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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迷糊糊地眨眼,感受到有什么轻软的东西拂过眼角,带着细微的痒意,像是……羽毛?

触感虚幻又不真切,可那羽毛扫过的微痒却异常清晰。

迟钝的思维缓慢运转,像生锈的齿轮,过了好一会儿,卫亭夏才勉强拼凑出一个认知:是燕信风。

燕信风回来了。

大约一周前,这混账奉命带着一支小队,沿着另一条预设航线去做先期侦查。

算算时间,是该回来了。

卫亭夏想开口骂人,或者至少刺挠一句,可努力很久,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连话都说不出口了,真是太棒了,卫亭夏从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发现自己连自嘲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只有一片麻木的无力。

但他这点细微的反应,立刻就被抱着他的人察觉了。

“我带你换个地方。”

燕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穿透了那层包裹着卫亭夏的不真切的雨林幻听。

换地方?换到哪里去?

卫亭夏想问,可惜依旧发不出声音,病症让集中思考都异常艰难。他只能沉默着,任由自己被抱着,走过一段似乎不长、却又感知模糊的路程。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小心地放下,身下触及一片异常的柔软。

不是医疗舱冰冷的硬质表面,也不是战舰宿舍那种规整的床铺,而是一种……更蓬松、更温润,几乎能将人包裹起来的柔软。

像陷入了一片云,或者某种厚实干燥的苔藓。

到底是哪里?

“没事了,”将他放下以后,燕信风靠坐在了他身旁,抬起一只手,掌心稳稳托住卫亭夏的后脑勺,“没事了。”

到底哪里没事了?有事得很!卫亭夏觉得自己快死了。

理论上,太空失序综合症是死不了人的,但感受和事实是两回事。

卫亭夏一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就满心烦躁不爽,恨不得踹燕信风一脚。

都是这个王八蛋的错,自己才会来边缘星球,才会进第三军团,才会在战舰上得太空失序综合症。

都是燕信风的错!

恼火的情绪顺着浅层精神链接,传递给了哨兵。

燕信风很快就感受到了。

“都是我的错,”他低声承认,“我很抱歉。”

粗糙的手指拂过卫亭夏的额头,帮助他建立与周围环境的联系,暗蓝色的精神力缠过卫亭夏的手指,拙劣模仿着向导的梳理。

虽然这都是燕信风的错,但至少在弥补这方面,他做得还可以。

卫亭夏可以暂时原谅。

他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风声更明显了。

湿润的风划过大地,带来柔软绵长的呜咽声。

卫亭夏逐渐意识到,他之前听到的风声雨声,或许并不全是幻听。

而在听觉恢复的同时,他很快也感觉到,自己并非平躺着。

他正蜷着身体,半靠半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那人的气息很熟悉,闻起来像燕信风。

这意味着他的嗅觉也恢复了一些,即便仍很微弱,可比起之前那种觉得自己是塑料融成的人形物件的彻底剥离感,现在已经好上太多。

“我……”

卫亭夏尝试发声,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他努力了好久,才勉强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哪里?”

“我们巡逻航线附近的一颗附属星球。”

燕信风的声音从很近的上方传来,手指很轻地梳理过他汗湿的额发。

在潮湿的空气之外,卫亭夏闻到了一点隐约土壤气息。

“编号Zeta-7。重力比标准值略低,但大气成分、温度、昼夜周期……都符合‘自然疗愈环境’的最低标准。还算合适。”

卫亭夏低低呼出一口气,额头无力地抵在燕信风胸口,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而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失重感,却在身下实实在在的地面承托中,在周身包裹的湿润空气里,开始一点点沉淀下来。

他闭着眼,能听到风穿过不远处植被的沙沙声,能感到身下织物的粗糙纹理,甚至能隐约分辨出空气中除了土腥,还有一丝极植物的清苦气味。

五感正在缓慢地重新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

虽然依旧迟钝,如同蒙着厚厚的纱,但至少纱在变薄。

“你回来了……”卫亭夏喃喃自语,“我一定昏迷了很久。”

“没有太久,”燕信风道,“医疗舱的记录显示,你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健康睡眠状态。”

睡觉就睡觉,还健康睡眠,制造商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卫亭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权当是笑过了。

这点短暂的清醒和交谈,很快就耗尽了刚攒起来的力气,倦意沉沉地压上眼皮,卫亭夏想重新缩回那片黑暗的安宁里去。

可燕信风却不允许。

“别睡,小夏,”他低声道,声音里流露出罕见的温和坚持,“和我说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卫亭夏连思考都懒得起劲。

他觉得这人真烦,在他连手指头都懒得动的时候,偏要来打扰。

“现在感觉怎么样?”

燕信风又问,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不让他滑回沉默。

“能闻见……也能听见,”卫亭夏闭着眼,声音黏糊糊的,像含在嘴里,“而且……能说话了。”

这大概算是个进步。

“你的恢复速度比医疗记录里的常规数据要快。”燕信风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精神力基底很健康,身体素质也比预估的强韧。”

这应该算是夸奖?

被一个黑暗哨兵评价精神力健康,卫亭夏非常荣幸。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燕信风把他带到这颗附属星球上休养恢复,中间必定绕过了无数繁琐程序,还有乱七八糟的各种麻烦。

但他现在真的没力气问,连思考那些事的能量都匮乏。

“你饿不饿?”察觉到他气息又趋于平缓绵长,燕信风换了个问题,“我们现在只有标准的通用营养液。”

卫亭夏勉强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不饿……”

“你应该饿了。”燕信风说,语气笃定。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移过来,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按在卫亭夏的小腹上方,带着体温和一点不容忽视的压力。

“你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摄入任何能量了。”

……有这么久了?

