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竞争对手的求婚
莉莉斯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她正穿着衬裙盖着被子躺在卧室中的大床上,塞西莉娅守候在她的床边。
“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个钟头。您身体还好吗?”塞西莉娅十分担忧地看着她的女主人,手中紧紧捻着一封被火漆印封起的信笺。
“我没事。”莉莉斯揉了揉还在发晕的额头,从床上爬起来,“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洛伦佐康达里尼差人送来的邀请函。”塞西莉娅有些犹豫,“他邀请您明天晚上去康达里尼家的宫殿一同共进晚餐。”
“又来?”莉莉斯紧紧皱起眉头,“他不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了吗,那一批香料还不够?还想要我怎么样?”
“信使怎么问都不肯说他邀请您的缘故,只说这次是私人会面,与商业上的事情无关。”
“那只会更加令我厌烦。”莉莉斯翻了个白眼,双手捏着被子握起拳头,“但这家伙很显然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角色。如果我不去,指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让塔塔告诉他,我今晚就去,有什么事赶紧说清楚,别再卖关子。你来替我梳妆,过会儿叫上海因里希一
起去。”
“海因里希再您睡着后便出门了,他说是去完成您布置给他的工作。”
“哦,那就由着他去吧。你陪我去。”
莉莉斯坐在梳妆台前的软凳上,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被塞西莉娅用蘸了玫瑰水的热毛巾卸去晕染的妆容,再用研磨得细细软软的珍珠粉轻轻铺在皮肤上,遮住因为缺乏睡眠而形成的黑眼圈。入睡前埃莱娜与克拉拉造访时说的那些有关注资入股、开设分行之类的话她都还没有时间仔细考虑清楚,现在又得紧接着去面对竞争对手带来的不知好坏的消息。
时间好像突然被加快了,她被周遭的事情推着走,推着她不断向前,压得她喘不过气。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所以她一点也不后悔,反而有些乐在其中。未知象征着机遇,而风险意味着收益。她并不介意为了经营自己的事业加班加点——前提是能够有机会补充睡眠。
在乘坐贡多拉去康达里尼家的路上,莉莉斯一直在思考埃莱娜对她说的那些话。当她的银行从闺房与社交舞会之间的秘密变成汇兑商行会记事簿上登记在案的一员之后,连她从前最信任最依赖的姑姑都变得有些陌生。
也就在不到五年以前,她还是克纳罗家中一个最不受重视的私生女。埃莱娜对她举手之劳的善意就足以改变这个可怜孩子的人生。她永远不会忘记埃莱娜对她的知遇之恩。但现在不一样,莉莉斯做出的决策不仅需要考虑她自己,还得为她手下的所有员工与客户负责。
埃莱娜能给她带来的好处是新鲜的现金资本,克纳罗家族在意大利半岛以及整个西欧积累的名声与人脉,还有克拉拉修女的助力,乃至于教廷对银行的进一步认可与对放贷行为的默许。而莉莉斯作为创始人需要付出的,则是让渡掉银行原本的名字,以及很大一部分的控制权。
在此之前,她的银行完全是她的一言堂,由她来主导所有的业务、产品和未来战略部署。埃莱娜虽然在具体执行方面有所参与,但并没有心思来干涉她的发展方向。甚至连通过收购来加入汇兑商行会也都只是莉莉斯自己的主意,从来没有跟埃莱娜商量过。
至少现在莉莉斯能够看出,她费尽周折搞来的行会许可证比她原本预想的还要有价值。这就像是第一颗被埋进土中的种子,即使现在只萌生出幼嫩的绿芽,但其中蕴藏着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的潜质。这也是为什么埃莱娜会想要投资的原因。
但这么快就在威尼斯以外再开设三家分行,是不是有点太快、太激进?佛罗伦萨也就罢了,那里几乎已经是埃莱娜所经营的贸易公司大本营,此前也已经承接过小型的汇兑交易,埃莱娜能为她部署信得过的代理人。可罗马与苏黎世却是近乎完全未知的世界。贸然扩张的风险实在太大了。但如果莉莉斯执意要驳回埃莱娜提出的倡议,这位重要的合伙人是否还会愿意如之前承诺的那样注入新鲜的资金呢?
莉莉斯仍然没有得出答案,但贡多拉已经停靠在了岸边。洛伦佐的下人早已经在家门口的码头上恭候她多时了。
莉莉斯揭开黑色的面纱认真欣赏这栋华丽的宫殿。据说这里在洛伦佐掌权以后请来了锡耶纳的艺术名家重新装饰过,绘制湿壁画上圣母所穿的蓝裙的是最昂贵的青金石颜料。看到这番豪华的装潢,莉莉斯顿时在心中感叹烧了他们一座仓库好像也不算什么。对于这种在多个领域和行业都有所涉猎的大家族而言,一条单一业务线的损失是不至于伤筋动骨的。
夜已经很深。洛伦佐正穿着一身家居睡袍在私人会客室里等着她。刚刚沐浴过的栗色长发上还挂着水珠。沙发旁的茶几上放着两支美拉诺产的雕花玻璃杯与一瓶希腊产的白葡萄酒,还有一个暗红色的精致绒布盒子。
“施密德尔夫人的到来使这座空荡荡的宫殿蓬荜生辉。”洛伦佐笑着对莉莉斯说,用开瓶器慢条斯理地拨开酒瓶上的软木塞,为全身黑衣的寡妇女士到了一杯酒,余光瞟过莉莉斯锁骨上闪闪发光的祖母绿项链,还有她身后神情戒备的仆役。
“晚上好,康达里尼先生。我最近公务缠身,非常忙,实在没空与您闲聊寒暄。”莉莉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但您在百忙之中还是抽出空来登门造访,我感到十分荣幸。”洛伦佐将酒杯递给莉莉斯,趁着她掀起面纱饮酒时认真地望进那双绿色的大眼睛。莉莉斯不自觉地与他对视,洛伦佐镜片后的一双棕色杏眼被烛光渲染成温暖的蜜糖色,混合着房间里木质调的香薰散发出一种精心设计的温暖。
