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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求婚

现实给人的启发是, 当命运决定给你个大惊喜的时候,它不会事先留下预兆。

它会像抛下一枚炸弹那样,直接将选择抛到你面前, 而你, 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

……

睁眼起床时, 燕信风认定今天会是平稳安宁的一天。

他在盥洗室里一边刷牙,一边清晰地规划好了今日流程。

首先是晨跑兼买菜, 他新规划了一条路线, 跑完三公里正好抵达一个清早开市的露天市场, 卖菜的多是从临近县城赶来的老人家,蔬菜水灵,豆腐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买完菜,绕个大圈返回, 进门时卫亭夏差不多就醒了, 等他睁眼,燕信风走之前设置好的咖啡机正好做出第一杯咖啡。

两人各自冲个澡, 就可以准备早餐。

早餐之后的选择很丰富:可以陪卫亭夏侍弄一下阳台上新添的几盆花草,也可以窝在书房研究那盒刚买回来的复杂乐高,又或者……干脆把整个上午都浪费在卧室的床上。

燕信风觉得哪个选项都不错, 反正他连午餐的菜单都已经在心里拟好了。

一切都很完美,充满令人安心的可预测性。

进展也确实非常顺利,直到两小时后, 在摆放着简单早餐的餐桌旁, 事态毫无征兆地脱离了轨道。

“你要不要向我求婚?”

卫亭夏问。

当啷一声,燕信风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幸亏汤已经喝得见底,才没溅得到处都是。

他整个人石化在餐桌前,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听觉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不可逆的故障。

刚才……是不是有人提到了“求婚”这两个字?

燕信风不太确定。

理智告诉他, 人再疯也不至于凭空幻听,况且他最近作息规律,那些因长期精神紧绷和失眠引发的老毛病早都消失了。

所以,难道是他自己还没完全清醒,把不该说的心里话咕哝出声了?

洗完澡,头没梳、衣服没换,对着两碟包子说梦话求婚。也太糟糕了。

可刚才那句话的音色和语调……不像他自己的。

是卫亭夏。

卫亭夏……在要求婚?

这个认知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强光劈进脑海,燕信风震撼地抬起头,感觉像徒手接住了一枚正在滋滋燃烧的炸弹,目光撞向对面。

而朝他扔出这枚炸弹的敌军,正悠闲地坐在餐桌对面,用银质餐刀专注地敲着一枚水煮蛋的顶部。

他显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惊心动魄,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完就丢到了一边,注意力全在如何完整剥开蛋壳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燕信风死死瞪着他看了半晌,只换来对方一个略带疑惑且莫名其妙的眼神。

“看什么?”卫亭夏终于舍得停下敲蛋的动作,微微偏头,“鸡蛋要凉了。”

鸡蛋要凉?

鸡蛋要凉跟求婚有什么关系!

“你、你刚才!”燕信风磕巴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鸡蛋要凉了。”卫亭夏说。

“不不不,”燕信风疯狂摇头,“不是这个,上一句!”

“哦,”卫亭夏将蛋壳丢进垃圾桶,抬起眼,重复一遍,“我说,你要不要求婚?”!

是真的!

他没听错!没幻听,也没疯!卫亭夏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某种近乎缺氧的眩晕感猛地攥住了心脏,燕信风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深呼吸了两次,才勉强将声音压回一个相对平稳的调子。

“你认真的?”

卫亭夏闻言,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仿佛两人中不懂事的那个是燕信风。

“宝贝,”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我三十四了。谈起结婚,我当然比你认真。”

一般人到了三十多岁,或许会将婚姻提上日程。但卫亭夏太特殊了。

听到他拿自己的年龄倚老卖老,燕信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我……真能跟你求婚?”他慎重地再次确认。

卫亭夏点了点头,神情坦然。

他不仅同意了,还要倒打一耙:“你之前怎么没考虑过跟我结婚?”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在想什么?”

燕信风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勉强抬手扶住额头,避免自己真的头朝下砸在餐桌上。

他虚弱地为自己辩解,声音都有点飘:“首先,咱们这儿,法律上,两个男人还不能结婚……”

“我知道,”卫亭夏打断他,“然后呢?”

“……其次,”燕信风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我以为你不愿意。”

这句话被他说得异常艰难,很有些心酸。

“怎么会呢?”

卫亭夏终于放弃了他那个破鸡蛋,将它连同盘子推到一边。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抱臂,隔着餐桌望向燕信风。

“能不能真去领那张纸另说。我当然会对你负责。”

“所以……?”

燕信风注意到了那个被剥到一半,孤零零躺在盘子里的鸡蛋。

他下意识伸出手,把盘子拖到自己面前,将剩下的蛋壳剥干净后,又将蛋放回卫亭夏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紧绷的空气松动了一瞬。

“所以,”卫亭夏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你真的可以考虑求婚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目光落在燕信风低垂的睫毛上:“而且我必须要提醒你,我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单纯觉得,你可能会更喜欢这个过程。”

燕信风何止是“喜欢”。

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丢人,但事实上,早在两个人刚谈上的、关系还如履薄冰的前两个月,在那些极度疲惫或压力巨大的深夜里,燕信风就曾在梦境边缘,模模糊糊地幻想过不止一种可能。

他构想了三个很有可能得到微笑与点头的计划。

“好的!”

燕信风立刻接口,声音因为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发紧。他抬起头,目光被某种明亮炽热的东西填满浸透。

“我来求婚!”

