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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蛋

“您的身体很健康, ”医生取下分析镜,“就像我之前每一次给出的结论那样。”

“就没有任何不同吗?”

灯光熄灭,检查仪器平稳移开, 卫亭夏从诊断床上坐起来, 看着无数光屏汇聚整理各项数据, 然后层层排在医生面前。

“其实是有一点的,”医生说, “你可能要补充一下维生素C, 是自己补充, 还是我给你开点药?”

卫亭夏:“……”

卫亭夏:“我前几天吐了,你知道吗?”

医生将光屏压下去:“什么意思?”

“我和我的哨兵刚一接触就头晕目眩,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吐了。”

卫亭夏光是想想那天晚上都头皮发麻, 幸好之后没有再出现这种症状, 他查过书的,伴侣多次表现出躲避退缩等姿态, 会让鸟类痛苦抑郁,以至于拔自己的毛。

卫亭夏可不想养一只秃毛鸟。

听到他这样说,医生的脸色也凝重了些, 他坐直身体,重新将原本一扫而过的光屏扯回面前。

“其实,针对你的情况, 院方组织过几次内部研讨会。”

医生一边快速浏览着重新调出的数据, 一边斟酌着开口,语气比刚才正式了许多。

“军部对你的状况非常重视,一直在跟进询问。你的各项指标确实都在正常范围内,但……这些零星出现的小问题, 也确实需要一个合理的医学解释。”

“所以呢?”卫亭夏坐在诊断床边缘,脚尖轻轻点着地面,“除了提醒我多吃水果,能不能给我点更有建设性的回答?”

医生苦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继续问道:“那么,请再具体描述一下,当时引发呕吐的接触是怎样的?”

“没怎么样,就是碰了一下我的脸,”卫亭夏说,“碰完我就吐了。”

“你所说的碰了一下脸,具体是哪个部位、怎样的力道和方式?”

卫亭夏沉默了一瞬:“……嘴。”

医生顿住了,抬眼看他,表情有点复杂:“嘴碰了脸,这个动作,在通常的人际交往描述中,一般称为亲吻。”

“所以呢?”卫亭夏挑眉。

“所以……”医生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有没有考虑过,这可能与心理因素有关?比如,潜意识的紧张、排斥,或者……”

“你在暗示我不喜欢我的哨兵?”

卫亭夏立刻打断他。

“我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因子,医生连忙摆手,额头冒汗:“我只是提出所有可能性中的一个。请不要误解。”

“不是心理问题。”卫亭夏收回视线,语气肯定,“之后又有过接触,没有再出现恶心反应。”

所以,那更像是一次突发性的孤立事件。

医生若有所思。

“你之前还提到,时常感到没来由的恶心、乏力,但与此同时,你的精神力水平和控制精度,较之结合前却有不小的提升,对吗?”

医生问,指尖在光屏上标记出几个关键数据点。

卫亭夏点头:“是。”

“另外,根据记录,在赛顿星球任务期间,你的精神图景曾出现原因不明的破损。有这回事吧?”

“有,”卫亭夏回答得干脆,“我们最初怀疑是遭遇了针对性药物攻击,但事后在我体内没有检测到任何相关药物残留。”

这说明,那次的图景破损,大概率也是他自身内部的原因。

医生停下了记录,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

他将几块分别显示着精神力波动曲线、生理指标图谱和精神图景模拟影像的光屏拉到一起,并排对比。

“这就形成了一个看似矛盾的情况:你的基础生理指标健康,精神力甚至在增强,但身体却间歇性出现类似排斥或过载的虚弱反应,精神图景也曾不明原因受损……”

医生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并排的光屏:“卫上校,结合起来看,真是很奇怪。”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用你说。”

“上次精神力采样是什么时候?”医生问。

“一周前,”卫亭夏说,“没查出问题。”

“再采样一次吧,”医生说,“万一呢?”

他开了张单子递过去,卫亭夏接过,真心希望不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他离开诊断室,跟坐在门口等待的燕信风对上视线。

“走吧宝贝。”卫亭夏晃晃手里的单子,吊儿郎当,“挪个地方。”

燕信风立刻站起身,视线在卫亭夏脸上和手上的单据间扫了几个来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去做什么?”

