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下来看看。”莉莉斯紧紧皱着眉头对海因里希说。
“夫人,外面在下雨,地上都是烂泥。”
“那么你来抱我。”
海因里希只好打开门,一只手握着伞,另一只手弯起来搂住莉莉斯的大腿,让她坐在自己的小臂上。莉莉斯十分好心地将伞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让海因里希可以用两只手抱住她,不至于太费力气。
他们在商队队长的马车前停住脚步。莉莉斯一眼就看见丹特站在雨中,全身湿透,正在用德语与那位队长大声争吵。雨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衣服与头发,但他仿佛全然不觉冷意,怒目圆睁地朝对方大吼,与她原本印象中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干瘦学究形象可谓大相径庭。
“发生了什么事?”莉莉斯拍了拍海因里希的背,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施密德尔夫人,请您听我一句话。”丹特煞有介事地转过身,神情严肃地对莉莉斯大喊,“请千万不要进入这片森林!”
“为什么?”莉莉斯一怔,丹特的话竟与那疯子乞丐的忠告不谋而合。一个人的话还能被认为是信口胡扯,但两个人都这么说,倒有几分可信了。
“比起森林中莫须有的鬼怪,森林外实实在在的逃兵与流民才是真正的威胁。”商队队长紧紧皱着眉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对莉莉斯说道。从表情上看,他似乎对丹特很不耐烦。
“我从小在这一代长大,老人们都说这片森林是狼人与女巫的栖息地,是绝不能踏足的黑暗禁区!”
“哦?说来听听。”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邪恶的女巫受到了恶魔兽性的感召。她们憎恨人类男子,还将村庄中初生的婴儿残忍吃掉,甚至在寻常孕妇的饮食中投毒,连她人腹中的胎儿都不放过!后来这群女巫被驱逐出村庄,便跑进森林中举办邪淫的祭典,与野狼交合,生下这被诅咒的种族成为她们的使徒!自那以后这里就是狼人的领地,所有误入这片森林的不幸者都被狼人啃食得只剩下一具具枯骨!”
“原来是这样。”莉莉斯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队长先生,我们还是按照您的计划,借道往森林中走吧。”
“什么!?”丹特惊呼道。
“翻译先生,您如果不愿意同行,我现在就帮您把这一天的工钱给结了,咱们好聚好散。”莉莉斯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银币,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丢在丹特手中,然后将两条胳膊重新挂在了海因里希的脖子上,示意他把自己抱回马车——
作者有话说:因为选上了幼苗培育,所
以如果有读者老师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在app的“发现”-“活动”-“幼苗培育”-“选育基地”里面找到《莉莉斯的账本》进行培育~[让我康康]
闲聊一句,之前有读者老师在xhs私信我,说原本的文案太短了,建议我换个长点的。我听取建议后适当加长了一点,但也还是比较短。不知道大家觉得怎么样?会比之前的极简版好一点吗~
明天接着更!
第36章 血光之灾的降临
“您怎么听完他的解释反而笃定了要进入森林呢?“海因里希问。他轻轻把莉莉斯放回到马车里,收起伞,然后自己也回到马车里,用抹布擦干净沾满烂泥的皮靴。没过多久,马车便再一次向前行驶了起来。
“女巫有什么好怕的,我之前不也被指控说是女巫吗?”莉莉斯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还真有点想去会会其他女巫呢。大家都是女巫,说不定我能和她们做朋友。”
“那狼人呢?狼人也不怕?”
莉莉斯抬起腿,用脚尖戳了戳海因里希架在座位旁的佩剑,“什么狼人,估计就是些体型较大的狼而已。我们商队有数十人,还有专门的武装护卫小队,几只小动物有什么好怕的。海因里希,你不会真的相信他口中那些迷信的胡言乱语吧?”
“不信。”海因里希耸了耸肩。
“你说那些帕多瓦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唉……等到了苏黎世之后再找一个翻译吧,实在不行就用施密德尔家安排好的……“莉莉斯打了个哈欠,“外面一直阴沉沉的,都看不出来现在几点了。我好饿,什么时候才能吃晚饭?”
“队长说咱们为了避开战乱得尽快向前。考虑到现在物资还算充足,今晚就不绕路去城镇里找驿站歇息了,得继续赶路,入夜之后在森林里扎营歇脚。只不过雨一直吓得那么大,估计是没有办法生火了,只能吃干粮凑合。”
“啊……又得吃航海饼干果腹了。”莉莉斯揉了揉自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见状,海因里希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来三四个用油纸和麻绳仔细包起来的小包裹。一份是切开的三角形帕玛森干酪,一份是生食用的风干帕尔马火腿,还有一份黄油饼干和一份绿油油的开心果味起酥糖。
“我的老天!”莉莉斯惊喜地感叹道,而后像是怕被人发现他们吃独食似的偷偷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买的这些?”
“在早上您还没睡醒的时候,我去帕多瓦的早市晃了一圈。旅途劳顿,为您准备些小零食加餐是我应该做的。”海因里希抽出匕首,用餐巾擦干净,片下薄薄的一片火腿递给莉莉斯,让她就着奶酪跟饼干一起吃,“因为买的不多,所以刚刚丹特在的时候没拿出来,现在才让您知道。”
“非常好。”莉莉斯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精心组装好的小吃送入口中,又边咀嚼边组装了一个喂到海因里希的嘴边,“不能把珍珠丢给猪【注】……但是可以奖励给听话的狗。”
“谢谢您。”海因里希红着脸张开嘴把莉莉斯喂他的零食吃进嘴里。
“剩下的都是我的了。”莉莉斯露出一个愉快的笑容。
风卷残云地吃饱之后,莉莉斯又靠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雨声渐消,莉莉斯掀开窗帘一角,发现黑色的夜幕已经彻底笼罩大地,四周泛起诡异的浓雾,如贪婪的鬼魅般悄然吞噬了树林、道路、还有车夫点在马车前方的微弱灯火。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她听见前方开路的马车那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议论声。她给海因里希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下车去打探情况。
“队长说今夜就先在这里休息。雨停了,可以生火,过会儿他们会在扎营的地方煮豆子汤喝。”
“我就不喝了。”或许是因为刚才吃太多了,莉莉斯感觉腹部有些隐隐作痛,“我肚子不太舒服。”
海因里希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他提起煤油灯,握住莉莉斯的手准备扶她下马车,突然发现莉莉斯坐过的软垫上晕开了一摊刺目的血,像是一朵黑红色的盛放的花。
“夫人。”他赶紧叫住了莉莉斯,有些尴尬地看向那摊血,“似乎有位客人来拜访了您。”
“该死的月经。”莉莉斯居然直接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名词,“原来那乞丐念叨个不停的血光之灾就是指这玩意儿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呢。”
海因里希倒吸一口冷气,将食指放在嘴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您最好不要让商队中同行的人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他们会将经血视作灾厄的来源。无知而脆弱的男人啊,要是女人流的血真有那么强大的奇效,两国打起仗来也别用什么盔甲和长矛,还不如干脆互相投掷女人沾了经血的灯笼裤得了。”莉莉斯恶狠狠地说道,“塞西莉娅在箱子里放了干净的换洗衣服和处理月经用的棉花。你去帮我拿出来。”
“遵命。”
