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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丈夫的肖像画

“海因里希?!”莉莉斯焦急地呼唤道,用力敲响海因里希的房门。

“我听到了。”海因里希急匆匆地走到门前,正想开门,右手突然又缩了回去。他不想见莉莉斯。正处于强烈情绪波动中的受害者现在没有耐心陪罪魁祸首玩主仆小游戏。“我不能见您。”

“为什么?施密德尔德家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们了。”莉莉斯的语气中带着不悦,“他们没有请翻译,我的德语水平只够撑完寒暄,接下来该怎么办?你得帮我去跟他们谈判。”

“不行……咳咳咳咳咳……”

海因里希装模作样地捂着嘴巴猛猛咳嗽了一阵,咳得快要吧肺都咳出来了。

“你怎么了?”莉莉斯听到异常的剧烈咳嗽声,下意识向门后退了两步,不敢再靠近。

自从一百年前,黑死病的阴霾首次笼罩欧洲大陆,于短短数年间迅速带走整个欧罗巴三分之一的人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对急促、粗重的咳嗽声视若罔闻。这种如梦魇般阴魂不散的瘟疫从未灭绝,时不时在欧洲的某个角落暗自爆发,用发黑发紫的肿块、高热与剧烈的咳喘夺走人们的生命。

“我有点发烧了。”海因里希掐着嗓子,伪装出一幅虚弱的声音告诉她,“您还是不要与我见面比较好,我怕传染给您。”

“好吧。”莉莉斯紧紧皱着眉头,对海因里希和自己的身体状况无比担忧。她回想起自己过去几天里与海因里希共处一室的夜晚,越想越后怕,“伊索尔德给了我一些治疗发热的药,我放在门口了。你吃一点吧,好好休息。”

“谢谢您的关心。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随着莉莉斯的脚步声渐远,海因里希打开门,捡起地上的小药瓶后再一次将房门反锁起来。躲在窗缝背后他看见接莉莉斯离开的马车已经走远,然后才披上黑色的披风,戴上帽子,从后门溜出酒店,绕着马车无法通行的小路向同样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到苏黎世最大的市场做一些交易,但不是以克纳罗银行的名义,而是为了去交换一些别的东西。

苏黎世作为连接意大利半岛与欧洲北部的重要枢纽,聚集着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与商人。他们口中用蹩脚的德语、法语或是意大利语吆喝着新奇的货品。海因里希在街角看见一个威尼斯打扮的商人,穿着拜占庭式的长袍,正在贩卖威尼斯特产的面具,有漂亮精致、镶嵌羽毛与金粉的女式狂欢节面具,有瘟疫医生使用的遮盖全脸的长款鸟嘴型面具,也有素白色的,上半部分方形、下半部分呈倒三角、完全遮住全脸,仅仅在眼睛与鼻子下开孔。

“威尼斯的男士面具,叫做巴尔塔(bauta)。”小贩用夹杂着意大利语的德语介绍道,“我卖的面具全是用上好的纸浆浇注的,有白色的也有黑色的,内里衬着软布,轻便透气,价格也不贵。您看!下巴的位置是翘起来的,既能遮住全脸,又能方便您带着面具用餐说话。只要10个苏尔迪银币,买一个怎么样?”

同样的面具,比在威尼斯卖的贵了一倍还不止,但是考虑到运输与保存的费用,价格倒也还算合理。巴尔塔,发音与德语中的behten(保护)很像,这是在威尼斯最常见的用做匿名的男性面具款式,为保护佩戴者的隐私而生。它常被搭配黑色的披风与帽子使用,在威尼斯的大街小巷上屡见不鲜。

海因里希从小贩手里接过

一片黑色的面具戴在脸上,透过面具孔看向广场,视野里被投下一层薄薄的黑影。镜子中的自己没有脸,只能看见如鬼魅般的黑色,翘起的末端像是黑鹫的鸟喙。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戴上这样的面具,是在与莉莉斯重返奴隶岛的时候,她递给他一枚类似的巴尔塔面具,保护他作为岛上曾经商品的尊严与隐私。而现在,他不得不用同样的面具遮住自己的脸,让他的行迹不会被莉莉斯所察觉。

海因里希掏钱付款,戴上面具。用黑色的帽檐遮住金色的头发,消失在嘈杂的广场人群里。

道路的另一端,莉莉斯十分不自在地坐在装修豪华精致的马车里。施密德尔家的代理人帕斯卡坐在他的对面。这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日耳曼男人的意大利语水平与莉莉斯的德语水平不相上下,根本无法有效沟通。莉莉斯解释自己的随从因生病无法出门的事已经耗尽了所有语法和词汇量,现在只能沉默着干瞪眼,等待作为东道主的施密德尔家去现找一名能够同声传译的翻译过来。

借着尴尬的沉默,莉莉斯装作不经意地向窗外望去,一边打量着苏黎世的街道,一边思考着海因里希的缺席。

她有些饿了。如果海因里希在的话,应该会随身备好她喜欢吃的小零食,在她需要的时候随时拿出来给她解馋吧。

莉莉斯突然意识到自从她收到了嫁妆,从克纳罗家自立门户出去之后,就再也未曾像这样在没有仆从陪伴的情况下独自出门。尽管施密德尔家是她名义上的夫家,可是她并不信任他们,就像她也根本不信任自己名义上的那群家族成员。她想要海因里希陪在她身边。

不行,她不能让他的缺席影响到她在谈判中的表现和发挥。瑞士联邦的商业风气与威尼斯相比相对保守,对银行家们打着汇兑的名义搞放贷的灰色操作容忍度也比威尼斯更低。因此,如果关系网络中有认识的门路可以帮忙打通关节,开设分行的进度将会事半功倍。

在与施密德尔家的代理人谈过一轮之后,她会再去和埃莱娜在苏黎世的代理人碰面,一起去友行将莉莉斯于威尼斯签署的汇票在苏黎世兑现。不过不是立刻提取,而是在他们找到了合适的银行铺面并修建好金库以后。一件一件的事情堆在一起,莉莉斯分身乏术,只能寄希望于这里的合作伙伴都是好相处好沟通的人。

海因里希要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为她分担一些工作压力呢?莉莉斯皱起眉头。纵使作为一个常被指责不敬神明的放贷者,她此时也情不自禁地在内心中默默祈祷了起来。愿上帝保佑他尽快康复,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上来啊。但愿他只是因为过劳而生病,休息几天就能康复如初,彻底好转过来。

莉莉斯上一次像这样如此关心另外一个人的身体,还是小时候关心她的母亲。她永远不会忘记幼小的自己穿着破布缝的衣服从卡斯特罗区的贫民窟顶着寒风跑到里亚尔托大桥附近克纳罗宅邸的那段路。冰冷的风像刀一样刮过她的皮肤,等她求到父亲为她打开大门时已经疼得满心都是血。

母亲最后还是走了。海因里希也会像母亲一样离开她吗?