……

……

求婚,是一种需要仔细研究,小心行动的人生工程。

关键点不在于花销,也不在于创意,而在于每个过程都要让卫亭夏心情愉快。

这意味着燕信风需要做到完美无缺。

但是完美无缺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对求婚有任何看法吗?」燕信风问自己的联络人。

处理好陆文翰的事情后,原本的接头人顺理成章地升级成了燕信风隐姓埋名期间的联络人。

两人线上交流不算特别频繁,但大小事务彼此都心知肚明。

因此,当联络人的加密通讯器屏幕上跳出燕信风那句没头没尾的询问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发过去一个硕大的问号。

「?」

「不要装不懂,」燕信风的回复很快,字里行间隐约透着一股努力压制、却仍从缝隙里漏出来的得意,「我要规划一场求婚。」

对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直接。

沉默许久,联络人:「你规划求婚的第一步,是联系我?」

这也不能怪燕信风。他如今能毫无顾忌联系且算得上熟人的对象,实在屈指可数。而这位联络人,半年前刚和自己的女朋友步入婚姻殿堂,是燕信风狭窄社交圈里距离“结婚”这项人生工程最近的一位。

或许他能提供一些宝贵经验。

「我要做到完美无缺,」燕信风强调,「一点意外都不能有。」

平常的事情或许可以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但求婚不行。

燕信风眼看着自己从小四一步步升级到小三,再到被承认的男朋友,现在距离未婚夫这个金光闪闪的头衔只差临门一脚。

他绝不允许任何微不足道的纰漏,打扰这场至关重要的进步。

因此他放下身段,虚心求教:「你觉得我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就在燕信风准备再次敲字催促时,屏幕上终于弹出了新的消息。

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戒指。」

看清这两个字后,燕信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进书房。

卫亭夏正在摆弄他们前天新买的乐高积木。

两个成年男性,终于在步入中年前发现了乐高积木的有趣之处,虽然进展缓慢,但看着一座城市从自己手中缓缓诞生,其中的成就感难以用语言表述。

“洗完碗了吗?”卫亭夏抬头问。

他带了一副平光镜,黑色镜框,最平常普通不过的款式,燕信风敢保证,绝大多数人戴上这副眼镜以后都会显得平平无奇,但卫亭夏不一样。

镜框恰到好处地修饰了他眉眼间过于锐利的线条,让一种沉静的书卷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那是平日里被锋芒掩盖住的、另一种动人的漂亮。

燕信风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当然洗完了。”

卫亭夏“嗯”了一声,没抬头,注意力又落回手边那堆积木零件上,指尖捏起一块小小的蓝色砖块,比对着说明书寻找位置。

“那我给你买台新的洗碗机?”他随口道,“昨天随便搜到的,好像有什么纳米洗涤技术……还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噱头。”

“不用,”燕信风走到他对面,隔着摊开的乐高图纸,“现在这个才用了不到半年,挺好。”

“随便你。”

卫亭夏依旧没抬头,语气平淡,只是随口一提。

燕信风不再打扰他,小心地绕过地上几包未拆的零件袋,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桌前。

他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个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很小,只有成人手掌大,封面是柔软的皮革,因为常年使用和随身携带,表面的烫色已经掉了不少,露出斑驳的灰色。

燕信风翻开第一页。

两行字迹映入眼帘。

第一行,是他自己的笔迹:「你当然可以看,但是内容很无聊。」

紧挨着下面,是卫亭夏后来添上的回复:「无聊的东西,我从来不看。」

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并排而立,墨色深浅不一,时间也未必相同,此刻却在纸页上奇异地构成了一种“实时对话”的错觉。

燕信风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两行字,尤其在那句属于卫亭夏的回应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本子里的内容,确实如首页声明的那样,充斥着琐碎的日常备忘。

某月某日去超市需采购的清单,水电燃气费的缴纳截止日期,小区物业关于清洗外墙的临时通知,甚至还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尝试过还算成功的菜谱草图。

燕信风快速翻动着纸张,目光掠过那些平淡无奇的字句,直到在靠后的某页停下。

那里工整地记录着一串数字,是卫亭夏的各类尺码,从西装到鞋履,详尽周全,当然也包括指围。

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燕信风合上笔记本。

“中午想吃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沉浸在世界构建中的卫亭夏。

卫亭夏闻声,终于从乐高零件的海洋里抬起头。

他摘下那副平光镜,随手搁在摊开的说明书上,然后舒展手臂,慵懒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肩颈的线条随之拉伸出好看的弧度。

他的视线扫过燕信风手中那本熟悉的黑皮笔记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模样。

“不是很饿,”他说,“简单吃点呗。”

于是燕信风带着笔记本下楼,挑选了一份很适合今天的菜谱。

……

吃完饭,消食之后,会有一小时的午觉时间。

卫亭夏最近一直很中意客厅里新添置的软沙发,躺在里面后晒着太阳,裹上小毛毯,远远看上去像是甜品店里卖的软蛋糕。

今天也是这样。

“你很紧张吗?”他向后仰头,问道。

燕信风躺在他身后,两人裹在同一张毯子里,因为贴得太近,卫亭夏可以听见他的心跳。

“有点。”

“为什么会紧张?”