“精神力采样,”卫亭夏把单子揣进口袋,很自然地牵起燕信风的手,带着他往走廊尽头的检查室走,“医生不死心,要再确认一遍我的精神图景里是不是有他们没发现的暗伤。”

两人并肩走着,精神力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交融。

卫亭夏的还算平稳,燕信风的却不同,那股强大却温和的力量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丝丝缕缕、坚持不懈地往卫亭夏的精神屏障上缠绕贴近,粘人得厉害。

“你以前也这么粘人吗?”卫亭夏忍不住侧头看他,眼神戏谑。

他和燕信风在一起,算下来也有近十年了。以前的燕信风可不是这样的。

是最近才突然觉醒了这种习性,还是说,这本就是他的底色,只是以前藏得太好?

燕信风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只是被牵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一直这样。”

“但以前……有控制器。”

所以,他可以把所有源于结合热、源于精神吸引、甚至源于内心深处渴望靠近的本能冲动,都死死压制在精密仪器的调控之下。

他可以假装自己很冷静,而且没有坠入爱河。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卫亭夏很满意。

“喜欢我很正常,”他拍拍燕信风的肩膀,意味深长,“这是命运使然,你控制不了。”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暗恋居然牵扯命运,燕信风觉得自己离世界的本质又近了一步。

“谢谢你帮我领悟命运,”他认真感谢,“我会好好学习的。”

“孺子可教。”

……

……

精神力采样后,结果分析需要一段时间,两人先回家,一路无话,但精神链接里流淌着一种松弛的平静。

直到推开家门,卫亭夏的脚步顿在了玄关。

客厅中央,摆放懒人沙发和投影仪的旁边空地上,此刻被一个庞大的、流线型的银白色舱体占据。

它安静地矗立着,表面光滑,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柔和的蓝光,与周围温馨的居家风格格格不入,散发出一种专业而冰冷的科技感。

卫亭夏挑起眉,缓缓转过头,看向在他身后面色如常的燕信风。

“这是什么?”他挑眉问。

燕信风换好拖鞋,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台设备上:“最新型号的多功能医疗舱。联盟科学院上月刚通过最终测试,配备了最先进的生理监测、快速修复和精神力稳定模块。”

“我知道它是什么,”卫亭夏抱着手臂,指尖在胳膊上点了点,“我是问,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客厅里,还占据了我本来准备摆放花瓶的大片空地?”

“我订购的。”

燕信风回答得理所当然,他走上前,伸手触碰医疗舱光滑的外壳,一个复杂的操作界面立刻亮起。

“你的情况虽然检查不出原因,但突发性的不适是事实。家里有一台医疗舱,可以随时监测你的基础数据,万一出现强烈反应,也能第一时间进行基础稳定处理。”

接着他补充道:“比去医院快。”

卫亭夏看向他坚定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我深思熟虑过了”和“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他想吐槽,想说自己没那么脆弱,想质问这大家伙花了多少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能感觉到,顺着精神链接传递过来的,除了燕信风一如既往的稳定内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掩饰的紧绷——那是担忧,是某种近乎笨拙的、试图掌控一切以防万一的迫切。

“所以,”卫亭夏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到医疗舱旁边,也学着燕信风的样子拍了拍冰冷的舱体,“我的花瓶怎么办?”

“我可以重新规划客厅布置,”燕信风看向他,“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位置,可以调整到客房,或者……”

“行了,就放这儿吧。”卫亭夏打断他,语气有点无奈,嘴角却微微翘起,“够显眼的,天天提醒我家里有个哨兵在过度紧张。”

他绕着医疗舱走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

“这玩意儿能两个人一起用吗?”

“应该是可以的。”燕信风说。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需要两个人一起躺进去,但他还是尽职尽责地调出操作界面,指着上面复杂的参数开始介绍:“这款型号配备了双人协同稳定模式,主要是为结合热高峰期,或者高强度战斗任务后,需要对哨兵和向导进行同步深度调理时设计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舱体外侧某处轻按,流畅的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符合人体工学的浅银色衬垫和整齐排列的传感器触点。