莉莉斯不得不承认,以威尼斯人的普遍审美来说,洛伦佐长得很好看,而且温柔,优雅且富有书香气,家世更是一等一的尊贵。明明有这么好的条件,却年逾三十至今未娶,这背后的原因仍然是整个上流社会茶余饭后例行八卦中的未解之谜。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订婚前父亲也为她与康达里尼家族说过亲,但她私生女的出生仿佛一个极大的污点,就连康达里尼家旁系的籍籍无名之辈都觉得这样的身份娶进来有辱门楣。
不过莉莉斯并不在意这些事。“爱情”对她而言是一个虚无缥缈到形同诈骗的概念,莉莉斯唯恐避之不及。
“我只是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虽然比不上您家大业大,但我的名下也有一家银行要管。与钱打交道的人都很清楚,时间就如同金钱一般宝贵。”
“您说话总是这样一针见血,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锐利而迷人。”
“康达里尼先生。”莉莉斯板着脸试图拉清两人间的界限,“有话请直说。”
“尽管这可能不是向您坦白的最佳时机,但既然您不想再兜圈子,也不愿意继续等待,那我也就开诚布公地将我内心的想法告诉您。”
洛伦佐突然站起身,拿起茶几上放着的绒布盒子,单膝跪在她面前。
“施密德尔夫人……不,请允许我称呼您为莉莉安娜小姐。从第一次见到您的那天起我就被您的美丽与智慧所吸引。后来得知了您在克纳罗家中的遭遇与不幸丧偶的经历更为您感到无比惋惜。您明明还那样年轻,您的心不应当就这样随着未婚夫的死亡而葬送进坟墓里。所以,我想向您求婚,让我成为您的丈夫来保护您,疼爱您。”
莉莉斯睁大了眼睛愣在原地,看着洛伦佐打开盒子,将一枚光彩夺目的钻石戒指展示在她面前。连带着塞西莉娅都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安特卫普的工匠用最新的切割技术制作的钻石戒指,不要说威尼斯,在整个意大利半岛都找不出这么大的第二颗。”洛伦佐温柔地笑着,“只有它能够向您表达我对您深厚的爱意与矢志不渝的誓言。”
“康达里尼先生。”莉莉斯深呼吸了一口气,“多谢您的一片好心。但我出生低微,又已经嫁过人,冠上了施密德尔的姓氏,我根本配不上您……”
“您知道我不在乎这些。”
“最重要的是,”莉莉斯有些急躁地打断了他,“我与海因里希……曾书信来往多年,感情很好。所以我不想嫁人,至少也得为他守寡十年才行……”
“我知道您真正的担忧是什么,一定是您的事业,对吗?”洛伦佐还是挂着那幅令人琢磨不透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莉莉斯说的话,“我亲爱的银行家小姐,如果您答应与我缔结婚姻,我不仅不会干涉您的事业,还会将康达里尼银行一并交给您打理。您所吸引我的正是您不同于一般女子的经验智慧与商业洞察力,我绝不会忍心让您失去大展宏图的舞台。”
“谢谢您,但是我拒绝。”
“您可以再考虑考虑呢,我很欣赏您深思熟虑后再做下决定的性格。在这点上,我们是一样的人。“
莉莉斯站起身,不打算再与他浪费时间:“如果您真的欣赏我:就请您尊重我的意愿,另择佳人。我还有事,失陪。”
“晚安,莉莉安娜。我们不久后还会再见面的。到时候我再来询问您的最终答复吧。”
“再见。”
言罢,莉莉斯挽起塞西莉娅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洛伦佐的宫殿。方才遭遇的一切令她有些说不上来的犯恶心。回
到家之后,她看见海因里希正披着斗篷在客厅里等她,仿佛也是刚刚才踏进家门。
“你出去干嘛了?”莉莉斯摘下头上的黑纱抬起头看他,脸上是一片惨白。她半躺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伊万卡给她准备的玫瑰奶冻,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我去调查了夏洛克的死因。”海因里希皱着眉头,双手抱胸,“我查到事发现场有几个流浪的孩子目睹了行凶过程,但是畏惧遭到报复,不敢向执法官透露实情。他们透露说凶手是一个受雇于康达里尼家的码头工人。”
“果然是洛伦佐干的。”莉莉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此人现在在哪里?”
“据说他在行凶后便不知去向,尸体今天傍晚才被人从潟湖里打捞起来,只是尸体已经泡烂了,连执法官也难以辨认其死因。”
“用完即弃,做得可真干净。”莉莉斯舔了舔勺子上的玫瑰糖浆,“也许我和他还真是一类人。你说我是否应该真的答应他的求婚呢,我亲爱的海因里希?”——
作者有话说:这周又被放在了鞭腿,所以是更新三章,下次更新在周一。
另外我想说一句,其实我随榜更不是因为想要压字数之类的原因,单纯是因为我平常太忙了写得比较慢(擦汗),即使把空闲时间全拿来写文一周也就只能写完4章啊啊啊。新人第一本的目标就是不断更顺利完本!感谢大家支持。
第32章 资本扩张的野心
“这简直是对您的侮辱。”
海因里希听莉莉斯说完事情的经过后,干脆利落地评论道。
“他知道您根本不可能答应他,不是吗?您和他总共才见过三次面,根本都不熟。谁会答应这种随便的求婚?”
“可是我与自己的丈夫在结婚前甚至根本都不认识,洛伦佐好歹还打过照面呢。”莉莉斯笑着反驳道,尽管她心里其实完全认同海因里希的观点,但是故意说反话引得对方露出恼羞成怒的样子很好玩。
“我觉得夫人说的……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穿着睡衣的塔塔听到了莉莉斯回家的消息,突然从女仆的宿舍里推开门跑了出来,“埃莱娜小姐不是希望夫人可以扩张银行规模吗?如果L.C.施密德尔能够与康达里尼家的银行合并,夫人也不用每天忙得这么焦头烂额了……”
“夫人花了一千杜卡特才买来戈德斯坦的破产银行,还不算上后续那些即将继续偿还的贷款。”海因里希用冰冷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向塔塔,“如果夫人嫁给洛伦佐,那么整家银行连人带钱难道不都全部得打包送人变成洛伦佐名下的财产了吗?”
“如果是合并的话,夫人还是可以根据约定保留属于她的股权吧……而且他不是还向您保证,合并后仍由夫人来担任银行主理人吗?”