不要。不行,绝对不行。无论是海因里希,还是塞西莉娅、塔塔、伊万卡,都不可以离开她。他们对莉莉斯而言才是真正在一个屋檐下患难与共的家人。每个人都要好好的,谁都不能有事,包括海因里希。夏洛克已经不幸地离开了他们。无论是从业绩效益的层面还是个人情感而言,莉莉斯都不想再失去一个重要的伙伴。

她突然有些后悔或许自己给海因里希布置了过多的工作。她好像从来没考虑过,原来像海因里希这么健康强壮的人也是会生病的。

银行业务相关的工作和莉莉斯的生活起居都要他来上心,莉莉斯本觉得这都是理所应当的事,却在他离开后才意识到哪儿哪儿都缺了点什么。莉莉斯作为领导,需要主导银行发展的大方向视野,没有精力对所有地方都事无巨细地关照,因此需要海因里希这样的实践者为她落实目标。

他一定要尽快好起来啊,不然莉莉斯在苏黎世人生地不熟,只能一个人处理所有事务,那可真是要累垮了。

马车很快抵达了施密德尔家族在苏黎世建造的府邸。这是一座不算豪华但仍旧十分气派的别墅。莉莉斯在女仆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翻译已经在门口恭候,她终于可以自由地用自己的母语和施密德尔家的代理人沟通了。

“这真是一座漂亮的别墅。”莉莉斯笑着恭维道。

“夫人您随时可以搬进来住,我已经安排人打扰好了给您的房间。虽然您的丈夫海因里希不幸去世,但您始终是施密德尔家的一员。”借由翻译的转达,帕斯卡也得以更加圆滑地表达对莉莉斯的欢迎,“可怜您年纪轻轻便要守寡,请您节哀顺变啊。”

“多谢您的好意,请您一定要替我向……赫尔穆特先生致意。”

莉莉斯听到“海因里希”的名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原本是自己丈夫的名字。这么说来,她没带上海因里希一起来倒也省去很多麻烦。要不然若是让施密德尔家的人知道她竟给奴隶起丈夫的名字,估计会大发雷霆吧。

只不过……她回想起来三月底收到的信件,施密德尔家出了变故,原本的家主身亡,由于没有成年的儿子能继承家业,现在是原主的弟弟赫尔穆特当家。

不知道如果那位海因里希还在世的话,是否会与叔父赫尔穆特争夺家产和地位呢?莉莉斯猜想道。由于是家族安排的婚姻,她对这位被自己杀死的丈夫一无所知。据传闻他是一名相貌出众、仪表堂堂的绅士,但谁又知道真相会是什么样呢?克纳罗家族的人在为她说媒时,还夸赞过她是一位温柔贤惠的意大利淑女呢。

“赫尔穆特先生十分关心体谅您的处境,因此在生意之外,还特意为您准备了一份表达心意的礼物,是您丈夫海因里希一年前在法兰克福绘制的肖像画。只不过咱们那儿没有意大利这么多优秀的画家,还请您见谅啊。”

“先生真是太有心了,我感激不尽啊。”莉莉斯满脸堆笑地回应着。他认为赫尔穆特此举,估计是不希望自己在丧期满后立刻嫁去别家吧。大多数像莉莉斯这个年纪的少女,是决计不愿意守寡度过一生的。可莉莉斯并没有这种想法。挂名在千里之外的施密德尔家对她来说方便又自由,正是她自己谋划来的结果。

不过话说回来,她倒蛮想看看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长什么样的。她在帕斯卡的带领下来到一间会客厅里,椅子上正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画框,用白布遮着画面。莉莉斯走上前去跃跃欲试地掀开,结果被画面吓了一大跳:

扭曲的人体比例,七扭八歪的四肢,脏兮兮的配色,还有潦草到宛如简笔画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只能勉强看出来一个人形。莉莉斯倒吸一口冷气,一时间甚至分辨不出来是画家画得太糟糕,还是那位海因里希原本就长得这么奇形怪状。

还好当初把他杀了。就算不谈事业方面的考量,哪怕是一个励志成为贤妻良母的女人,面对这样一幅丑陋的面孔估计也会为自己的余生感到十分悲哀吧。莉莉斯暗自庆幸着,相比之下,还是自己买回来的海因里希更好看。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赏心悦目的,像一个等身大小的成男版金发洋娃娃。而这幅画像……也许比较适合放在闹鬼的屋子里,或许能够用来驱邪吧。

“这可真是,太感谢了啊。”莉莉斯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把帘子盖了回去,眼不见心为净,“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来谈谈开立分

行的事情吧。

“当然了。咱们施密德尔家还得多多仰仗克纳罗家族的照顾才行。只不过……毫无冒犯的意思,单纯出于好奇,我想请教请教您,像您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威尼斯贵族小姐,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去涉足金融业的工作呢?”——

作者有话说:恭喜百变小因获得新皮肤核心出装!他以后会经常不得不戴上面具,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_^

这周被分在了衍生/轻小说的分类字推,要更2w字,所以今天来加更了!

接下来就还是周五、日、一、三这几天更新吧!唉我要往死里写了……

第47章 未来的合约

莉莉斯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了。她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澡洗漱,然后换上了睡裙一路下楼来到海因里希的房门前。

她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分享今天发生的事,可是她敲了敲门,又再三呼唤海因里希的名字,过去了许久都没有回应。

或许只是睡着了吧…?她有些担心。尽管她很想确认一下海因里希的身体状况,但她不得不说服自己,病人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特别是在无法确认这种疾病是否会传染的情况下,她不应该见他。

莉莉斯只好独自回到自己的卧室瘫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短暂地休息过后,她立刻爬起来坐在书桌前,从皮质的公文包里翻出纸笔和墨水,在笔记本上开始奋笔疾书地记录起来。以往这些会议纪要的工作都是海因里希或者塞西莉娅来做的。眼下他们都不在,莉莉斯只能自己动手。

她回忆起和帕斯卡的谈话中那些最重要的内容。他们初步确定了即将开展的合作将围绕两个方面进行。

首先,施密德尔家决定小量入股克纳罗银行在苏黎世开设的分行,辅助埃莱娜指定的银行代理人进行日常运作。

其次,也是帕斯卡明显更加在意的内容,是希望莉莉斯能够为施密德尔家在威尼斯提供钢铁销售业务。

帕斯卡喋喋不休地向她讲述了许多德语地区钢铁市场中鸡毛蒜皮的事。当中最有用的信息,应该就是关于富格尔家族的崛起。

莉莉斯在威尼斯时曾经听说过这个家族,据说他们为了涉足金融业,专门将孩子送到威尼斯学习会计知识。可是,意大利的金融命脉始终被本土商人所把控着,莉莉斯此前对这件事并未上过心。据说,富格尔家族通过德意志-意大利的钢铁贸易路线抢占了大量市场份额,导致其他的竞争对手感到了很大的压力。

