在怀里像个温热的面团子。

燕信风起初还规规矩矩地揽着,后来实在觉得有趣,便忍不住像逗弄寻常娃娃那样,手臂微微用力,将人轻轻往上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卫亭夏正专心研究银镯,冷不防被这么一颠,小手一抖,镯子差点脱手。

他抬起小脸,眉头蹙起,眼中满是不悦,抬手拍在燕信风的手臂上。

“别闹。”

燕信风从善如流,立刻将人放回地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卫亭夏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短手短脚的模样,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先是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接着又不太熟练地原地蹦跳了两下,似乎在努力适应这具缩小了许多,平衡感也截然不同的身体。

过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卫亭夏攥住燕信风垂在身侧的衣袖,轻轻扯了扯。

“走吧,”他仰起小脸,发号施令,“回倚云峰。”

第179章 鸟儿

燕信风不记得自己小时候什么样子, 大概很烦人,人嫌狗不待见,是那种会往泥坑里打滚, 然后冲进卧房的类型。

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也没有太体面, 如果燕信风会往泥坑打滚, 那其他人就算端正,也会往泥坑里扔石头。

受此影响, 燕信风一直认为小孩都这样, 但显然, 卫亭夏是一个完美的意外。

“你从魔渊爬出来的时候,有多大?”燕信风就是忍不住想问。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很短的长度,这是他凭印象里婴儿的大小。

“这么大吗?”

卫亭夏坐在一块铺开的兽皮地毯上,正低头摆弄着几件灵器部件。

闻言, 他抬头, 瞥了燕信风一眼,语气平淡地纠正:“我很确定, 就算是刚出生的小狗,也不止这么点大。”

“哦,”燕信风从善如流, 依着他的话,将双手的距离拉长了一些,“那这样?”

这大概就是一个刚出生孩子的长度了?

卫亭夏又扫了一眼他那不靠谱的比划, 有些无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爬出来的时候, 已经成年了。”

燕信风闻言,有些失望地放下了手。

理智上他当然清楚,如果卫亭夏初离魔渊时真是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孩童,必定要遭受更多难以想象的磨难;但情感上, 他是真的懊悔,懊悔自己怎么就错过了卫亭夏真正的幼年时期——那一定非常、非常可爱。

“你这样子太讨人喜欢了,”他凑近些,语气无赖,“告诉我,我可以做点什么来讨好你?”

卫亭夏直接送给他一个白眼,懒得搭理,继续专注于手中的零件。

燕信风也不气馁,指尖微动,几枚灵气氤氲、色泽莹润的珍稀灵果便出现在玉盘中,被他用灵力细致地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然后稳稳地送到卫亭夏手边。

果子灵气充沛,鲜嫩欲滴,品阶够高,用作零嘴实在是有些奢侈。

卫亭夏也没客气,用指尖捻起两块丢进嘴里,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灵巧地将几个精密部件快速嵌合。

不多时,一只结构精巧的机械小鸟便在他掌心成型。

无需注入灵力驱动,卫亭夏只是将它轻轻往空中一抛,那小鸟便扑扇着金属羽翼,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嗡鸣,灵巧地绕着大殿盘旋起来,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见状,燕信风立刻用力鼓掌:“就算是炼器宗的那些老头子看到这个,恐怕也得惊掉下巴,自愧不如。”

卫亭夏对自己的作品也挺满意,一边仰头观察着小鸟平稳流畅的飞行轨迹,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这种话可别到处说,容易挨打。”

燕信风不以为意,眉梢一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世间能打过我的,本就不多。”

这话摆明了是在说,他就是要夸,哪怕言过其实也要夸,谁也拦不住。

最终,机械小鸟绕着空旷的大殿飞了三十六圈,才能量耗尽,缓缓降落,停回卫亭夏摊开的掌心。

他对这个测试结果还算满意。

将散落在兽皮上的零件一一拾起,在托盘里归置妥当后,卫亭夏下意识就想伸个懒腰,舒展一下久坐的身体。

可他忘了身上这件临时找来的袍子尺寸并不完全合身,袖摆和衣袂都稍长了些。

他刚一晃动,脚下便不慎踩到了过长的衣角,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往前栽去。

原本悠闲坐在一旁小桌前的燕信风,眼神始终没离开过他这边,见他身形踉跄,瞬间就闪身而至,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揽住扶好。

等卫亭夏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燕信风立刻不太满意地拽了拽身上这件惹祸的袍子,评价道:“太粗劣了。”

卫亭夏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自己整天穿着粗布麻衣到处跑的人,竟然敢说这袍子粗劣?”