卫亭夏混沌的思绪被这个数字轻轻刺了一下,很不爽地睁开眼。

视线一次比一次更清晰。

卫亭夏发现,自己不仅是蜷在燕信风怀里,根本就是大半个人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燕信风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作战服,手腕上套着个黑色的控制器。

远处的景色是一片深深浅浅、模糊流动的绿,具体是什么植被暂时看不清。

卫亭夏挣扎着,试图让自己完全平躺下来,脱离这个过于依赖的姿势。燕信风适时地扶了他一把,顺手拿起旁边一管银色包装的营养液,拧开递到他面前。

卫亭夏没接。他只是仰躺着,甚至懒得完全睁开眼,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啊——

意图不能更明显了。

燕信风显然愣了一下,拿着营养液的手停在半空。

“不要这么娇气,”他压低声音劝说,很不赞同,“你可以自己喝。”

“我不可以,”卫亭夏闭着眼,声音因为虚弱而理直气壮,耍赖,“但我可以现在就睡过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燕信风喂他,要么他就不吃,继续耗着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

说到底,还是这场病带来的过分难受,将他骨子里那点本就乐意挑衅、不愿服输的性子,磨出了更多尖锐又任性的棱角。

卫亭夏心里其实只有六成把握。燕信风很可能根本不吃这套,最多把营养液塞进他手里,或者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随他去。

他甚至准备好了被拒绝后,就真的不管不顾睡过去。

可卫亭夏没想到,只等了短短几秒,微凉的带着人工合成果味的凝胶状液体,就被小心地喂进了他嘴里。

燕信风真的喂给了他。

……

“后来他陪我在那颗星球上待了半个月,等我完全恢复好,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娇气,以后需要多训练,气得我踹了他一脚。”

讲述结束,卫亭夏终于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冲动,把脚搭在了桌子上。

在他对面,审查员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道:“时间完全对得上。”

“什么对得上?”卫亭夏没听懂。

“上将的处分记录,”审查员解释,“在你离开战舰休养的一个月后,军部对燕上将发布了一则处分通知,因为他擅离职守。”

哦,原来如此。

所以,燕信风当时确实是违反了规定,擅自将他带离战舰,降落到那颗星球上的。

并且等卫亭夏恢复后,他一句也没提过。

卫亭夏心里没有太多意外,道:“他就这样。”

于是在审查的一整个小时里,审查员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我想今天就到这里吧,”他关闭所有光屏,结束谈话,“您可以离开了,出门以后左转,有供给公众使用的上下通道。”

卫亭夏瞥了一眼时间,挑眉:“这就可以了?”

“是的,燕上将那边也同步结束了,二位可以离开了,结合文件会在24小时内传送到光脑中,并同步登记进系统。”

审查员站起身,象征性的鼓掌两次。

“祝二位新婚愉快!”

第189章 还是往事

“姓名。”

“燕信风。”

“年龄。”

“三十六岁。”

“分化属性为?如果没有分化, 请直接回答无。”

燕信风越过审查员的肩膀,朝着更前方看了一眼。

深灰色的平滑墙面阻隔了精神力的蔓延,卫亭夏坐在尚且能感知到的范围内, 但是两人的精神链接被层层阻隔, 不如以往那么牢固。

不过这种不牢固, 说到底也只是时间问题。

燕信风的目光落回审查员脸上,思绪却仍分了一丝在阻隔墙后的那个人身上。

他们深度结合的时间太短了, 还没能完全适应契合, 燕信风很确定, 只要再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哪怕坐在被分隔成无数段的隔离室内,他们之间的联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将军?”审查员察觉到他的沉默,出声提醒,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燕信风收回略微飘散的思绪:“属性为哨兵。”

“等级?”

“黑暗级。”

当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时, 审查员的手指在光屏上额外停顿半秒,记录下了一些东西。

燕信风看不清具体内容, 但应该差不多就是那些话——强调了他的重要性,但同时也记录了他的不稳定。

军部都是这样看待黑暗级哨兵的,他们是武器, 杀人的同时也可能割手,要慎重对待,小心使用。

燕信风早就习惯了。

片刻的安静后, 审查员再次开口, 语气里带上一丝审慎的探究:“根据现有记录,您几乎没出现过典型的精神力暴动症状,就医记录很少,向导素的使用量也严格控制在很低水平, 甚至低于许多普通哨兵的平均值。

“这是否意味着,您本身的精神力状态,比外界普遍预估的要稳定得多?”