莉莉斯并没有就钢铁销售的合作给出帕斯卡明确的答复。她现在对实业并不太感兴趣。眼下她最紧要的工作还是尽快沿着商路建立完善的金融服务网络。但是,如果莉莉斯在分行建设上收了对方的好处,却不帮人家落实他们想要落实的内容,总归是有些不厚道的。

莉莉斯思索着,握着笔漫无目的地在纸上画圈。也许可以设计出一种新的产品合约,先收取一定程度的保证金,然后再规定买方与卖方于未来某时间交货付款。

像施密德尔家主营的武器与钢铁产品,从采矿到冶炼的周期较长。先签约后交货的模式可以尽可能减少运输与仓储的成本。莉莉斯可以在威尼斯帮助他们签订单,签完之后再开始生产,并在约定时间运输交货。

但是,这样的订金-尾款模式对卖方较为不利。如果买方想要违约的话,卖方就要承担大量的亏损。即使有法律手段可以维权,也要耗费许多精力和时间,得不偿失。

莉莉斯一边思考着,一边从钱袋子里掏出一枚今天刚兑换出来的,干净崭新的古尔登金币放在手里把玩。这是一种神圣罗马帝国发行的货币,在苏黎世广泛通用,上面刻印着举着十字架的圣徒,在烛火下闪着耀眼的金光,若不仔细看,长得和杜卡特金币其实很相似。

虽然杜卡特在这里用不了,得换成古尔登做交易;但若到了威尼斯,同样的两种货币间的汇率却会有细微的差别。毕竟,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在一些人眼里无用的东西,换到另一些人手中就能发挥它的价值。这也是为什么交易与市场会应运而生。

莉莉斯盯着那金光闪闪的金币看,突然蹦出了一个新点子。

要是她所设想的那种关于未来交货的合约可以像货币与商品一样在市场上进行交易流通就好了。这样的话,卖方与买方的权益都可以获得更好的保障,也能够让市场供需关系的力量来自动定价。

想到这里,莉莉斯兴奋地在笔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奋笔疾书地把自己的想法记录了下来,并尝试做一些简单的演算来考虑这种合约产品的可行性。克纳罗银行在交易中可以提供咨询与做市的业务,同时还可以附带上银行主营的汇兑服务……

莉莉斯兴奋地畅想着,一边想一边把之后需要做的所有计算全部列出了一张清单,打算拿给海因里希让给他来算。不过在此之前,她要给这种新的金融产品起一个名字——既然是一种关于未来交易的合约,不如就叫做未来和约好了。

莉莉斯激动地拿着一叠草稿纸跑去海因里希的房间想要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不知道他现在醒来了没有?她再次敲响海因里希的房门。

“海因里希?”

刚刚回到房间的海因里希听见了敲门声。他赶紧把那枚面具脱下来藏进了房间的床底,猛猛咳了几下,走到门前。

“夫人。”海因里希用虚弱的声音回应她的呼唤。

“你睡醒了吗?感觉怎么样?吃过东西了吗?”

“我已经吃过了。谢谢您的关心,我感觉好一点了。”海因里希思考着,为了避免和施密德尔家的人见面被认出来,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干脆从头装病翘班到尾。等莉莉斯准备启程回去了再“康复”。

可要是这么做的话,就要让莉莉斯一个女孩子在陌生的城市里四处奔波,总有些不太安全。他正纠结着接下来该怎么办,莉莉斯便隔着门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吃过了。我今天晚上吃了炒牛肝搭配瑞士特色的煎土豆饼。土豆丝被切得很细,混着芝士一起做成圆形的大饼,居然还挺好吃的。不过奶酪火锅我也尝了一下。虽然我很喜欢奶味的料理,却还是觉得有些太腻了,不是特别喜欢。你吃了什么?”

“我让酒店的人给我拿了一些牛奶和面包。”

“你得吃得健康一点,病才能快一些好。不然都是我一个人工作,我都快要累死了。我今天下午去见了施密德尔家的代理人帕斯卡,晚上又去与埃莱娜姑姑的代理人汉娜共进晚餐。我还以为德国人说话能直来直往一点呢,可那帕斯卡竟也是个不好对付的老狐狸。还在开始谈判前问了我一个十分冒犯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我说像我这样的贵族小姐,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拥有一切,为什么还要那么努力工作。这些出生就能享受继承权的男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为了得到现在的一切付出了多大的心血。”莉莉斯忿忿不平地抱怨道,“更何况,结婚到现在,施密德尔家有考虑过我这个遗孀这么吃饭怎么生活吗?一分钱的赡养费用也没有,跟我谈生意的时候还给我布置了好大一个难题呢。”

“辛苦您了。”海因里希情不自禁地感到有些心疼,还是忍不住主动做出了让步,“虽然……我还没完全好,应该出不了门,但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话……”

“海因里希,我想看看你。”

“我……现在蓬头垢面的,很难看。”其实是因为刚出门回来,还穿着出门的衣服,头发也板板正正地梳在脑后。他赶紧把外套脱了,头发揉乱,假装成刚睡醒的样子。

“不,海因里希,你一点也不难看,你很好看,非常好看,至少比我的丈夫好看多了……”

“……您的丈夫?”

“对,帕斯卡给我看了我丈夫的画像。实在是太丑了!你应该也来看看那幅画。唉……被指婚给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男

人,我可真是个可悲的女人啊…!”