原因很多,燕信风犹豫一瞬,挑拣出一个相对比较合适的:“有时候,我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卫亭夏闻言,从两人共享的毛毯边缘伸出一只手,掌心温热,拍了拍燕信风紧贴在他背后的胸口。

“这是真的。”

他说,声音因仰头的姿势有些闷,却很清晰。

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就势在燕信风心口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下。

“我也是真的。”

燕信风低下头,牵起卫亭夏那只手,对着窗外漏进的午后光线仔细端详。

指节分明,肤色在光下透出一种冷感的瓷白。

燕信风脑子里快速闪过几种戒指款式,思索着哪种材质和设计戴上去会更衬这只手。

想着想着,他没忍住,低下头,在那凸起的指节处轻轻印下一个吻。

……

事实证明,过往经历留下的阴影,困扰的并不止燕信风一个。

卫亭夏卧底十几年,受到的影响太深,只不过他心思天生豁达些,或者更擅长自我消解,绝大多数时候想起了,也就随手抛到一边,不愿多费心神。

但偶尔,在意识松懈的深夜,那些被强行压下的东西也会寻隙而入,化作不甚清晰的梦魇。

燕信风睡到一半,感觉到身旁的人坐了起来。他几乎立刻就醒了,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有刚醒的沙哑。

卫亭夏抬手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额发,动作间睡衣袖子滑落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低声道:“没事,有点睡不着。”

燕信风也撑起身。

“做噩梦了?”

卫亭夏静默了片刻,像是在分辨那模糊的梦境残影。

“也不算吧,”他最后说,语气很淡,“就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他向后靠,将身体重量倚在燕信风身上,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就在燕信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卫亭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接近自言自语。

“我不大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子了。”

没有人生来就是孤儿。在一切无法挽回地滑向深渊之前,卫亭夏也曾短暂地拥有过几年寻常的时光。

燕信风听他极偶尔地提起过,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父亲温文儒雅,母亲雷厉风行,是很不一样却又奇妙互补的一对。

“有个说法是,”燕信风将他揽得更紧了些,“你不记得他们清晰的样子,是因为他们已经安心轮回往生了。”

卫亭夏笑了,头往他肩窝里靠了靠。

“你是警察,公主,”他说,气息拂过燕信风的皮肤,“你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我可以为了你偶尔迷信一下。”燕信风带着他慢慢躺回枕头上,拉好被子。

“你呢?”卫亭夏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燕信风,声音近在咫尺,“你记得多少?”

燕信风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的并非温馨画面,而是一种更为粗粝的感受。

“我爸,”他开口,“脾气特别火爆。”

“特别火爆是什么意思?”卫亭夏问。

“他也是警察,几十年的老警察。”

燕信风望着天花板,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个严厉而脊背挺直的身影,“眼睛特别毒,谁在他面前撒谎,一眼就能被他看穿。”

卫亭夏缩在他怀里,闻言道:“你小时候肯定经常挨打。”

燕信风叹了口气:“是啊。”

他没告诉卫亭夏的是,哪怕他爹死了很多年,在燕信风确定自己爱上卫亭夏的当天夜里,依然在梦里挨了一顿打。

他爹气得不轻,他妈使劲拦也没拦住,老头子跟个游戏人物似的来回换工具打人。

燕信风最开始还能在梦里到处乱跑,试着躲,最后实在躲不开了,浑身都疼,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声嚷嚷:

“我就是喜欢他!告诉你吧,我不仅喜欢他,我还当小四呢!连小三都没排上!我上赶着跟他上床,上赶着让他把我当狗玩!您老都去世这么多年了,安息吧!别管我了!!!”

他喊得惊天动地,把白天当着人不敢说的话全从梦里秃噜出来,把他爹气得脸都黑了,弄出一个那么长的棍子,眼看就要落到他头上时,燕信风被吓醒了。

“反正,”回忆终止,燕信风咳嗽一声,“我家的相处风格就是比较火爆。我爸打我,我妈拦他,我就满屋子窜。”

卫亭夏轻轻“啧”了一声:“这么凶?”

“也不算吧,”燕信风笑了笑,“我小时候确实皮,挺闹腾的。”

卫亭夏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胸口,掌心贴在那里停了片刻,仿佛在丈量底下逐渐平复的心跳。

“确实。”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意味不明。

燕信风也不知道他这句“确实”到底指什么——是认同他小时候闹腾,还是另有所指。

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卫亭夏逐渐松弛下来的身体语言,让他确定,卫亭夏已经从刚才那种沉郁的恍惚中走了出来。

燕信风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没放开手,顺势将卫亭夏的手握得更牢些,拇指无意识地滑到对方无名指的指根,在那处反复摩挲。

皮肤的触感温热光滑,指节轮廓清晰。

钻戒很漂亮,戴在卫亭夏手上一定好看,但是不方便行动,而且他俩都带不惯。

翡翠或者其他玉石的戒指会很衬肤色,可以考虑。

最好还是简单点的,不要加太多装饰。

燕信风在黑暗里默默权衡着所有显性与隐性的利弊,思绪从戒指的材质、款式,一路延伸,一个模糊而坚定的方案,在他心底渐渐成形,有了初步的轮廓。

他想着想着,拇指摩挲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转为一种更轻柔的握持,

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均匀绵长,重新进入了睡眠。

燕信风也闭上眼睛。

……

黑暗并未完全吞噬意识,反而酝酿出一片清晰的微光。

在梦的浅滩上,燕信风注意到了一对戒指。

戒指的款式极尽简洁,没有多余的纹路,只有两道素净的银弧,泛着哑光般温润的色泽。

其中一枚,正正好好地圈在卫亭夏的无名指根,妥帖得像生来就长在那里。有阳光漏下,那圈银弧便亮起一点凝练的光。

第二天清晨,燕信风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便坐起了身。

梦里那圈银光似乎还烙在视网膜上,他没叫醒身旁熟睡的人,悄声下了床,走进书房。

晨光熹微,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成一道道淡金色的线。

燕信风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没有太多犹豫便落下了线条。

他画得并不算多么艺术,但戒指的每一处弧度、每一个接缝的厚度、内侧可能留下的细微印记,都被他极其精准地勾勒出来。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缓慢而坚定。