虽是能通天彻地的修士,但燕信风常年不在宗门,四处乱跑,又喜欢随便布施些,因此他身上的灵石其实是很不够的,所以衣服大概就是能穿就好,真的没有顾忌太多

相比之下,卫亭夏身上这件尽管不大合身,却是实实在在由上等灵蚕丝织成,是难得的好料子。

“这怎么能一样?”

燕信风当即反驳:“我穿什么都行,粗糙些也无妨。但你不可以。”

“我怎么就不可以了?”卫亭夏挑眉反问。

燕信风顿了顿,目光柔和地垂下,注视着眼前身形尚未长开的孩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却满是深植于心的郑重。

“因为,照夜君就该锦衣玉食。”

撂下这么一句,燕信风二话没说,把人往怀里一拖一抱,便带着人往后殿走去。

卫亭夏趴在他肩上,无聊地勾勾手指。

原本静静陈放在大殿深处作为镇物的栖云剑似有所感,分出一段灵动的剑意虚影,飞到两人身边。

虚影亲昵地绕着卫亭夏的指尖穿梭游走,像条温顺的小蛇,讨人喜欢。

燕信风对此见怪不怪,径直将人抱进卧房。

等卫亭夏在床榻边坐好,他转身走向墙边的沉香木立柜,翻找片刻,取出一个雕工古朴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灵气盎然的碧玉佩。

玉佩上雕着祥云百福的纹样,是常见的祈求去病消灾、增福添寿的寓意,通常都是给孩童佩戴的。

卫亭夏一见,立刻蹙眉:“我不要戴这个。”

他只是身形变小,心智又没退化。

燕信风闻言,回头望着他笑了一下:“不是给你戴的。”

说着,他指尖在那玉佩上轻轻一拂。

只见玉佩表面流光一闪,一件折叠整齐的小小衣袍便出现在他手中。

衣袍是洁净的白底,衣摆和袖口用最上等的月华鲛绡绣着流动的湛蓝水纹,比灵蚕丝更为轻盈珍贵,触手冰凉滑润,自带凝神静气之效。

“这是我小时候的衣服,”燕信风将小衣展开,“不算多名贵,可它有个好处,能随身形自动合身。”

他将衣服递过去:“你试试?”

卫亭夏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件精致小衣和眼前高大挺拔的燕信风之间来回扫视,实在难以将这华美柔和的衣物与那个据说会在泥坑里打滚的顽童形象联系起来。

他试图透过这件小衣,勾勒出燕信风幼时的模样,却发现想象贫乏。

努力片刻,卫亭夏放弃了。

“你以前一定比我还可爱。”他夸奖。

燕信风当即躬身,假惺惺的:“不敢当,还是你更可爱些。”

语罢,卫亭夏换上了那身衣服,行动果然方便利落了许多。

“怎么样?”

他转了一圈,问道。

燕信风笑而不言,走近过去半蹲下身,目光柔和,顺手替他理了理泛着珍珠光泽的衣领。

卫亭夏低头时,指尖触到袖口内里用浅色丝线绣的“燕”字暗纹。

“很合身。”他道。

燕信风就笑了,很满足,嘴上却说:“合身归合身,毕竟是旧物了。我马上托人去做件新的,想要什么颜色?”

百年难出一匹的月华鲛绡,在他口中仿佛是不值钱的粗麻布。

燕信风此人,说话做事向来分两面,一面是对着卫亭夏,另一面是对着其他所有人。

卫亭夏甩了甩宽大却轻盈的袖子,思索片刻后道:“白色就挺好。”

“好,那就白色。”燕信风从善如流。

说完,他拿起那枚碧玉佩,换上新的冰蚕丝绦,趁卫亭夏低头打量衣袖时,手法极快地将其系在了他的腰间。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穿着精致得不染凡尘的衣袍,系着灵气盎然的华美玉佩,整个人粉雕玉琢,玉雪可爱。

燕信风越看越喜欢,心底软成一片,只觉得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个独属于他的宝贝,怎么看都看不够。

只是,再多的喜爱与新奇之下,心底深处,终究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忧。

卫亭夏何其敏锐,他抬起头,目光直接看进燕信风的心底。

“如果,”他开口,“我永远都变不回来了,怎么办?”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那抹刻意被压下的忧虑被直接点破。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用轻快的话语搪塞过去,而且再次蹲下身,与卫亭夏视线齐平,伸手轻轻捏了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动作温柔。