海因里希一下子便猜到他们拿了他的哪张画像去给莉莉斯看。德国没有意大利那么多优秀的画师,画布与颜料的价格也极其昂贵。其实在他收到莉莉斯的肖像画,见识到意大利的艺术已经发展到了多么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之前,他一直都对自己成年后绘制的唯一一张画像颇为满意。

“海因里希,让我看看你嘛。看一看又不会传染的。”

海因里希实在拗不过她,只好把头发再抓乱一点,打开门。

莉莉斯抬起头,看见海因里希凌乱的金发下那张漂亮的脸蛋,他眉毛上的伤疤,还有藏在深邃眼窝里的那双晶莹剔透的蓝眼睛,真好看啊,和她印象里的一样好看,她不由自主地笑了。

“你气色还不错嘛,海因里希,你不会是故意装病翘班吧?”她顺手把写着待办事项的文件递给他,“这是你的工作,过会儿看看,有不懂的地方问我。”

“我怎么可能装病呢?咳咳咳咳咳……”海因里希赶紧装出一阵急促的咳嗽,“我只是吃了您给我的药睡了一觉,感觉好些了。本来也只不过是寻常的感冒,我主要是害怕传染给您。”

“我不怕。我很健康,而且比你想象得更强壮。”莉莉斯见海因里希病得不严重,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她趁海因里希看文件的时候不注意,突然坏笑着扑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颈。海因里希被吓了一跳,却还是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她。

“我的海因里希,你怎么那么好看呀?”莉莉斯坐在海因里希的臂弯里,笑盈盈地玩弄他额上的碎发,“而且我很喜欢你眉骨上这道伤疤。就像是……芝士上的孔,让人觉得这块芝士很好吃,很诱人。”

“咳咳咳咳……”

海因里希的脸红得像是刚熟的苹果。面对莉莉斯明目张胆的撩拨和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他根本没有办法保持冷静,满心满眼都只有莉莉斯红发下那双散发着魔力的绿眼。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面具下的他与面具上的他之间的界限在哪里。明明戴着黑色面具的人才应该是真正的海因里希施密德尔才对,那这个表面上没有戴面具,却比戴了面具更加虚伪、更加阴险的男人又是谁?

他明明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真情实感地享受和她亲密的时间,他的另外一重身份却在告诉他,你的目的是复仇,你的行动已经开始了,便没有结束的可能。你早就不能回头了。你发过誓要让她承受你因她而所遭受过的一切。

“你还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对面前人复杂心理活动毫不知情的莉莉斯伸出手,轻轻抚过海因里希的眉毛。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推了一下海因里希的肩膀,让他抱着自己坐在床上。

“是我当初成为奴隶的时候……被人划的。”

海因里希刚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上次编撰的人生经历里,他是从小便沦为了奴隶才对。但是,他在与莉莉斯初次见面的时候,那道伤疤都还没有愈合。

“可怜的孩子……”莉莉斯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已经长好的伤口,“还会疼吗?”

“早就不会了。”海因里希移开眼神,不敢直视莉莉斯的眼睛,“那是……都已经过去的事了。”

“海因里希,”莉莉斯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用敏锐的目光观察着海因里希的表情,一瞬间她的笑容突然凝固,冷冷地问道:

“你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你其实根本没有生病。告诉我,你在瞒着我些什么?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会对我有所隐瞒了吗?”——

作者有话说:未来合约其实就是期货,调整了一下更新频率,所以下次更新还是在周日。

最近两天情绪有点低落[可怜]但是看到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感到很开心……

努力写文中,希望大家也能看得开心!

第48章 撕裂的自我认知

海因里希愣住了。他紧紧皱着眉头看向莉莉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哭。

是啊,他当然有事情瞒着她。可是他明明答应过他不会再对她有所隐瞒的。他又一次说了谎话。而现在,一个谎话就得用成千上百个新的谎话来圆。它们混乱地堆积在一起,总会有被戳破的一天。

“夫人……”海因里希沉痛地低下头,把莉莉斯放在床沿上,诚恳地跪在她面前,“我实在不想瞒着您。其实是因为,我过去的主人家……也在苏黎世。我实在不想再次见到他们,也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和您在一起……我……实在不愿意面对那些事。”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对我说实话呢?”莉莉斯挑眉。

“我并没有骗您。”其实就是骗了。“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确实不舒服。但不是感冒,而是想到从前受过的屈辱而头晕脑胀。这是我自己没处理好的事,本不应该麻烦您的,您将我从那样的境地中拯救出来……已经对我很好很好了。”

是啊。莉莉斯她杀伐果决,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对她产生威胁的敌人。可未婚夫海因里希是敌人,她的仆人海因里希是伙伴。她对陌生的丈夫心狠手辣,可她从来也没有伤害过她所熟识的,作为伙伴的海因里希。

“原来是这样。”莉莉斯郑重地握住他不断颤抖的双手,“海因里希,你别担心。我也有过糟糕的过往,我知道那些痛苦的回忆带来的伤痛很难抹去。但是我会帮你的。你现在是我的手下,我不会允许有人再欺负你,伤害你。别害怕。”

“夫人……”

“你如果实在不想出门,就不出门好了。反正本来也是我负责谈判。你跟在我旁边也只能站着,又说不上话,还不如就待在这里完成工作来的更高效快捷。哝,大量的计算等着你做呢。你最擅长计算了。”莉莉斯瞥了一眼海因里希之前接过去的文件,“明早之前要给我啊。”

“等等……明早?”

“你不是都旷工在房间里睡了一天了吗?夜里估计也睡不着吧。”莉莉斯翻了个身,趴在海因里希的被子上勾起一抹恶趣味的笑容,“而我可是在外面忙了一整天呢。海因里希,我对你那么好,你也得心疼心疼我吧。我来给你讲讲我新设计出来的好东西吧,是一种可交易式的金融合约……”

等莉莉斯说完之后没过多久,她就累倒在了海因里希的床上睡着了。海因里希坐在她旁边的书桌前挑灯夜战,算得头疼欲裂。虽然都是一些简单的计算,但是量实在太多了。他其实也在外面奔波了一天根本没有休息,此时感觉整个人都像被抽干了似的疲劳。

他越算越觉得,这家伙真的是个天才。从最开始通过首饰来进行灰色放贷交易,到现在成立银行,将事业一点点做大做强。她出类拔萃的聪明才智让人时不时会忽略她其实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一个非常美丽,像洋娃娃一般精致漂亮的小女孩。而这样美丽又聪明的洋娃娃,曾经是海因里希的未婚妻。

他歪过头看向睡得四仰八叉的莉莉斯,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抱起来在床上摆正,又为她掖好被角。他听到莉莉斯的嘴里正在迷迷糊糊地说着些什么。他凑近过去一听,恍惚间听到她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海因里希……”

是又梦到了未婚夫吗?海因里希有些好奇作为丈夫的自己在莉莉斯的想象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又丑又吓人的形象。但是,莉莉斯的表情很平和,并不像是正在做噩梦。难道是梦到我了吗?他悄悄地再次凑在莉莉斯的脸旁边,屏住呼吸不敢让她察觉。

“喜欢你……”

她是在说……喜欢我吗?