最后一笔落下时,纸上的图案与梦中所见严丝合缝。

就是它了。

燕信风放下笔,静静凝视着纸页上那圈简练的圆环。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第187章 花土

沈关每周三都会来家里做客。

注意, 是每周三。

“我给你留了一楼的房间,”卫亭夏说,“你完全可以住下。”

[不用了, ]0188拒绝, [过多打扰夫妻生活, 会让我变得很烦人,即便我无意如此。]

系统有属于自己的家庭生活理论, 它认为应当适度保持和卫亭夏的距离, 就好像女儿结婚以后, 母亲不能每天都看到她。

[我只想确认你过得好不好。]它向卫亭夏承诺。

“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太对啊?”燕信风靠在沙发旁,“你是在暗示我会对他不好吗?”

[我没有这样说,] 0188迅速反驳,[我很信任你, 也很喜欢你, 请你不要误会我。]

搬来南方以后,沈关也跟着一块搬了过来。

他在邻近小区有自己的房子, 走路过来也就十分钟,严格遵循了它自己的亲密度原则。

燕信风始终没太习惯0188说话那种腔调——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平整得有点过头, 听着跟语音播报似的。

不过“很喜欢你”这种话,沈关倒不是第一次说了,燕信风从最初的浑身别扭, 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茬。

“行, 谢谢啊。”

燕信风嘴角弯了弯,摆摆手晃回厨房。

卫亭夏昨晚念叨过想吃牛肉,他打算炖个牛肋排。刚把洋葱切成碎末,辣气还没冲上来, 就听见厨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动静。

一回头,沈关正站在门口。

“有事吗?”

燕信风把头转回去,继续对付手里的洋葱。

0188没有立刻回答。

它先是仔细关好了厨房门,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凑到料理台边,微微倾身,用那种刻意压低的音量谨慎开口:[你是不是正在计划求婚?]

燕信风切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偏过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都能发现?”

0188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极其生硬地扯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想模仿一个了然的表情。

[是他告诉我的。]它如实交代。

燕信风肩膀一松,很庆幸自己身旁没有更古怪的存在。

他把切好的牛肋条一块块放进温好的砂锅里,随口问:“求婚的事,他告诉你干嘛?”

[他觉得你们的关系应该更进一步,]0188有什么说什么,[我经过分析,也建议你们建立法律或社会仪式认可的稳定联结。这会让你们双方都感到更安全,并且提升长期幸福感。]

燕信风往锅里加入香料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瞥了它一眼。

“所以,求婚是你提议的?”

0188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淡定,它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似乎在肯定自己的贡献。

“那我真是……”

燕信风吸了口气,一字一顿,意味复杂:“谢谢你了啊。”

[不客气,]0188立刻接话,逻辑链条无比顺畅,[根据我对他的判断,你完全不需要紧张。他一定会答应你的。]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燕信风反问。

0188的处理器可以瞬间调取庞大数据,给出一个基于长期观察的逻辑严密的完美答案。

但这个答案会牵扯到任务记录和世界线跳跃,是违反系统保密协议的。

不能说。

于是它选择了一个另一个同样正确的回答:[因为卫亭夏很爱你。]

它顿了顿,进行了一次快速的校验,然后补充道,[他可能不会直接承认,但这是真的。]

“……”

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燕信风的预料。

从别人口中,如此直白地得到对另一人感情的肯定,感觉非常奇异,

燕信风诧异地再次看向沈关,发现它是认真的。

沉默在厨房里蔓延了几秒,只有砂锅里渐渐响起的细微咕嘟声。

燕信风缓缓点了点头,消化了这个信息,然后低声说:“……谢谢。”

0188觉得自己的核心目标已经达成,它模拟了一个在人类社交资料库里识别为“鼓励”的手势,不太熟练地比划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转身,离开了厨房。

……

阳台上的光线很好,卫亭夏正弯腰检查一盆生了病的茉莉。

他用剪刀小心地剪掉两片边缘发黄的叶子,头也没回,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你跟他在厨房嘀咕什么了?”

0188走到他身侧,如实汇报:[我在给他加油。]

卫亭夏动作没停,又找到一片瑕疵叶子,精准下剪,语气听不出情绪:“上次你给我加油,结果是气得我眼前发黑。”

他侧耳听了听厨房传来的动静,鼻尖微动:“……而现在,我真的很想吃锅里正在炖的牛肋条,香味已经飘过来了。”

要是燕信风被气晕了,今天中午的午饭就只能去医院解决了。

医院的牛肋条尝起来像是纸板炖成的,难嚼又难吃。卫亭夏非常不喜欢。

0188实话实说:[我告诉他,你爱他。]

咔哒。

卫亭夏手里的剪刀轻轻合拢,停在了半空。他慢慢直起腰,转过了身。

“你跟他说的是这个?”卫亭夏转过身,难以置信地问。

0188点了点头,仍然很坚定:[我没有说错。]

卫亭夏盯着它看了几秒,像是想从那副永远淡定的面孔上找出点别的端倪,最终还是转回身,继续打理那盆茉莉,只是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一般我们不把这种话挂在嘴上。”

[忽视言语表达,不等于否认情感存在,]0188的逻辑很清晰,[适当的确认与表达,对你们双方的心理健康都有好处。而且,你们即将进入婚姻阶段。]

“只是刚到‘计划求婚’这一步,”卫亭夏剪下一段细枝,指尖捻了捻,“我连戒指的影子都没见着呢。我可不是那种被随便糊弄一下,就会点头答应的人。”

[你当然不是,]0188表示同意,[但我觉得你会喜欢那枚戒指。]

注意到卫亭夏投来怀疑的眼神,0188淡定地点了点头,强调自己的观点。

那天早晨,燕信风画出设计草图的时候,0188就飘在他的肩膀上方,它看见了戒指的雏形,因此相当确定自己的判断。

“真的假的?”