燕信风在选购时做足了功课,讲解起来条理清晰,甚至能指出几个关键的技术改进点。

卫亭夏看似在听,目光落在那些精密的构造上,实际注意力早就飘到了别处。

他如果真的好奇,之后可以自己拆了研究。现在,他的关注点在别的地方

燕信风今早出门只穿了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衫,剪裁合身,质地挺括。

他一贯如此,所有的衣物都是这种低调而有质感的款式。

卫亭夏半靠在敞开的医疗舱门边,视线垂落,在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轮廓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这个模式的能量回路是独立闭环的,可以确保——”

燕信风讲解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

卫亭夏的指尖已经解开了第一粒纽扣,接着是第二粒。

布料向两侧分开,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和一小片紧实的肌肤。

医疗舱内部柔和的光线流淌出来,在那片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燕信风沉默着,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呼吸滞涩了一瞬。

整个客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细微的嗡鸣,以及两人之间骤然变得清晰而粘稠的引力。

等指尖挪到第五粒扣子,大半片紧实胸膛都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与光线里时,燕信风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的语调竭力维持着一贯的平稳,尾音却不易察觉地发紧:“你可以先试试它的基础监测功能。从参数来看,应该会比军部标准配备的型号更……”

他在尽力克制,试图将脱轨的注意力拉回正事,可卫亭夏却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

他没有去解第六颗纽扣,反而顺着敞开的衣襟探了进去,温热干燥的掌心直接贴上了燕信风绷紧的小腹肌肉。

手下传来的躯体猛地一颤,呼吸瞬间乱了节奏,变得急促而深重。

卫亭夏终于抬起眼,眼中有笑意满溢而出。

“不关心,不在乎。”

他慢悠悠地复述着燕信风之前关于医疗舱性能的介绍词,语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他仰起脸,很轻地在燕信风线条紧绷的下颌上啄了一下,吐息温热:“那……你想不想试试,它的双人协同模式?”

不等燕信风回答——或许也知道此刻根本得不到一个完整理智的答案——他又接连落下几个细碎而短暂的亲吻,沿着下颌线,蹭过喉结。

窗外日光明晃晃地泼洒进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不知何时,姿势已悄然调转。

卫亭夏稍一用力,便将沉默着任由他动作的燕信风推得向后,脊背轻轻抵在了医疗舱冰凉光滑的外壳上。

银白色的金属衬着浅色的衣物与裸露的皮肤,于鲜明对比中流露出几分难以言明的融洽。

燕信风背靠着未来科技的造物,身前是鲜活温热的向导。

他垂着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卫亭夏,总是深沉克制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日光映亮的浓稠的暗潮。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穿过卫亭夏微乱的额发,掌心熨帖地扶住他的后颈,是一个无声的回应。

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交织的呼吸。

精神图景中,燕尾鸢满意地梳理着羽毛,将这段时间来搭建好的巢穴整理再整理,柔软的织物配合馥郁的香草,连作为构建的树枝都打磨平整。

这是一座新生之巢。

……

温水柔缓地漫过皮肤,氤氲的热气让视线有些模糊。

卫亭夏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视野清晰起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指上方某处。

“那儿,”他说,“有一滴水。”

燕信风顺着他的指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凝结在吊顶边缘将落未落的小小水珠,收回视线,低声问:“你想让我把它擦掉吗?”

卫亭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贴着燕信风温热的肩颈蹭了蹭:“我知道你现在……特别想找点事情讨好我。”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语气含糊却带着了然的笑意:“但算了。”

按在腰间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开紧绷的肌肉。

卫亭夏舒服地喟叹一声,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向后交付出去。

燕信风的手臂稳稳地环着他的腰,将他妥帖地拢在怀里。

等卫亭夏被抱出浴缸,擦干,裹进柔软的浴袍时,困意已经浓得化不开,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卧室里只有一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暖黄光晕,确实很适合睡觉。

燕信风将他放进床铺,仔细掖好被角,自己才在另一侧躺下。

床垫微微下沉,带来令人安心的重量和温度。

“困了就睡吧,”燕信风的声音在咫尺之遥响起,很低也很稳,“我陪着你。”

卫亭夏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他,即使闭着眼,也能准确地将手搭在燕信风的手臂上。

“你当然要陪着我。”他含糊地嘟囔,声音浸透了睡意。

黑暗中,燕信风的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被角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卫亭夏露出的肩膀,然后便一动不动地守在一旁,听着身侧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精神图景里,燕尾鸢也安静地蜷缩在新筑的巢穴中,等待着。