海因里希感到心脏漏了一拍,怔怔地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正在睡梦中露出笑意的小女孩。恍惚间他以为自己炙热浓烈的爱意得到了回应。

“小狗……很可爱……”莉莉斯笑着继续咕哝道,对海因里希心中翻涌的情绪全然不知,抱着被子翻过身。

海因里希恍然大悟。莉莉斯把他当作自己的狗,莉莉斯口中的喜欢,其实也只是主人对狗的那种喜欢而已。

她喜欢的只是一个听话的,能干的,好看的奴隶,不是真正的海因里希。至于真正的海因里希到底是什么样的,连他自己都已经搞不清了。

他对莉莉斯的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爱与恨的两极总在交缠着折磨他,刺痛他,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复仇的意志始终在他的脑海中回想着。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在原本既定的安排中,他会拥有她,掌控她,支配她,成为她一生的依靠。他们会一起在德国生活,有一个或者好几个可爱的孩子,会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可这一切都被莉莉斯打破了。

所以他认为自己应该恨她,不应该沉沦进爱的陷阱,因为爱会使自我意志丧失。莉莉斯不是一直如此认为吗?

“不要让感情影响到你对事业的追求”,她就是这么教导海因里希的,却又与此同时不断撩拨他,玩弄他,用各种看似神经大条的肢体接触与他拉进距离,像喜欢一个玩具似的喜欢他,不愿意给他施舍一点爱。

所以海因里希想要复仇,想要让莉莉斯像奴隶一样任他摆布,想要彻底拥有她,让她成为他的妻子,让她承受他肮脏而下流的欲望,把她彻底变成自己的东西。可也正因为爱意,他想要守护她,尊重她,想要她快乐,不愿去做任何会令她难过的事。

但这没有办法,这是必须作出的牺牲。他不可能一辈子扮演莉莉斯的狗。总有一天他要夺回家业,让生活回归正轨,作为莉莉斯奴隶的海因里希会被永远带进坟墓,而海因里希施密德尔将会重生。他想要以丈夫的身份回到莉莉斯身边,那就不得不违背莉莉斯的意愿——但这与莉莉斯对他、对他的父亲与亲信赶尽杀绝的恶行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她曾经想要他死,而他只是想要和她结婚。

他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好丈夫,只不过妻子必须得是莉莉斯才行。他知道莉莉斯最喜欢普洛赛克酿造的白葡萄酒,知道知道她最喜欢玫瑰花味的香水,还知道她除了黑裙子以外,衣柜里还藏满了红色和白色的衣裙。他会为她做无数条华丽的新裙子,会为她定制最闪耀的宝石,会尽全力提供她想要的一切。最关键的是,他会支持莉莉斯的事业。他愿意为了她留在威尼斯。

只有这样做他们才能永远在一起。因为莉莉斯现在对他的喜欢是不稳定的,是随时可以收回的,是可能会在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后立刻就化作泡影的。但海因里希不一样。

尽管复仇的意志与守护的意志将他撕裂,彼此抗衡,使他痛苦不堪,但唯独在一点上,两个互相冲突的人格达成了一致——他对莉莉斯的爱恨与占有欲已经深到刻进了他的灵魂里,是这辈子都无法治好的病。没有莉莉斯就不行,无论如何,他必须要莉莉斯留在他的身边。

第二天一早,工作了一夜,计算到脑力枯竭的海因里希在地板上醒来,发现莉莉斯正盖着被子趴在他的胸口打哈欠。

“夫人……?”

“早安,海因里希。由于这里只有一床被子,我怕你冷所以特意跑下来和你一起睡,我是不是对你很好?”莉莉斯笑着揉了揉眼睛,“怎么样,都算完了吗?今天有新的工作要交给你。”

“还有……?”

“那当然了。我也要出门继续工作。今天得继续和埃莱娜姑姑的代理人对接。虽然我相信她挑选的人,可是也有很多工作细节上需要对齐。”莉莉斯撑着海因里希的肩膀爬起来,走到书桌前翻阅检查那些计算过程和结果。海因里希的字迹非常工整,方便莉莉斯能够跟着他的思路再算一遍以保证准确性。

海因里希眼睁睁地看着莉莉斯一起来也没洗漱也没梳头便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饶有兴致地拿起笔批阅海因里希的工作成果。她是真的很爱她的工作了。海因里希只好从包里拿出来备用的梳子,帮莉莉斯梳理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然后又出门去跟服务人员点莉莉斯喜欢的奶油鸡蛋煎面包作为早餐。

用完早餐后两人便按照昨天商量好的分工继续工作。莉莉斯梳妆打扮后独自出门,海因里希背地里的另一份工作也需要跟进。他透过窗子目送着莉莉斯走远了以后,从床底下找到自己收进去的面具,重新戴上,从另一扇门离开了酒店。

为了不被莉莉斯发现,他特意提早了下午回酒店的时间。没想到刚回来不久,还没做完莉莉斯布置的任务,他便收到了莉莉斯差人递来的消息,邀请他傍晚七点在利马特河边的广场上见面。随信送来的还有一把装饰着蕾丝的黑伞。海因里希猜测这是莉莉斯为了帮助他隐藏身份送来的道具,便一起收下了。

既然晚上又多了新的安排,海因里希只好加倍努力工作,终于在教堂钟声敲响之际来到了立马特河边。傍晚的深蓝色的天空里有一抹亮眼的红,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映照着城市里橘色的烛火。一身黑裙的莉莉斯正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半块干面包捏碎了喂给一群聚在旁边的白天鹅。

“你猜猜我在想什么?”莉莉斯知道是海因里希来了,头也不回,继续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天鹅。

“您或许在想着如何烹饪这些鹅肉吧。”海因里希笑着坐在莉莉斯的身边,他对莉莉斯的这些小心思最清楚不过了。清爽的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很是惬意。

“伊索尔德告诉我,在阿尔萨斯地区有一种养殖鹅的方式,是会强行往鹅的食管里喂大量食物,让它们长得很胖很肥,据说这种鹅的鹅肝肥厚美味,真想尝尝看。”莉莉斯边说边咽了咽口水。

“所以您才给这些鹅喂那么多碎面包吗?”海因里希歪过头,才看见莉莉斯身侧还放着一大袋面包,“看来我说对了。”

“其实我是在想,美食与投资有很多相似之处。”莉莉斯被猜中了心中所想有些不悦,于是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做饭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食材与火候。食材就像投资标的,而火候就像买入和卖出的时机,都得讲究一个恰到好处。太早出锅还没熟,太晚出锅不是烧焦了,便是肉质太干太柴。不过有的食材就适合小火慢炖,做长线;有的呢就得猛火爆炒,做短线……对了,海因里希,你喜欢吃什么?”

“我……”海因里希仔细想了想。他对食物并不怎么上心,似乎吃什么都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食物。硬要说的话,有一种东西确实是很久没有吃到过了,倒确实有点想念。于是他决定说出来逗她玩。

“您听说过猪肉刺猬吗?”