“按照威尼斯共和国的法律规定,女人在结婚后成为男人的所有物,一切财产全部归属丈夫所有。”莉莉斯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调整了一下半卧在沙发上的姿势,“洛伦佐恨不得派人把夏洛克杀了都要设法得到那批香料,紧接着又迫不及待地想将他的耳目安插进我的银行。像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难道还指望靠他的慈悲而过活吗?简直是在开玩笑。”
塔塔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沉默地愣在原地。
“你先回去休息吧。”塞西莉娅察觉到了女主人的不满,提醒塔塔回避接下来的谈话。失落的吉普赛小女孩也只能耷拉着脸,灰溜溜地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而单纯的心狠手辣完全不足以令我对他如此厌恶。”莉莉斯皱着眉头咬了咬掉着玫瑰花纹样的银勺,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他最令人作呕的地方就是那幅总是笑嘻嘻的假惺惺面孔。他其实和那些商人一样从来都没有尊重过我,可他却还要独独装出一种自己与众不同的姿态来。”
“得亏他能想出这种恶心您的法子。”海因里希道。
“可不是吗?估计见到我整日戴着黑纱,以为我是什么丧夫后每天忧心忡忡等待他人呵护的可怜小寡妇吧。其实我在乎的只有赚钱而已。”莉莉斯不屑地将勺子丢进盛奶冻的玻璃小碟中放到一边,“不过与他谈话倒是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埃莱娜姑姑是对的,我们必须赶在康达里尼家族之前垄断市场,抢走德意志商路以及罗马纳贡之路上的行商客源。”
“您决定要答应埃莱娜小姐的提议了吗?”
“没错。尽管我知道接受注资开设分行意味着让渡掉一部分控制权,但我选择相信埃莱娜。比起把时间浪费在春季实习周之类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还不如赶紧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在最要紧的刀刃上。”
莉莉斯展开一卷欧洲地图,挥舞着勺子隔空点了点威尼斯在意大利半岛上的位置,随后又依次指向了苏黎世与罗马。
“塞西莉娅,”她命令道,“你去研究去罗马与苏黎世分别的路程、以及不同交通工具和旅行线路所需时间、差旅费用、各处关卡情况,还要看一下在当地开设分行的合规问题,再罗列出相关风险。海因里希。你来根据之前夏洛克设计的未来现金流估值模型分别计算在佛罗伦萨、苏黎世和罗马开设分行的具体成本与收益。明天中午去请埃莱娜来商讨具体行程,明天晚上我要请索菲亚吃饭。”
“您想让您最好的朋友也来入伙吗?”海因里希的脑海中回忆起那位每次出场都带着不同帅哥的热情栗发寡妇,她是莉莉斯修道院时期的朋友,也是莉莉斯银行业务的第一位客户。
“不,有更重要的事情得麻烦她来帮忙。在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得有人来保管金库钥匙。索菲亚是我最信任的人选。”
“我们……?”一直保持沉默的塞西莉娅有些担忧地提问道,“您也打算出行吗?”
“没错。我们可以兵分两路。在埃莱娜带着你出发去罗马的时候,我与海因里希同时出发去苏黎世,这样就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开启两家分行。埃莱娜既然给出了罗马与苏黎世的提案,那么她在两地一定已经有了信得过的代理人,我们过去一趟更多的是完成手续问题。”
“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太冒险了!”塞西莉娅吃了一惊,“光是要我离开您,单独和埃莱娜去罗马我就已经很不放心……如果您这段时间留在威尼斯,塔塔和伊万卡也还能照顾您的生活起居,可要是您不愿意带上她们,就凭海因里希……他能干点什么!夫人您如果实在要去,起码也得带上伊万卡吧!”
“没有伊万卡在,谁来看守家里的小金库呢。她必须留在威尼斯。”莉莉斯冷静地反驳。
“那么塔塔呢,虽然她不那么擅长家务,但起码塔塔也是女人……”
“克拉拉修女需要塔塔的配合才能完成基础交易,她这样身份的人只能待在幕后,不可能亲自跑到市场上讨价还价,收集信息。”
“可是……”
“塞西莉娅,”莉莉斯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但这次旅行对你、对我,对这家银行里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试炼与成长的机会。我一直想要离开威尼斯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海因里希可能没有你这么细心,但从之前一起经历过的一切来看,我相信他起码可以保证我的安全。”
“如果只是旅行的话,我们可以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出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匆匆忙忙的……毕竟您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而且银行这段时间突然走开那么多人,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埃莱娜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把克拉拉修女请过来帮助我。到时候就由克拉拉代理日常业务,威廉和塔塔辅助。这段时间没有拓客拉新的需求,只要维持最基础的日常运作就可以。你不用太担心,具体的细节我会和埃莱娜再谈。”
莉莉斯突然握住了塞西莉娅的手,拉着她在沙发上和自己并排坐下来,将黑发的女仆揽进自己怀里:“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是请你相信我的决断。”
“夫人……”塞西莉娅受宠若惊地推开她,“我理解了,我会好好按照您说的去做。”
“谢谢你。”莉莉斯笑着对她说,“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海因里希,你跟我来我的房间。”
穿过昏暗的旋转楼梯,海因里希跟着莉莉斯一起走进她的卧室。木质调的香氛氤氲在如幕布般挽起的黑色帷幔之间。午夜时分的清冷月光透过玻璃窗聚焦在莉莉斯的枕边。那只绣着黑眼圈的荷兰兔玩偶静静坐在床头柜上,旁边花瓶里红得发黑的玫瑰花瓣落在玩偶旁边,像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一滩风干的血。
莉莉斯打开胡桃木衣柜,从里面抽出一根崭新的黑色马鞭。海因里希深呼吸了一口气,自觉地双膝跪在卧室的波斯地毯上配合莉莉斯完成一场她情有独钟的表演。
“主人。”
“可以吗?”莉莉斯轻轻抚过皮鞭的顶端,略微有些脸红,“这次不会有人打断我们了。”
“当然,如果这能为您带来愉悦。”
莉莉斯咬了咬嘴唇,不再多说什么,抄起鞭子抽在海因里希的背上。专业工具使用起来比皮带顺手多了。最开始的几下她带着试探性,打得比较轻。
“疼吗?”
“比上次疼,但您还可以更用力。”
获得了进一步许可,莉莉斯便不再克制情绪,畅快地使出全力挥鞭抽打海因里希的背脊。男人背对着她,看不到脸,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靶子,一个纯粹的泄愤工具,只有随着疼痛而微微颤栗的身躯提醒着莉莉斯她在虐待一个活人,可他的颤抖却令她感到无与伦比的放松与安宁。这一刻她什么都不用想,只是抬起手、落下,接受对方的臣服,挥舞柔软的权杖来支配一切。
一直抽到白色的亚麻衬衫已经能隐约透出皮肤上的一道道红痕,莉莉斯才停下来,随手把鞭子扔在一边。
“谢谢你。”
她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床上,偏过头观察海因里希的反应。她摸不透对方具体是这么想的,但她有把握海因里希至少并不反感被这样对待。
“我的荣幸。您感觉怎么样?”海因里希继续跪在地上,为莉莉斯揉了揉方才握着鞭子的小臂与手腕。
“很愉快。鞭子很好用,比上次在索非亚家更顺手。”
“那就好。”
“你为什么会愿意让我对你做这种事?”