卫亭夏停了手,语气里的好奇终于压过了那点故作的不在意。

他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不会是那种镶着巨大宝石,浮夸到能闪瞎人眼的款式吧?”

他顿了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嘀咕:“他就喜欢这种亮闪闪的。”

[不是,]0188模仿着人类的样子摇了摇头,[但我不能告诉你太多,这样会破坏惊喜。]

卫亭夏挑了挑眉,很想追问,但0188坚持惊喜,所以他没再追问。

剪去病叶,卫亭夏放下剪刀,注意力被厨房里越发浓郁的香气牵走了。

……

吃完饭,0188照例开始在屋里巡视,评估安全状况。

这是它每周三来访的固定流程之一。

“我已经把新的灭火器安装好了,”燕信风跟在他身后,像个尽职的导览员,卫亭夏则双手插兜,懒洋洋地缀在最后,“你想检查一下吗?”

0188点了点头。

于是燕信风领着它走向走廊拐角,一个崭新的红色灭火器罐被稳妥地安置在最显眼最顺手的位置。

0188蹲下身,仔细拍了拍罐身,检查了压力表,又确认了固定卡扣的牢靠程度,最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着这一幕,燕信风已经想象到自己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要带着沈关满家乱转,检查灭火设施的模样了。

而且谁说卫亭夏没有娘家人的?这不就是吗?

检查完毕,0188站起身:[我认为你们家目前称得上安全。]

“谢谢你,”燕信风情真意切,“没有你,房子着火的时候可怎么办?”

他的情真意切换来卫亭夏的一脚。

[不用谢,]0188回应,[安全环境的维护,主要依靠居住者自身的意识和行动。是你自己做得很好。]

燕信风无视攻击,继续道:“是吗?这主要也感谢你……”

一旁的卫亭夏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他打了个哈欠。

“你俩慢慢互相表扬,”他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转身就往卧室走,“我要睡午觉了。”

话音刚落,卧室门就在燕信风和0188面前干脆利落地关上了,里面还传来一声轻微的落锁声。

“他把我关门外了,”燕信风不夸了,盯着门,“这都是你的错。”

[这不是我的错。]0188为自己辩解。

“我坚定地认为这是你的错。”

不过这时候扯谁对谁错显然没什么意义。

燕信风的手机响了,是附近一家园艺培育基地打来的。之前在网上订的几袋专用花土到了,员工正等在小区门口。

接通电话,简单说了两句,燕信风跟0188示意了一下,便下楼去接货。

一辆小货车停在路边,穿着工装身上还沾着些泥土气息的年轻员工,正在往下搬纸箱。

“这两种配方土比较适合种花,比例是我们自己调过的,保水性和透气性都考虑了本地气候。”

员工一边抹汗一边介绍,手脚麻利:“就是……有点沉,你们两位搬得动吗?”

燕信风没废话,提起其中一袋掂了掂,点头:“没问题。”

“那就行,这是账单。”

员工把账单递过去,燕信风看过以后扫码付款,到账声一响起,员工就上了车,把小货车开走了。

燕信风和0188被留在了一小堆泥土袋子旁边。

0188蹲在马路牙子上,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其中一袋深褐色的营养土,包装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为什么要买土?而且买了这么多。]

燕信风买这些的时候,没有跟卫亭夏商量,0188当然也不知道。

燕信风也跟着蹲下来,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扫过那几袋土。

“看着合适,就都买了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

退休后,卫亭夏不知怎么就养起了花,阳台和客厅渐渐被各种绿植占据。

燕信风在这方面一窍不通,分不清月季和玫瑰,也搞不懂什么酸性土碱性土,但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支持。

而且在燕信风眼里,能把那些不会说话、不会动弹、快死了也只是默默掉叶子的植物养活养好的人,都挺有本事的。

难度不比跟活人周旋低多少。

卫亭夏特别厉害。

[你们真是天生一对。]0188由衷赞叹。

帮燕信风把土搬进地下室后,0188操纵沈关告别离开了。

燕信风回到二楼,试探着握住卧室门把手。

轻轻一压,锁舌无声缩回。

不知何时,锁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他推门进去。窗帘拉得很严实,房间光线昏暗,只有边缘漏进几缕稀薄的午后天光。

卫亭夏侧躺在床上,被子隆起一个柔软的轮廓,背对着门的方向。

燕信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刚挨近,那个背影就动了动,传来带着睡意、含糊不清的嘟囔:“……你身上一股土味儿。”

“我换过衣服了,”燕信风低声说,手臂虚虚环过去,“还很明显吗?”

卫亭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没回答,只是向后靠了靠,将更多重量交付到身后的怀抱里。

其实,即便在燕信风穿着昂贵挺括的高奢定制西装时,他身上也总带着一种外面的气息,不是泥土,更像晒过太阳的织物,干燥、洁净,混着一点风拂过草木的微涩。

他像一只从遥远南方跋涉而来的燕子,降落在卫亭夏的窗台,将一路携带的尘土、风雨声,以及那些属于旷野与路途的光亮,都悉数抖落在卫亭夏眼前。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如果真说出口,那基本接近于表白,卫亭夏斟酌片刻,只肯泄露其中最无害、也最接近真相的一小部分。

“你一直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出情绪。

燕信风也笑了。

“真的吗?”