“刺猬?这也能吃?听起来没什么肉。”

“不是刺猬,是做成刺猬造型的调味生猪肉泥,把白洋葱碎插在一坨圆圆的肉泥里,做成刺猬的形态,很好吃。”海因里希一边板着脸认真解释,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莉莉斯的眉头越拧越紧。

“……是因为奴隶没有条件生火烧饭,所以只能吃生的吗?”

“当然不是。生猪肉需要用当天宰杀的猪来做,属于非常依赖食材新鲜度的高级菜肴,就算是贵族也不会每天都吃,只有逢年过节,庆祝活动的时候才有机会吃到。”

“……还好我没有嫁到德国去。”莉莉斯的脸被吓得煞白,停顿了半晌,她才再次开口,“但如果你实在想吃的话……等我们回威尼斯之后,我让塔塔去问问看日耳曼人集市里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做,就当是庆祝我们平安归来吧……对了

,说到庆祝,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说:最近约了新的立绘稿!!!请老师们来xhs看!!!

这章小因简直快碎了。其实大家可以感觉到他的形象和第一卷时已经非常不一样了。本文中男女主的人设前中后期都会经历很多大的变化和成长,很难用单一的标签来概括……

现在的莉莉斯和海因里希也都还不是最终的完全体,他们还有很长(也不是特别长)的路要走~写到这里真是很开心,希望大家看得也开心~

另外要说一句,生猪肉刺猬的造型应该是近代才出现的,不过吃生猪肉泥(Mett)倒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了。

明天接着更[可怜]爱你们。

第49章 不体面的营销手段

海因里希愣住了。趁着真实生日脱口而出之前他赶紧悬崖勒马。他突然意识到他自己以前从来未曾过问手下奴隶的出生日期。庆祝生日这样的事一直以来都是有身份的人才有的特权。

“我也不知道。”海因里希扯谎道。

“好吧。塞西莉娅她们倒是一直还能记得。塞西莉娅的生日是在九月,伊万卡是一月,塔塔是在六月,很快就到了,说不定我们回去能赶上给她过生日呢。这样看来,你也得有个生日才行。”莉莉斯琢磨着。

“那就把您买我回来的那一天当作我的生日好不好?”

“不行。那是另外的日子,要分开来庆祝才行。让我想想,那位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的生日是几号?好像是七月三十一日,也就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嗯,不管了,之后就按照这个日期来给你庆祝生日好了。”

“给我庆祝?”

“是啊。塞西莉娅她们也有这个福利。去年我送了塞西莉娅一套造价不菲的东方织锦礼服,据说是来自她家乡的服饰,非常美。我还送给过塔塔一枚镀金的罗盘,送给伊万卡了一把柄上镶嵌着波兰琥珀的佩刀。你也会有礼物的,我已经想好要送给你什么了。而且,你的生日在七月,正好每年七月,威尼斯市政府都会在圣马可广场上燃放烟花庆祝。就是不知道今年是什么日子……说不定在你生日的近几天还能看见烟花呢。”

“烟花是什么?”海因里希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

“就是由火药制作的,在天空中绽放的花朵。每年节日庆典的烟花都是由威尼斯最富有的贵族和他们名下的企业所赞助的。不知道我们克纳罗银行以后是否有可能赚到那么多的钱……等我们有钱了,我就以你的名义来捐献烟花作为礼物。让我来看看我们下个季度的预计收支明细吧……”

莉莉斯说着,自顾自地从海因里希的包里把里面的文件翻出来。新的计算结果新鲜出炉。莉莉斯看着上面的数字,双手无法控制地发抖。

“这是在现有的客户的基础上,建立起这条汇兑线路之后所能产生的业绩预估,不包含未来合约之类的附加业务,所以说……”海因里希解释道。

“我知道。”莉莉斯打断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随着海因里希的字迹把计算过程完整扫了一遍,仍旧感到难以置信。

因为亏得实在太多了,比她原本预期得还要多。

房租、工资、安保,各项费用层出不穷,利润却连影子也看不着。别说买礼物,再这样亏下去,莉莉斯连首饰都得开始变卖才能填上窟窿。

“看来我得卖了你抵债了。你说,伊索尔德还愿意收了你吗?”

“我恐怕她瞧不上我这个二手货了。”海因里希耸肩。

莉莉斯深呼吸,长叹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客户不足。我们现在最大头的客户都只是储蓄,没有信贷和汇兑需求。想要支撑这条现金的河流能健康地流动起来,创造价值,我们必须要有很多,很多新客户,得让汇兑进行起来,得把现金贷款出去。”

“没错。但是新客户要从哪里来呢?”

海因里希第一反应想到了他上次来到苏黎世时代替父亲为家族打点的一些关系。施密德尔家的货物沿着美茵河与莱茵河由北向南最终去往意大利,便是要在苏黎世中转,由水路转为陆路的。可是那些关系现在由赫尔穆特指派的帕斯卡代管,海因里希不便暴露自己的身份,想要为莉莉斯牵线搭桥也十分困难。

“几个路径。”莉莉斯分析道,“首先,埃莱娜姑姑愿意入股的前提,就是在这条商路上她有很多熟悉的朋友和贸易伙伴。我们得把那些人搞定,成为我们的核心客户。施密德尔家虽然入股很小,但也是一样的,我们要吸收他们已经在合作的伙伴。明天我得去问他们要一张详尽的名单。”

“万一他们不愿意给怎么办?”海因里希比较质疑帕斯卡的慷慨程度。

“那就你去偷呗,还能怎么办。”莉莉斯白了他一眼,“不过,靠着他们虽然能解燃眉之急,却也只是隔靴搔痒,还是无法快速起量。既然我们现在在苏黎世,就绝对不能浪费这个在新分行招揽新客户的机会……”

“怎么招募?”

“时间紧迫……只能用一些不体面的手段了。管他的,能赚到钱就行。”

“看来您已经有对策了。您打算怎么做?”

“像我这样的小女孩,即使去商会或者酒馆里向他们苦口婆心地宣传我们的业务,大多数情况下也只会被当作是无稽之谈吧。而你又不愿意出门,也指望不上。”莉莉斯苦笑道,“既然不能用说,那就用写吧。”

“您是指写信吗?”

“算是吧,不完全一样,可以理解成是没有信封也没有确定收件人的信纸。我需要一个非常抓人眼球的标题,能够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并且想要继续读下去,而不是被当作垃圾广告丢进废纸篓里。”

莉莉斯从海因里希的包里掏出草稿纸和一支铅笔,边说着边奋笔疾书了起来。海因里希提起煤油灯照在莉莉斯的手边,凑过来一看,发现莉莉斯写的是:

贵族丈夫死后我开银行一夜暴富。

震惊!她年入百万的真相竟然是……!