一应物资准备好后,海因里希提着灯带莉莉斯向树林深处走去。荒郊野外里没有什么优雅的解决办法,只能尽量走得离得人群远些以勉强换取一些体面。莉莉斯此次所行带的衣物并不算多,沾血的裙子不能弄脏了就此丢弃,还得找个有活水的地方洗洗干净。
走了约莫十分钟后,两人寻着水声找到了林中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于是海因里希识相地背过身去,等待莉莉斯把弄脏的衣裙换下来。
他的右手始终紧紧握在腰间的佩剑上。比起那些真实性存疑的狼人传说,还是现实中男性对女性构成的威胁更加真实可感。尽管莉莉斯一直对外宣称自己是出生威尼斯名门的德意志贵族之妻,是那些寻常行路商人惹不起的大人物,但保不齐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动了歪心思。海因里希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时刻警惕地巡视着莉莉斯背后的森林,只是雾越来越浓了,除了近在眼前的树干与枝桠以外,他什么也看不清。
莉莉斯这边也一样。熟悉的铁锈味涌入鼻腔,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疼,额头有些晕,她只能混混僵僵地摸着黑去用棉花与纱布处理那些粘稠的血。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像是野兽的嚎叫,却更粗重,更野蛮,肆无忌惮地穿过浓雾在一片幽暗的森林中盘旋回响。那声音低时如饿狼捕猎前的低吼,高时像死神愤怒地敲响丧钟。
“什么声音?”莉莉斯惊慌失措地转过头。突然,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另有一只手挟住了她的腰。她发现原本握在海因里希手中的那盏灯已经被吹灭,她什么也看不见,挣扎着想要挣脱。
“安静,别动,别害怕。”
她的耳畔传来海因里希的耳语,他说话的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捂在莉莉斯脸上的手。
“……是狼人吗?”莉莉斯用同样细微的声音发问。
“不是。”海因里希警觉地竖着耳朵继续听森林中传来的声音,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然后摁着莉莉斯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蹲下身躲进一旁的灌木丛,“是人。”
没过多久,他们就听到了商队营地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人群的呼喊声、叫骂声和刀剑噼里啪啦的敲打声,伴随着人与货物砸落在地上的闷响,被利刃贯穿时痛苦的哀嚎。莉莉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那边正在发生什么,害怕得有些腿软,差点跌倒在了灌木丛旁边的泥地上,全身都在发抖。
又过了一会儿,浓雾逐渐散开,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没有灯光的夜晚,借着月光透过树影她看见了一群披着兽皮的土匪,正驾驶着他们抢来的马车连带货品一起全部运走。土匪们嬉笑着谈论这次的收获,数不清的羊毛、丝绸、甚至还有香料!可真是赚大了,干了这一票能享受好几个月不愁吃穿呢!
莉莉斯又擦了擦眼睛仔细数了数,这一行土匪有至少十
数人,各个在兽皮下穿着制作精良的盔甲,背上则背着沾满鲜血的长剑与弯刀。饶是海因里希再厉害也不可能和这么多人对打,何况他还得优先保护莉莉斯的人身安全。看来他们现在除了待在原地等待强盗走远以外别无他法。于是莉莉斯只能稍稍移动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双手捂着不断绞痛的小腹静静等待。海因里希则始终握着剑柄单膝跪在她旁边。
人声渐远,森林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海因里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摸起地上的一个石块向远处丢去,许久也没有人作出回应。他绕着树林巡视了一周确保四下无人之后,回到莉莉斯身边将她扶起来。
“万幸您人没有事……”他拍了拍莉莉斯肩头上的落叶,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他体会过这种一切都被骤然夺走的感觉。尽管莉莉斯只是损失了一批货物和随身携带的行李,大头的财产都安然无恙躺在金库里,也没有亲信伤亡,其实比他当时的遭遇要幸运得多……但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不知道是否能支持她安然无恙地走出这片森林找到支援。
“我现在算是知道了。”莉莉斯苦笑着叹了口气,左手握住海因里希的手站起来,右手始终摁着身上疼痛的来源,“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洛伦佐的保险业务生意那么好了。还好他给我的货全都免费赠送了一份意外险,回去可千万得找他理赔啊。就是你给我的兔子也没了……我很喜欢那个玩偶的……”
“现在就别考虑这些了,玩偶等我回去再给你做一个。”海因里希叹了一口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包里都有些什么东西?”莉莉斯掀开海因里希的挎包,在里面摸出打火石重新点亮被吹灭的油灯,然后借着微弱的灯光翻找包里可能有用的东西。一张意大利北部的地图、一枚指南针、一把匕首、一把梳子、一包莉莉斯吃剩的坚果糖酥、一些给莉莉斯处理月经用的棉花、纱布和干净灯笼裤、一小瓶水、一些证明身份的通关文件和零碎的钱,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啊……好难办。”莉莉斯仰天长叹,“昨天在船上就不该跟你聊什么强盗之类的……结果真给我们碰见了。”
“但那疯子乞丐说的‘血光之灾’却救了我们一命。”海因里希无奈地感叹,“我们先回营地那里看看吧,说不定能剩下些什么有用的东西。”
“好。”
他们顺着来时的方向刚刚遭遇洗劫一空的马车走去。载着货物的马车连带全部马匹都已经被牵走,只剩下一些载人的空车、空箱子、破布和用过的炊具被晾在原地。商队同行者的尸体四仰八叉地横陈在地上,或许不久后便会沦为野兽的美餐。莉莉斯脚下一不小心踩到些什么软软的东西,低下头一看才发现竟是车夫的一条手臂。他临死前扭曲绝望的表情永久刻印在了脸上,令人触目惊心。
“我感觉有些不舒服。”莉莉斯提着灯找到原本属于她的那架马车爬了进去。刚刚事出紧急,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处理裙摆上的血,带出去打算换的裙子也被泥巴全弄脏了。她蹲下身,在座椅底下的暗格里找到一个被她藏起来的小袋子,里面是塞西莉娅给她准备好的应急物品——一把匕首、一块打火石和十个杜卡特金币。
她没有能换的外衣,只能尽量处理干净贴身衣物上溢出来的血,正打算出来寻找仍在四处搜索可用物资的海因里希。突然,她感觉到天上又一次降下了暴雨。
【注】典故来源《马太福音7:6》,意思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一章的时候很好奇文艺复兴时期女性是怎么处理月经问题的,于是去读了一些文献,发现基本上就是用布或者棉花,甚至有人用一种吸水的苔藓……真是感谢现代人发明了卫生巾。
另外读文献的时候还发现,那个年代的女人基本上只穿衬裙,不穿底裤,灯笼裤直到18世纪左右才出现。但是不要紧,本文本质是架空,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下次更新在周三!
第37章 恐怖古堡的邀约
“海因里希!”莉莉斯大声呼喊着海因里希的名字,把他叫到自己身边。
“我在。“海因里希拉起斗篷的兜帽向她跑来,还没等他躲进马车雨水便迅速淋湿了他的衣服,他干脆就站在了车外。
“又下雨了,”莉莉斯紧紧皱着眉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还没有。但是我发现有几车他们没有拉走的货物,不知道是因为人手不足,还是那帮披着狼皮的土匪看不上货值打算放弃……”
“也就是说,他们随时有回来接着取货的可能。留在这里并不安全。”莉莉斯强忍住腹部的忍痛,努力保持冷静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从这里步行走到最近的城镇,最快需要多久?”