燕信风的手指在桌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审查员审视的目光。

空气里只剩下光屏运转时细微的电流声,和远处通风系统恒定的低鸣。

审查哨兵向导深度结合关系的审查机构,原则上是独立于军方和向导培养协会的。

它诞生于联盟成立初期,由最高议会直接牵头设立,最初旨在应对战争时期急剧增加的、且往往仓促形成的哨向结合。

由于深度精神结合中存在非自愿结合的潜在风险,该机构始终秉持平等与公正的核心原则,在法律框架允许的范围内,致力于探查每一例结合背后是否存在胁迫、欺诈或其他形式的不对等关系。

而这样的诞生条件以及所遵循的核心原则,意味着审查员会问出很多刻薄而且不讲情面的问题。

燕信风作为两人中等级更高、军衔更高的一方,相对会承受更多怀疑。

斟酌片刻,燕信风缓缓开口。

“我的精神力状态以及精神图景的稳定与否,不能仅照这几条数据来参考,”他道,“目前,联盟应对黑暗哨兵精神力暴动的手段极其有限。大概只有三条。

“第一条,向导人工梳理,第二条,医疗手段介入,第三条,强效控制。

“我除了没有接受第二条,其余都接受过。”

审查员:“卫亭夏与你的匹配度达到了90%甚至更高,这在联盟历史上也很少见。”

“是的。”

“但他的等级只有B,恕我直言,将军,以你的等级,哪怕A级甚至S级的向导,也未必能够帮助太——”

“他帮了我很多。”燕信风打断他道。

这是整场谈话开始至今,燕信风第一次打断审查员的话。

空气随着话音落下,静了一瞬。

审查员推开了面前的悬浮光屏,目光直直看向燕信风。

两秒后,他才垂下眼,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堆积的资料上,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请详细讲一下。”

……

当得知自己有一个匹配度高达90%以上的向导时,燕信风的第一反应是困惑。

他无法理解这组数据的意义,甚至一度怀疑是军部系统故障,或是通讯频道遭到了恶意干扰。

数据造假是要上军事法庭的,燕信风义正言辞地告诉通知自己的委员会代表,况且意义何在?

代表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元帅在一旁叹了口气,给燕信风放了七天假,让他滚回首都星见人。

燕信风茫然地踏上返回首都星的军舰,而即便到了那时候,他都在怀疑数据的真实性。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呢?燕信风想。怎么会呢?

直到他亲眼见到那个向导。

那是一个光线过于充足的下午,林荫道两侧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燕信风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那天,卫亭夏穿的是一件浅绿色丝绸衬衫,配着一条象牙白的修身长裤,腰间系了一条暗绿色的细腰带,两侧都绣着繁复而低调的纹路。

他脸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遥遥望过来时,整个人如同刚从某个与战火、硝烟、金属壁垒完全无关的世界走出来,那么轻松又那么自然。难得一见。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燕信风听到了精神图景中,燕尾鸢欢喜的啼鸣声。

“你就是燕信风?”

那位“小少爷”走近了,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颜色略浅,在阳光下显得通透的眼睛。

“他们跟我说,你非常厉害,”他顿了顿,“也很危险。”

他朝燕信风伸出手。

燕信风握上去,触感微凉。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腕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控制器上,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硬的光。

“我不否认。”他说。

卫亭夏笑了。

燕尾鸢在精神图景里叫得更欢,那是无法抑制的源自本能的欣喜与躁动。

而那一刹那,在那片不合时宜的欢欣雀跃中,燕信风唯一想到的是,这样的人跟着他去第三军团,是要受苦的。

……

他将自己能说的全部告诉了卫亭夏,包括他的军衔,他的等级,以及如果卫亭夏愿意,他们接下来会前往何方。

“军团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也跟媒体宣传的不一样,”燕信风说,“很苦的。”

“你能具体形容一下吗?”坐在对面的人问。

树荫大道见面后,卫亭夏带着燕信风去了甜品店,开门的瞬间甜香四溢,店内装饰同样精致可爱。

这再一次佐证了燕信风的某些观点。卫亭夏跟着他去第三军团,会受苦的。

燕信风如实讲述:“我目前所在的军团正在外出巡查期,未来十年不会返回首都星。”

“也还好吧?”卫亭夏舀了一勺冰沙放进嘴里,“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亲人,见不到就见不到。”

“军队有自己的规则,你不能穿漂亮衣服。”燕信风又说。

“怎么样的算漂亮衣服?”卫亭夏反问。

燕信风朝他比了一个手势,卫亭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长裤:“这就算?”

“算的,”燕信风说,“你只能穿军装。”

那确实有点糟糕,卫亭夏考虑了几秒钟,然后再次点头:“也可以,能接受。”

燕信风又罗列了几条,卫亭夏都接受了,一切过于顺利,有点超出想象。

“你真的要跟我走吗?”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确认:“我无意批判任何事,但你现在生活得很好。”

等级低意味着社会责任的削减,不被期待就不会有压力,更不会有负担,卫亭夏有能力让自己生活幸福,但和燕信风绑定,他的未来会天翻地覆。

而且未必是朝着好的那一面。

卫亭夏托着下巴,反问道:“你想让我跟你走吗?”

燕信风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完全意义上的人生的岔路口。

如果此刻的他是一个足够高贵、足够善良的人,面对这个问题,燕信风会断然否认,他会尽一切可能让卫亭夏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

但燕信风实际上是一个伪君子。

当他意识到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卫亭夏,而失去这个人,将来他一定会后悔的时候,他就不再假装了。

迎着向导询问的目光,燕信风点了点头。

“我想。”

于是卫亭夏笑着点了点头。

三天后,他们完成了浅层结合。

半个月后,第三军团开拔,开启了为期10年的在外巡查期。

而直到巡查期真正开始,浅层结合所带来的种种影响,才真正在他们两人面前展开。

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同。

燕信风一辈子都在用一种近乎病态的要求命令自己,他需要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尽最大可能保证自己不会失控,不会伤害到别人。