来苏黎世后,靠汇兑交易成神。

“您确定施密德尔家会允许您用这种手段宣传吗……?”

“管他呢?他们能帮我赚到钱吗?”莉莉斯一边说着一边又写了一条,“回去之后,你来帮我把这些文案全部翻译成德语——我相信你的水平,必须翻得口语化,贴合本土表达。”

“这个没问题。”

“第一页写炸裂的标题,第二页放上我们银行的业务介绍。今晚回去我们一起敲定终稿,明天我就让新成立分行的伙计们来帮我们抄。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工资还得照付,不如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他们都是埃莱娜选出来的人,应该是信得过的。哦对,我还得叫他们去搜集一点时下热门的商业资讯附在底页,还是得稍微旁敲侧击地宣传一下咱们银行的专业度。最重要的,是要附上咱们银行的地址,但切忌敲章。”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在出事情的时候找人背黑锅了。我可绝不会承认我参与了这种不体面的勾当。要是出了任何差错,责任肯定是让你这个法人代表来背的。不过你放心好了,就算你被抓,我也一定会找关系给你安排条件最好的牢房。”莉莉斯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海因里希的肩膀。

“……您要抛下我吗?”海因里希低下头睁大眼睛,试探性地故意用略带撒娇的语气问道

,好奇莉莉斯会是什么反应。他看见莉莉斯的脸颊微微泛红,果然,她很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当然不是了……海因里希。”莉莉斯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蛋,“我是开玩笑的,我当然舍不得你啦,像你这样又好看又能干的奴隶,是非常可遇不可求的。所以我才会那么提携你,你可不要忘记我对你的恩情。”

“我会永远铭记于心。”海因里希轻轻握住莉莉斯的手腕,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个吻,“时候不早了,我送您回去吧。”

“回去之后,把我房间的行李全部收拾起来。”莉莉斯把自己刚写完的初稿和铅笔一并塞进海因里希的包里,“明早去把我那件豪华套房退了。现在我得省点钱。”

“您要搬去施密德尔家的宅邸居住吗?”

海因里希想起那幢漂亮的别墅。当时为了把未婚妻从威尼斯迎到德国去,他特意把施密德尔家位于苏黎世的住宅也打点了一番,在莉莉斯与他会停留歇脚的卧室里专门为她定制了镶满蕾丝花边的窗帘、桌布与床品,还安排人要在他们抵达前准备新鲜的花朵装饰才行。

虽然根据他现在对莉莉斯的了解,她如果真的看到了那些陈设,大概率会毫不留情地奚落一通未婚夫的审美品味,批评他挑选的装饰俗不可耐,再庆幸一番自己还好没有嫁到德国去。可那毕竟是他花过心思的,还是很想能有机会给礼物的主人看一看。

“我不想去。其实,帕斯卡特意带我参观了一下我丈夫给我布置的房间。”莉莉斯随口说道,没想到海因里希竟有些激动地打断了她。

“您感觉怎么样?”

“很温暖,很贴心。甚至连枕头上都用红线绣了我的名字。”莉莉斯静静地说着,下意识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红宝石婚戒,“可能是因为我为数不多的一点点道德感作祟,有些于心不忍吧。我能感受到他曾经是很认真想对待这段婚姻的。若是换成一位其他贵族家的小姐被这样对待,估计都会幸福到感激涕零。只可惜他努力错了方向,被指婚给了我这样一个憎恨婚姻的女人。我虽不后悔下令杀了他,却也知晓自己或许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并不觉得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心意。”

“为什么?”海因里希听了这一番话,心中五味杂陈。她根本不知道他对她的爱有多么刻骨铭心。

“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能萌生出多少爱意呢?第一印象固然重要,但我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

“可您在那么多奴隶当中一眼就选中了我。”

“那是因为选下属的标准更加客观,不像爱情这么虚无缥缈。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在你为我工作的第一天就像现在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建立关系是需要时间和付出的。他要是知道他的妻子是我这样一个贪财又狠心的坏女人,从前便是有再多的心意也会烟消云散了。”

“说不定他就喜欢您这样的女人呢。”

“别为他说话了,反正是已经死了的人,除了徒增一些愧疚感,再说也改变不了什么。先回去接着工作吧。”莉莉斯似乎有些不悦,“之后我住你的房间,你睡地上。”

海因里希叹了口气,本想再旁敲侧击地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干脆噤声了。

他们很快步行回到了酒店。当海因里希说要退订套房但保留仆人卧室的时候,酒店前台服务人员露出了惊讶鄙夷的神色,说从没有仆人房单独出租给主人与仆人同住的规矩,这太过不成体统。

即使是听不懂德语的莉莉斯也知道对方绝对不在说什么好话。她看着海因里希被气得涨红了脸,咄咄逼人地与对方理论,心里觉得有些不自在,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的话,明天我就搬去施密德尔家好啦。你若实在不想与任何人见面,就拿着钱单独再去找一间别的什么旅馆。”

海因里希委屈地低下头看着他的女主人,最后冷冷地瞪了一眼前台管事,头也不回地跟在莉莉斯后面回房间。

“没必要和那些人一般见识。住在哪里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得操心,就算这里不欢迎我们,我们也不至于得露宿街头。别为不值得的人浪费心情。”莉莉斯拽着海因里希的袖子踮起脚尖,揉了揉他头顶的金发。

“可他们说您的坏话…!我不在乎他们说我些什么,但您……您不应该遭受这样无端的恶意啊。”

“没事,我又听不懂。所以他们也伤害不到我。”莉莉斯做了个鬼脸,“既然这样的话,你先跟我一起回我的房间帮我理东西吧。我们最后再在付了钱的豪华套房里工作一会儿。”

“好。”

海因里希为莉莉斯打开门,却看见本该空无一人的卧室里有一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他正藏在暗处借着窗外的月光翻莉莉斯的行李箱,衣服和文件散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莉莉斯就这样像合成大西瓜一样地合成未婚夫[让我康康]

下次更新在周三。下一章将有非常刺激的事发生!!