“起码需要走半天……我们当时为了避开潜逃在外的叛军,是特意绕开城镇前进的。但说不定附近会有些不知名的小村落,或许会找到能够帮助我们的人。”
莉莉斯陷入了沉默。她低下头再次揉了揉肚子,鲜血还在继续流淌,绞痛一阵一阵袭击她的神经。她没有把握自己能够和海因里希一起冒着雨走出去,按照现在她的身体状况,即使留在马车里避雨她都感觉随时可能会就这么疼得昏死过去。
如果推迟到白天再出发,她也难以预见自己能在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中恢复多少力气。况且如果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遇到叛军或是土匪,他们都毫无生还的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赌一把了,把赌注全部押在海因里希身上,赌他能活着离开森林,找到援助把她救出去。
“海因里希,”莉莉斯将自己的右手伸出窗外,和海因里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在他的手心里放进五枚崭新的杜卡特金币。她的声音很虚弱很轻,语气却依旧十分坚定,以女主人的姿态对海因里希发号施令:“你现在拿着地图和指南针,独自去找到最近的有人的地方。如果找到村庄,就去向他们买一头驴或者骡子,骑着他来把我带走。如果找到城镇,就去找一个马车夫,给他几个格罗索,让他驾着车来这里接我走。如果找到领主,就向对方亮明我的身份,让他们派人来救我……”
“……您要独自留在这里吗?”海因里希对莉莉斯的决定感到诧异,略带犹豫地问。
“如果遇到了什么危险,我会用这个防身。”莉莉斯晃了晃塞西莉娅留给她的匕首,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苦笑,“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遵命。”
“千万不要像《十日谈》故事里的那个仆人一样一去不复返啊,我可不会饶了你的。我等你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的。您要照顾好自己。”
言罢,海因里希轻轻捏住她的手,郑重地在手背上留下一个吻。随后他便翻开地图查看一番,握着指南针点着灯向森林深处走去。莉莉斯透过窗看见雨中的光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最终看不见。她有气无力地躺倒在马车沾血的座椅上,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海因里希冒着大雨继续前进。雨水一次又一次划过斗篷的帽檐滴进他的眼睛,他不得不如盲人般捡起一根树枝四处挥舞来为自己指引前路。雨水浸透了他里里外外的衣服,步伐变得沉重异常,每一步都陷进被雨水打湿的烂泥坑里去。
上一次像这样浑身湿透、一无所有地在未知中寻觅前路的遭遇仿佛还历历在目。是被当作奴隶卖给恶趣味的贵族,还是就这么一路走下去直到累死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他说不上来哪种更糟糕。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莉莉斯也不能死。他还有未完成的使命。他要向莉莉斯复仇,更要向杀父仇人,他的叔父赫尔穆特复仇。万一莉莉斯就这么死了,那么他之前辛苦经营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所有的计划全部被打乱。现在的海因里希还需要借用莉莉斯的力量留在威尼斯,利用她的事业来继续发展他自己的势力,直到他夺回属于他的一切的那一天。
他原本以为只要百依百顺地服从莉莉斯,用熟练的虚情假意来换取她乃至于她身边所有人的信任,让她对自己放松警惕就能万事无虞。可他差点忘了莉莉斯本就是一
直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无论是克纳罗家内部还是威尼斯城里的竞争对手,都有太多人对她或是恨之入骨、或是避之不及、又或是迫不及待取而代之。更不要说还有荒野森林中如野兽般蛮不讲理的土匪对行路商人的无差别攻击。但是他得想办法让莉莉斯活下去,他得带着她回去。
他回想起过去几天和莉莉斯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他给莉莉斯鞍前马后,为他贴心地准备她喜欢的小零食,帮她打点一切货物运输和通关文件,还给她借来温顺的纯种马耐心教她。而莉莉斯对他做了些什么事呢?她把他当马骑,半夜抢占他的床位让他不得不睡在地上,第二天又接着强迫他在颠簸不停的交通工具上给她读故事,还要嘲讽他的意大利语有口音。
是啊,莉莉斯就是这么一个又自私自利又傲慢无礼的家伙,嘴上画着“以后要放他自由”的大饼,实际上恨不得每天都要压榨干净他的每一分劳动。光凭这点就足以使他对莉莉斯厌烦不已,更不要说她与杀父仇人合谋害得他沦落至此的血海深仇……所以莉莉斯千万不能死。要是她这么死了就太便宜她了,她必须得为她的罪恶行径付出代价才行……
海因里希突然回想起出航时读给莉莉斯听的那个善良少年遭遇抢劫后被好心寡妇所拯救后顺利返乡的故事。同样是寡妇,莉莉斯怎么就和故事中人美心善的好女人形象毫无关联呢?她明明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有魄力,那么坚强,又那么脆弱,那么令人心疼……不行,海因里希,你怎么能心疼一个一次又一次差点害死你的人呢?要不是为了帮莉莉斯开设分行,他又怎么需要忙前忙后,以身涉险,沦落到现在不得不冒雨在森林中独自前行,累得几乎要就地昏死过去的地步呢?
海因里希越想越感到悲哀,身上的衣服像是灌了铅一般沉,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手里提着的煤油灯终于燃尽了,可失去照明的少年仍旧没有走出森林。他只能顺着原本的方向继续摸着黑向前。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他终于在朦胧月光的指引下走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他看见不远处的山峰上竟巍然耸立着一座阴森恐怖的哥特式古堡,高耸如云的塔楼上竟亮着诡异的磷光,仿佛童话故事里邪恶女巫的老巢。
海因里希顿时想起丹特临走前念叨的狼人与女巫的传言。他们方才已经亲眼目睹了所谓的狼人其实就是披着兽皮的土匪。虽然眼见为实戳穿了怪力乱神的谣言,但那帮土匪的危险程度却丝毫不亚于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人。既然如此,这座仿佛属于女巫的城堡中是否也暗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危险?
尽管仍然心存疑虑,但海因里希实在是感觉太累、太辛苦了,在这种筋疲力尽的状态下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拖着不堪重负的身体用力敲响城堡的大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约莫四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为他打开大门。她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高级侍女制服,手中端着烛台,有着一头比海因里希更加浅的白金色头发,眼窝深深地向内凹陷,鼻梁很高,面向凶狠异常,似乎不是寻常的意大利人长相,倒更像是日耳曼人。
“来者何人?”