“真的,骗你干什么?”

小时候到处闯祸,却被班主任评了一个年级进步之星,登上领奖台接受全校师生鼓掌的时候,燕信风都没有现在笑得高兴。

“你爱我,你才会觉得我很好闻,”他异常笃定,“沈关也说你爱我。”

卫亭夏很不屑:“他知道些什么?”

燕信风嘴角的笑咧得更大:“沈关也说过你不会承认。他都说对了!”

“……”

“……懒得理你,睡了。”

*

*

夜幕垂落,

天空仿佛一弯优雅的穹顶,夜色在其笼罩下泛出金属的光泽,飞鸟掠过其中,将云层扯出细痕。

晚餐后有一碟水果,燕信风选了种甜度很高的橙子,端上桌的时候卫亭夏扫了一眼,抬脚踢踢他的小腿。

“我想喝热红酒。”他说。

“现在不是圣诞节,”燕信风说,“还有好几个月呢。”

“不是圣诞节就不能喝热红酒?”卫亭夏又踢了他一下,“你以前要我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这算什么,得到了就不珍惜吗?”

燕信风:“我没——”

“果然,全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卫亭夏才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借题疯狂发挥,“得不到的时候,我千好万好,为了跟我在一块,恨不得把后半辈子的事全许诺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现在呢?嗯?”

讨伐的话语中藏了戏谑的钩子,卫亭夏半蜷在沙发上,搂着抱枕,笑吟吟地抱怨。

他不仅自己说,还要燕信风发表点看法。

燕信风能说什么,绷着一张脸,端起果盘就进了厨房。

酒柜里有很不错的红酒,燕信风平时不喝,都是卫亭夏高兴的时候喝上几杯。

燕信风找了支颜色漂亮的拿进厨房,开瓶后倒入一只小珐琅锅。

接着他削下几缕橙皮,又切了半只苹果成薄片,和两三段肉桂、几粒丁香一同放进微沸的酒液里。

小火无声地舔着锅底,橙皮的清冽果香率先逸出,随即是苹果被热力催出的甜润,肉桂的暖意沉甸甸地托住这一切。

厨房外面,卫亭夏拉开了窗户,秋风柔柔吹进室内,燕信风用长勺搅动红酒,酒液渐渐染上醇厚的琥珀色,香气也愈发圆融。

一团蓬松的、带着温度的水果与香料的气息,静静弥漫开来。

“用个好看的,不要用那个白碗!”

卫亭夏在客厅大声喊。

燕信风应了一声,找了个之前逛超市随手买的南瓜陶瓷碗,将热红酒倒了进去。

将热红酒端进客厅时,卫亭夏已经坐起了身,给他腾出沙发上的位置。

“酒杯呢?”

卫亭夏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红酒,抬眼问。

“还要酒杯?”燕信风挑起眉,在他身边坐下,“用碗不行?”

他没喝过热红酒,不清楚这些讲究。

卫亭夏笑了,捧着暖手的南瓜碗吹了吹气:“跟你过日子,有种每天都会被摁着穿秋裤的踏实感。”

燕信风没接这话,只安然靠进沙发里,垂着眼,老神在在地说:“别不服老。等再冷些,你必须穿。”

“我不要。”

卫亭夏抿了口酒,甜暖的液体滑下喉咙。

“你要,”燕信风仍然平静,语气却不容置喙,“秋裤穿在里面,外头照样能穿漂亮衣服。要是现在冻着了,等年纪上来,得了类风湿,会非常疼的。”

一句话里怎么能塞进这么多让人不爽的点。

卫亭夏决定不接茬,又喝了一大口酒。

入秋后,夜里确实凉了不少,屋里地毯厚重,光脚走也不冷,但在窗边坐了这么一会儿,凉风还是钻了进来,有点冷。

卫亭夏刚想调整一下姿势,燕信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掌心贴了贴他的脚背,触感微凉。

他也没说话,只是握住卫亭夏的脚踝,轻轻一提,将那双脚搁在了自己大腿上。拇指找准足底的某个穴位,用力揉了下去。

“嘶……”

燕信风手上带着常年握枪和执行任务留下的薄茧,按摩时又从来不收着力道,非得按到筋骨深处发酸发胀才罢休。

卫亭夏皱着眉,脚趾都不自觉地蜷了蜷,抬手推了他胳膊一把:“轻点!”

“太轻了没效果,”燕信风头也没抬,拇指稳稳抵住穴位,“忍着点。”

卫亭夏实在不懂为什么非得忍受,但燕信风在生活中鲜少如此固执,卫亭夏拿他没办法,只能绷着肩膀,别过脸去默默忍耐。

等两只脚连同小腿上几个关键穴位都被彻底按揉过,卫亭夏后背上浮起一层薄汗,额发也有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那碗喝了一半的热红酒被搁在茶几上,袅袅热气已经变得稀薄。

燕信风起身去关上窗户,阻隔了夜风。

再转身回来,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碗红酒上,以为卫亭夏不喝了,本着不能浪费的心,燕信风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不是这么喝的。”

燕信风愣了一下。

不是这么喝,那还能怎么喝?

