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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亲王与亲王

灯火辉煌的卡法。

纸醉金迷的卡法。

夜晚, 父短暂地闭上了眼睛,将世界留给另一群孩子。

宴会厅内。

“我无法用言语向您表达我此时的激动与荣幸,”举办人之一恭敬地半弯下腰, “您的到来让这里蓬荜生辉!”

他已经在保证礼仪和尊严的同时, 尽力谄媚, 可来人却没有在意他的表演。

“该上十字架的,是教廷那帮人, ”燕信风垂眸, 拭去手背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暗色污渍, 随手将丝帕掷回侍者端着的银盘里,“竟然容许这种事发生。”

侍者的姿态比举办人更为谦卑,他几乎是半跪着接下,随即托着银盘悄然后退, 迅速消失在人群之外。

宴会厅内是不逊于白日的光辉灿烂, 蜡烛与香薰燃烧的气味称得上馥郁,除了一点存储在杯中的血腥气味外, 这样的场景与人类最盛大的宴会没有区别。

“我能说什么呢?”举办人听出了燕信风的弦外之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我们迎来了一位更卓越的领导者。”

这话不假。

即便燕信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到卡法, 但他的消息网络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传输信息。

他知道新生的亲王杀死了玛格,也知道新生的亲王在不过三个月的时间里,迅速整顿了整个卡法的血族网络。

玛格只知道繁衍, 她的控制手段简单直接, 效果却一般,这位新生的亲王就不一样了。

他的存在让卡法焕然一新,生活在卡法的血族不再是一群只知躲避忍耐的废物。

“很期待见到你们新的领导者。”

燕信风接过酒杯,左手拇指上的金燕振翅欲飞, 血红的眼珠倒映出光影的轮廓。

举办者与他碰杯。

……

当宴会进行到一半时,角落的烛火忽然轻轻一晃。

一直围绕在燕信风身边的人群,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动,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

一种更为微妙的气氛开始在大厅里弥漫,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道主楼梯。

艾兰特终于找到机会,站到了燕信风身侧。

“听说这位亲王……也是东方人。”他压低声音。

燕信风瞥去一眼,艾兰特立刻会意,补充道:“这已经不是秘密。两位拥有东方血统的亲王,想想还挺有意思,不是吗?”

他的这位管家,近来似乎不如以往那般谨慎畏惧了,偶尔会跳脱出严苛的职业框架,流露出几分鲜活的底色。

燕信风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但至少目前,他不准备纠正。

于是他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艾兰特轻咳一声,借举杯的动作稍作遮掩。

“我觉得他的名字很好听,似乎与夏天有关。”

“他叫卫亭夏,”燕信风平静地接话,“确实与夏天有关。”

东方人的名字,落在长期习惯英语韵律的口舌间,总显得有些不惯。

艾兰特试着念了几次,音节始终有些压不下去的滞涩,最终只能放弃。

就在此时,烛火又一次剧烈摇曳。

脚步声自楼梯上方传来。

燕信风率先感知到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抬起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眸。

卫亭夏站在阶梯尽头。

这位新生的亲王身形修长挺拔,合体的黑色正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墨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烛光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那份属于亲王的严谨,并不显得生硬刻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卫亭夏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举起酒杯,向着燕信风的方向遥遥一点。

血族经过强化的五感,可以注意到很多常人难以发现的细节。举杯的刹那,燕信风看清了卫亭夏左边眉梢上的一点断痕。

很特别。

燕信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随着卫亭夏的登场,宴会的气氛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原本环绕在燕信风周围奉承的人群,此刻如湍急却有序的河流,涌向了新的焦点。

燕信风很满意这份失而复得的清净,他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今天会来参加这场宴会,主要便是想亲眼见见这位新生亲王,顺便观赏瞻仰玛格命丧之地。

他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坐下,享受着短暂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一道身影携着沾染着血气的甜味,在他身旁落座。

“很多人都告诉我,北原的亲王讨厌热闹,”卫亭夏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松弛感,“我差点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燕信风偏过头。

卫亭夏就坐在那里,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那股甜味愈发清晰,却并不令人讨厌。

我确实不喜欢,”燕信风实话实说,“当一个场景你见了几百年,你也会失去兴趣。”

卫亭夏笑了。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浅金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晃动。

“也许用不了几百年,”他轻声说,“我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对于一只怪物来说,他确实太年轻了,年轻到还不完全理解自己将要面对的永恒有多沉重。

燕信风沉默片刻,试图找出合适的安慰,最后只是说:“你会找到新的乐趣。”

卫亭夏抬起眼:“你在暗示我该像玛格一样吗?”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问。

“不。”燕信风立即否定,“别学她。玛格是个很坏的榜样。”

“我也这么觉得。”

卫亭夏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眼睛亮了亮:“好甜。”

燕信风闻言瞥了一眼他的酒杯,道:“这是卡法最好的朗姆酒。”

“卡法最好,是世界最好吗?”卫亭夏问。

已经在惦记世界了吗?

燕信风:“不是。”

“那最好的在哪里?”

“在海岸边,”燕信风说,“亚克拉斯没来,但是你可以联系他,让他给你送。”

亚克拉斯不是亲王品阶,不过也相差不远,他的属地在海岸附近,那里阳光很好,朗姆酒世界闻名。

“我不认识他,”卫亭夏说,“他会给我送吗?”