莉莉斯突然握住了海因里希的手,借力从床上爬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海因里希的眼睛看。那双湛蓝的眸子静静地躺在深邃的眼眶里,像是两枚流光溢彩的蓝宝石。莉莉斯对自己买来的宠物狗真是越看越满意,因为他不仅很好用,而且真的很好看。明明有着那么锐利硬朗的面部线条,却总用温柔驯顺的目光看着她,比那个拿腔拿调的洛伦佐要顺眼多了。
“因为我知道您不是真的想伤害我,对吗?”
“嗯。那你愿意和我一起旅行吗?陪我去苏黎世出差。”
“当然了。我会陪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莉莉斯突然拽着海因里希的领子把他拽得离自己很近:“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
“为什么这么说?”
“对真正的敌人无计可施,只能通过虐待你来发泄控制欲,然后获得虚伪的成就感。”她苦笑着自嘲,“之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放贷的莉莉斯’怎么可能无计可施呢。”海因里希已经摸清了莉莉斯的性格,知道她在这种情况下想听到什么样的安慰,得心应手地回应道,“您要是真无计可施的话,也不会给我布置那么多工作要我去完成了。毛罗也好,洛伦佐也罢,战胜他们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您一定会获得最终的胜利,得到您想要的东西,而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
他将莉莉斯握住他的那只手松开,捧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隔着一层蕾丝手套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象征效忠于奉献的吻。
“越来越会说漂亮话了。”莉莉斯在他吻完后将手抽了回去,转过头把兔子玩偶搂紧在自己怀里,打了个哈欠,“去休息吧,明天早上起来好好干。”
“遵命,夫人,好好休息,晚安。”
“晚安。”
海因里希为莉莉斯关上门,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来不及检查背上无关痛痒的伤势如何,他迅速换上一套纯黑色的衣服,将塞着一沓复式记账簿和一叠申请者简历的公文包掩在斗篷里。
他再三确认小楼中的众人都已经入眠后,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了出去,快步向里亚尔托大桥附近前进——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在周三,下一章莉莉斯和海因里希就要开始出差(旅游)啦!
上一章发完之后瞬间掉了两个收藏[可怜]是因为男二给莉莉斯求婚的情节或许有一点雷人吗…小心碎…但我还是会继续努力写的!
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33章 伟大的远征
莉莉斯心潮澎湃地扶着船舷站在甲板上,亚得里亚海的海风吹散黑色遮阳帽下披散的红发。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蔚蓝的大海,扬起的白帆将海船推向意大利大陆的梅斯特雷港,在那里补充物资之后顺着布伦塔河逆流而上。
“乘坐帆船前往陌生的大陆,再坐上马车去探索未知,我们简直就像是骑士小说里的冒险者一样呢。你说是不是呀,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撑着一把阳伞,伞下的阴影勉强遮住他因为过度加班缺少睡眠导致的黑眼圈。这片海域给他留下的阴影比莉莉斯的鞭打痛苦得多。他打了一个哈欠,努力将自己被袭击坠海的记忆清出脑海,没有做回应。
“我在和你说话呢。”莉莉斯对海因里希淡淡的态度颇为不满,“你不会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吧。”
“啊…?”
海因里希迅速回忆了一下过去两周发生的所有事。在莉莉斯正式决定了要接受埃莱娜注资入股向外扩张分行的战略部署之后,她紧接着又和埃莱娜开了几次会议商讨各项细节。
塞西莉娅忙着计划去罗马与苏黎世的行程,联系同行的商队,顺便帮助克拉拉修女和塔塔对齐颗粒度。她们给这个项目起名叫“伟大的远征”,旨在效仿威尼斯共和国于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一般在远方征服大量的财富。海因里希则忙着一遍又一遍根据不断更改变动的数值调整计算估值模型,与此同时还要帮助威廉适应全新的工作环境。
带着货物乘马车前往罗马耗时三周,而去苏黎世两周左右,因此在一周的准备工序之后,埃莱娜就带着自己的手下们与塞西莉娅率先离开,莉莉斯则携众来到圣卢西亚码头为她们送行。
那天塞西莉娅一直在哭。她终于脱下了黑白相间的女仆装,换上了一身新裁制的灰色长裙,显得格外优雅大气。她紧紧握着莉莉斯的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各种要她小心注意的地方,直到埃莱娜再三提醒她船已经要出发起航,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看着莉莉斯随着威尼斯的海岸线一起消失在视野里。
接下来的一周里莉莉斯继续部署工作,向几个最重要的客户发送了自己即将出差远行的通知。海因里希也完成了最后的准备,就等着出行日期的到来。
他们即将与同行的商队一起从威尼斯出发,先乘坐商船离开潟湖,跨过海岸,顺着布伦塔河直接前往意大利大陆北部的城市帕多瓦。在那里他们将转为陆路,乘坐马车向西北出发,跨过大片平原,途径维罗纳、布雷西亚、科莫,
一直到施普吕根山口穿越阿尔卑斯山,最后再从瑞士高原北上到达苏黎世。
跟随莉莉斯出行的不仅是海因里希,还有一名将在帕多瓦与他们接头的翻译,以及大批货物,主要是佛罗伦萨运来的羊毛,君士坦丁堡的丝绸,以及一小箱作为礼物送去给苏黎世当地代理人的名贵香料。
除了少量用作路上打点关卡,购买食物、支付驿站的钱和一小笔藏在货物里的应急备用金以外,他们不会带多少金币。尽管他们全程都跟随训练有素的武装商队结伴出行,但随身携带大量现金仍然容易招致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莉莉斯的名贵首饰自然也大多没有收进行李,只是带上了象征身份的红宝石婚戒、纯金的家纹戒指与一对朴素的珍珠耳环。衣服也大多是最简朴的款式,清一色的黑,彰显贵族身份的同时不至于太过招摇。
当然,在所有行李中最重要的,是带去苏黎世的汇票、埃莱娜撰写的介绍信与她的当地联系人通讯录,还有威廉帮忙起草的一封给施密德尔家在苏黎世的代理人的问候书。这位代理人将以招待施密德尔夫人的方式来安排莉莉斯在苏黎世的一切生活起居。
除此之外,文件夹里还放着康达里尼银行向克纳罗银行赠送的货物运输保险合同副本。虽然莉莉斯对洛伦佐其人意见颇多,但是送上门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汇兑商行会公正过的合同比教廷神父见证的婚姻誓言更能令莉莉斯感到安心。
比起私人恩怨,更加令莉莉斯在意的是康达里尼家银行正在因为保险业务而迅速崛起,并由此吸引了大量有汇兑需求的贸易商客源。因此,她似乎念叨过在开立分行回来后要迅速研发新的创新业务线。但这也得是回来之后的事了,与莉莉斯方才口中的“约定”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关联……
“喂!”莉莉斯厉喝一声,打断了海因里希的思绪。
“哦,抱歉。”海因里希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夫人,我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骑马!骑马!”莉莉斯气鼓鼓地对他大喊,海风将她的头发吹乱,猩红的发丝糊在她的脸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愤怒八爪鱼,“你答应过要教我骑马的,难道已经忘了吗?果然男人都是不可信任的生物。其实你根本就不会骑马吧!”