“我是……海因里希……这是威尼斯的克纳罗家族的家纹。”海因里希抬起左手,向对方展示莉莉斯给他的那枚刻印家纹的银戒指。
“克纳罗家族?从未听过。有什么爵位吗?”对方的语气中透着怀疑。
“你是德国人?”海因里希听出了对方意大利语发音中的德语口音,直接用德语问道。
那女仆顿了顿,用德语回应:“是的,我与我家女主人都是德国人。”
“那么去告诉你家女主人,我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冯法兰克福奥美因,施密德尔子爵的继承人,被土匪抢劫后在森林中迷路,我请求她的帮助。”
女仆点了点头,将他引进门去,示意海因里希在门廊里等候一段时间。海因里希抬起头,借着烛台光看见城堡内部的石墙上斑驳不堪,长满了青苔与腐烂的霉菌,不像是有人长久居住在此的样子。
半晌,女仆端着烛台回来告诉海因里希:“我带您去见她。”
湿漉漉的海因里希穿过幽深黑暗的长廊,顺着高不见顶的旋转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在女仆的带领下他走进一个散发着诡异香气、堆满各种杂物瓶瓶罐罐的温暖房间。只见房间正中央竟摆着一个等身高的巨大坩锅,里面炖煮着什么不断咕嘟咕嘟冒泡泡的汤药。有一个身着华丽黑裙的白发女人站在一个半人高的三角阶梯上搅拌着坩锅里的东西。她的个子较矮,似乎比莉莉斯还要矮半个头左右,远看过去仿佛是一个洋娃娃。
“尊贵的客人!真是有失远迎。希尔德,快带他进来。让我来仔细看看他。呀!您怎么全身都湿透了,快来喝一碗热汤暖暖身体吧!”
那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却带着一层淡淡的沙哑,叫人听不出她的年龄。白发下的一张脸上涂满了惨白的铅粉,嘴唇与眸子都像是涂了鲜血一般红,仿佛一个纸糊的假面般可怖而瘆人。
她用铁勺舀了一勺锅中线绿色的汤药装进碗里,随后连忙爬下阶梯,急匆匆地走到海因里希面前,亲切地踮起脚尖伸出手去抚摸海因里希额上淋湿的碎发,望进他淡蓝色的眸子——突然,她像是受了惊吓一般尖叫着打翻了乘着绿汤的瓷碗,瓷片碎了一地。
“啊!特里斯坦,你是特里斯坦!”那女人如发了疯般歇斯底里地大喊,全然不顾滚烫的汤药泼洒在了她的手上,激动不已地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不知所措的海因里希,口中继续念念有词,唠叨着一个海因里希从未听过的名字:
“特里斯坦,特里斯坦,您终于回来了!我是伊索尔德,我是你的伊索尔德,我很想很想您,我一直在这里等您!”
“我不是特里斯坦,我的名字是海因里希。”海因里希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对方的呓语,“您认错人了。”
“不!不!不!您就是我的特里斯坦,您与他长得那么像,那么英俊,那么可爱……您只要喝了这个……就会变成我的特里斯坦……”自称伊索尔德的白发女人失魂落魄地向后退,一直退到堆满各色瓶瓶罐罐的橱柜前。她狂躁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装着血红色液体的玻璃瓶,拔出软木塞,怪笑着向海因里希靠近。
“你要对我做什么!?”海因里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陷入了女巫的陷阱。当他正打算转身逃跑时,才发现那个引她进入城堡的女仆已经绕到他身后,猛地抽出胳膊将他裸绞在地。
“别怕,特里斯坦,我绝对不会伤害您,我只是想让您回到我的身边。”伊索尔德掐着嗓子,用尖细到刺耳的声音安抚着,随后迅速将血红色的药剂泼洒在他的脸上,药水不受控制地流进海因里希的嘴里,他的意识逐渐消散解离,直到他彻底昏倒过去——
作者有话说:新角色出场~不会有雌竞情节,请大家放心[红心]
200收了!很感动…还要特别谢谢momo老师最近一直给我很多营养液[求你了]但我实在是因为现生太忙+写文速度太慢只能在保持写作质量的同时稳定随榜更,没办法加更感谢大家!第一次写文没有什么经验,以后我一定努力多写点存稿再开文……
下次更新在周五~
第38章 阔别已久的恋人
海因里希做了一场很怪异的梦。梦中他看见蓝色的火焰围成圈在他的身边熊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甜到令人作呕的怪异香气,女人念着未知咒语的声音
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有什么湿漉漉的、散发着铁锈味的东西滴上了他的皮肤——
“特里斯坦……特里斯坦……我亲爱的特里斯坦……呀!您终于醒来啦!”
海因里希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温暖舒适的大床上,与之前看到城堡里破败阴森的景象大相径庭。他的身上也已经被擦洗干净,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新衣。白发的伊索尔德正坐在床边,含着笑温柔地看着他。
海因里希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从床上爬起来大喊道:“发生了什么!?”
“别担心,伟大的骑士特里斯坦,我最亲密的恋人。我只是让仆人带您去洗干净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好好休息。请放心,您的初恋情人是一个贞洁的女人,不会被一时的欲望蒙了心。别害怕,我绝不会伤害您。”
“我睡过去了多久?”海因里希意识到莉莉斯还在森林里等他,焦急不已地问。他环顾四周,发现窗外还是漆黑的夜,但雨已经停了。森林里除了时不时传来乌鸦的啼鸣以外是一片寂静。
“没多久,约莫也就过去了两三个小时而已。我给您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快随我一起去餐厅用餐吧,您以前最喜欢吃我做的烤猪肘还有土豆泥啦。自从来到意大利后我还学会了好多这里的料理。您在外面冒着雨走了那么久,肯定饿坏啦……”
海因里希感到有些绝望。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一点正常交流的办法都没有。他发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她,也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初恋情人?莫非是把他错认成了什么阔别已久的初恋情人吗?
如果抛开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和她难以琢磨的行为动机,而是单独按照这里的客观环境判断的话会得出什么信息呢?首先,按照这座城堡的规格,这里的女主人最差也应该是个领主才对。可是之前那位被称作希尔德的女士说过,她与她的女主人都是德国人,她现在也对海因里希说着流利的德语。那么她便不会是在意大利出生的贵族,而大概率是被德意志贵族送过来和亲的贵族小姐。可是结合看她对自己的态度,以及如莉莉斯般全身漆黑的装束,或许她也是一名寡妇?
“还是说您想再睡一会儿呢?我会让仆人每隔半小时热一遍已经做好的食物,您什么时候饿了再吃。要是口感不好了,我就重新再给您做一份。我还准备了您以前最爱喝的黑麦生啤……我敬爱的特里斯坦,我是您最坚贞的恋人,最忠诚的奴仆,您想怎么办都可以,我都依您。”
海因里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比起用餐或者继续睡觉,他现在更加担心森林里莉莉斯的安危。可是这座城堡里又真的安全吗?如果把莉莉斯接过来,究竟是能够救她一命还是害得她也不得不陷入女巫的陷阱呢?