“会的,你是亲王,而且在卡法,他会很想讨好你。”

“万一呢?”卫亭夏仍在犹豫,杯子里的酒要被他喝干,“如果他觉得我初来乍到,不懂这些,给我不好的怎么办?”

燕信风觉得亚克拉斯不会这么做,但如果卫亭夏真的很担心的话——

“我可以写一封信,”他提议,“帮助你们建立联系。”

他平常不会管这种闲事,可卫亭夏随后而来的笑容,让燕信风觉得很值得。

“那多谢你了,”卫亭夏的目光顺着燕信风的手一路上划,最后与他对视,语气意味深长,“……燕先生。”

*

*

宴会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黎明时分。

夜晚在想象中比白天更短。

玛格在卡法有一座城堡,足以放下任何有资格留下的人,现在卫亭夏继承了它。

[请告诉我,你没准备跟他发展除合作伙伴以外的任何关系。]

回到卧房以后,0188从水缸中飘出来,严肃地确认。

卫亭夏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0188说,[你操纵他帮你写信!]

“什么叫操纵?”卫亭夏不满:“他自愿帮我写信。”

[你操纵他自愿帮你写信!]

好嘛,话越说越难听。

卫亭夏走进浴室,坐在浴缸旁,和0188讲道理:“我只是说出了我的顾虑,他想帮我,说明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燕信风不是很好的人。]

“他是,”关于这一点,卫亭夏很确定,“虽然他不怎么爱说话,但他表现的很友善。”

0188:[……]

该怎样解释才能让卫亭夏相信,燕信风所谓的友善,其实只是针对他个人。

也许那只吸血鬼察觉到了卫亭夏身上的优秀之处,又或者他希望和卡法重新达成合作,总之这种极其个人化的友善,不能证明燕信风人很好。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卫亭夏紧接着说,“他好好看。”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吗?]0188问。

卫亭夏笑了,手在水中拨来拨去,0188什么都懂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它妥协般地说:[好吧,起码他没有立刻离开。]

卫亭夏眼睛弯了弯:“是的,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

0188没有再接话,一串酷似水葡萄的透明小系统缓缓沉入水缸底部,假装自己不存在,还顺便挂上了一个勿扰的待机光晕。

卫亭夏脱下衬衣,将自己沉入温暖的水中。

与此同时,在客房的另一边。

艾兰特将桌上散落的报纸和文件仔细整理好,收入公文包,困惑问道:“殿下,原定行程不是今天离开吗?是计划有变?”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已收好的文件里重新抽出两张纸,对着灯光又审视了片刻,才平淡地开口:“有点事要处理。”

艾兰特更加不解。

在卡法,还能有什么事要处理?

随即,他脑中闪过宴会尾声时,燕信风与那位新亲王在角落沙发上低声交谈了许久的画面。

艾兰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您觉得那位卫亲王怎么样?”

燕信风的视线仍落在文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很好。”

片刻后,他回答,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艾兰特的眼神变了变。

……

卫亭夏扩建了城堡的花房。

亲王级别的吸血鬼不畏惧阳光,可以在白天休息好后蹲在花房里,研究那些长相奇形怪状的奇特品种。

燕信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卫亭夏将其中一盆培好土,才缓缓靠近。

“花房是扩建过的,”卫亭夏先开了口,手下熟练地为植物培着新土,“以前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透亮。”

“玛格不喜欢阳光,”燕信风谨慎地触碰了一下手边植物的叶尖,“至于这些在光下生长的东西,她更是毫无兴趣。”

卫亭夏动作顿了顿,抬头眯着眼,打量站在背光处的燕信风:“你怎么知道?”

“我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燕信风语气平淡,“所以知道一点。”

他没有提及那是怎样的相处,也没有说明与玛格的具体关系。

卫亭夏同样没问,只是低下头,将另一盆花拖到面前,声音轻了些:“但我还挺喜欢阳光的。”

“那你运气不错。”燕信风说。

变成生于黑暗的怪物,还能和阳光和平共处。

卫亭夏闻言,轻笑出声。

等最后一盆花料理完毕,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

“我们去书房吧。”他提议道。

一番劳作后,卫亭夏原本整洁的衣服上也蹭了些泥点,却奇异地不显得脏乱,反倒平添了几分随性的生动。

燕信风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难以理解的感觉。

眼前这个浑身带着泥土和阳光气息、甚至显得有些可爱的人,究竟是如何杀死玛格,并如此迅速地接管了她那盘根错节的势力?

卫亭夏所展现出的姿态,与传闻中那个铁腕的新生亲王形象相去甚远。

不过,传闻本身也未必可信,因为大约两百年前,有人传说燕信风长了两个头。

“好的。”

燕信风点头,跟在卫亭夏身后。

书房内的光线比花房更为柔和沉静。

燕信风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函,放在书桌上,纸张是带有细微纹理的厚实羊皮纸,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温润质感。

“这是我昨晚写好的,”他说道,“你可以将它与你的一同寄出。”

卫亭夏拿起信件,目光立刻被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印记吸引了。

那是一只造型精巧、振翅欲飞的燕子,细节栩栩如生。他的视线随之下落,自然地落在了燕信风随意搭在桌沿的左手上——在他拇指佩戴的那枚金戒戒面上,正栖息着同样形态的燕子。

“燕子是你的标志?”卫亭夏抬眼问道。

燕信风微微颔首。

他回望过去,道:“你也应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虽然这传统如今不那么时兴了,但……权当作一种无甚大用,却独属于你的身份象征。”

“你在教我怎么做亲王吗?”