在遇到卫亭夏之前,燕信风已经这样做了几十年。

市面上的、军部内部生产的,以及研究院的各种实验型控制器,燕信风都戴过,在最煎熬的时刻,他所佩戴的控制器可以在半秒之内,令20名S级哨兵瞬间陷入昏迷。

这样的经历无疑会扭曲一个人。

燕信风很确定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可卫亭夏却那么健康。

他像一阵从遥远、自由之地席卷而来的燥热狂风,毫无预兆地撞进燕信风按部就班的世界里。

这阵风刮在脸上,带来陌生的温度和触感,让燕信风习惯于精密控制的感官出现混乱,意识偶尔恍惚,仿佛坚固的自我被无形拆解,碎片轻飘飘地散落在风里。

燕信风无法忘记卫亭夏微笑时眼尾扬起的弧度,无法忽略他左眉上那道极淡的断痕。

卫亭夏的存在本身,就珍贵得如同易碎的奇迹。

可正因太过珍贵,燕信风在与之相处时,总会陷入一种陌生的笨拙与迟疑。

手足无措,往往意味着错误的开始。

而燕信风应对错误的方式堪称糟糕。

于是,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从“为什么要做这个训练”到“根本没必要这么早起床”,再到“你为什么非要揪住这个不放”。

如果浅层结合是婚姻,那燕信风很厉害,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逼得自己的新婚丈夫想离婚。

“也许我们的结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合适。”

燕信风曾在极度困惑时,对着表弟燕临坦言:“我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更清楚该怎么处理一切。”

“你不能。”

燕临立刻反驳,甩过来一沓盖着军方加密戳印的检测报告复印件。

“哥,数据不会骗人。我知道卫亭夏等级只有B,可能不跟S级向导那样好用,但他绝对是对你有用的。你们的匹配度太高了,高到离谱。不光咱们家,军部上头也希望你们能稳定结合。”

他打量着燕信风紧蹙的眉头,试图从自己有限的经验里寻找答案:“你就……多顺着他点呗?他看着也不像是会狮子大开口的人,你多给点,咱家不会垮的。”

关键点根本不在这里。

燕信风把那些冷冰冰的报告推了回去,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维护:“这跟他的等级没关系。卫亭夏很好。”

可如果问题与等级、与匹配度的效用都无关,还能与什么有关呢?

燕临无法理解。

燕信风的困境,依旧如同坚固的冰层,凝固在原地,寻找不到裂痕。

卫亭夏真的很好。

……是他不好。

伴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燕信风愈发觉得自己是一块早已定型、布满裂痕的泥坯,被过往的烈日暴晒到僵硬。

想要改变他的形状,唯有反复地摔打、打磨,震落那些干涸僵硬的碎块。这个过程注定不会好看,甚至有些狼狈。

卫亭夏目睹了他的混乱与手足无措,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反而以近乎坦然的态度全盘接受。

他仍然明媚、热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么自由。

他喜爱那只吵闹花哨的燕尾鸢,那喜爱里仿佛也藏着对燕信风本身的接纳——尽管那只鸟比它的主人更会撒娇示好,但它终究是燕信风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这一定代表了些什么。

况且,卫亭夏从未放弃过他。

与这位匹配度惊人的向导结合后,医疗与监管系统经过评估,决定逐步放松对燕信风的部分强制性控制,让向导更多地介入日常的精神梳理。

这背后意味着依赖性的成倍增长,以及某种控制权的无声转移。

或许在表面上,燕信风仍然是那个更强大、掌握更多主动权的一方,但在不知不觉间,卫亭夏已经握住了能深刻影响他状态的钥匙。

他们的争吵仍在继续。

生活中任何细微的差异都可能成为导火索:睡觉的时间、餐食的内容,甚至营养液的口味。

有时只是几句带着火气的拌嘴,有时却能演变成持续数日令人窒息的冷战。

一次又一次的愤怒与无措的循环后,终于在一次冲突的尾声,燕信风精疲力尽,爬进卫亭夏怀里时,觉得自己像一只空前赤裸脆弱的兽类。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埋在人肩头喃喃,“我又惹你生气了。”

卫亭夏没有推开他。

搂住他的手臂随意却又理所当然地收紧,将那点颤抖与疲惫一同圈进自己的领域。

他哼了一声,听不出太大情绪:“你也知道啊。”

“对不起。”

燕信风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除了道歉,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填补自己造成的裂痕。

卫亭夏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省省吧。”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里那点冷硬的棱角,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被磨软了些。

……

“……我坚定认为,卫亭夏在与我浅层结合的这几年时间里,对我帮助很多,这不仅仅是精神梳理层面上,也有其他方面,他在教我如何成为更健全完整的人。”

谈话已经上升到这种层面了吗?

审查员愣住,万万没想到燕信风会这样说。

记录的动作顿在原地,审查员干咳一声,喝了口水。

其实在进行这次审查前,他们机构跟军方接洽了很多次,甚至检察院都找过来几回,谈话翻来覆去地绕,归根结底只有一条——燕信风和卫亭夏的结合关系不接受破损。

他们可以刁难,可以怀疑,可以无限次数的试探,但是他们不能阻止。

审查员已经做好了只要燕信风回答别太离谱,他就会给予通过的准备,可是他实在没想到,燕信风真情实意。

他真的很喜欢那个B级向导。

“咳,”审查员又咳嗽了一声,“我查阅记录发现您在对外巡查期时曾返回过首都星,而且时间不短,能解释一下吗?”

“我受伤了。”燕信风平静道。

“以及?”