他再次看向伊索尔德那双诡异的红眼睛下温柔顺从的笑脸。如果她真的想要伤害他,无论是强迫他成为奴隶,还是将他大卸八块做成女巫汤药的原材料,她刚刚都有机会在女仆控制住他的那一瞬间就此实施,根本没有必要特意等他睡醒,还为他准备丰盛的佳肴,像是款待一位高贵的座上宾一般顺从地侍候在他身边。
只是她仍然坚称他就是“特里斯坦”,而戳破她的幻想似乎等同于拨弄她的逆鳞。海因里希决定赌一把,请求伊索尔德给他提供物资,让他能够把莉莉斯接到这里。为了安抚伊索尔德的情绪,他得顺着她的自导自演继续演下去。好在海因里希在莉莉斯身边待了那么久,为了隐藏身份每天陪她演戏,早已经不再是初到威尼斯时那个说假话会脸红心跳的单纯少年了。
“既然如此,伊索尔德。”海因里希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进入角色,“我迫不及待想要享用您为我精心烹饪的佳肴。可是恕我当下无法从命。因为……我最好的朋友,威尼斯克纳罗家的莉……洛伦佐,还在那幽暗而神秘的森林中等待着我去救他出来。”
“哦天呐!他为什么没有与您一同来到我的城堡呢。”伊索尔德吃惊地捂住嘴巴。
海因里希想到了莉莉斯裙子上的血:“我们的马车被土匪毁坏,而他的腿部受了重伤,实在无法踏过这片泥泞的土地,难以穿越这丛可怖的树林!善良而美丽的伊索尔德啊,请允许我向您借用一匹捷足的骏马,让我去森林里将我的伙伴带来吧。”
伊索尔德紧紧皱着眉头,像是在担心着些什么。犹豫了半晌后,她终于开口道:“……我敬爱的特里斯坦,只要是您的愿望,我就一定会满足您。我只有一条最卑微的请求,请您千万千万不要离开我了!莫非拯救朋友只是您善意的谎言,实际上是要又一次抛下我离我而去……”
“哦,不,当然不是……美丽的伊索尔德,请你信任我。”海因里希尴尬地倒吸一口冷气,“我对这片森林一无所知,能够辨别方向找到出去的路已属不易,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出去的路。我的朋友身负重伤,危在旦夕,无论疲劳与饥饿都比我严重数倍不止。除了将他带来这里接受您仁慈的款待,我又有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呢?请您可怜可怜我的挚友,莫要让他在悲惨与孤独中死去!”
“最慈悲的天主,请您一定要保佑这位善良的友人!特里斯坦,我会让希尔德为您准备最捷足的快马,让您尽快去森林中拯救您不幸的朋友。但是我得将您的包扣留在这里作为抵押,以免您……又一次欺骗我,离开我。”
“不会的,美丽的伊索尔德,我绝不会离开您,请相信我。”
伊索尔德即刻站起身来,招呼女仆为海因里希准备马匹,还有照明用的火把与应急的绷带。海因里希默默将佩剑挂在腰带上,心里说不上来地有些堵。类似的话他对莉莉斯也说过许多遍,几乎每一遍都是为了复仇而编造的谎言。可莉莉斯是个再精明不过的威尼斯女人,同样的谎言得要重复许多许多遍她才会觉得有一丝可信。然而,这位如女巫般独居在城堡中的伊索尔德却比他想象得要天真好骗得多。
海因里希突然感到很恶心。他发自内心地厌恶着这样一个满口谎话,逐渐擅长利用他人来满足目的的自己。而更加令他恶心的是,这种犯恶心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困扰过他了,因为他在一点点变得麻木。他依稀还记得他第一次在莉莉斯面前谄媚求生后那种如释重负却又反胃想吐的冲动。
从前,为了抵抗这种罪恶感,他总是不断说服自己,欺骗莉莉斯情有可原,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复仇的使命而已。可欺骗伊索尔德又有什么大义凛然的借口能够合理化他的行径呢?在虚假的承诺之外,他甚至下意识就隐瞒了莉莉斯的性别——他为自己的老练感到悲哀。而现在他不得不重新收拾行囊,再次以身涉险去救莉莉斯,去救那个害他变成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伊索尔德果然信守承诺为他准备了一匹识途的老马,还有照明的火把、煤油灯、一套干净的男装以及基础的包扎工具。海因里希根据指南针的引导朝他来的方向一路疾驰,很快便深入进一望无际的森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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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另一边,被土匪洗劫一空的营地。
莉莉斯将她能够找到的所有干燥的布料盖在自己身上,却还是感到浑身发冷,而额头上又出奇得烫。尽管雨已经停了,但树枝上浸满了雨水无法点着,她不可能生火取暖,只能尽量保护自己的体温不要继续向寒冷的空气中发散。
她腹部的疼痛就像是一个顽劣的孩子,时而消停下来,时而又死死地向肉中绞去,折磨得她一边打滚一边发出痛苦的呻吟。
海因里希到哪儿了?他是否找到了能够帮她的人,是否决定抛下她自己离去,是否已经因为过度疲劳迷失方向昏死在了森林里?她不知道,也不敢抱有幻想。她只知道她还不能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死去。她必须回到威尼斯去,为了仰仗她而获得了新生的埃莱娜、塔塔、伊万卡;为了对她寄予厚望的埃莱娜和克拉拉;为了等着她回去一起玩一起聊天的索菲亚;为了她的事业,为了她自己。
忽然她听见一阵风动。是海因里希来
了吗?她看见黑暗中浮现出几双泛着诡异绿光的眼睛正在向她缓缓靠近。月光照亮了它们灰黄色的毛皮——是栖息在森林中的野生狼群,他们对着月亮仰天长啸,向莉莉斯步步逼近,露出尖利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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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里的伊索尔德透过高塔的窗户望着在森林中移动的微小光点,兴致勃勃地在熬煮绿汤的坩锅里加入新的材料,盖上锅盖,撤掉一些柴火转成小火慢炖。希尔德在一旁为她清理魔法仪式后地上留下的一片狼藉——用鲜血写就的咒语,点燃火焰的燃料,散落在地上的草药。
“希尔德,你说,既然特里斯坦的灵魂已经住进了他的身体里,为什么他似乎忘记了我与他之间的过往……而且还会记得原身在森林中发生的事呢?”伊索尔德从阶梯上走下来,翻开一本陈旧的魔法书。
“夫人,我不懂这些。”
“或许是最近的记忆与从前的过往融合,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身体吧。”伊索尔德一边翻阅书页和笔记,一边琢磨着能够自圆其说的解释,“再等等吧……特里斯坦一定会想起我来的。”
她靠在软塌上,好奇地打开了海因里希扣押在这里的挎包。地图、匕首、吃剩的东西、无聊的文件、还有……一把梳子?梳子的材质温润如玉,却比石料更轻,有着红与黑相间的花纹,似乎是由价值不菲的玳瑁壳制成。顶端用贝母和珍珠镶嵌出花朵的图案,精致不已。这么漂亮的梳子……倒像是女人用的东西。
也说不定只是他自己喜欢梳头呢,贵族男士,尤其是生活在意大利的男人注重仪表并不稀奇。伊索尔德努力说服自己,皱着眉头继续翻找下去。直到她翻出了一条女人穿的灯笼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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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海因里希再次回到这一片营地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微弱的阳光逐渐照亮乌云密布的天。被土匪残忍杀害的一地尸体泡在泥地里沤出浓浓的腐臭气息。有几只如大型犬般体型的野狼正伏在地上啃食那些死肉。一具尸体的躯干已经被啃得很干净,肉下白森森的肋骨上只剩下难咬的肉筋。
海因里希条件反射地抽出佩剑挥舞大喊,很快便吓退了这些酒足饭饱的野兽。可他却迟迟不敢走近到莉莉斯的马车前。既然这些狼已经来了好一会儿,那么莉莉斯她是否还安然无恙……?他犹豫地跳下马,牵着马缓缓向马车车厢走近,看见车门外横陈着一只被啃得只剩白骨的手臂——
作者有话说:这周在热点推荐,所以还是四更呀
下次更新在周日[让我康康]
第39章 野狼的零食
海因里希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愿意去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他闭上眼深呼吸,却听见了车厢里传来野兽撕咬进食的声音。莉莉斯是否还在这架马车里面?她不会已经……
想到这里,海因里希心头一紧,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潸然落下。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哭。他的脑海中闪过与莉莉斯分别时她挤出的那个无奈的苦笑。莫非当时莉莉斯其实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体状况无法使她离开森林,因为不想给海因里希拖后腿,才让他独自带上物资去找外援,实际上却是做好了牺牲她自己的准备?