他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带着点探究和虚心求教的心态,顺从地走近过去,在沙发边俯下身。

“那该怎么喝?”他低声问,语气很认真。

卫亭夏没说话,只是又勾了勾手指。

燕信风顺从地再次压低身体,以为会听到什么关于品酒的独门秘诀,可下一秒,迎接他的却是一个带着酒香与甜意的吻。

那点甜暖的气息瞬间在唇齿间化开,成了这秋夜里最柔软的一抹热意。

燕信风本能地回应,加深了这个吻。

手掌扣住卫亭夏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微湿的发根。所有的思虑、探究,都在这个绵长而深入的亲吻里暂时蒸发。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卫亭夏懒懒地陷在沙发靠枕里,眼尾熏开一层薄红,在暖光下格外生动。他就那样望着燕信风,眸光湿润,唇色潋滟。

不知道是这氛围太蛊惑,还是被吻得有些失神,燕信风脑子一空,话便脱口而出,

“嫁给我吧。”

说完,他自己先怔住了。

这完全不在计划内,太突然,太草率——

可没等他慌乱地找补,卫亭夏已经抬起眼:“现在求婚?戒指呢?”

他的语调中存在某种意味,让燕信风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有……有戒指!”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你等我一下!”

他把卫亭夏往沙发里按了按,转身冲上了楼。

书房抽屉深处,躺着那个他亲手打磨了无数个夜晚的丝绒小盒。

燕信风抓起盒子,又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气息微喘地跪回到沙发前的地毯上。

完全不是他计划中的求婚,可卫亭夏望过来的眼神却很认真,因为婚姻的本质不在于仪式,也不在于乱七八糟的创意,而在于彼此是否坚定。

燕信风很久之前就合格了。

打开盒盖,两枚素净的银戒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没有任何镶嵌,只有流畅的弧度和哑光般温润的色泽。

“我知道……这个不贵重,也不是什么名家设计,”燕信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半跪在那里,仰头看着卫亭夏,指节因为用力握着盒子而微微泛白,“但我爱你,卫亭夏,我最爱你,我做梦都想跟你结婚……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卫亭夏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在那里停顿了很久。

久到眼里有水光一掠而过,在灯光下闪动,卫亭夏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枚冰凉的银圈。

接着,他抬起眼,看向燕信风:“我愿意。”

话音未落,他向前倾身,整个人撞进燕信风怀里。

“我愿意。”

卫亭夏愿意和燕信风结婚。

第188章 往事

“姓名。”

“卫亭夏。”

“年龄。”

“二十七岁。”

“分化属性为?如果没有分化, 请直接回答无。”

“天呐,”卫亭夏懒散地坐在椅子上,闻言抬头望向天花板, 很无语, “我们真的要进行这个流程吗?我的资料都在这上面写着了。”

他抬手点点悬浮在对面人手边的虚拟光屏。

“我很确定这是必要流程, ”坐在他对面的审查员认真道,“上校, 请回答我的问题。”

“分化属性为向导。”

“等级?”

“B。”

“很好, 您的回答很诚恳。”

审查员在低头, 在自己面前的那张不透明屏幕上记了点什么,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没听出自己的回答到底哪里诚恳。

被迫困在狭小房间里进行类似婚前测试的问讯,卫亭夏能勉强抑制住心中的烦躁, 已经是超常发挥。

“我要在这儿待多久?”他问。

审查员记录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起头:“时间长短不定,最短的半个小时就可以离开, 长些的就很难说了。”

听懂他语气中的暗示,卫亭夏的眼角抽了一下。

很难说的意思是发现结合状态存疑,所以审查完直接送到刑场, 一枪毙了吗?

意识到有人的命危在旦夕,卫亭夏咳嗽一声,慢慢把快要搭到桌子上的腿收了下来, 靴底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正经一点,尽管腰椎传来的酸痛让他想立刻瘫回去。

“我要提前强调一下,”他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些, 带着点刻意的斟酌,“我和燕信风的结合,严格意义上是不符合管理条例的。但事从权急,当时的情况……你们必须得理解。”

审查员越过那块不透明的屏幕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这一点,军方和检察院都向我们独立审查委员会强调过多次。程序上的‘特事特办’记录在案。”

“那就好。”

卫亭夏松了口气,身体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一松,他立刻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脊背软塌塌地陷进坚硬的椅背。

其实他平常不这样,至少不会在正式场合表现得如此散漫,可最近他确实不大对劲。

偶尔袭来的头疼像是脑内有根细线在慢慢绞紧,身上也总使不上劲,像是某种精力被持续地、隐秘地抽走。

勉强挺直腰板坐了没一会儿,卫亭夏的后腰就酸涩难忍,只能靠不断变换姿势来缓解,看起来很不耐烦。

审查员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记录,几不可闻的嗡鸣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再次发问:“服役兵团为?”

“第三军团。”卫亭夏回答得很快。

“请简述最近一次与哨兵——特指你的登记结合对象——的协同作战经历。”

卫亭夏抬起眼皮:“这个‘最近一次’怎么界定?是在第三军团正式服役期间内的协同任务,还是只要我跟他一起动了手,都算?”

审查员短暂地思考了两秒,回答:“结合审查范围涵盖所有已记录或可追溯的协同互动。只要涉及作战行为,都算。”

“哦。”

卫亭夏拖长了调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那就是半个月前,在塞顿星球上。我和燕信风以第五军团参赛人员的身份,在星球表面待了两天不到,并且协同摧毁了一个违规搭建的大型实战模拟训练装置。”

“……”

审查员又开始记录,房间内再次陷入一片刻意维持的寂静,只有电子笔尖划过屏幕的细微沙沙声。

卫亭夏呼出一口气,尽量无视太阳穴附近一抽一抽的疼痛,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时间在苍白墙壁的包围下凝滞了,被无限拉长。

从他走进这个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分钟。审查进程可能才完成一半不到,后面还有的磨。

烦躁的情绪像细密的藤蔓,一点一点从心底爬上来,缠绕住神经。

卫亭夏闭了闭眼,试图将这股不合时宜的躁动压回精神屏障后面,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做到,一股温和平稳的安抚感,便先一步抵达了他的精神图景。

燕信风的精神力给人最大的感受就是稳定克制,因此当他释放出安抚信号时,效率会比正常精神波动还要强一些。

或许早在卫亭夏发觉自己的烦躁之前,燕信风就已经感知到了,并且立刻给予了回应。

“……请简要讲述一下您与结合对象的关系,包括你们的日常相处以及对彼此的印象。”

这是一个即兴回答题目,有点儿类似小学试卷背面的附加题,但不是任何回答都能得分。

卫亭夏坐直身体,双手交握着压在桌面上。

他考虑片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笑了笑,问:“你们对所有完成深度结合的哨兵向导,都问得这么详细吗?”