“精神图景出现裂痕,受损程度一度接近百分之八十,不得不返回首都星接受紧急介入治疗。具体成因仍在调查中,军方已经启动了相关追查程序。”

这件事审查员隐约有所耳闻。据说与赛顿星球的骚乱有关,背后牵扯复杂。

“那么,您是如何恢复的呢?”审查员追问。

“卫亭夏一直陪在我身边。”燕信风答道,

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里,却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淀了下去。

“我的恢复进程很稳定,但是后来,在赛顿星球拆除大型训练装置时,我的精神图景再次出现不稳定迹象,情况危急。他没有其他选择,最终与我建立了深度结合。”

演习事件的背后牵扯军部机密,甚至可能触及更高层面的博弈,审查员不便深究。

他草草记录了几笔,将这个话题暂时搁置。

“好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审查员抬起眼,目光落在燕信风脸上。

“您方才在叙述中提到,卫亭夏是‘健康’的。请问,您个人如何理解‘健康’这个词?”

——这有点像小学试卷背面的附加题。

一个带着戏谑的嗓音仿佛在燕信风耳畔响起,是卫亭夏惯有的调侃语气。

如果他此刻能听见这个问题,一定会这么说。

——好好回答,燕将军,答错了是不得分的。

燕信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友好,善良,内心宽和,性情豁达,”燕信风缓缓说道,每个词都吐得清晰而慎重,“他拥有面对困境的卓越韧性,和解决难题的切实勇气。就我个人看来……”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变得坚定。

“他本身就值得一切最好的。”

“……”

回答完毕,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审查员关闭了悬浮的光屏,将散落的资料归拢整齐,随即站起身。

“我没有更多问题了,”他说,语气较之前松弛了些许,“我看到了您对这次结合的珍视与信心。相信您会万分珍惜这份连接。”

他微微侧头,戴在耳廓上的微型通讯器闪烁了一下微光。

半秒后,他重新看向燕信风:“您可以离开了。卫上校也已完成了审查,两位稍后可以在走廊左侧的公共通道会合。”

燕信风颔首:“后续还有别的手续吗?”

“应该没有了。”

审查员笑了笑,随着他的任务结束,房间里那种紧绷的氛围明显缓和下来。

他随口补充道:“军部此前也与我们沟通过数次,他们同样非常重视。”

“我知道。”燕信风点头。

“那么,再见了,”审查员双手轻轻合拍了一下,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燕将军,祝您新婚大喜!”

话音落下的刹那,紧闭的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燕信风迈步走出房间,刚转过半个身子,便感觉到一阵熟悉的风迎面扑来。

他本能地抬手,稳稳接住冲过来的人,把人搂进怀里。

“我简直就是即兴创作了一篇小作文!”卫亭夏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松快又夸张地抱怨道,“他们让我回答了一篇小作文!!!”

燕信风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漫过眼底。

一直乖乖蛰伏在精神图景深处的燕尾鸢按捺不住,悄悄探出个虚幻的脑袋,亲昵地蹭过卫亭夏的侧脸,留下一点微凉的精神力涟漪。

“我也回答了一篇小作文,”燕信风低声说,手臂稳实地环着怀里的人,“说了很多话。”

“我难以想象你说很多话的样子。”

卫亭夏嗤笑,人还挂在燕信风身上,手臂松松圈着对方的脖颈。

怕他这样吊着不舒服,燕信风手臂稍稍用力,向上托了托,让人更稳当地倚靠在自己臂弯里。

走廊空旷,远处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审查室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将那个严谨规整的世界暂时关在另一边。

卫亭夏小声说:“刚才那个审查员祝我新婚大喜。”

“真的吗?”燕信风面色不改。

“真的,”卫亭夏点头,“一直板着脸,直到最后才笑了一下。”

“我笑的多还是他笑的多?”

“你,”卫亭夏很果断,伸手戳戳燕信风的侧脸,“你傻的时候笑得更多。”

“如果你喜欢我笑,我以后会尽力多笑的。”燕信风抱着他往外走。

“你现在好说话到让人毛骨悚然。”卫亭夏评价。

“因为我刚才又反思了一下,”燕信风淡定道,“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对。”

“比如?”

“比如我应该经常对你笑。”燕信风现学现用。

卫亭夏不满意他的临场发挥,想给这道附加题打个不及格,可刚偏过头,他就撞上了燕信风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神。

于是刚烧起来的挑衅之情熄灭了。

卫亭夏低下头,不太自在地咳嗽一声,声音也低下去。

“……好吧。“

燕信风没再说话,只将人往上托了托,抱稳后朝通道口那片光亮走去。

两人走进上下通道,挂在燕信风臂弯上的小腿晃了晃。

很开心。

第190章 主观能动性

忽略一个话题的最好方法, 是用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的麻烦占据视线。

等忙到头脚倒悬,问题自然而然就被忽略了。

直到判决下来,卫亭夏翻了三遍, 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燕信风从来没有跟他详细讨论过自己失去控制的那半个月。

也不怪他现在才意识到。

最近让卫亭夏头疼的事情很多, 他要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考虑为什么总是在使用精神力后很累很困, 以及那群神经病为什么要攻击高级哨兵, 每次想完都觉得脑门在冒火, 没空顾及其他。

“你觉得这是他记得不清楚,还是他在刻意逃避?”卫亭夏征询0188的意见。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0188说。

“从你的角度来看,”卫亭夏坚持,“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他不想让你知道。]0188说。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控制, 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行为, 包括但不限于抢你的衣服、逼你亲我,我也会希望再也没有人提起。]

哦, 对了,他的衣服。

0188不说,卫亭夏都快忘了。

他还有一堆衣服在燕信风的衣柜里。

“我要去把我的衣服拿回来!”