*

*

晨光熹微之际,一则提示音叫醒了燕信风。

「联盟军方医院来信」

是精神力采样结果出来了。

燕信风一直在等待,因此提示音一响,他就睁开眼睛,打开了终端。

报告上的各种数值较之上一次,有了部分提升,燕信风一一翻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向导的各类精神数值标准值,已经能把一长串都背过了,因此,燕信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卫亭夏的总体精神确实正在升高,他的精神活跃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平均范围。

放在医学领域,这其实是一种积极反应,因为这意味着向导的潜力还在不断提升,有望实现层级跨越。

可再积极,都该是成年之前的事情。

卫亭夏已经27岁了,他不该再有这种不稳定的提升。

看向床上沉沉睡着的卫亭夏,燕信风轻轻带上门,来到书房。

他将那份报告投射到整面墙壁,所有数据以惊人的细致度铺展开。对比线交错上升,异常波动的曲线像某种无声的呐喊。

他的目光锁定在几个关键数值上,一个猜测从心底悄然攀爬上来。

正在这时,通讯响了。

明明是卫亭夏的精神力采样结果,呼叫的却是他的私人加密线路。

“将军。”

是医院院长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慎重。

燕信风瞥了一眼窗外,浅蓝光晕正在庭院里规律地巡弋,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与卧室的距离。

“是我。”

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在这个年代,实体纸张已近乎古董,院长大概是从结果出来就开始反复核对、印证,甚至需要借助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来消化难以相信的事实。

“我不能保证这是好消息,将军,”院长的声音带着长时间思考后的干涩,“我们专家组反复讨论了很久……卫上校目前的状态,其实非常典型,非常好解释——如果他不是一个已经分化完成十年的成年向导的话。”

“什么意思?”

燕信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冰冷的玻璃上,寒冷帮助他稳定理智。

“精神图景暂时性的脆弱与重建迹象,精神海的高度活跃与不稳定波动,激素水平的特定峰值……所有这些,通常只集中出现在一种情况下。”

院长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用词的重量。

“那就是向导的分化前期。那是向导一生中精神力潜力最猛烈的一次喷发期,充满了不确定性,但也伴随着巨大的成长可能。就像哨兵在觉醒前会经历的感知过载和情绪风暴一样,您一定深有体会。”

燕信风当然体会过。

那段如同在炸药库边行走的记忆,每一根神经都暴露在外,世界是喧嚣的、锐利的、无法控制的。

燕信风的喉咙骤然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需要一次深呼吸,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才让声音维持住平稳。

“院长,他十年前就已经分化结束了。”

“是的,记录无可争议,”院长的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沉重而困惑,“正因如此,我们才反复核查……

“将军,我无法为接下来的结论承担绝对的医学责任,这超出了现有案例库的范畴,但是,从所有生理指征和精神力图谱分析来看,这太像分化前兆。”

院长停顿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到通讯另一端燕信风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他继续说道:“不管是激素的异常波动,精神图景边缘那些类似于‘生长痛’的细微裂痕与快速修复的迹象,还是卫上校近期表现出来的能量活跃,都无限接近于向导成年前的分化潮。”

“但是……”

燕信风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是这不可能。

从来没有二次分化,从联盟建立到现在几百年的历史里,有效记录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二次分化,这是不应该存在的。

卫亭夏总不至于——

“——天杀的这是什么!!!”

卫亭夏的尖叫声从卧室响起,燕信风心头狠狠一跳,顾不得挂断通讯,迅速转身冲出书房。

原先昏暗的卧室里灯光大亮,惨白的光线将房间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刺得人眼疼。

燕信风先注意到是卫亭夏惨白的脸和睁大的眼睛,整个人蜷缩在床头,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只占据了一个小得可怜的角落。

他一直瞪着被子,神色如临大敌,仿佛那铺开的被褥底下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让他连碰都不敢碰。

“小夏?!”

燕信风疾步冲到床边,声音紧绷:“怎么了?”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凭着本能僵硬地转了下头,目光掠过燕信风的脸,却像没真正看见他,只是胸膛在剧烈起伏。

“……”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用力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你……”他终于挤出一点气音,干涩得刮擦耳膜,“你……做好准备……”

话音落下,卫亭夏闭了闭眼,摸索着扯住被子一角,掀开了被子——

燕信风的视线随之落下。

看清被子下面的瞬间,他呼吸骤停,脚下不受控制地踉跄了半步,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被子底下……

有一个蛋。

第192章 孵蛋

“燕信风!……燕信风!!”