“那就不变了,”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我做你师傅。”

他看着卫亭夏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是经过思考的认真,而非冲动之言。

“无非是修炼之路从头再来,你向来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不难,如果我的剑不适合你,我们就重新拜师,总归有出路。”

燕信风并不忧愁,又或者说他将忧愁都尽数压下了,只给卫亭夏展示他提前规划好的平坦未来。

“你以前教过徒弟吗?”卫亭夏问。

燕信风摇头。

他哪里正经教过徒弟,平日指点师侄都是顺口说上几句,也不管人家听懂没有,实在算不上负责任。

卫亭夏闻言,正要说话,殿外却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燕信风直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神色如常:“是伏客来了。”

他低头问:“你想见他吗?要是不想,我就告诉他你睡了。”

伏客这时候过来,肯定是听说了卫亭夏的变故。

卫亭夏摇头:“不用,反正也睡不着。”

于是他们返回正殿。

……

两人刚从屏风后拐出,便撞上了站在殿中央,眼前缠着一圈白纱的伏客。

按理说,人蒙上眼睛后应该什么都看不见,但伏客不同。

他面向卫亭夏的方向,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好小。”

好小的卫亭夏平静接话:“谁说不是呢?”

伏客沉默片刻,白纱之下的眉头似乎蹙起,又补充了一句:“你现在是人。”

“是的!”

燕信风打断这对直来直往的对话,目光落在伏客眼前的纱布上:“你的眼睛怎么了?”

伏客没理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近,然后在卫亭夏面前慢慢蹲下身。

卫亭夏仰头看着又一个需要俯身与他说话的人,心情不爽:“知道我有多讨厌你们每个人都要蹲下来跟我说话吗?我怎么就变得这么矮了?”

燕信风忍俊不禁:“四五岁的孩子,你还想长多高?”

伏客在一旁认同地点头,语气平淡:“我以前也很矮,后来长高了。”

卫亭夏还想说点什么表达不满,但伏客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快轻轻地戳了一下卫亭夏的胳膊。

戳完以后,他维持着蹲姿,仰头看向燕信风的方向,说道:“他身上裹着一层气,是粉色的。”

燕信风瞬间想起了他和卫亭夏之前偶然触碰过的那个上古遗物。

那是一个粉色的大贝壳,表面雕刻着奇异的花纹和早已失传的古老字句。

他心头一紧,谨慎地开口:“这层气是什么样的?”

伏客只戳了一下就收回了手,依旧蹲在地上,语气毫无波澜:“气就是气,没什么用,挺漂亮的。”

燕信风:“……”

很突然地,他想起了师叔当年盯着他们师兄弟三人,时常露出一副无语凝噎的表情。

燕信风以前总觉得师叔夸张,此刻终于深切体会到了那是何种感受。

他顿了一下,耐着性子继续问:“好师弟,我的意思是,这层气具体是什么状态?会不会有危险?”

伏客反应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他的担忧。

他歪了歪头,白纱对着卫亭夏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虽然不常见,但‘气’是会自然消散的。”

他补充道:“像阳光下的薄雾,自己就散了。”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缠绕在卫亭夏身上的这层粉色气息并非永久,它总有一天会自行散尽,到那时,卫亭夏或许就能恢复原样了。

燕信风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

“那怎么才能散呢?”卫亭夏问,“我不想再等上十几年。”

“十几年很快的。”伏客说。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不想等。”卫亭夏强调。

“哦,”伏客应了一声,“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超出意料的回答,伏客能看见很多东西,但看见,不意味着知道怎样解决。

燕信风:“要吃午饭吗?”

……

……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杂粮,燕信风口中的吃午饭,更多是他俩陪着卫亭夏吃。

“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外门弟子的饭了,”伏客说,用一根筷子敲了敲碗,“味道怎么样?”

“你可以吃,”燕信风说,“我要了三人份。”

“我担心吃了后,眼睛会流血。”

“其实你更应该担心的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会流血,”卫亭夏说,“吃饭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影响。”

伏客认为他说的有道理。

半个小时后,吃完饭,又有人来了倚云峰。

“我听说你带回来个孩——”

沈岩白半只脚踏进大殿,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坐在兽皮毯子上的卫亭夏。

“哇……”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低叹,眼睛都睁圆了些。

燕信风按了按额角,觉得有点头疼。

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凑这个热闹?