海因里希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尽管莉莉斯对素未相识的未婚夫痛下杀手,尽管她与杀父仇人有勾结,尽管她心狠手辣地去扫清每一个给她造成威胁的障碍,但她对待每一位下属、每一位合作伙伴、甚至每一位客户却都尽职尽责,鞠躬尽瘁,努力维护他们在外的权益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尽管她有一些恶劣的小癖好,但海因里希并不反感,一点也不讨厌。
反而是他自己,一边背着莉莉斯实施他的复仇计划,一边又暗自享受着与她共处的时间。退一万步讲,在他计划的最终点,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莉莉斯死去。他只是想让她切身体会他所体会过的痛苦,想让她意识到滥杀无辜的错误——可要是她死了,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海因里希也不会再有如愿以偿的那一天。
明明也就在一天之前的早晨,莉莉斯还懒洋洋地躺在他的床上,抱着他送给她的兔子玩偶迎接黎明。这次出行救是个天大的错误,他们早在疯子乞丐预言时便该知难而退,说不定莉莉斯还能逃过一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群野兽残忍分食,甚至连尸体都不能保全。
海因里希越哭越崩溃,到最后甚至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起来。他回想起莉莉斯狡黠的笑容,耳边徘徊着莉莉斯用意大利语口音念出他的名字时那种特有的俏皮感。海因里希,海因里希……那声音如此真切,仿佛她此刻就在他的身边,直到他听见一声暴躁的大喊。
“喂!海因里希!我在跟你说话!”
海因里希抬起头,看见莉莉斯掀开了马车的帘子,从里面探出头来。只见她的手里握着一只被啃到一半的血淋淋的人手,有一只灰黄色的野狼正像小狗般驯顺地在她脚边接受她的投喂,还有另一只吃饱喝足的狼乖巧地趴在她的大腿上接受她的抚摸与亲昵。
“你不会是以为我被野狼吃掉了吧?”莉莉斯得意地笑着,“其实它们可乖了,比你还乖咧。”
“……”海因里希沉默着擦干脸上的泪水,为自己刚才过于丰富的心理活动感到郁闷不已,“您没事就好。”
“我也很高兴能够见到你安然无恙地回到我身边。怎么啦,一幅委屈吧啦的表情。你也过来,我来帮你擦擦眼睛吧。”莉莉斯笑着勾了勾手指,海因里希只好乖乖凑上前跪在莉莉斯的身侧,挤在那两只狼中间。
“您看,我为您带来了马匹,正要接您去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海因里希晃了晃手里的缰绳,“您却说外面的野狼比我还乖。”
“你跟它们一般见识干嘛。”莉莉斯撕开一块宝贵的干净纱布,为海因里希仔细擦干脸上的泪痕,“我昨夜痛经得厉害,好几次疼晕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这只母狼像是能感知到我的痛苦一般钻进了我怀里为我取暖。等我醒来恢复力气了,就用匕首去砍了一些零食喂给它们吃。“
“零食……?”海因里希看向那只被啃到一半的人手。
“就是外面躺着的那些尸体。虽然它们自己也可以去吃,但是它们好像很喜欢和人待在一起。是不是呀,莉娜?”
莉莉斯揉了揉趴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只狼,对方愉悦地摇着尾巴眯起眼睛。另一只狼则好奇地凑到海因里希身旁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被海因里希嫌弃地赶到一边。
“莉娜……?”
“毕竟是救了我一命的狼,给她起个名字也没什么吧。”莉莉斯察觉到海因里希不友好的小动作,“你们要和谐相处,不许争锋吃醋哦。”
“……知道了。”
“好了,闲话不多说,你来告诉我这匹马是哪里来的吧,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海因里希将事情的经过几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莉莉斯:阴森的古堡,古怪的女仆,被认错的窘迫,被下药的无措,与伊索尔德你来我往的周旋与虚情假意的承诺。说完之后海因里希自己都感到有些心虚。他对另一个人说了那么暧昧的话,莉莉斯她会生气吗?他静静等待莉莉斯给出下一步指示的决定。
“那么说来,她是一位富有的领主夫人,还是一名寡妇。那可太好了,完完全全就是咱们储蓄业务的目标客户。”莉莉斯两眼放光。
“可您不觉得她的城堡里处处透露着诡异吗……?我在她的塔楼里看到了一口巨大的坩锅,里面有绿油油的魔法汤药,还有橱柜里数不清的草药和不明成分的溶液,我至今不知道她究竟给我灌了些什么,说不定她真的
是一名女巫。”海因里希有些担忧莉莉斯是不是找错了重点。
“太好了。自从我被指认成女巫之后,就一直想认识一名真正的女巫学习交流一番,和她做朋友。你还记得玛丽亚最后一次拜访我时说的话吗?她说她找了一位草药女巫给她开出了堕胎的药方。在杏仁脆饼里下药之类的手段,说不定也是女巫教给她的诡计呢。”
“可这位女巫她……坚持说我就是她的初恋情人,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们能帮她戳破她的幻想,也算是帮了她一把,不妄我们借走她的马匹,接受她的款待,以及后续还要拜托她把我们带出森林。让我来搞定她,你先继续演着,不用太担心。”
“您打算怎么做?”
“先过去休整一番,走一步算一步吧。即使是女巫的巢穴,也比强盗横行的森林好一些。我们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遵命。”
“然而,作为你的老板和女主人,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海因里希,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稳住局势才说了哄骗她的话语,但是做我们这个行业,最重要的就是与人建立信任……特别是面对潜在目标客户。记住,以后无法兑现的承诺不要再说出口,谎话说多了,就再也没有人敢相信你了,谁又会把资金交给无法信任的人呢。除非笃定了是要杀人灭口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知道了。”
“不过面对这样一个奇怪的家伙……一些无伤大雅的善意谎言确实能让事情变得更顺利。所以我得以男性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免得她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海因里希应声从伊索尔德为他准备的行囊里掏出一套干净的男装。
“完美。那么你先出去一下,我换套衣服,接下来我们就出发吧。”
“它们不用出去吗?”海因里希瞥了一眼莉莉斯怀里的狼。
“我们还要再讨论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莉莉斯将莉娜紧紧抱在怀中,“讨论下她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回家。”
过了一会儿,莉莉斯患上一身男装,用带血的纱布伪装成腿部受伤的样子,这样既可以使海因里希的谎言能够自圆其说,也方便莉莉斯后续继续要来更多的纱布清理经血。
“商量得怎么样?”