卫亭夏笑了,靠坐在书桌边缘。

“你杀了玛格,”燕信风道,“我心里对你很感谢。”

“我不知道你跟她有深仇大恨,”卫亭夏说,“杀她只是顺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在你手里。”

而直到玛格死亡,燕信风才发现解除诅咒居然这样简单,他曾有希望亲手做到,但还是临到关头收起了剑,是卫亭夏替他做了这些。

想到这里,燕信风重复道:“我很感谢你。”

卫亭夏的表情里透出些许困惑,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能帮到你,真是太好了。”

燕信风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两人在书房里共度了整个白天。

卫亭夏专注于思考卡法未来的发展路径,燕信风则从手边拿起了一本书。

作为曾经教廷的核心地带,卡法的文艺事业远比北原或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繁荣。燕信风手边堆着的这些书籍都是近几年才出版的,对他而言,这些都是尚未读过的新鲜内容。

直到暮色渐沉,烛火一支接一支地亮起,燕信风才轻轻合上手中的书本,望向窗外初升的月亮。

“我不想显得多话,”他道,“但你的客人似乎有点多。”

卫亭夏从文件中抬起头,眼神带着茫然:“什么意思?”

“过度的挑衅会引起教廷的不满。”燕信风提醒道。

虽然卫亭夏可以通过威慑与合作让教廷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死伤过多,即便只是为了维护表面权威,教廷也必将采取行动。

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卫亭夏摇了摇头,额前的发丝随之轻晃。

“我会在教廷出手之前,先动手的。”

这句话说得相当狂妄,但配合卫亭夏此时的眼神,燕信风没有提出任何质疑。

他低下头,又翻过一页书,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文字间。

“……”

下次打破寂静的是卫亭夏。

“你觉得我应该离开卡法吗?”

燕信风的视线仍停留在书页上:“我不会替你做决定。但大量血族聚集在此,确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关注与不安。”

过往的经验即便放在今日也依旧适用——血族天生更适合分散而居,而非效仿人类聚集成群。漫长的生命与随之增长的力量,极易催生叛逆与野性,而聚集,则会将这种不稳定性成倍放大。

卫亭夏显然也考量过这一点。他双腿交叠着蹲在宽大的椅面上,若有所思地翻动着桌上的几张文件。

“所以,”他抬起眼,“你是在提议我放弃统治吗?”

燕信风闻言微微一怔。

坦白说,他们今天的交流深度,早已超越了两个相识不过两日的人应有的界限。

燕信风略作迟疑,才开口道:“从你过去三个月的表现来看……或许你并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

卫亭夏低下头,用笔在纸页边缘随意划了两道,做出了某个轻松的决定:“那就……把重心稍微往边缘区域挪一挪吧。”

燕信风没有提出异议。

静谧再次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接着书房门便被从外推开。艾兰特走了进来,姿态恭敬地低声禀报:“殿下,北原传来几项事务,需要您即刻处理。”

燕信风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转向卫亭夏。卫亭夏冲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算是告别。燕信风不再多言,起身随艾兰特离开了书房。

……

……

门被悄然合拢,卫亭夏丢开笔,半撑着下巴,望向燕信风方才坐的位置。

“再说一遍,”他道,“燕信风是不是很好的人?”

0188:[……]

目睹了两人一整天的相处,0188真的不知道说什么,这跟数据记载的不一样。

“他帮我写了信,”卫亭夏说,“他的信封上甚至有香味。”

[亲王级别的吸血鬼是这样的,]0188道,[它们的时间太漫长,所以会在一切不必要的程序上花费心思。]

“他喜欢我。”卫亭夏说。

[……]

[他不喜欢你!]

“他绝对喜欢我,”卫亭夏语气肯定,“想打赌吗?”

0188不想在这种愚蠢的问题上打赌,可卫亭夏的挑衅意味太明显,0188不能认输。

[可以打赌,但是如果你招惹了他,然后不想要了,会很麻烦的。]它友情提醒。

“能有多麻烦?”卫亭夏不以为意。

0188:[……求你了。]

被迫求人实在屈辱,但对0188而言,任务中途被强制关停才是最大的失败。

它只能暂时忍耐。

单是语言恳求还不够好用,那颗水蓝色的小葡萄在桌面上不安地动了动,最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角,试探性地碰了碰卫亭夏的手背。

0188从未做过类似撒娇的举动,这笨拙的一下与其说是触碰,不如说是用力过猛的戳刺,带着一种硬骨头强行示好的不适感。

卫亭夏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0188立刻明白自己又被耍了。

它气恼地啪一下打在卫亭夏手背上,光晕一闪,彻底消失了。

气走了系统,卫亭夏心情颇好地安排了当晚的品酒会。

城堡的小厅里,几种卡法最负盛名的美酒被整齐陈列在长桌旁,一位专业调酒师静候在侧。

被邀请来的燕信风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看,”卫亭夏手托着下巴,眼里带着笑意,“卡法总得有点阳光和鲜花之外的东西,才能留住客人。”