“知道的人不多,”沈岩白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卫亭夏的方向挪动,“除了师叔,眼下全在这儿了。”

他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小人身上,心里觉得新奇好玩,可行动间却格外谨慎。

“能恢复过来吗?”沈岩白压低声音问。

燕信风答得干脆:“不知道。”

“如果恢复不过来呢?”沈岩白追问。

“恢复不过来就那样呗,还能怎么办?”燕信风姿态闲适,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忧虑,“正好让我收个徒弟,亲自教养。”

闻言,沈岩白板起脸,严肃道:“你若真敢收他为徒,必被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斥你不孝不悌,不忠不义,为老不尊!”

燕信风直接被这话逗笑了,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倚在软榻上,眉梢一挑,流露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桀骜。

“那又怎么了?谁管得了我?”

沈岩白顿了顿,点头:“有道理。”

确实,谁也管不了他,哪怕师尊复生,也不好办。

卫亭夏自始至终没参与他们的交谈,一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那几个亮晶晶的机械零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岩白在一旁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日暮西沉,霞光漫进大殿,他才招呼上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的伏客,离开了倚云峰。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燕信风慢悠悠地从榻上起身,走到卫亭夏身后,同样盘腿坐下,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整个揽进自己怀里。

他在卫亭夏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然后低声说:“你不开心。”

卫亭夏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开心?”

燕信风低笑一声:“想让我猜猜看?”

他没等卫亭夏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不喜欢现在这副身体,觉得虚弱,没有力量。这让你不安,因为你不仅无法保护自己,更觉得保护不了我。”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亭夏手中那个刚组装到一半的精密零件被啪地一声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缓缓转过身,与燕信风面对面。

那张稚气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抿紧的唇线和过于沉静的眼神,泄露出其下与外表极不相称的恼火与憋闷。

“你说得对,”卫亭夏道,声音比平时更低,“我确实,很不喜欢。”

燕信风凝视着他,放缓了语气:“伏客说了,那层气总会散的。即便真有万一,也不可能永远都这样。”

“一刻都嫌长。”

卫亭夏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大波澜,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挫败感。

他垂下眼,摊开自己如今绵软无力的手,静静看了片刻,才低声道:“现在这样,连折断一根木头都做不到。”

毕生叱咤峥嵘的大妖魔,突然有一天变得手无缚鸡之力,看人都得仰着头,怎么可能安然接受?

燕信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不解,甚至流出点戏谑的笑意。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小拳头:“好好的,你干嘛非要跟木头过不去?”

“别跟我嬉皮笑脸!”卫亭夏厉声道。

“好好好,我不笑,”燕信风说,“实在不行我去要返年丹,看看能不能变得和你一样大,这样你跟我说话就不用仰着头了。”

这话不是嬉皮笑脸,但比嬉皮笑脸更让人恼火。

卫亭夏踹了他一脚,板着脸不说话了。

燕信风又亲了他一口,然后把人整个抱在怀里哄。

“没事的,小夏,”他轻声道,“我会找到办法的。”

如果说卫亭夏变小有任何好处的话,那就是当他们拥抱的时候,卫亭夏可以整个人缩在燕信风怀里。

此时他把脸埋在燕信风胸口,沉默一会儿后小声问:“要是找不到办法呢?要是我永远修炼不回来了?”

“那也没什么,”燕信风抱着他轻轻摇晃,“天下这么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再说——”

他的语气刻意轻松:“以后别人听说我娶了个年轻貌美的道侣,还不知道要羡慕成什么样呢!”

卫亭夏轻哼一声,抬起头:“真的?”

燕信风低头看去。怀里的卫亭夏正仰着脸,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亮。

刹那间,燕信风想起了曾经他们度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

“啧,”他忽然收紧手臂,“我改主意了。”

还是不能干等着,得主动去找解决的办法,而且越快越好。

卫亭夏在他怀里笑弯了腰。

……

是夜。

虽说心智依旧,但这具孩童的身体却遵循着本能,天刚擦黑不久,坐在床沿的卫亭夏就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小脑袋像小鸡啄米般点着。

燕信风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上前替他换上寝衣,安顿他躺好。

刚掖好被角,就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吹灭烛火,燕信风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正好看到老道揣着手,站在廊下阴影处。

“睡了?”老道压着嗓子问。

燕信风点头。

“这孩子可比你们当年好带多了。”老道评价道。

“他只是身形变小了,”燕信风纠正,“人还是之前那个人。”