卫亭夏站起身, 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客厅,往楼上走。

燕信风这会儿不在家。投放非法药品的元凶刚被抓到,他被叫去军部开会了。

卫亭夏本来也应该去的, 但是他身体不舒服, 总是提不起力气,就留在家里等燕信风回来。

而且就算他不去,也没有错过会议的重点。

判决书一下达,燕信风就给他发了过来, 一字一句地问他对这个结果怎么看,有没有别的想法。见卫亭夏没回,沉默了一会儿,竟然把涉事人员的完整名单也发了过来,保密条例形同虚设,好像卫亭夏才是他的上级。

他在这头这么认真地请示着,大概完全想不到,家里的卫亭夏正准备去抄他的衣柜。

一把拉开衣柜门,卫亭夏只觉得今时不同往日。

以前想拿件衣服,被人堵在门口亲得晕头转向,想跑都跑不掉。现在好了,他想拿就拿,根本没人拦着。

“还是正常点儿好,”他跟飘在身后的0188感慨,“以前那样虽然挺有意思,但他脑子不好使的时候,也真够让人头疼的。”

[这种话在心里想想就好,] 0188一板一眼地提醒, [最好不要说出来。]

“为什么?”

[万一把人惹哭了呢?]

“这有什么好哭的?”

卫亭夏不明白,也懒得深究,只顾着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从燕信风整齐得过分的半边衣柜里抱出来,志得意满地揽了满怀,转身离开卧室。

没错,他们目前是分房睡的。

但这跟感情破裂没关系,主要是卫亭夏自己的原因。

抱着衣服回到自己房间,一股脑扔在床上后,卫亭夏也随着惯性倒了回去。

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他慢吞吞地释放出一缕极细的精神力,任由它懒洋洋地在空中飘浮。

“帮我扫描一下身体。”他说。

0188依言启动,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淡蓝微光轻柔地扫过他的全身。

片刻后,它给出结论:[未检测到异样。]

“一点异样都没有?”

卫亭夏不信,侧过身,用手肘支起脑袋,语气异常严肃:“我昨晚吐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一碰到他,就吐了。”

昨晚的情景其实有些混乱。

卫亭夏唯一清楚记得的,就是那一瞬间翻天覆地的眩晕,好像整个人被塞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里,什么都看不清。

再接着,就是燕信风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连那只总是神气活现的燕尾鸢,也蔫头耷脑地缩在角落,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

一切发生得太快,卫亭夏唯一能挤出来的反应,就是干巴巴的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又吐了。

这一点都不正常。

卫亭夏盯着天花板,眉头拧得死紧。

什么人会在跟自家老婆亲近时,碰一下就吐得天昏地暗?我有病吗?他百思不得其解。

燕尾鸢要是个活人,估计当时就得放声嚎哭,眼泪能淌成一条河。卫亭夏自己也很羞愧。

“我没尽到责任,”他对着0188忏悔,“我对不起公主。”

现在别说进行深层精神梳理或亲密接触了,现在连简单的触碰都得如履薄冰。

燕信风的状态全靠那份深度结合在硬撑着,这局面简直一团糟。

怎么会这样?

军部医院查不出原因,联盟最高级别的医疗中心也束手无策,现在连0188都扫描不出任何异常。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你确定,”卫亭夏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身体里真没长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经过三次不同模式的深度扫描,] 0188耐心回答,[你的生理指标与结构影像均显示,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很健康。]

到底在健康些什么?卫亭夏简直要被这结论气笑了。

他又盯着那缕飘忽的精神力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坐起身,把刚才夺回的衣服一件件拎起来,重新挂回衣柜。

刚收拾完,光脑恰好响起提示音。

是燕信风发来的。

「会开完了。中午想吃什么?」

卫亭夏想了一会儿,从收藏夹里挑了家最近口碑不错的餐厅,把链接发过去。

消息刚发出,一股熟悉而平稳的精神力波动便如温和的潮汐般,轻轻漫过他的感知边缘。

燕信风迅速回复,先是简洁的「收到」,紧接着跟了一条:「五分钟后到。」

卫亭夏转身重新打开衣柜,挑选出门的衣服。

指尖在一排衣架上滑过,拎出一件浅色印花衬衫,搭配挺括的灰色西装外套,想了想,他又拉开首饰盒,拣了副小巧却亮闪闪的耳钉戴上。

在第三军团那几年,整天不是作训服就是常服,一点花样也没有,看得人头昏,现在回了首都星,总得穿点自己喜欢的。

等卫亭夏换好衣服,时间刚好过去五分钟。

他脚步轻快地下了楼,人还没到门口,那缕始终与他保持着温柔连接的精神力便清晰起来。

透过落地窗,卫亭夏看见那辆熟悉的悬浮车稳稳停在门口。

他推门出去,在燕信风下车的同时,很自然地张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个小圈。

上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衬衫的印花和耳钉的碎光一起晃了晃。

“好看吗?”他问。

燕信风已经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闻言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认真地打量了两秒,接着那总是显得过分严肃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欣赏与喜爱顺着链接传来。

“好看。”

被夸了,卫亭夏很满意,他拍拍燕信风的肩膀,绕过他上车。

……

……

餐厅并不奢华,主打第四星系的特色地方菜。

工作日的午间,客人不算多,空气里飘着某种香料温暖微辛的气息,混合着食物朴实的香气。墙上装饰着手绘的星区简图,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人很放松。

两人选了靠里侧的卡座,位置相对安静。

先上的是两杯鲜榨果汁,卫亭夏端起来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滑过喉咙,没有引发任何不适。

他放下杯子,很自然地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军团?”