他们从一款清爽的干白开始,聊着些轻松的话题。

接着是口感醇厚的红酒,带着橡木的深沉。

气氛舒适随意,直到那杯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蜜香与果味的甜酒被倒入杯中。

燕信风端起酒杯,尝了一口,在他对面,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很像猫或狐狸。

过分的甜腻还在舌尖萦绕,燕信风不太喜欢这种过甜的酒,正当他想把杯子放下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桌布下面,有人伸过腿,正不紧不慢地蹭着他的小腿,隔着西裤布料,磨蹭的触感清晰而明确。

燕信风抬起眼。

桌对面,卫亭夏也端着那杯甜酒,表情十分无辜,仿佛桌下发生的一切与他完全无关,只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暴露了真实想法。

空气仿佛变得和口中的酒一样粘稠。

燕信风缓缓放下酒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晰的声响。他没有移开腿,也没有进一步回应,只是深深地看着卫亭夏,像是在审视一个大胆的谜题,又像是在等待对方的下一步。

“殿下不喜欢吗?”

卫亭夏同样将杯子放回桌上,笑眯眯地注视着燕信风的神情变化,脚尖有上滑的趋势。

“好甜。”

第182章 亲王与亲王

燕信风活了大半辈子, 第一次被人从桌子底下蹭小腿。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地滑过他的脚踝,像不经意的意外。

燕信风抬眼看向对面,卫亭夏一脸无辜地回望, 甚至还挑了挑眉, 手上优雅地晃动着酒杯。

然而桌下的动作却与这份优雅截然相反。

那只原本只是试探的鞋尖, 见燕信风没什么反应,得寸进尺地向前伸了伸, 精准地勾住了他椅子的横撑。

紧接着, 一股不容置疑的蛮力传来, 燕信风整个人被这股力量猛地往前拉了一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随着这一下,鞋尖的活动范围也彻底失去了限制,开始沿着他的小腿线条,缓慢而挑逗地向上探索。

燕信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目光紧紧锁在眼前晃动的酒液上, 放在桌面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完全没料到, 这个夜晚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

而罪魁祸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托着下巴望过来,酒杯在手中轻晃, 他甚至有心情将杯口凑近鼻端,轻嗅着酒香。

桌底下,带着体温的压迫感, 已经越过了膝盖。

“……接下来这款是来自南部庄园的……”

品酒师尽职地介绍着下一款酒, 话音未落,燕信风猛地推开椅子,霍然起身。

木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打断了一切。

燕信风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要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失陪,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话音未落,他快去转身离去,步伐带起一阵风,将那满桌的佳酿与身后那道炽热的目光,一同抛在了那片粘稠的空气里。

品酒师要吓疯了。

“殿、殿下……”他声音发颤,快要拿不稳手中的醒酒器,“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刚才那位亲王骤然离席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品酒师很担心是自己哪个环节的失误触怒了对方,即将招致无法想象的报复。

恐惧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卫亭夏却没什么特别反应。

他不紧不慢地将伸出去的腿收回来,动作自然地交叠起双腿,仿佛刚才在桌下兴风作浪的不是他本人。

接过品酒师手里那杯差点洒出来的酒,卫亭夏仰头一饮而尽。

“没你的事,”他道,“不用担心。”

品酒师听到这话,如同获得了特赦,连连点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定了定神,正想询问亲王是否还需要继续品鉴接下来的酒款,却看见卫亭夏随意地冲他摆了摆手。

“你也可以走了。”

暗红的酒液在他唇上晕开一抹艳色,而卫亭夏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燕信风方才离去的方向。

品酒师无意中瞥见他的眼神,心头莫名一跳,刚刚平复的心跳又漏了几拍。

他当然知道自己服务的这群人究竟是什么,但那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他对此视而不见。

此刻,品酒师不敢再多待一秒,匆匆弯腰行了个礼,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小厅。

[你吓到他了。]

等品酒师走远了,0188慢悠悠地飘出来。

卫亭夏不以为然地笑了声,手一撑桌面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品酒师刚才站的位置。

他扫了眼那排醒酒器,熟练地挑了瓶品质很好的干红,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

他平时不常喝酒,但不代表他不懂。

“我哪儿吓他了?”卫亭夏反问。

0188的光闪了闪,像是要数落他刚才干的好事。

可它还没出声,卫亭夏已经端着酒,转身走出了小厅。

他径直朝着燕信风房间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

燕信风打开门的时候,卫亭夏正半靠在门前,抬手准备敲门。

血族的五感是经过强化的,早在卫亭夏朝着这边走的时候,燕信风应该就发现了。

“你如果不开门,我会敲一晚上。”卫亭夏认真地说。

话音落下,不知是不是走廊昏黄光线的错觉,燕信风的眼底似乎极快掠过一丝暗红。

“我觉得,”燕信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今天的相处已经足够长了。不如……”

卫亭夏没等他说出下一个词,忽然向前一步,空着的那只手勾住燕信风的肩膀,侧头就吻了上去。

同为经过改造强化的身体,反应速度不相上下。如果燕信风想躲,绝对能避开。

但他没有。

他只是定在原地,默许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带着属于刚才那杯干红的醇厚酒香,混合着一点奇异的甜。