一瞬间的感官发作, 让周围的一切都晕成黑色,燕信风在半秒钟之内听到了十公里外的心跳声,和院长在办公室里急切的拨号声。

“……我没事。”

赶在卫亭夏做出任何不理智举动之前, 燕信风眨眨眼, 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只是……有点太惊讶了……”

他试图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

“你当然应该惊讶!”卫亭夏仍然蜷在床角, 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尖细紧绷,“我他妈生了个蛋!!!”

他还是不敢看床上的那个圆东西, 只能瞪着燕信风, 期待燕信风能做出些更正常且有条理的举动, 比如把那个蛋丢出窗户。

他没把这个期望说出口,但精神链接已经表达得不能更明白。

燕信风皱了皱眉毛,断然拒绝:“我不会把它扔出去的。”

“为什么?!”卫亭夏猛地伸手,胡乱将掀开的被子重新扯过来, 严严实实盖住那个凸起的轮廓, 仿佛眼不见就能暂时否认它的存在,“你能不能看出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我!一个人!生了个蛋!!”

如果换种方式理解的话, 会显得卫亭夏好像在骄傲,可实际上他真的要崩溃了。

“理论上,”燕信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试图找回逻辑,“你不可能生出一个蛋。我认为这可能跟……别的东西有关。”

“跟什么有关?!”卫亭夏追问,声音拔高。

燕信风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书房里被遗忘的通讯器中传来院长愈发焦急的声音。

燕信风只能先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塞进卫亭夏冰凉的手里:“你先喝水。”

看着卫亭夏机械地抿了一口就想放下,燕信风伸手稳稳按住杯底, 眼神坚持。

直到卫亭夏又勉强喝了几大口,他才快步返回书房,取回还在嗡嗡作响的光脑,重新站在卧室床边。

“是这样的,”他开门见山,目光却紧紧锁着坐在床边、脸色依然难看的卫亭夏,确保对方还在慢慢喝水,“我们的床上……出现了一个蛋。”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们家进鸟了?”

院长的声音充满困惑,试图在常识范围内寻找解释。

卫亭夏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仍然坐得离那团被子远远的:“我真希望是这么回事!”

“不是的,”燕信风沉声道,“它是突然出现的。就在刚才,我和你通话的时候。”

院长瞬间回想起那声穿透通讯频道的尖叫。

“你的意思是……”

院长的声音变了调:“你的向导下了一个蛋?”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要不说人老了容易糊涂呢,燕信风连想都不敢想的话,就这么让院长秃噜了出来,他拿着光脑,不敢看床上人的脸色。

“我们不能确定,”燕信风仍然尝试挽救局面,“人是不能生蛋的,我很确定卫亭夏是成年人类男性。”

他们就算生孩子,也该生一个人类婴儿,而不是一颗莫名其妙的蛋,倒不是说燕信风会因为这是个蛋就不对它负责。

床边再次传来冷笑,卫亭夏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喝完水的玻璃杯朝着燕信风的脑门扔来,燕信风抬手接住。

总之,我们很需要一些专业的意见,”燕信风对着光脑说,仍然不敢看卫亭夏的脸色,“能辛苦您尽快过来一趟吗?”

就算现在正躺在床上准备休息,院长也绝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奇特的医学案例。

“我马上出发,”他说,“10分钟后到。”

通讯结束。

燕信风放下光脑,谨慎地朝床边挪了两步。

他在卫亭夏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声音放得很轻:“想让我抱你去另一个房间吗?离它远点。”

卫亭夏看起来非常想接受这个提议,他已经伸手搂住了燕信风的脖子,但就在燕信风准备发力时,卫亭夏动作一僵,又松开了手。

“等等,”他皱着眉,语气困惑又烦躁,“我好像不能离它太远。”

“为什么?”