老道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都一样。”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书简扔了过来。

燕信风刚接住,还没来得及翻开,就听老道又说:“算你俩运气好。以后少碰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燕信风借着廊下昏暗的灯光,迅速翻阅着书简。

第180章 宝贝

书简摸起来还没有纸张濒临碎裂的脆弱感, 上面的墨迹还算新,应当是后世抄录版本。

燕信风粗粗翻过几页,终于在一页的左下方, 找到了相关信息。

那个粉色的大贝壳的确算上古遗物, 严格意义上讲, 它是上古神兽的遗骸之一。

蜃霓。

一种吐息含日月之光,可绵延千百里的巨型贝类, 传说其吐息可以造空中楼阁, 见者心醉神迷, 三百年不醒。

燕信风和卫亭夏的运气说好不好,说差也不差,这只蜃霓残骸只有人手臂大小,估计是没长成就死了, 因此虽然吐息尚有效力, 但远不至于三百年。

“还以为这玩意儿死了就没用了,”燕信风说, “人死了不能吐气,怎么这种东西死了就能?”

“呸!”

老道说:“这也不算吐息吧,就是死前没咽下去的一口气, 正好让你俩撞上了。”

燕信风想起今早伏客说过,卫亭夏周身萦绕着一层粉红色的气,想来这就是老道口中的蜃霓吐息。

燕信风继续往下看。

蜃霓的吐息本身并不伤人, 更像是一种牵引, 能将人短暂地拖入它构筑的虚幻梦境,如同目睹一场转瞬即逝的海市蜃楼。

若是蜃霓本体已死,吐息的效力便会大打折扣,通常静置几日便会自行消散。

直到看清最后这句, 燕信风心中那块悬了整日的巨石,才终于稳稳落地。

他仍然没有完全明白为何这吐息独独让卫亭夏变成了人类孩童的模样,不过至少确定了一点——这种状况并非永久。

再过几天,卫亭夏应当就能恢复原样了。

燕信风合上书简,长长吁出一口气。

老道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懂了,于是点了点头,伸手将书简要了回去,随口补充道:“我估摸着,死了的这只蜃霓年纪不大,在同族里怕还是个幼崽。卫亭夏沾了它的气,这才会变成这副模样。没什么大碍。”

随后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地警告:“不过,你们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莽撞。今日是运气好,下次可未必了。”

“好的,没有下一次了。”

燕信风连连点头,模样异常诚恳。

老道见状,语气缓和了些:“那个贝壳,我已经送人了。留着也无用,不如让懂行的人看看能不能物尽其用。”

燕信风自然没有异议。

他心知这解惑的书简来之不易,蜃霓残骸便是代价之一。

这种神兽已经灭绝,遗骨可能珍贵难寻,可在燕信风看来,只要能确认卫亭夏安然无恙,区区一个不知用途的残骸,根本算不得什么。

……

与老道谈完,燕信风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才发现原本该熟睡的卫亭夏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眼神朦胧地抱着被子,正直勾勾地望着门口。

燕信风合上门,柔声问:“怎么醒了?”

卫亭夏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着:“你不在屋里……”

“师叔回来了,我去说了几句话,”燕信风走到床边,拍了拍枕头,将人重新塞回温暖的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找到缘由了,没事的,别担心。”

“你……”

卫亭夏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嘴唇动了动,但孩童的身体终究扛不住沉重的睡意,脑袋一歪,几乎是瞬间便再次沉入梦乡,只留下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

*

第二天,卫亭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盎然绿意。

翠绿柔软的藤蔓不知何时悄然爬满了卧房,缠绕着床架桌椅和窗户上,最纤嫩的枝梢顶端绽放出星星点点的洁白花蕊,整间卧房里都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卫亭夏的枕边也依偎着几朵格外娇嫩的花,气味比寻常花蕊更清浅些。

房间里很安静,燕信风不知道去了哪里。

让缠在身上的藤蔓扯开,卫亭夏半坐起身,伸手触碰枕边的花叶,指尖感受到山林深处传来的呼吸震颤。

藤蔓能生长,说明他的力量正在稳步恢复,而且手也不一样了。

卫亭夏翻身下床,立刻察觉到今天的视角跟昨天不一样。

他长高了。

幸好身上的衣物能随身形变换,才不至于又陷入无衣可穿的窘境。卫亭夏信手拽来一面水镜照了照,镜中映出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清俊少年模样。

[你更有力量了,]0188适时出现,用平稳的电子音陈述,[而且你的感觉没错,那股抑制你的能量场正在持续衰弱。]

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他应当就能完全恢复原状。

确认了恢复有望,卫亭夏心情大好,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雀跃,噔噔噔地跑出卧房。

刚离开后殿,他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庭院中忙碌的燕信风,想也没想便快跑几步,纵身一跃,跳到了对方背上,双手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燕信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微微前倾,随即稳稳托住他,侧过头,眼里满是惊喜的笑意。

“哦哟,长大啦?”