“原来是说这件事。”海因里希松了一口气,“当然可以教您了。我答应过您的。”
“你是怎么学会骑马的?”
“我以前也跟着商队旅行过,骑马是最基本的技能。”海因里希回想起自己带领接亲队伍前往威尼斯的经历,不经又在酷热的大太阳底下打了个寒颤,“就像我们接下来即将加入同行一起去苏黎世的商队一样,每个队伍都会配备一支起码三到五人的武装小队,为随行的商人与货品保驾护航。”
“我听说这些商路上通常都很危险。你以前遇到过土匪吗?和我们在威尼斯卡斯特罗区遇到的强盗哪种更吓人?”
“那肯定是野外的土匪了。城中的犯罪者需要逃避执法官的追捕,就连武器也要走私,除非背后有贵族撑腰……否则会受到层层限制。可是野外的盗贼根本就无法无天。杀了人随便把尸体丢在一边,就能有野狼来帮他们毁尸灭迹,连骨头都嚼碎了吞干净。”
莉莉斯认真地思索道,“那确实很方便了,比丢进海里还方便……丢进海里若是处理不好就会浮起来,运气不好飘到执法官面前说不定就要惹麻烦……但是,掌控那些山路的当地领主难道什么也不管吗?”
“他们住在城堡里,庄园周遭都有私人佣兵把守。土匪只要不闯到他们面前去,他们大可对外界发生的事充耳不闻。”
“不知道我丈夫的家族是否也是这样不负责任的领主呢。”
“施密德尔家于近百年才被皇帝授予爵位的新贵,虽然也属于采邑贵族,但是和传统的封建领主不太一样。由于家族产业依赖商业和自由市场,所以和威尼斯共和国的城市贵族比较相似,会很积极地维护市场稳定与社会治安,并不属于老牌的旧秩序拥趸。”海因里希不假思索地为自己的家族辩解正名,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貌似说了不该说的话。
“哦?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清楚。”莉莉斯狐疑地斜了他一眼。
“是威廉告诉我的。”
“好吧。那孩子……倒还挺能干的,就是太单纯了,不太会察言观色,只会闷头干活。不过我现在很需要他这样的实干型人才。如果我的未婚夫也是一个这么听话的傻乎乎小男孩,好像其实倒也不错。”
“原来您理想中的婚姻对象是这样吗?”海因里希挑眉。
“不,我只是说着玩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结婚。婚姻是女人生命中第二大的陷阱,而第一大的陷阱则是生孩子。你有没有发现,美好的爱情故事往往只会发生在结婚之前。如果发生在结婚之后,那么恋爱的对象就一定不会是婚姻中的丈夫或妻子,更显得婚姻像是一种束缚与枷锁。哦对了,我的那本《十日谈》你带上了吗?”
“带上了,您特意叮嘱过。”
“那你来给我读故事吧,船还要再开很久呢,来读点故事解闷。”
莉莉斯转过身向船舱里走去,和海因里希面对面坐在窗边。海因里希按照上次留下的书签位置翻开书本,借着窗外的阳光给莉莉斯读了起来。
“错了。”莉莉斯突然打断了他,“‘仍然’是‘ancòra’,不是‘àncora’,那是抛锚的锚的意思,重音错了,连词的意思都不一样。”
“抱歉。意大利语不是我的母语。”
“我知道,其实你学得挺快的。口音已经比刚来的时候纯正多了。接着读吧。”
海因里希接着读下去。书里讲述了一位诚实勇敢的少年在行商途中遭遇歹徒洗劫一空,却因为长得帅被一个人美心善的寡妇所收留并共度良宵的故事【注】。其中针对一夜春情的部分做了细致入微的描写,读得海因里希不禁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轻,连带着莉莉斯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特别是读到寡妇将先夫的衣服拿给少年穿时,海因里希一想到自己身上正穿着莉莉斯原先缝给未婚夫的衬衫,便感到有些汗流浃背起来。
“别读了。”莉莉斯紧急叫停,“公共场合读这些不合适。”
海因里希有些尴尬地合上书本。
“你以前……做过那种事吗?书里描述的那种……令人有点难以启齿的事。”莉莉斯忽然压低了声音,掩着面神色严肃地问他,仿佛在交头接耳些什么商业机密。
“当然没有了。”
“真的吗?像你这样长得好看的奴隶,难道不会从小就……”
“我不是做那种事的奴隶。”海因里希深呼吸一口气。
“好吧。”莉莉斯叹了一口气,好像有些失望似的,却又笑得很得意,“那你帮我概括一下,故事最后发生了什么?”
“总之……男主最后成功回到了故乡。而惩罚他的歹徒则获得了应有的惩罚。”海因里希匆匆翻过书页概括了一下后面的情节,告诉了莉莉斯故事的结局。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男主角那个临阵脱逃丢下主人不管的孬种仆人怎么样了?”
“他啊……我看看,好像最后是被男主带回去了。”
“真讨厌这种强行圆满的好结局。要我说,这人就该和那三个强盗一起被杀了才好。海因里希,我们要是以后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可千万不要抛下我自己跑掉。不然要是我活下来了,我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说不定这个少年只是想先稳住仆人,等回到家后再报仇血恨。”海因里希幽幽地说,他抬起头,看见窗外的船夫已经在用绳子将船体固定在码头上的木桩旁,“船到了,我们可以下去了。”
“很快就可以见到马了。”莉莉斯兴奋地站起来,“我们走吧。”
海因里希将书本收进随身携带的小包,随后扶着他的女主人缓缓向帕多瓦的码头上走去。帕多瓦是意大利东北部一座中型大小的城镇,虽
然地处亚平宁半岛本土,但是从15世纪初期开始就归属于威尼斯共和国的大陆领地。
由于十三世纪帕多瓦大学的建立,这座小城吸引了很多贵族子弟和商人富贾的孩子们前来定居。虽然比不上潟湖的繁华盛景,但依山傍水,建筑物精致小巧,也别有一番风味。
莉莉斯的皮鞋鞋底第一次踩在亚平宁半岛的土地上,她好奇地撑着伞四处张望近处的城镇与远处连绵不绝的丘陵,等着海因里希在一旁与同行商队派来的人接应货物与行李。
突然,一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乞丐嘴里念念有词地向她跑来,他满身破布、跳着怪异的舞,声音尖得像破风箱。莉莉斯感到害怕,下意识地向后退。
“哈!威尼斯的贵族小姐,美丽的小心肝儿!瞧您那双绿眼睛现在还能笑得像月牙一般弯!可您却不知道,一场命中注定的血光之灾即将要降临在您的身边!”