这个由卫亭夏开启的吻,轻柔试探,却在两秒后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回应。

一直保持沉默的燕信风缓缓抬起了手,没有急切地扣住他,只是轻柔地抚上后颈,指尖陷进柔软的发丝中。

随后,燕信风顺从地偏过头,将这个礼貌的触碰变成缓慢而深入的探索。

好像很绅士,可因为吻得太深,再有礼貌也显得粗俗。

卫亭夏勾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颈后,杯中深红的酒液随着两人贴近的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在房门口便纠缠在一起,倒退着走进房间时,卫亭夏更是整个人都贴在了燕信风身上。

他像是在暗处生长的柔软藤蔓,一旦缠住猎物,便不会松开,非得生吞活剥。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亲吻让距离和时间都变得模糊,他们凭着本能朝着床的方向移动。

当燕信风的小腿碰到床沿时,卫亭夏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推。

燕信风向后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卫亭夏已经跨坐上来,膝盖陷在燕信风身体两侧的床垫里。

他俯下身,先在燕信风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微红的印记,随后又急切地寻回他的唇。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热烈,里外都透出欲望的颜色。

就在卫亭夏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下探时,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卡住了他的脖颈,迫使他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燕信风的声音低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严肃。

卫亭夏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他乖顺地垂下眼帘,轻轻吻了吻燕信风尚未松开的手指。

“我在想你啊。”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软,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燕信风的手腕:“殿下难道不想我吗?”

燕信风没有回答,但收紧的手指微微松动。

卫亭夏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嘴角扬起一何弧度。

“殿下想我的。”

他笃定地低语,俯身再次靠近。

卫亭夏身上有一种隐约的潮香,模糊的,暧昧的,仿佛静谧生长在暗处的藤蔓开出花。

燕信风喉结滚动,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掌下的一点皮肤,最后松开了手。

*

*

艾兰特蹲在花房外,使劲挠了挠脑袋,有点想进,又有点不敢进。

衣料摩擦声混着笑声,一个劲地往他耳朵里钻,艾兰特很想找棉团把耳朵塞住,避免听到自家老板跟新情人的各种声音。

但他手里的信件提醒他,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

北原最近乱成一团,几个四代血族趁着燕信风不在,开始肆无忌惮地扩张地盘,疯狂发展后裔,把周边几个城市搅得鸡犬不宁。估计是听说卡法换了新主人,就觉得他们也能趁机上位。

其实这个局面,燕信风早就料到了。

他这次离开北原,本来就是一步精心设计的棋。

表面上是来卡法会会这位新上任的亲王卫亭夏,实际上也是故意给那些不安分的家伙创造机会,让他们自己跳出来,好日后一次性清理干净。

问题是,他们离开的时间确实拖得太久了,原本的诱敌之计,现在眼看着要弄假成真。

那些四代血族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再这么下去,恐怕真要出大乱子。

听着花房里暧昧的动静,艾兰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决定半小时后再来。

可他刚转身,却僵在原地——

月光下,一个陌生女人正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知看了他多久。

深更半夜,悄无声息,无数恐怖邪恶的故事从脑海深处爆炸开,艾兰特吓得汗毛倒竖,定了定神,才嗅出对方是人类。

“你有事吗?”他压低声音,带着些许恼火,“这样很吓人,你知道吗?”

女人无视了他的抱怨,将艾兰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突然问道:“你不想吸我的血吗?”

艾兰特皱眉瞥了她一眼:“不好意思,我是素食主义者。”

女人轻轻笑了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她向前几步,朝艾兰特伸出手:“你好,我叫法奇拉。”

艾兰特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

他的目光落在法奇拉的手背和裸露的小臂上——那里交错着不少浅白色的伤痕,形状很不规整。

作为北原亲王的管家,燕信风关注的事,艾兰特多少都有所了解,更何况法奇拉家族的灭门惨案实在太出名了,稍微接触过血族圈子的人都会有所耳闻。

“你该不会是……那个法奇拉家的?”艾兰特试探着问,“就是被玛格害得几乎灭门的那个?”

听到他这么说,法奇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一提起她,就先想到那个血腥的夜晚。

她点了点头:“没错。是殿下救了我。”

这个殿下指的自然是卫亭夏,而不是燕信风。

“哦,这样。”

艾兰特应了一声,同时注意到花房里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就在这时,花房的门被推开。

法奇拉下意识地将手中的文件递上前去:“殿下,您需要看一下这个……”

话说到一半,她才看清最先走出来的是燕信风。那份文件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被递到了北原亲王的怀里。

空气凝固了。

法奇拉的手僵在半空中,而燕信风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怀中的文件,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的人类女子。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卫亭夏声音从燕信风身后传来:“法奇拉,我在这儿。”

他探出半个身子,接过了法奇拉手中的文件。

“这是法奇拉,”他对着燕信风介绍,接着又拍了拍燕信风的肩膀,“这是燕信风。”

燕信风的目光在法奇拉身上停留片刻,随后主动伸出手:“你好,法奇拉小姐。”

法奇拉有些紧张,但还是迅速伸手与他轻轻一握:“很荣幸见到您,亲王殿下。”

这时艾兰特终于找到机会凑上前,压低声音急切地唤道:“殿下!”