“感觉很奇怪……你知道吗?”卫亭夏试图描述,“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或者一种联系。很微弱,但断开就会不舒服。你们哨兵不会懂的。”

燕信风确实不懂。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卫亭夏从床上抱到卧室另一侧的宽大单人沙发上,让他在不离开房间的前提下,尽可能远离那张床和床上的蛋。

……

几分钟后,正当卫亭夏裹着毯子,捧着一杯燕信风塞给他的热奶茶,小口啜饮,试图让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平复下来时,门铃响了。

是机器人管家开的门。一阵略显忙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仪器箱磕碰的轻微声响。

院长还挺有分寸,知道卧室是私人领域,先是抱着一个大箱子在门口停下,等了一会儿,确定房间里两人衣着整齐、没有在进行任何“不得体”的私人活动后,才轻咳一声,挪了进来。

能在人才济济、竞争激烈的联盟首都星爬到顶尖医院院长的位置,他显然不止是医术高超。

这位头发花白、身材精瘦、个子不高的小老头,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精光,锐利精明。

他穿着熨烫平整但样式老旧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白大褂,此刻正飞快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目光最终牢牢钉在了床上那团被卫亭夏重新盖好的凸起上。

“蛋在这里吗?”

院长放下箱子,指了指床,声音里压着巨大的好奇和职业性的冷静。

燕信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一方面我觉得我应该录像,因为这种情况非常罕见,”院长给自己带上隔离手套,“另一方面,我觉得你俩可能不喜欢。”

卫亭夏盯着他的手套出神:“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可能知道,”院长说着,小心翼翼朝被子靠近,“我研究精神力问题几十年,重点侧重于向导的精神图景发展和可延展性,就我个人看来,眼前的情况与我的专业高度契合。”

说完,他掀开了被子。

也直到这一刻,燕信风和卫亭夏才终于看清了床上的那颗蛋究竟是什么样子。

……它并不像人们常在生活中见到的任何一种蛋,它的外壳不是白色、黄色或者其他常见的颜色,而是泛着莹莹的浅绿,像卫亭夏精神力的颜色。

“这不是现实生活中应该存在的东西,”院长说,他手里的检测仪器正在发出不稳定的蓝光,“我的意思是,你找不出第二枚一样的。”

卫亭夏干巴巴地说:“我很荣幸。”

话刚说完,连接着院长手中仪器的巨大显示屏上开始出现陡峭的折线,并且越攀越高,越攀越高。

卫亭夏认识那个东西,那玩意儿是用来检测精神力。

“你在干什么?”他问。

院长半跪在床边,闻言扶了扶眼镜:“我在检测这枚蛋的精神力。”

如果一枚蛋有精神力,那就说明它不仅仅是一枚蛋。

卫亭夏眨眨眼睛,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迅速握住了燕信风的手,并且越抓越用力。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绷紧嗓子问。

院长将仪器收好,确定蛋不会突然从床上掉下来以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着贴在一起的哨兵向导。

如果此时有任何一人心情足够愉快,可以跳出氛围看待一切的话,他会惊讶地发现眼前这幅场景很接近于产后的婴儿常规检查,父母已经急疯了,医生正在预备宣读结果。

“我们知道,世界运转的时间尺度,并非总能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人类对于广袤宇宙而言,充其量只是一堆到处乱飞的苍蝇。”

他习惯性地开始铺垫,迂回而谨慎,仿佛不先用宏大的视角安抚听众,就无法引出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这是个很懂得如何折磨人、或者说如何让结论显得足够有分量的老医生。

卫亭夏已经没法保持端正的坐姿了,整个人几乎半挂在燕信风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闻言有气无力地讽刺:“所以,你想说这是个苍蝇蛋?”

窝在被子里的蛋好像感知到了他的讽刺,原地晃了晃,换来一个惊诧的眼神。

“不,”院长摇头,花白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我只是希望你们理解,我们所知的常理并非铁律。世界本身就在不断演变,总会出现一些我们暂时无法理解、但追溯本源或许完全符合某种更高层次逻辑的情况。

“有些人会称之为奇迹,而在我这个医学研究者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床上那枚安静的“蛋”,又缓缓移回脸色苍白的卫亭夏脸上。

“……这更像是一种进化。”

卫亭夏闭上了眼睛,彻底放弃了辩论的力气。

燕信风通过紧密的精神链接,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向导正在心里默默咒骂眼前这个说话绕弯子的老头是个故弄玄虚的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