【注】此处指的是薄伽丘《十日谈》中的第二天第二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乞丐:其实我不是疯子,只是被论文逼疯的大学生而已(bushi
下次更新在周五!
第34章 不详的预言
海因里希还站在远处的码头上监督搬运工搬送货物。莉莉斯焦急地迅速转身向人群中走去,试图摆脱这个乞丐的骚扰。
可那如鬼魂般的愚者却紧紧跟上,对莉莉斯露出一个滑稽又荒诞的笑容:“您别怕,我虽是个最卑微的乞丐,却也是一个能窥见真相的愚者!疯癫是我的智慧,而勤俭是我的美德。我只问您讨一个格罗索银币,只要一个!我就能告诉您命运的真相……请您可怜可怜我,也可怜可怜您自己哟!”
莉莉斯不悦地皱着眉头,半信半疑地从腰间的钱袋里掏出一个格罗索丢在地上。那乞丐立刻向饿虎扑食似地冲上去捡起来放在阳光下仔细查看。这枚银币似乎是新铸的,还未被使用过,表面非常干净,甚至还带着漂亮的金属光泽,连纹案刻印都很清晰,与小贩市集上使用的那些沾满油腻污渍的金属片仿佛不是同一种货币。乞丐十分宝贝地将银币收进口袋,咯咯咯地笑着,向莉莉斯娓娓道来:
“水之城的女儿,大海的姻亲,您可曾见过真实的山川与湖泊、森林与沼泽?商人的后代啊,城市贵族的子孙,可知道误入歧途的代价,追逐名利的后果!您的身边正在暗流涌动,充斥着谎言与诅咒!我能给您的忠告只有一个!就只有一个!停止这场无谓的旅程!回到你柔软的温床里去吧!否则您信任的人将要背叛您,而与您亲近的人则会血流成河!连您自己都会丧失自由,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小玩偶!”
“一派胡言。”莉莉斯非常恼火,指着他的鼻子怒斥道,“卑贱的乞丐,你胆敢戏耍我,我马上就叫我的侍从过来把你揍一顿才出气。”
“哦!我的天哪!请您千万发发慈悲!发发慈悲!您若觉得这买卖不划算……我只能再说最后一句忠告!最后一句忠告!不要进森林!不要进森林!千万不要进森林!”
“森林?什么森林?”
“不能再问了!否则您的贪婪和冷漠会害死您的!会将您拖入地狱的深渊!命定的血光之灾即刻便会降临!”那乞丐突然怪叫着手舞足蹈了起来,动静大到海因里希终于注意到了这里的骚乱,立刻冲上前来,吓得乞丐拔腿就跑。
“您没事吧?”海因里希为莉莉斯掸去肩上若有若无的灰尘,关切地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将她手里的伞柄握在自己的手中。
“我没事。”莉莉斯挽住了他的胳膊,“遇到一个乞讨的疯子,跟我说了些不吉利的丧气话。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着什么……血光之灾会降临,还说我……会落得一个众叛亲离的悲剧结局。”
“疯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海因里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货物已经交接好了,我们现在去驿站休息吧。翻译在那里等您,我还让驿站的人备好了一匹温顺的小母马。等您安顿好了,我们就开始练习骑马。”
“真的吗?”莉莉斯的眼睛再次亮起来。
“当然是真的。我们走吧。”
莉莉斯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疯疯癫癫的乞丐。他蹲在小巷口的垃圾堆旁边,拿着那枚银币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塞进嘴里咀嚼,被硌到牙齿后又干呕着吐在了地上,然后赶忙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咯咯咯地笑。
是啊,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莉莉斯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在海因里希的带领下离开了帕多瓦码头。
预约好在帕多瓦接头的这名翻译名叫丹特,是一个瘦弱到有些干枯的男青年,戴着一副酒瓶底般厚重的眼镜,是一名帕多瓦大学的神学在读博士生。莉莉斯虽然在修道院学校里学过德语,但是只能到日常交流的水平,并算不上精通。比起带上威廉或者去用施密德尔家在瑞士的代理人为她安排的翻译,她更倾向于聘请一个与她没有直接利益相关的人,而且最好不要是威尼斯人。
因此塞西莉娅在塔塔提供的信息网中找到了丹特。他的家乡在科莫,靠近阿尔卑斯山,精通拉丁语、德语和意大利语,据说总共有过三四次跟随商队出行往返的经历,还对于当地乡村的神秘学与民俗学有不少研究。
莉莉斯一边用简餐一边用有限的德语储备对他简单考验了一番,大概确认其水平在自己之上后便正式录用了他作为随行翻译,包吃包住,两周的佣金2个杜卡特,比他在大学里做研究大半年赚得还要多。
海因里希默默站在一旁听着两个意大利人用蹩脚的德语互相比划。他知道这是一门复杂的语言,因此他并不会向莉莉斯一样对非母语者的口音指手画脚。更何况,他没有什么要让莉莉斯知道他会德语的理由。
等莉莉斯和丹特商量完了,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海因里希面前。
“走吧,去骑马吧。”
“您得先换身衣服。您说过比起侧骑更想学跨骑对吧,那么您得换上裤子才行。我为您准备好了裤装和马靴,已经放在客房里了。”
“很好。”莉莉斯从海因里希手里接过钥匙,笑着遛了个弯上楼去到自己的客房。
这是帕多瓦规格最高的驿站,据说曾经接待过不少来上大学的王公贵族子弟在此长住。虽然比不上家里温馨,但也还算舒适干净。由于寻常的旅行商人住不起这么奢华的驿馆,因而十分安静,没有沾染上车马劳顿的尘土气息。莉莉斯打开了套房的门,换好衣服后兴致勃勃地下楼,和海因里希在驿站的后花园见面。
午后温暖的阳光像加了蜂蜜的白葡萄酒,海因里希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衬衫站在盛放紫藤花的小花园里,梳理整齐的金发在阳光下泛出和煦的光泽,英俊的五官仿佛古希腊时代的雕像一般棱角分明。他的手里牵着缰绳,一匹白马乖顺地站在他身后。