“是的!”卫亭夏很高兴:“你没有发现吗?”

“没有,”燕信风实话实说,“我离开卧房的时候,你团在被子里,什么都没看清。”

“那你现在看清了,”卫亭夏在燕信风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然后趴在他肩头,看向他手里的东西,“你在干什么?”

燕信风示意了一下自己提着的食材,看样子是刚由弟子送上来的。

“外门饭堂的滋味确实一般,”他解释道,“怕你吃不惯,索性自己试试。”

“你会做饭?”

“不会,”燕信风答得坦然,脚步稳健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但倚云峰有现成的厨房,可以学。”

他口中的现成厨房,还是上一任峰主留下的,大约是考虑到刚入门尚未辟谷的小弟子需要吃饭,下山又不方便,所以自己在峰上建了一个。

只是距离厨房上一次开火,恐怕已过去数百年了。

燕信风说要学便是真学,毫不含糊。

将食材在厨房里归置好后,他从怀里掏出几张誊写的菜谱,铺在案台上,一板一眼地照着上面的步骤开始操作,神情专注得如同在研究什么高深剑诀。

卫亭夏看着他洗菜切菜,拿剑的手改握住了菜刀,动作很生硬。

“你吃不吃辣?”燕信风问,“要不别吃了,我怕我放不好量。”

他从来没做过饭,加盐加油倒是心中有数,但其他就不好说了,燕信风觉得第一顿饭还是求稳最好,不要要求太多。

卫亭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边上默默看着,闻言点头:“只要你不把厨房炸了,就行。”

他对燕信风就是这样低要求。

于是一阵算不上娴熟但足够认真的切炒之后,卫亭夏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粥,旁边配着两碟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家常小菜。

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目光游移,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找补:“第一次做,卖相是差了点。等你恢复了,我们去天净楼吃。”

眼下他们是在避人耳目,不便四处走动,等卫亭夏彻底恢复,想吃什么都不成问题。

卫亭夏闻言笑了。

他支起身,主动给燕信风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真诚:“我觉得很好。”

十二三岁的少年,与孩童已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卫亭夏幼时配得上一句玉雪可爱,如今身形抽条,显露出日后的修长清瘦,五官虽未完全长开,却已经兼具了少年的俊秀与未来的风姿。

燕信风不自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的耳根隐隐发烫,才猛地回神。

碗碟被他推开,碰在一起,响声清脆。

卫亭夏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反应,结合耳廓上的红晕,怎么可能不懂,立即得意地咧开嘴,正要开口调侃——

“别说。”

燕信风抢先一步打断他,语气是难得的窘迫。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卫亭夏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燕信风别开视线,感觉脸颊的温度更高了,内心涌起一阵羞愧,“别。”

他暗自懊恼,自己好歹是活了几百年的人,怎么如此轻易就被搅乱了心神,简直是愧对多年的清修。

况且卫亭夏现在也就十二三岁,他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看出他内心的天人交战,脸上的红晕非但未褪,反而愈演愈烈,卫亭夏又是怜惜又是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事,再过几天我就恢复了,而且我又不是真的孩子,你有什么好难受的。”

燕信风瞪他一眼,语气带着懊恼:“我这般心思,你合该斥责我才对,怎能反倒纵容?”

闻言,卫亭夏笑意更深。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如果现在就斥责你,恼火你,那以后怎么办?提枪扎死你吗?”

他非但没有顺毛捋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拱火,言语间意有所指,提起以后。

燕信风简直没法再看他,只得低下头,默不作声地连夹了好几筷子菜塞进他碗里,企图用食物堵住这妖魔的嘴。

……

用过饭,窗外阳光正好,融融暖意透过窗棂,明亮却不刺眼。

燕信风将那张厚重的兽皮毯子铺在光晕之中,等卫亭夏舒舒服服地坐下后,又取来一个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这几日闲暇时打磨制作的各式精巧零件,推到他面前。

“继续吧,”燕信风搬了把椅子从旁边坐下,“有什么用得到我的,记得出声。”

“我不会忘的。”卫亭夏道。

于是两人坐在一起,一个继续研究自己的机械零件,另一个则在考虑写一本剑谱。

燕信风写了一会儿就想放弃,发自内心地认定,天底下能传道授业的都不是一般人。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教人用剑是这么难的事?”