审查员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不容回避:“不,只是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

确实特殊。

卫亭夏与燕信风的深度结合,在许多人看来本就不合规范。

一个是各方面都堪称顶级的黑暗哨兵,另一个却只是评级仅为B的向导。无论从等级、能力还是社会通常的匹配认知来看,他们都不该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是极高的匹配度和生死攸关,将他们扯到了一起,在这个将等级与秩序看得极重的社会里,卫亭夏本就没指望能获得多少理解。

他思索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桌面,才开口:“我对燕信风的整体印象……首先是端正克制,情绪稳定。”

他顿了顿:“其实很多高阶哨兵都这样,等级越高,自我约束往往越强。但他……他基本已经做到了极致。”

卫亭夏试图找一个更贴切的形容:“如果真有这类比赛,燕信风绝对可以拿冠军。”

这话可不是空口无凭,军部的人都知道。

审查员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了几笔,示意他继续。

“但这绝不代表他是个冷漠、刻薄,或者缺乏感知的人,”卫亭夏的语气认真起来,“恰恰相反。他只是……不太擅长用常规的方式表达情感,或者说,他习惯于用更实际的行动来代替语言。”

“请给我一个具体的事例。”

“就比如……”

细想下来,燕信风其实很体贴,只不过没长嘴,很多时候明明是在做好事,偏偏做之前要训你一顿,让人心生不满。

自己累个半死,最后还落不着好。

卫亭夏对此深有体会。

“你知道一种叫‘太空失序综合症’的病吗?”卫亭夏问,“这是一种常年在太空环境生活,可能引发的精神问题,《太空军生活管理条例》第三章 第六条有记载。”

审查员愣了一下,随即说:“请稍等。”

他快速在面前的屏幕上查询,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确实有记载,发作后,患者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逐步丧失对周围的感知能力,是这样吗?”

“是,”卫亭夏道,“它的诱发机制复杂,但治疗原理很简单——返回有稳定重力、昼夜和自然景观的陆地生活一个月左右,基本就能自愈。可这对长期外巡的军团来说,很难实现。”

审查员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是军部人员,但对星际外勤的工作规则有所了解,一旦战舰启程,就不能随意停靠,更别提返程了。

确定他已经了解了这种病症,卫亭夏便继续道:“在跟随燕信风前往第三军团的第二年,我被诊断出患有这种病。”

……

太空失序综合症落在身体感受上,便是一种飘忽不定的失落感。

不痛苦,只是无所适从,望着舷窗外的漫漫星空,总觉得自己也飘荡着流淌其中,身体越来越轻,意识越来越混乱,直到最后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卫亭夏在医疗仓躺了很久,每次醒来都能感觉到光线变化,可除此之外,他连触碰都困难。

身体变成了木头。或者面团。五感伴随着意识一点点消退,连战舰行进时的轰鸣声都被全部忽视。

0188漂浮在视线的最边角,逐渐模糊成一团颜色略有不同的光晕,卫亭夏闭上眼再睁开,视线中的一切并没有变化。

他其实知道自己怎么了,知道这是低等级的哨兵向导很容易经历的一关,也知道只要他返回陆地,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偏偏他们无法回去。

太空军执行任务期间,哪怕军团长出了事情,战舰也不可能就地返回,他们只能继续前进,寻找下一个可靠并且符合要求的星球。

而鬼知道下一个星球在什么地方。

卫亭夏已经做好了在飞船上硬扛过去的心理准备。

“嘀——”

轻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提示音响起,医疗舱开始自动注入稳定药剂。

声音和随后渗入血管的冰凉液体,只浅浅地浮在他几乎麻痹的感官最表层,遥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卫亭夏皱着眉,调动了全部残存的意志力,才勉强将沉重如铅的手臂抬起几寸。

手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半透明的浅绿色微光。

不是药液,也不是医疗凝胶。

那是什么?

他混沌的思维缓慢地运转着,试图理解眼前的景象。

卫亭夏勉强动了动手指。那层浅绿色的微光也随之波动,并正从指尖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逸散到空气中,

像烟雾,又像被无形之风缓缓吹散的萤火。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模糊的认知才艰难地拼凑起来:那是他自己的精神力。正在逸散。

真无聊。

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手臂脱力般落回身侧。

卫亭夏最后瞥了一眼那仍在丝丝缕缕消散的浅绿微光,闭上了眼睛。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泥沼,迅速被一片更深的混沌吞噬,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短暂的清醒。

但他下一次的苏醒不是自然醒来,他是被什么东西吵醒的。

有风声。

卫亭夏在混沌中费力地掀开眼皮。

他意识到自己在移动,身体被很稳地托着,有人正抱着他前行。

真的有风声……不,不只是风,还有细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雨滴敲打着巨大而湿润的叶片。

这里明明是太空,战舰内部,哪来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