“不着急。”燕信风回答。

“怎么可能不着急?”卫亭夏挑起眉,“从你出事到现在,快两个月了。哪有军团长离开驻地这么久的?要不是你情况特殊,处分估计早下来了。”

燕信风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我们暂时不回去。我已经向元帅递交申请并获得了批准,赵元峰和何水典会暂代我的职务,直到……”

“直到什么?”卫亭夏追问。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默默盯着卫亭夏。

他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卫亭夏瞬间就明白了。

“哦——”

他拖长了声音,向后靠进椅背,有些悻悻地推开面前的杯子。“还是我的问题。”

他语气带着点不服:“医院查了,研究院也查了,我身体好得很,精神图景也健康得很。”

燕信风平静反驳:“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时常虚弱无力,以及……一碰到我就会吐。”

“……也没有每次都吐吧。”

提起昨晚,卫亭夏的气势弱了点,声音也低了,很心虚。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忽然伸出手,飞快地在燕信风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然后紧紧盯着自己的反应。

没有恶心。胃里风平浪静。

“你看,”他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理直气壮,“我现在不就没事?”

燕信风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细微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瞬间柔和了他整张脸的轮廓。

他没说什么,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反手握住卫亭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但最终只是任由那短暂的触碰留在原地。

“我想以防万一。”

燕信风解释道,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

“无论怎样,首都星的医疗条件是全联盟最好的。如果有任何情况发生,我们都能及时应对。”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落在卫亭夏脸上。

可能是觉得这样说还不够有说服力,燕信风沉默了一秒,喉结微动,又低声补了一句:“先留下来,好不好?”

卫亭夏倒吸一口凉气。

好不好?

燕信风居然在问他好不好?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商量或寻求同意了,这根本就是在不动声色地撒娇。

卫亭夏立即觉得今天早晨那个问题的答案浮出水面,燕信风肯定还记得失去控制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不然怎么解释这突飞猛进的进化?连这种以退为进、直击软肋的招数都无师自通了。

“……好吧,”再硬的心肠对着这副模样也难说不,卫亭夏勉强点了点头,“那就再留一阵子。”

两人刚达成共识,点好的菜便陆续上桌。

卫亭夏习惯性地先感知了一下燕信风的精神状态,确认平稳无波,才把筷子递过去。

可刚动了几筷子,一个带着惊喜的嗓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小叔!”

卫亭夏先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穿着时髦,正一脸兴奋地瞧着他们这边,确切地说,是盯着燕信风。

[这是谁?] 0188的声音在卫亭夏脑中响起。

“不认识,”卫亭夏喝了口果汁,在心里回应,“估计是燕信风的哪个亲戚。”

燕信风从不让卫亭夏接触自己的家人,在这方面盯得很严。

燕临是个意外,但除此之外,卫亭夏连燕家到底有几个人、分别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严重怀疑这是第一个世界留下的后遗症。

外界过多的干涉和压力,会让本就脆弱的关系布满裂痕。即便现在情况不同,那份下意识的防备似乎还在。

卫亭夏从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燕信风一下。

燕信风抬起头,看向来人:“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问得,跟这餐厅是他家开的似的。

卫亭夏在桌下又踢了他一脚,这次带了点力道。

那年轻人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略显局促地咳嗽了一声:“我跟朋友来吃个饭。”

他扯了扯身旁一直安静站着的女孩子,低声解释:“看见您,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

卫亭夏好奇地打量,对方虽然穿着时髦,风格跳脱,但仔细看,眉眼轮廓确实和燕信风有那么一丝微妙的相似。

年轻人的目光很快转向了卫亭夏,眼中流露出尽力掩饰过的好奇:“这位是……?”

卫亭夏站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微笑道:“卫亭夏。”

听到这个名字,年轻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飞快闪过某种“原来是你”的了悟。

他立刻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态度热情甚至称得上郑重:“你好你好!我是燕奇。”

“你好。”

松开手,卫亭夏坐下,很礼貌地邀请:“要一起吃吗?”

年轻人看着他,表情很渴望,又在迎上燕信风的眼神后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不了,”他说,“我们就是来打个招呼,这就走了,小叔你们慢慢吃,哈哈哈哈哈……”

尴尬的笑声回荡在有限的空间里,很快变得心虚、愧疚、悔恨,懊悔自己为什么非要过来打招呼。

顶着燕信风的眼神,燕奇快要哭了,用力鞠躬道别,饭也没吃,扯着女伴逃命一般冲了出去。

卫亭夏盯着俩人逃命的背影,心情复杂至极。

“你在他们眼里是怪兽吗?”他问,“他怕得都快跪下了。”

“你以前也怕我,”燕信风说,“你怕我的表现是挑衅我。”

卫亭夏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怕到腿软”这个形容,他越怕就越恼火,火气上来就会挑衅。

“这是为人处世的不同,”卫亭夏淡定回答,“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对我怎么样。”

这种很奇妙的感觉,一方面觉得这个哨兵很坏,很莫名其妙,喜欢当人爹,另一方面又很确定就算把他惹急了,换来的也不过是几声争吵,燕信风不舍得对他下重手。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怕你?”