燕信风丢开笔,也躺到了兽皮毯上,小心避开那些散落的零件,挨在卫亭夏身边。

他望着屋顶,有些怀念地继续道:“小时候,师傅只让我每日挥剑三万次,躲闪三万次,劈石三万次,做这些时再背诵剑谱心法。待到我身体记住了,手中剑听话了,便自然而然什么都会了。”

他侧过头,看向卫亭夏,很苦恼:“难道我要把这些原样写在书卷上,交给旁人吗?”

卫亭夏正专注地用特制工具切割着两枚精密零件,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这种话,千万别对旁人说。

“为何?”

“会挨打的。”

卫亭夏终于停下手,瞥了他一眼:“天底下没有谁是光靠劈砍就能悟出无上剑道的,更没人能单凭劈砍就练至大乘境界。”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燕信风这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天赋异禀,便以为天下人都该如此。

燕信风“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评价,目光又转回卫亭夏手上。

他看着卫亭夏将一个方形的核心部件组装好,嵌入一块灵石,随后把这个方盒子与先前那只机械鸟巧妙地结合在了一起。

一个形态有些奇特的新造物诞生了。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评价了句不好看,但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卫亭夏再次将那变得有些笨重的机械鸟放飞。

鸟儿扑扇着翅膀,再次升空,绕着庭院开始盘旋。

两人便一同仰躺在柔软的兽皮上,安静地看着那只鸟飞了一圈又一圈。

半个时辰后,机械鸟才终于耗尽了能量,晃晃悠悠地落回卫亭夏摊开的掌心。

燕信风毫不吝啬地抬手鼓掌,语带赞叹:“宝贝,你造了个人家都没见过的东西。”

修真界大多练的都是灵气,鲜少有人做出如此奇特器物,如今的机械鸟虽然很丑,但这是把钥匙,能打开更广阔的天地。

而创造出这把钥匙的人,是卫亭夏。

燕信风难以抑制心中喜爱,压着卫亭夏弯下腰,在他脑门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你夸我天赋异禀,其实你才是真正聪明的那个,”他道,“有什么是照夜君不会的吗?”

他敢夸,卫亭夏就敢受,两人额头相抵,黑亮的眸中倒映着彼此的轮廓。

卫亭夏笑眯眯地否认:“没有。照夜君什么都会。”

因此燕信风也笑了。

“理当如此。”他说。

……

此后几日,卫亭夏每天睁眼,都能感觉自己长大了些。

他像是被安进一具快速生长的躯体中,从孩童到少年,再从少年到青年,眉目越来越似曾经,仿佛灵魂从□□中脱壳而生。

燕信风每眼都在惊叹,都在不自知地心醉神迷。

他不提,可别人都有眼。

“师兄,你能不能稍微克制一下,”沈岩白有次道,“别笑了。”

燕信风愣了一下,摸了摸脸,发现自己果然在笑。

“有这么明显吗?”他反问师弟。

在他对面,伏客和沈岩白一起点头,就连坐在更远处的老道都神情复杂。

“师叔说了,”伏客道,“你这种行为叫不值钱。”

燕信风不满:“这都什么跟什么?看自家道侣怎么就不值钱了。”

远处的卫亭夏完全没留意这边的对话。他正专心给云鹤梳理羽毛,指尖沾了点灵泉水,小心擦掉鹤翅膀上沾着的草渍。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已经长开,站在优雅的白鹤旁边,竟比那天生灵物还要清俊几分。

燕信风又多看了两眼才转回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小木雕扔过去。

伏客接住一只圆头圆脑的青蛙,沈岩白拿到一尾活灵活现的小鱼。

“为什么是青蛙?”