“她说她想继续陪伴她的家人留在这片森林。”莉莉斯指了指刚刚被海因里希赶在一边的几只小狼,一本正经地称赞,“她是一名了不起的母亲,我尊重她的选择。”
海因里希深呼吸了一口气,从莉莉斯的手里接过发圈,将她的长发高高束起。意大利的贵族男士注重外表,留长发的人不在少数,莉莉斯的竞争对手兼追求者洛伦佐就是其中之一。而莉莉斯脸上的妆容也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加上灰头土脸的面孔与脏兮兮的头发,一幅邋遢的打扮下倒还真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要我抱您上马吗?”
“不用,我可是学过骑马的人。”莉莉斯摆摆手,按照之前练习过的方式捏住缰绳与马儿的鬃毛,正打算踩住脚蹬跨坐上去,突然腹部又一阵疼痛袭来,疼得她整个人如虾般卷曲起来,差点又从马上跌了下来。
“还是很疼吗?”
“你也来一次就知道有多疼了。”莉莉斯揉了揉肚子,在马上缩成一团。
海因里希叹了口气,从莉莉斯的手里拿走缰绳,调整了一下脚蹬的位置,自己也跨坐上马,让莉莉斯坐在自己身后乘坐。莉莉斯不得不紧紧搂住海因里希的腰靠在他的背上。她以前抱过海因里希很多次,但那么长时间贴在一起却是第一次。莉莉斯觉得海因里希的腰和背都是硬邦邦的手感,抱着不怎么舒服,手感比刚才和她玩的狼要差得多。
等他们抵达城堡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只是太阳被厚厚的云层蒙住,天空始终是灰暗的颜色。女仆希尔德为他们打开城堡陈旧的大门。莉莉斯为了做细做足全套,从树林里捡来一根树枝,让海因里希帮她削成木棍,当成拐杖拄着一瘸一拐地走到城堡大门前。
“欢迎回来,夫人在会客厅里等着您。这位想必就是洛伦佐先生。”
莉莉斯皱起眉头,除了“夫人”与“洛伦佐先生”,她一个字也没听懂,却听到海因里希正十分自然地与女仆对答如流。
“是的。承蒙夫人的关怀,他好多了。”他说完后才意识到不对劲,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先扯开话题为莉莉斯的沉默找补,“洛伦佐先生他来自威尼斯,听不懂德语,我会为他翻译的。”
“不用。”女仆冷冰冰地打量了一眼莉莉斯,立刻切换成意大利语,“随我来吧。”
女仆领着二人穿过幽暗的走廊向城堡深处走。莉莉斯故意走得很慢,扯了扯海因里希的衣角挤出一个充满质疑与不满的神色。虽然没有说话,但海因里希不知为何成功领略到了莉莉斯的意思:
“你原来会德语,为什么不告诉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海因里希也没有开口,给莉莉斯回了个表情,希望她能听懂。
“管我叫洛伦佐又是为什么?!”莉莉斯继续愤愤不平地递眼色。
“之后,之后再说。”海因里希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悄悄做出往后推的手势。
女仆将他们带入了一个陈旧破败的会客厅,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是一个面色严肃凶狠,长满白胡子的秃顶老人。伊索尔德坐在画像前的沙发上,仿佛在被画中之人时刻注视着一般,看着让人很不舒服。在看到海因里希与莉莉斯向她走来时,她的脸上浮现出哀伤的表情。
“特里斯坦,”她静静地用德语对海因里希说,“您说的这位洛伦佐先生,其实是一位女士吧。我在你的包里看见了一把女人用的梳子,还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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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谎言与美梦的筵席
嗯?什么?
莉莉斯一整段话统共只听懂了女人两个字,她愣了一下,突然灵机一动,张开双臂“哼哼哼”地开怀大笑,把声音放低,大言不惭地用散装德语叽里咕噜地拼凑起句子来:
“女人!对,女人!啊哈哈,我真希望自己能是个女人。”她眨了眨眼睛,实在说不出德语来,干脆用意大利语继续说下去,“若我也是个女人,便能像您一样,不仅能成为美的欣赏者,还能成为美丽本身了。您的头发颜色仿佛冬日的初雪,您的眼睛像是最昂贵的红宝石,能够见到您这么美丽的女人,真是我的荣幸。”
“您可真会说话。”伊索尔德从未听过如此夸张的赞美,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掩住脸,用意大利语回应道。过了一会儿她才又想起来自己产生质疑的原因,两指拎起那条灯笼裤,再次提问:“那这个东西……请问是?”
“哎哟喂!”莉莉斯突然猛地推了一把海因里希,试图模仿油腻男人的嘴脸
,努力挤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哥们儿~你的小秘密被发现咯!这可怎么办?快解释解释吧!哎哟!在女性面前说这些可太不优雅咯!”
“什么!?”海因里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算了,瞧他脸红的,夺不好意思啊,还是我来说吧。”莉莉斯四处张望一番,偷感十足地用一只手遮住嘴,“他那里的尺寸比较异于常人,得用宽松些的底裤,否则会磨得不舒服……”
“放肆!怎么能在夫人面前说这些污言秽语。”女仆希尔德厉声制止了她。而伊索尔德却只是红了脸,有些害羞地移开视线,对莉莉斯的话不置可否。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尊贵的夫人,请您千万千万宽恕我的冒失与无礼。我与伙伴在森林中迷失,幸得您的慷慨相助我们才能死里逃生。等我回到威尼斯,我一定会倾尽所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而在客居您的城堡的这段时间,请让我成为您最忠诚的朋友吧,我一定会让您享受与我共处的时光。”
说着,莉莉斯拄着拐杖走上前去,在伊索尔德面前弯下腰,伸出右手去握她的左手,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吻。她仔细观察着伊索尔德的反应,白发红颜的女郎似乎不再质疑她,而是对莉莉斯微微弯起了唇角。
“我是阿尔塔伯爵夫人,您可以叫我伊索尔德。我身后画像里的便是我的前夫,他已经去世了……有些年头了。而您身畔的这位朋友……他刚刚找回了失去的记忆。他真实的名字叫做特里斯坦,是我阔别已久的初恋情人。”
“这可太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最喜欢见证这样幸福美满的时刻。以及,我是威尼斯克纳罗家族的洛伦佐,您可以直接叫我洛伦佐。”莉莉斯有些不自在地自我介绍道,说出那家伙的名字就已经让她有些犯恶心了,更别说还得接受自己被这么称呼。
“洛伦佐先生,您应该也饿了,我为您们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请稍稍移步至餐厅就餐吧。”伊索尔德笑着站起身,走在前面将众人向餐厅中带去。莉莉斯跟在后面拄着拐杖往前,突然感觉小腹一整绞痛,痛得她五官瞬间拧在了一起。海因里希条件反射想要扶住她,却被她狠狠瞪了回去,示意他回避。
下一秒,莉莉斯紧紧抱着“受伤”的腿,跌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洛伦佐先生!您还好吗?”伊索尔德焦急地转过身。
“不要紧,不要紧,只是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
“需要我为您重新包扎一遍吗?”