北原的紧急事务确实不便当着外人详谈,他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事情的严重性。

可这焦急的挤眉弄眼落在旁人眼里,显得很好玩。

“真有意思。”

卫亭夏轻笑出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艾兰特丰富的表情,随后自然地转向燕信风。

“能把他借我几天吗?看起来挺好玩的。”

燕信风瞥了眼一脸惶恐的艾兰特,又看向眼中带着促狭笑意的卫亭夏。

“他不愿意。”他道。

“你不愿意?”卫亭夏看向艾兰特。

艾兰特:“……”

他真的不愿意,但这个时候实话实说,很可能对自己不利。

“我、我……”

正当艾兰特绞尽脑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卫亭夏忽然笑了。

他一笑,艾兰特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人根本就没想把自己要过去,只是觉得吓唬他好玩。

“好了,不逗他了。”

笑完,卫亭夏转而勾住燕信风的脖子:“你们去商量事情吧。”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燕信风唇上留下好几个亲吻,甜蜜又粘人。

燕信风的手稳稳扶在卫亭夏腰间,在最后一个吻落下时自然地收紧了手臂。这个吻比之前的都要深入,好久后才分开。

卫亭夏抿了抿微肿的唇,朝燕信风眨眨眼,这才带着法奇拉转身往书房走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角,燕信风才转向艾兰特。

“说吧,具体什么情况。”

艾兰特连忙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文件:“卡尔文那边快压不住场面了。他今早传讯说,那几位闹得最凶的四代已经完全不听调停,不仅继续违规繁衍,还一直挑衅。他们甚至开始拉拢中间派,再这样下去……”

再这么下去,燕信风还没回北原,北原就得死一批人,而且死哪边还不一定。

真不能再拖了。

燕信风接过信件扫了几眼,指尖在某个名字上短暂停留。

“知道了,”他合上文件,“明天就走。”

终于等到这句话,艾兰特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去收拾行李。

燕信风倒是不急,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踱进一条游廊。

经过几丛花树时,他停下脚步,伸手碰了碰蔷薇丛尖锐的刺。

月色下的花瓣泛着绒光,他看得专注,连自己走到哪儿都没注意。

直到楼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卫亭夏趴在窗台,宽大的衬衫随意套在身上,扣子系得乱七八糟,露出大片脖颈和胸膛,上面还留着斑驳的红痕。

“公主,发什么呆呢?”卫亭夏笑着问。

燕信风仰头看着他。这些天被卫亭夏“公主”“公主”地叫惯了,他连反驳都懒得反驳。

“法奇拉呢?”

“谈完事就回去了。”卫亭夏歪着头,“人类要睡觉的,跟我们不一样。”

夜风拂过,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笑意。

“本来该是我拿石子敲你窗户的,”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框,“但现在……你要不要上来?”

话音未落,燕信风已经纵身跃起。

吸血鬼优雅的身形在月光下划出弧线,轻松翻过栏杆,稳稳落在卫亭夏面前。

卫亭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后退半步,笑声低低沉沉:“这么着急?”

燕信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平他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些红痕,卫亭夏轻轻“嘶”了一声。

“真要走了?”他问得随意,手指却已经缠上燕信风的衣角。

“嗯。”

“北原的事?”

“嗯。”

卫亭夏轻笑,把他往房间里带:“那今晚得抓紧时间了,公主殿下。”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蔷薇的香气。

……

当黎明将至,房间里的烛火早已燃尽,只有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

卫亭夏趴在燕信风胸口,手指轻轻描摹着他左胸上方的纹身。

那是几只振翅的黑色燕子,线条流畅生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燕信风替他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那些昨夜留下的痕迹。

“你要离开多久?”卫亭夏问。

“不确定。”

卡法不是燕信风的领地,这座城堡更不是他的家,但当卫亭夏用这种极具归属感的词句来询问时,燕信风还是感到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软。

他本以为这颗死掉的心脏早已失去感知这种脆弱情绪的能力。

听到他的回答,卫亭夏轻哼一声。

“你就是太温柔了,所以他们才敢这样放肆。”

“温柔?”燕信风挑眉。

“没错。”

卫亭夏的唇贴在那个纹身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公主殿下,你虽然不爱说话,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心软得很,从来不喜欢赶尽杀绝。”

燕信风的手指依然流连在他的发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反问:“那你呢?”

“我?”卫亭夏抬起头,思索片刻,“如果你是公主,那我就是骑士。不过我可一点都不温柔,脾气坏得很。”

“我认为你脾气很好。”

“那是因为你喜欢我。”

卫亭夏说得理所当然,丝毫没觉得对一位相识不过数日的亲王说这种话有什么不妥。

反倒是燕信风愣了一下。

但卫亭夏没说错。

他确实不是放浪形骸的人,更不会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就与人亲近。

“是,”于是他坦然承认,指尖轻轻掠过卫亭夏耳际,“我很喜欢你。”

“不会觉得奇怪吗?”卫亭夏撑起身子,在渐亮的晨光中注视着他,“你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吗?”