伏客用指尖碰了碰木雕光滑的表面。

“随手刻的,”燕信风朝鹤群方向抬了抬下巴,“正好配你之前那只乌龟。”

伏客轻轻戳了下蛙眼:“不太可爱。”

话虽如此,他还是小心收进了袖袋,沈岩白默默把木鱼收进储物袋,特意把系带多绕了两圈。

老道慢悠悠喝了口茶:“这下更像倒贴的了。”

午后的风掠过廊下,云鹤振翅的声音惊起一树细碎的光影。

照顾完灵鹤,卫亭夏将帕子随手搭在池塘边,回到燕信风身旁,挨着他坐下,半边身子自然地靠在他身上。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问。

燕信风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没什么。”

“不可能,”卫亭夏端起茶杯,目光扫过对面三人,“你们肯定在议论我。”

沈岩白下意识睁大眼睛:“这都能猜到?”

卫亭夏笑了:“原来真是。”

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沈岩白羞愧地看向燕信风。

燕信风无奈地揽住卫亭夏的肩膀:“刚才是在夸你好看。”

“我当然好看。”卫亭夏坦然接受。

伏客在一旁点头:“他确实好看。”

有人帮腔,燕信风得意地拍了拍卫亭夏的肩:“听见没?”

卫亭夏笑着往他那边又靠了靠,燕信风顺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掠过,却让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沈岩白默默低下头研究自己的茶杯,伏客则转过头去看池塘里的游鱼。

老道待不下去了,站起身,咳嗽一声说:“不比你们闲,我还有事呢,走了。”

他一走,其他两人也意识到现在的气氛不适合多待,也纷纷告别离开。

三息之后,倚云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软塌是近日才添的,浮青色的布料上绣着云纹鸟兽,刻意做的比寻常塌大些,就是方便两个人躺。

燕信风搂着卫亭夏换了个姿势,让两人都更舒服些,卫亭夏趴在他的胸口,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一块裸露的皮肤,从上面画着根本没有意义的花纹。

燕信风轻咳一声:“别闹。”

“我又怎么闹了?”卫亭夏挑眉。

燕信风将他的手轻轻移开,规规矩矩地放回衣料覆盖的位置:“现在不行。”

“我觉得很行。”卫亭夏不服。

燕信风平躺在榻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端正得如同安稳去世的尸体,语气平静却坚决:“不行。”

卫亭夏恼得直起身,跨坐到他腰间:“到底哪里不行?”

“我不想当变态。”

这话让卫亭夏一时语塞。

他想起这人当初发现自己同时对两个人动心时,连自裁的念头都动过,现在跟他讲道理根本是白费唇舌。

“行,你清高。”

卫亭夏冷哼一声,从他身上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走去。

偌大的倚云殿顿时安静下来。燕信风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穹顶深深吐出一口气。

栖云剑的虚影悄然而至,剑柄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在静心,”燕信风偏头躲开,“一边待着去。”

剑影悬在半空,微微颤动,无声地嘲笑他。

做君子真难。

……

当晚两人分房睡。

卫亭夏气得不轻,把自己关在另一间房间,燕信风做了饭菜,备了点心,还摘了林间鲜果,好话说尽,也没能让人消气。

“我要是赖在这儿不走,”燕信风站在门外问,“你会不会更生气?”

屋里没回话,只有一块零件“哐当”砸在门板上。

这就是答案。

燕信风识相地回了自己房间,关门时叹了口气。他在床上打坐,没打算真睡。

凌晨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

燕信风睁眼时,怀里已经多了个人。

完全恢复的卫亭夏坐在他腿上,眼角带着笑意,月光混着树影落在他身上,比什么传说都让人心动。

燕信风又一次看呆了,手臂却下意识地将人搂得更紧。

“不生气了?”他哑声问。

“我恢复了,心情好,”卫亭夏很自在地躺在他怀里,黑发如流水般垂落肩头,“暂且原谅你。”

“我并非嫌你或者怎样,天底下若真是有配得上配不上一说,那也是我配不上你,”燕信风还是要解释,“我只是不想占你便宜,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趁人之危的混账。”

“我知道,”卫亭夏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自己的担子太重,当然了,这也不是坏事。”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燕信风的衣带绕圈。

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让燕信风心头一软,知道他是真的消气了。他轻轻抚过手边长发,指尖传来熟悉的柔顺触感。

这一刻的安宁,让燕信风连日来的忐忑都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

卫亭夏本来还在笑,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眼睛:“你老这么看我干什么?”

“我怎么看了?”燕信风嗓子发干。

“好像……”卫亭夏声音轻了下来,“好像把我当什么宝贝似的。”

怎么能不是宝贝?天底下就这么一个,现在正在他怀里。

燕信风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低头蹭了蹭卫亭夏的额头,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气息。

“本来就是宝贝。”他轻声说,然后把那点距离也抹消,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