“包扎倒是暂时不用,您或许有能够止疼的药水吗?我有些关节疼痛的老毛病,现在老伤新伤叠在一起,才会略有些不方便……”
“有!我这就去为您拿来。希尔德,去把老头以前用的那把带轮子的座椅推过来。”
一眨眼便支开了主仆二人,莉莉斯捂着肚子站起来,走去捡被丢在远处的道具拐。
“解释一下吧。”莉莉斯冷冷地抬起头瞪向海因里希,“比起她的巫术与谎言,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一直向我隐瞒你会德语这件事。”
“在成为您的仆人之前,我曾在德意志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水平并不好,所以并没有跟您提起过……”海因里希躲闪着眼神。
“骗子。你刚刚说得比那个帕多瓦大学的翻译还要流畅。海因里希,你害我白白损失了两个杜卡特给那个叫丹特的懦夫。早知道你会德语,我还请他干什么?你等着,之后我会找你算账的。”莉莉斯忿忿地白了他一眼。特殊情况之下,她有更多的质疑也只能暂时按下不表,等有机会了再全部问问明白。
没过多久,女仆希尔德推着轮椅过来让莉莉斯坐下,带领二人落坐在餐厅后便走进了一旁的厨房里去。伊索尔德拿来了一小瓶无色无味的药水,嘱咐莉莉斯在饭后倒出一些喝下去。
餐厅的布置仍然透露着陈旧,连桌布上都散发出一种被压在箱子里许久没有拿出来的霉味儿。莉莉斯望向伊索尔德过分纤瘦的身体,猜测她肯定平常都没有好好吃饭。况且在进入城堡之后,从始至终她都只看见过伊索尔德和女仆希尔德两个人。要管理这么大的城堡还要负责主人与客人的饮食起居,希尔德一个人真的能忙得过来吗?
当金发的女仆将前菜端上桌面摆在莉莉斯面前的时候,莉莉斯着实被吓了一跳。绿油油灰蒙蒙的汤料里十分浑浊,上面还漂浮着焦褐色的不明碎屑,看着实在不像是人能喝的东西。
“这是我最喜欢的浓汤,亲手熬制的,你们快来尝尝吧。”伊索尔德笑着对莉莉斯介绍道,随即立刻用勺子挖了一口送入自己口中。
莉莉斯犹豫了一下,但是看着伊索尔德吃得这么香,自己又已经大半天都没有进食,肚子饿得直叫,只好也舀了一点尝了尝——
入口是新鲜罗勒与坚果碎组成的浓烈异香,紧接着舌尖感受到浓汤丝滑细腻的口感,里面混杂着芹菜的香气,风干菌菇碎的淡淡咸鲜,最后是胡萝卜与南瓜的微甜回甘。
“上帝保佑,这也太好吃了吧!”
“嘻嘻,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吧。还有呢。”
莉莉斯难以置信地感叹道,怕是自己饿太久出现幻觉了,又赶紧大口咽下去几勺,美味竟丝毫不减,她才能够确定自己是真的吃到了好东西。不会是女巫在里面加了什么适口的魔药吧?管不了那么多了。莉莉斯风卷残云地将浓汤喝完,随即便用无比感恩的眼神看向伊索尔德:
“尊敬的阿尔塔夫人,美丽的伊索尔德女士,我不是在与您客气,但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蔬菜浓汤。”
“谢谢您的夸奖。这些都是我自己种的菜,之后等天气好了,可以带你去看看城堡后面的园子。”
“好啊!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威尼斯,您知道的,岛上都是楼房没有田地,新鲜蔬菜也很稀少,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菜园子是什么样,但我能想象打理土地一定非常辛劳,您可真是太手巧了。”
“自从我来到意大利后,我也从未去过其他地方。总听说威尼斯是整片地中海最富饶的所在,真想以后有机会能去参观。”
“您要是来了,我一定以最高的规格接待您,让您品尝最新鲜的炸海鲜、炒牛肝还有墨鱼汁意面。我们那边紧靠着港口,有最新鲜的海鲜,别的地方都吃不到,您一定会喜欢的!”
海因里希默默地围观着两个女人竟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了美食与不同地方的风土人情,聊得十分开心。伊索尔德的意大利语很流利,和莉莉斯并没有任何沟通障碍。反倒是海因里希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直保持安静。
“无论是种田还是烹饪,都不过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无事可做,打发时间的法子罢了。”伊索尔德苦笑着谦虚道,转而将目光投向海因里希,“还好现在特里斯坦回来陪我了,我再也不会孤单一个人了。”
海因里希尴尬地笑了笑,仍旧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演技似乎远没有他之前想象得那么好。莉莉斯见状,立刻接上话头将对话继续了下去。
“您还没有告诉我您与海……特里斯坦先生的爱情故事,我等不及想要洗耳恭听呢!”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是我还年轻时的故事。”伊索尔德的脸上浮现出甜蜜的笑容,“我的父亲是图林根的雷乌斯伯爵。出生于我这样的家族,注定是与另外一个贵族家庭联姻的结局。由于是家族中不受重视的第三女,我很早便被指婚给了意大利的阿尔塔伯爵,即使我从未见过他,而他已经娶过三任妻子,比我大四十多岁。”
莉莉斯倒吸一口冷气,十分同情地看向伊索尔德。她完全能够理解这种被家族安排嫁给陌生人的心情。在伊索尔德疲惫的脸上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线里没有选择杀死未婚夫的自己。她的孤独、她对所爱之物的偏执与疯狂突然都有了解释。只不过……阻止莉莉斯结婚的动机是事业与独立,而阻止伊索尔德的是她与另一个男人的爱情,这部分是莉莉斯所不敢苟同的。
“特里斯坦是在我父亲手下工作的骑士。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却在我即将出嫁时不得不投入战争。我原本想以身殉情抵抗父亲让我嫁给阿尔塔伯爵的指令。但特里斯坦答应过我,他一定会来找我,和我在一起,无论过去多久,无论我在哪里。
“所以我才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要活下
来,孤身一人嫁到举目无亲的意大利,在这座幽深的城堡中等着,一等就等了十几年。现在特里斯坦终于回来了。他不仅是一名最英俊、最勇敢的骑士,也是我至死不渝的恋人。”
伊索尔德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眼中的“特里斯坦”,目光坚定,没有一丝迟疑,仿佛她面前的正是回忆中完美的恋人。莉莉斯感到难以置信。尽管她也不清楚海因里希的确切年龄,但她知道他很年轻,不过也就是十几岁的年纪,怎么也不可能是与伊索尔德在十几年前私定终生的爱人。让她如此笃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还是说她其实也在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她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能见证到你们终于重逢。只不过,我所认识的这个人他的名字是海因里希,是我名下银行的一名会计师。我从未听他提起过他作为‘特里斯坦’的往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莉莉斯决定不再绕弯子,试探性地直接提出了疑问——
作者有话说:又忍不住描写了食物,这次完全是我杜撰出来的蔬菜浓汤搭配呢,真不知道这些食物混起来会不会好吃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