“好帅的马。”莉莉斯惊叹道,“现在她是我的了。”
“您确定要买下她吗?她的价格比我还贵,而且我们可没法把她带回家。”海因里希笑着解释道,“这是我问驿站老板借来的,等您骑完了还得还回去。”
“好吧。”莉莉斯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走到白马的面前,“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嗯……您的头发。”海因里希看着莉莉斯披散在肩头的红发,“或许会挡住您的视线。”
“那么你来为我梳头。”莉莉斯转过头,用后脑勺对着他的脸。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想起来塞西莉娅在临行前专门请来伊万卡做模特,手把手教过他怎么给莉莉斯梳各种各样的编发造型,还特意在他随身携带的包里塞进去了梳子和发带。但那些复杂的造型他一时之间想不
起来怎么操作,只好简单地给莉莉斯扎了一个高马尾,显得精神又干练,甚至还有些英姿飒爽的少年气。莉莉斯在小镜子里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满意。
“先上马,捏住马的鬃毛与缰绳,然后踩住脚蹬跨坐上去,就像这样。”海因里希当着她的面演示了一遍,然后自己下来,把缰绳送进莉莉斯的手里。
莉莉斯胜券在握地望着这匹肩高几乎与她身高齐平的大马,死死捏住鬃毛踩上脚蹬,却怎么也跨不开腿坐上去。海因里希从后面握住她的腰托了她一把,才将她成功推上了马背上坐定。
“好高啊!”莉莉斯兴奋地握紧缰绳。她从未坐得这么高过,视野变得十分开阔,仿佛整座花园都变小了,“我现在是来自威尼斯的神圣骑士莉莉斯。”
“好好好。尊敬的骑士阁下,现在您需要抬头挺胸,视线向前,脚后跟向下。”海因里希言简意赅地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做,右手从侧面握着缰绳,帮助莉莉斯控制着这匹马,“然后用小腿轻轻夹住马腹,慢慢松一点缰绳,就可以示意马儿开始向前了。”
莉莉斯应声照做,白马果然听从她的指示开始缓缓向前迈步。于是她又松开一点缰绳,马儿走得更快,乃至于海因里希不得不小跑着跟在她们旁边。
莉莉斯心满意足地将视线投向远方,看见天边正夕阳西下,红色的阳光将云朵都烧成了浓艳的红色,美不胜收。莉莉斯原本只是在马背上惬意地欣赏美景,忽然天边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仿佛是被猎人的弓箭射落时濒死的嚎哭。莉莉斯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那乞丐曾对她说的话:
“一场命中注定的血光之灾即将要降临在您的身边!”
莉莉斯顿时被吓了一大跳,突然重心不稳惊叫着向一侧偏去,险些要摔倒。海因里希立刻察觉到了异常,立即拉紧缰绳让马停下,扶住莉莉斯将她从马背上横抱了下来。
“您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海因里希有些疑惑。他搞不懂莉莉斯是怎么想的,明明之前还兴奋得很,刚才却突然又变得心不在焉了。
“大概……是吧。”莉莉斯惊魂未定地靠在海因里希的胸口深呼吸,“我今天不想骑了。”
“好,那我送您回客房休息。明天要乘一天的马车,虽然路还算平稳,但仍旧免不了会颠簸,今晚是该好好休息。”
“待会儿让驿馆的人把晚餐送进我的房间。我要吃奶汁鸭肉意面佐白芦笋。你也不要闲着,去商队那些人所住驿站附近的酒馆和他们熟络熟络,顺便再打探打探消息。”她又在海因里希的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似乎并没有要让他松手放她下来的意思。毕竟这驾坐骑不仅比马便宜,还比马好使唤得多。
“明白。”
莉莉斯回到客房用完晚餐后便开始昏昏欲睡,洗漱后很快便躺在床上睡着了。但是由于床垫较硬,和家里的感觉不太一样,她睡不安稳,没睡多久便又辗转醒来。黑暗中,她瞥见一道疑影潜进了她的房间。
“什么人!”莉莉斯大喊,抽出塞西莉娅叮嘱她要放在枕下的匕首,端着床头柜上长明的烛台向前走去。
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慌忙地打开门溜出了房间。莉莉斯警惕地握着匕首向前,听到那人似乎已经走远,才蹲下身去把散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而是一些他们随行携带的货品清单以及开设分行所需的手续文件。
估计是洛伦佐派来的人。帕多瓦距离威尼斯不过一天距离,买通随行商船上的什么人来莉莉斯这里偷东西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驿馆的门竟然能被如此轻易就被撬开,安保程度可见一斑。万一对方的目的不是行窃而是杀人可怎么办?想到这里,莉莉斯赶紧端着烛台去敲响隔壁海因里希的房门——
作者有话说:丹特其实就是但丁的另外一种译法啊哈哈哈,想要找一个比较学究气的意大利名字,没什么能比但丁更学究气了吧!
今天发现成功入选幼苗培育了!好开心!感谢大家的支持!请培育我吧!
这周在红字,所以还是四更[让我康康]终于被分到恋爱物语红字了哈哈哈,一直感觉这篇文比起剑与魔法,和恋爱物语的分类更搭一点。下次更新在周日!
第35章 狼人与女巫的传说
海因里希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见莉莉斯正穿着睡裙,一只手端着烛台,一只手握着匕首,披头散发地站在自己面前。他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下来。
“怎么了?”
“我房间进了小偷,你去把我的行李全都搬过来,我在你这里睡。”
“……你没事吧?”