“没有,燕信风回答干脆,“如果世界上有人不喜欢你,那才叫奇怪。”

他自认只是陈述事实,卫亭夏却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清朗悦耳,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动人。

“殿下,”他凑上前,在燕信风唇上落下一个轻快的吻,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好殿下。”

这个称呼被他念得缱绻又温柔,好像在喊出口的同时,他自己也心生喜爱。

……

……

第二日傍晚,城堡的最后两位客人准备启程。

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卫亭夏抬手遮在眉骨前,另一只手轻轻勾住燕信风的手指。

“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燕信风:“会的。”

卫亭夏眨了眨眼:“我才想起来,你是北原的亲王,和卡法本来没什么关系。”

“以后可以有关系。”

“真的?”

燕信风郑重地点头:“真的。”

卫亭夏这才露出安心的笑容,指尖微微松动准备放开。

可就在这一瞬,燕信风突然反手握住他,力道比刚才更紧。

“如果遇到麻烦,”燕信风凝视着他的眼睛,“你会联系我吗?”

卫亭夏点点头。

燕信风的手指收得更紧,重复道:“一定要联系我。”

他从未对任何血族许下这样的承诺。

理智告诉他卫亭夏足够强大,足以应对卡法的一切风波。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一定要联系我。”燕信风第三次重复,声音低沉而执拗。

卫亭夏望着他眼中难得一见的焦虑,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点头:“我保证。”

燕信风这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最后拂过他的手腕,像在确认这个承诺的真实性。

“……”

艾兰特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幕,忍不住抬手捂住眼睛,不敢细想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

他本以为是露水情缘的,他们都以为是露水情缘。

两个很强也很好看的大人物看对了眼,共同决定一起度过无聊又漫长的几天时光,等到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就让一切结束。

血族之间经常有这样的合作,有些今天在宴会上还剑拔弩张,可进了棺材就滚成一团,有今天没明天地乱啃。

可眼前这一幕显然说明,燕信风和卫亭夏的关系,远远没有合作这么简单。

血族岁月漫长,平时除了享乐放纵,最爱的就是打探别人的隐私,燕信风从来不跟任何人有亲密接触,血族私底下给他开了一个大赌盘,赌他多久会跟人这那。

艾兰特倚仗职权之便也下注了,赌的是一辈子不会。

现在看来,他输的很惨。

燕信风几百年都跟死了似的不动心,原来是肋骨晚生了几百年,还落在了卡法。

第183章 亲王与亲王

哀嚎。惨叫。

冲天的火光, 给黑色的天空染上霞光。

这座华贵的庄园会在明天太阳升起前坍塌,成为再常见不过的废墟。

艾兰特用帽子挡住扑过来的烟尘,快步下到地牢。

地牢深处弥漫着霉味与绝望的气息。

如果有人认为这座庄园最奢华的装饰是那些雕花廊柱与水晶吊灯, 那便大错特错了。

庄园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杰作深藏在地下。

错综复杂的通道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伸, 在有限的空间里编织出令人晕眩的迷宫。每间牢房都塞着被掳来的人类, 有些人尚存力气嘶声咒骂,更多的却已经瘫在角落, 连哭泣都变得微弱。

艾兰特皱紧眉头, 他快步穿行在阴湿的通道里, 一扇接一扇地打开牢门。

“快走!”他朝那些茫然的面孔喊道,“往上面跑!”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从他身侧涌过。

随着开启的牢门越来越多,艾兰特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直到通道尽头,他猛地停住脚步, 忍不住低骂出声, 这几个王八蛋混账东西,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

年纪大些的孩子还能抱着小的往外冲, 可角落里还瑟缩着几个瘦小的身影,他们蜷缩在草堆里,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艾兰特又骂了一句, 挽起袖子,俯身将两个最瘦弱的孩子抱起来。

孩子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吓得浑身一颤。艾兰特装作没看见他们惊恐的眼神, 也顾不上蹭在礼服上的污渍, 抱着两个轻得吓人的身躯转身往出口冲。

浓烟从楼梯上方倒灌进来,怀里的孩子开始小声咳嗽。

艾兰特用臂弯护住他们的口鼻,在摇晃的火光中迈上台阶。

碎石不断从头顶坠落,在他脚边炸开。

“闭眼。”

他低声对孩子们说, 随即纵身穿过一道燃烧的门框。

当终于回到满地狼藉的庭院,他将孩子交给等候的救援者,转身望向那片在火海中崩塌的庄园。

月光照在他沾满烟灰的脸上,艾兰特抹了把脸,随手拽住一个路过的侍卫,问:“他们呢?”

侍卫立刻明白了他的问题,当即回答:“都控制住了,得到殿下授意后,您可以去见他们。”

艾兰特点了点头,没多问燕信风的具体位置,转身便走向场中唯一未被火焰吞噬的建筑。

燕信风果然在里面。

他背对着门口,正借着窗外冲天的火光,沉默地翻阅着一叠文件。

他看得很专注,看完一页,便随手将其递入跳动的火焰中。

明灭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艾兰特悄声走近,目光扫过纸张上的内容——那上面不仅有文字记录,还贴着照片,甚至沾染着已经发暗的血迹。

他立刻就明白,这些是被囚禁者的资料。

那些四代血族搞繁衍,不是随便抓人。他们是精挑细选,找的都是他们认为有资格继承他们血脉的人类。

“人已经全部救出来了,”艾兰特说,“大部分就是被吓了一跳,没大事。”

燕信风的目光没有从纸上移开,只是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确认这些人身体没有大碍后,”艾兰特继续请示,“就放他们离开吧?咱们也养不起这么多人。”

“可以,”燕信风道。“白天送他们回去。”

白天,是人类活动的时间,也是血族力量受到制约的时刻。这样的安排,能最大程度地确保这些幸存者归家时不会被怀疑。

燕信风将最后一张纸投入火中,看着它被火焰迅速吞噬卷曲、化为灰烬。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

艾兰特撑着黑伞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几个在烈日下蜷缩抽搐的焦黑躯体。阳光灼烧着他们的皮肤,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焦糊味。

他百无聊赖地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随手塞回口袋,决定再等十分钟。

“这主意是你的还是殿下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卡尔文离开房子,停在艾兰特身旁的阴影里。

艾兰特撇了撇嘴:“当然是他。你怎么能怀疑到我头上?”