卫亭夏伸直腿,鞋尖在桌子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蹭过燕信风的脚踝。

燕信风一动不动:“不知道。”

卫亭夏眯起眼睛:“我觉得你知道。”

高等级哨兵与亲眷关系僵硬,这已经不是新闻了,最早能追溯到他们的分化前期。

那个时候,哨兵的精神图景的会迎来急剧扩张,其带来的疼痛和情绪暴躁足够整个家族跟着崩溃,而分化之后的种种影响,更是直接将哨兵与家族分隔开。

你会跟一只随时可能在无意间杀死你的怪物关系好吗?哪怕这只怪物能给你带来很多好处。

燕信风分化后没多久,就进了军部,家里小辈对他的印象就是沉默寡言、很凶的长辈。

不怪燕奇害怕。

卫亭夏觉得挺有意思的,伸手敲敲放在桌边的光芒,等光束亮起,他问道:“燕奇他们在哪儿吃饭?”

光束闪烁一瞬,有人回答道:“在另一条街。”

“点完菜了吗?”

“点完了,燕奇平静了很多,他的女朋友正在安慰他。”

听到这里,卫亭夏抬头,似笑非笑地瞥了燕信风一眼,又道:“帮忙把他的账结了,问就说是他小叔请的。”

“好的。”

通讯挂断了,卫亭夏向后靠着椅背:“这个钱你出。”

燕信风想都没想就点头,完全不问原因为何:“好。”

接着,他夹了个炸虾球放到卫亭夏碗里:“吃饭吧。”

吃完饭,两人回家。

一进门,早就等在精神图景边缘扑腾的燕尾鸢终于找到机会,迫不及待地现身。

它将自己缩成适合停靠的尺寸,轻盈落在卫亭夏肩头,柔软的羽毛立刻亲昵地蹭上他的脸颊和颈侧,叫声哀哀切切,仿佛半天不见已是漫长的分离。

燕信风站在一旁,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很看不惯精神体这副黏糊又娇气的模样。

可卫亭夏喜欢,所以燕信风也只是抿着唇,沉默地忍耐着。

等燕尾鸢蹭够了,撒娇的调子一波三折地快要唱成咏叹调,燕信风才伸出手,不怎么温柔地将鸟从卫亭夏肩上“摘”下来,随手丢到不远处的沙发里。

燕尾鸢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子,尖锐的竖瞳瞪着主人,显然极度不满。

但它似乎还记得卫亭夏此刻状态特殊,受不得尖锐的声响或过度的刺激,最终只是愤懑地用力一扇翅膀,带起一小阵不满的气流扫过燕信风的裤脚,随即身影淡化,消散在空气中。

看着这一人一鸟的互动,卫亭夏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想起什么:“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叫我小鸟崽子?”

燕信风弯腰整理茶几的动作停了一下。

“记得。”

“那你为什么这么叫?”卫亭夏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燕信风将水杯放到卫亭夏手里,顺势在他身旁坐下,思索片刻才道:“燕尾鸢偶尔会这样称呼你。可能是精神图景里无意识的回响。”

精神体称呼自己的向导为“小鸟崽子”?

卫亭夏挑眉:“好特别。你没问过为什么?”

燕信风摇头:“问过。它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看来是没答案了。”

卫亭夏踢掉拖鞋,整个人放松地向后倒在沙发靠垫上,随手将只喝了一口的水杯递回给燕信风。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此刻的精神图景,比昨天确实平稳了许多,至少到现在为止,没有头晕,也没有那股烦人的恶心感。

“我现在感觉挺平静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调整姿势,将脑袋枕到燕信风的大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闭上了眼睛,“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再试试。”

“试什么?”燕信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卫亭夏没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向上,摸索着碰了碰燕信风的胸口。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躺着没动,声音因为姿势而显得有些飘忽:“你傻的时候其实也挺好的。不管我要什么,都得先凑过来亲一口,特别有……嗯,主观能动性。”

“主观能动性”,好好一个词让他念得揶揄又挑逗。

燕信风喉结微动,终究没抵抗住这近在咫尺的诱惑,顺从地俯低身体。

可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卫亭夏的瞬间,光脑的通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传来燕临的声音:“哥!你中午吃饭是不是碰见燕奇了?”

燕信风的动作僵在半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只见躺在腿上的卫亭夏笑得眉眼弯弯,向导非但没回避,反而主动抬了抬下巴,飞快地在燕信风唇上啄了一下,随即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用口型无声催促:快接通讯。

燕信风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神暗沉,只抬手比了个手势,通讯自动接通。

“是,遇见他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个险些失控的亲吻从未发生,“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大事,”燕临道,“就是那孩子吓得不轻,嘀嘀咕咕找到我这儿,想问问你生没生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燕信风反问。

燕临干笑一声:“这不……你不是一向不让……那什么嘛。他琢磨着有点害怕。加上后来换了个店吃饭,莫名其妙被结了账,越想越心虚,就托我来探探口风。”

“我没生气。”燕信风再次重复。

从头至尾,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卫亭夏的脸。此刻,他一边用冷静的声线与燕临对话,一边却不紧不慢地重新低下头,将一个又一个的轻吻,落在卫亭夏的唇角、脸颊、乃至轻轻颤动的眼睫上。

卫亭夏被他这一心二用的举动逗得笑意更深,索性反手勾住燕信风的脖子,微微用力,将他压向自己,不让他轻易起身。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体温透过衣料传递。

通讯那头,燕临似乎又絮叨了几句什么,但声音渐渐模糊,最终在一片含混的杂音后,通讯悄无声息地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