“暂且没有。”
莉莉斯把匕首和烛台放在一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兔子玩偶抱过来,然后径直爬上了海因里希的床,掀起他盖过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继续睡觉。
海因里希的客房是一个专门设计给贵族高级侍从居住的标准单人间,只有一张小床,并不像莉莉斯的套间一样那么宽敞。等海因里希按照命令将所有行李都搬过来之后,才发现莉莉斯已经安稳地躺在被子里快睡着了。
“我该睡在哪里?”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床位被鸠占鹊巢。
“地上。”莉莉斯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坐在椅子上趴着睡也行。”
“……”海因里希无奈地抱来莉莉斯房间里的那床被子,把没用过的浴巾铺在木地板上当作床单,打算就这么将就凑合一晚。糟糕的住宿环境对于海因里希而言已经算是家常便饭,即使是在沦为奴隶之前,作为商队武装护卫历练出行时也都是住最便宜的驿馆大通铺,里面充斥着男人臭气熏天的汗味,苦不堪言。相比之下,睡在高级驿站的地板上已经算得上奢侈。
“我小时候也经常在地板上睡觉。”莉莉斯默默说道,“七岁以前,我和妈妈一起住在夏洛克租给她的廉租房里。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到了夏天酷热难耐的时候,睡在木地板上更凉爽。妈妈很喜欢躺在床头为我讲述她在工作中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海因里希有些诧异。自从他认识莉莉斯开始她就是一幅娇贵的大小姐模样,吃的用的都要挑最好,以至于他总是忽视了她作为私生女的出生和曾经遭人轻贱的过往。原本以为那些与毛罗有关的往事已经很沉痛,但实际上在被克纳罗家族承认之前,莉莉斯曾经过过比“贵族私生女”更加卑微的生活。
“但那样的日子屈指可数。”莉莉斯自顾自地继续讲下去,“妈妈要不是在赌场工作到第二天天亮才休息,就是在陪父亲或者别的什么男人去约会。可是她从未想过要让克纳罗家族给她和我一个名分,她总说贵族老爷都是些平民老百姓惹不起的大人物,我们只有一辈子看人眼色、低声下气苟且偷生的命。
“可是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命运,我不相信我身来就低人一等,所以我在妈妈重病时自己跑去敲响了克纳罗家的大门,为母亲争取到了治病的费用,也为自己争取到了被接入克纳罗家生活学习的机会。那乞丐说我的贪心会将我拖入万丈深渊,可如果我从来都不曾贪心,我根本就不会有如今的地位和事业,也不可能躺在这里和我自己赚钱买来的奴隶聊天谈心。”
“您怎么还在想他说的话。您应该知道那都是些胡言乱语。”
“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回到那个受人欺辱、任人宰割的境地。我会一直向前,去扫清我面前的所有障碍,直到我可以主宰我自己的命运的那一天。”
“您一定会得偿所愿。”
“海因里希。”莉莉斯突然转过身低下头看着海因里希,认真地对他说,“我之前
告诉过你,我买来的每一个奴隶都可以在攒够钱后换得自由之身。虽然为了完成银行程序我提前给你赎了身却不能放你走,但是当你攒够钱之后我还是会给你真正的自由。让你去做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可是我只想留在您的身边。”海因里希的语气中仿佛带着委屈,“您要赶我走吗?”
“当然不会。只是我想给你选择权。同样的,我也曾给她们每一个人选择权,可是她们也都选择了留在了我身边。我想,说不定我这个老板做得也不算太烂。”
“您是非常好的老板。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晚安,海因里希。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晚安。”
莉莉斯为自己掖好被角,她闻到被子上有一股海因里希身上那种清爽的矿物气息,熟悉的味道令她感到很安心。直到睡着时她都不知道,海因里希从始至终都将一封尚未写完的信件叠成小方块藏在裤子口袋里,来不及找机会烧掉。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海因里希便醒来了。他先离开房间去处理掉了那些不希望被莉莉斯看见的东西,然后回来拉开窗帘叫莉莉斯起床。窗外是阴天,天空白茫茫的一片,云压得很低。他们必须尽早起来收拾行囊去与同行的商队汇合。海因里希在莉莉斯洗漱化妆的间隙从文件袋里找出之前与商队队长往来的信,然后依据模糊的记忆为莉莉斯勉强编好了头发,再为她戴上漂亮的黑色蕾丝网纱。
商队的队长是一位老当益壮的日耳曼人大叔,是在德意志的富格尔家族旗下办事的人。他留着金色的络腮胡子,古铜色的皮肤,看起来能干又可靠。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合约,他为莉莉斯、海因里希与随行的翻译丹特安排了一架舒适的马车。这一天她们即将从帕多瓦大学城出发,向维罗纳的方向前进。
维罗纳位于帕多瓦东北方,是亚平宁半岛北部一个有着重要战略地位的军事重镇。与帕多瓦一样,维罗纳在约六十年前主动脱离米兰公国的统治归属进了威尼斯共和国,成为威尼斯内陆领地的重要商业枢纽和军事据点。
自此之后,维罗纳当地的老牌贵族也总希望能与威尼斯的城市贵族建立姻亲关系。毛罗的妻子玛利亚就是维罗纳人。她原本打算在了结威尼斯的一切之后回到维罗纳的疗养院度过余生,却还是被莉莉斯所杀,身体与灵魂都被永远留在了浑浊的威尼斯潟湖里,再也回不了故乡。
莉莉斯懒懒地斜靠在马车窗边,一边啃着味同嚼蜡的航海饼干当作午餐,一边无精打采地打望着窗外灰扑扑的田园风光。没睡好,好困。要不是因为有陌生人丹特在场,她得顾及面子保持端庄,否则她恨不得直接靠在海因里希身上补觉。
虽然寡居的贵族夫人豢养一个玩弄取乐的小白脸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她的好朋友索菲亚就对此毫不避讳,莉莉斯也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但凭心而论,她不觉得自己和海因里希属于那种以性缘为主导的关系。
在她眼中,海因里希似乎和塞西莉娅她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她对海因里希的好感来源于他做事干净利落,学习能力很强,为人认真负责。所以她才将他视作得力的下属和重要的伙伴。
这在莉莉斯的评判体系中是她能够对一个男性给出的最高规格褒奖了——“像女人一样好”。硬要说什么区别的话,最大的不同应该就在于他更加皮糙肉厚,身板也比较大,可以当狗训,还可以当马骑。
为了打发无聊的乘车时间,莉莉斯继续招呼海因里希为自己读故事书。她很快在朗读声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她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下,外面十分嘈杂,混杂着人声和雨声,似乎还有人在鬼哭狼嚎。海因里希和丹特都不在车里。莉莉斯拉开窗帘四处张望,发现窗外乌云蔽日,正在下着瓢泼大雨。她感到不知所措,只能坐在车上朝窗外呼唤着海因里希的名字。
“夫人。”海因里希撑着一把伞,从混乱的人群中匆匆赶来,“我刚刚去向队长打探了一下消息。”
“发生了什么事?”
“维罗纳城中突发暴乱。据说是米兰公国统治时期的旧贵族试图复辟,带领了一批雇佣兵挑起战争。”
“什么?!”莉莉斯直接给吓清醒了。
“您别担心。叛党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很快就被威尼斯共和国的军队制伏了。只是维罗纳城市附近还散布着一些潜逃出去的残党。队长先生说我们接下来要转道往北边的森林里走,稍微绕远些就能避开,只是大概会耽误一两天的时间。“
“森林……”
莉莉斯立刻回想起了那乞丐对她说的话——“不要进森林!”他曾狂叫着重申了三遍,却没有说明背后的原因。莉莉斯原本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只当作是疯癫的呓语而已。因为原定的行程全部是走发展成熟的商道,并没有哪段路需要踏入深山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