“只是觉得意外,”卡尔文注视着庭院里的惨状,“殿下从没这样处置过叛徒。这手法……”

他斟酌字句:“很有威慑效果。”

艾兰特:“也该威慑一下了,不然以后得多累?”

“仅此而已?”

卡尔文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

艾兰特笑了笑,伞面微微倾斜:“也不全是。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这倒奇怪了,”卡尔文若有所思,“殿下这阵子不是应该心情很好吗?”

“本来是这样,”艾兰特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庭院里逐渐停止挣扎的叛徒,“不过情况发生了一点变化。”

卡尔文没懂这个变化究竟指的是什么,毕竟他没去卡法,也没见过那位新生的亲王,但是艾兰特话语里里外外透露出的意味,还是让他皱紧了眉毛。

“殿下刚才见我了。”

卡尔文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艾兰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冲着一旁的侍卫摆了摆手。

专门的行刑人员立即带着银质十字架,朝庭院里那几个不再动弹的焦黑身躯走去。

接着他转向卡尔文,继续那个话题:“殿下找你什么事?”

卡尔文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你绝对猜不到。”

艾兰特收拢了遮阳的伞,跟着卡尔文并肩走回阴凉的大厅。

这位管家与大臣的关系,出乎意料地融洽。

“要开辟新的贸易航线?”艾兰特猜测,“还是调整边境守卫的部署?”

他确实有些想不出来,绞尽脑汁猜了几个,又被卡尔文一一否定。

“殿下下令建造一座新的城堡,”卡尔文终于揭晓答案,“已经开始选址了。”

艾兰特猛地停住脚步,手中的伞没拿稳,掉在地上。

“建城堡?”

他难以置信地重复:“殿下怎么会突然要建城堡?”

一个答案浮现在脑海中,又被艾兰特强行压下。

“谁知道呢,”卡尔文双臂环胸,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也许他只是觉得这里太冷了。”

艾兰特怔在原地,脑海里瞬间闪过卡法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堡,还有那位总是带着笑意的黑发亲王。

与卡法相比,北原确实太冷了,容不下老房子着火的热情。

*

*

“有一束花。”法奇拉说。

卫亭夏抬起头,摘下眼镜:“我的房子里到处都是花。”

“我不是这个意思,”法奇拉纠正,“我是说,有一束送给你的花。”

“在哪儿?”

法奇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将书房门完全推开。

不一会儿,两名仆人便合力捧着一大束花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旁的空地上。

这束花庞大得有些不合常理,与其说是手捧花,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小型花园。

它的主体是深得近乎墨黑的丝绒玫瑰,花瓣厚重,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红色光泽,其间错落点缀着几枝勃艮第百合,细长卷曲。

作为衬托的,不是常见的绿叶,而是银灰色的雾中星点和带着锐利线条的尤加利叶,为整束花增添了几分冷峻的层次感。

花束的包装也极为考究,用的是哑光的深灰特种纸,没有任何多余的缎带或装饰,仅用一根纤细的黑色皮绳束住,利落而克制。

花束的整体风格带着鲜明的北原印记,只一眼,就能看穿送花人的身份。

卫亭夏望着这束几乎与他等高的大型花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哇。”

他放下钢笔,踱步到花束前:“怎么送来的?”

“快马加鞭,”法奇拉说,“我推测从采摘到组装再到送到这儿来,不超过六小时。”

她家出事前是贵族,很有钱,法奇拉有自己的道理。

卫亭夏点点头,认可了。

“而且,不是我多嘴,”法奇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抬手指了指花束上方,“还有一封手写信,放在一个……不太显眼,但显然又不希望你错过的地方。”

卫亭夏闻言,目光在繁复的花丛中搜寻,果然在一朵盛开的丝绒玫瑰厚重的花瓣间,发现了一个仅有巴掌大小的信封。

信封被特意染成了与花朵呼应的暗红色,上面洒落着细碎的金箔,封口处是那只已经很熟悉的燕子火漆。

卫亭夏取下信封,拆开火漆。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一句话:

「夜晚降临,当我的双眸合上,我可借由你的名字寻找光亮。」

字迹优雅工整,却在结尾处笔锋微乱,泄露了执笔者些许心绪。

卫亭夏默默地看着这行字,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墨迹。

“你笑了。”法奇拉突然出声。

卫亭夏抬起头,发现法奇拉眼中充满了不准备掩饰的好奇。

她足够聪明,能猜出送花人是谁,甚至能推测出信上会是怎样的内容。

“你喜欢他吗?”她直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