第50章 荆棘缠绕的共舞

海因里希立刻冲进去将那人轻松制服在地上。莉莉斯端着烛火向前照亮那人的脸,看到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此人便是他们在帕多瓦同行了一段路后,在进入森林之前分别的那位戴着眼镜的瘦高翻译。

“真难为您跟了我们这么久!”莉莉斯惊叹,“丹伦先生。”

“我叫丹特!”丹特怒吼道。他刚一出手便赶到手臂传来一阵剧痛,海因里希几乎要扭断他的胳膊。

“注意你的态度。”海因里希冷眼瞥着丹特。他还没有从刚刚被服务生轻视的愠怒中缓过来,此时正好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情绪发泄口。他从莉莉斯被翻乱的行李箱里找到一根衣带,熟练地缠起来绑住丹特的双手。

“是我失礼了,夫人。但也没必要把我绑那么死,因为我根本就不打算抵抗。”丹特轻笑道,“我是个文人,又不是刺客,只不过拿钱办事。你们想要我说什么,我全说了。”

“之前在帕多瓦的那天晚上,闯进我房间的人也是你吧。”莉莉斯悠闲地靠在沙发上。

“是的。”

“这么说来,您不是为了刺杀我,而是为了偷东西了。”莉莉斯瞥了一眼地上文件散落的一片狼藉。

“如果那时候已经得手,我也没必要大老远跟着你们来苏黎世。”丹特的手臂被海因里希死死绑在身后很不舒服,连带着五官也在脸上扭曲地拧在了一起,“我也没什么好隐瞒。是洛伦佐康达里尼先生派我来的。他给我十个杜卡特,让我偷取你们的商业资料,并阻止你们顺利抵达目的地。”

莉莉斯从海因里希的手里接过地上捡起的文件,轻蔑地睨了一眼他。

“所以你才会编出一些狼人与女巫的传说来,骗我们不要进森林是吗。那可真是个拙劣至极的策略。”

“这传说并不完全是假的。你们同行的商队不也就碰上了披着狼皮的强盗吗?我原本打算缓两天换大路到苏黎世,若是听不到你们的消息便原路返回。谁知道你们居然真的活着到了苏黎世?那我也没办法了,只能再试一次。”

“好吧。”莉莉斯略显失望地给出评价,“你偷了两次,两次都没得手,还把背后主谋供认不讳。洛伦佐的眼光也太差了,白瞎了这十个金币。”

“是康达里尼先生让我说的。”丹特狡辩道,“他告诉我若是我给施密德尔夫人抓了个现行,不妨就告诉您他才是幕后主使。因为一个身份不明,在背后偷偷使坏的家伙可比一个您最熟悉不过的老朋友更加令人不安。他不希望您误解他的意图。”

“误解?还能有什么误解。”莉莉斯轻笑,“他不就是想要模仿我们的路子建立一条汇兑交易链吗?只不过仓库被烧的事情与保险业务的确立还在让他焦头烂额,他暂时抽不出时间来罢了。现在偷走我的商业机密,一有空了便要来一比一复制一遍吗?”

“当然不是了。比起与您争斗不休,康达里尼先生更想与您合作共赢。他特意嘱咐了我,让我提醒您,他对您的求婚依旧有效。他理解害羞的女士往往会拒绝第一次求婚,尤其是像您这样已经被家族安排过婚姻的寡妇。但他对您的爱情很深厚,他不会就

此善罢甘休的。”

莉莉斯仿佛想到了什么特别开心的事,突然捂着肚子笑个不停。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边,掀开了铺在油画上的白布,向海因里希和丹特亮出了那幅丈夫的画像。

海因里希看得有些尴尬。在鉴赏过意大利丰富多彩的艺术作品后,他似乎也能意识到这张画像确实不太好看了。而丹特一看到画则顿时大惊失色,眼睛瞪大,瞳孔收缩,仿佛看到了鬼似的吓得叫出了声。

倒也没有那么丑吧!海因里希无奈。

“想要娶我,不如让他问问我死去的丈夫愿不愿意呢?”莉莉斯为丹特的反应捧腹大笑,“只不过得劳烦他去地狱里问啦。而在此之前呢——”

说着说着,她的笑容竟愈发鬼气森森,“海因里希,把他处理掉吧,做得干净一点。知道该怎么办吗?”

“您放心。”海因里希从口袋里掏出前不久刚磨过的锋利匕首,“我从不会让您失望。”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我不是已经全说了吗?你们还想要我怎么样?”丹特看到银白刀刃上泛出的寒光,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后果,“喂!施密德尔夫人,求您放我一命吧,康达里尼先生那里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海因里希从丹特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手帕,塞进他的嘴里堵住那根喋喋不休的舌头。接着,瘦弱的男人感受到自己后脑受到一记沉重的猛击,双眼便昏昏沉沉地合在了一起,再睁开的时候,他已分不清糊在眼前的究竟是莉莉斯艳丽的红发,还是自己流出的鲜红的血。

第二天一早,莉莉斯便收拾好了行囊,拦了一辆马车前往施密德尔家的住宅。帕斯卡并不长住在那栋房子里。他在苏黎世有自己的住所,而这栋别墅是专供德国的施密德尔住家前来度假出差时临时居住的。但别墅里的仆人各个都在几个月前刚刚和海因里希打过照面,不可能认不出来。海因里希只好回避了与莉莉斯同行,自己另外去找了一家并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旅馆。

与莉莉斯分别后,开设分行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们凭借威尼斯的营业执照,迅速获得了苏黎世汇兑商行会的认可。莉莉斯在市中心商铺里来来回回考察了几个不同的位置,最后成功敲定了一个在河岸边正对着广场中心的铺面。

银行挂牌开业后,莉莉斯便开始安排员工有条不紊地制作起宣传小广告,到市场、商行会以及露天剧院里发放。宣传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大多数商人只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过来问一问,但只要十个人里能有一个在银行开立账户,这番努力便没有白费。

莉莉斯的工作变成了每天在开业时间里待在银行中接待客户。阿尔卑斯商路上来来往往的商人应接不暇。他们带来商品、货物、金钱,还有信息,同样的,他们也期待着用自己拥有的资本迅速交换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一本标题劲爆内容实用的小册子更能够为他们指点迷津。

由于客户比想象中更多,莉莉斯不得不把回程的计划延后一周,决定在苏黎世多停留几日。而不愿出门的海因里希似乎帮不到他什么,只能主动承担起了为莉莉斯与埃莱娜姑姑和克拉拉修女代笔书信的工作,另外还有日常的估值计算,以及想方设法撰写新的小册子内容。

莉莉斯一天到晚都在忙碌,抽不出时间与他见面,每天都只是差送信的小厮来给海因里希递消息。虽然这样的安排极大程度上方便海因里希去做一些不愿意被莉莉斯发现的事,但自从习惯了与她朝夕相处的日子之后,像这样突然隔着好几天几乎见不到她,他突然很想很想见她。

于是,在银行正式开业的第七天晚上,海因里希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翻过栏杆潜入进了施密德尔家的别墅。他从那间曾经属于自己的卧室里翻出来一套黑色礼服,戴上帽子,换上皮鞋,甚至连双手都用黑色的皮手套覆盖起来。

望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海因里希恍惚间重新变回了施密德尔家意气风发的继承人。如果莉莉斯曾经见到过这样的未婚夫,她会怎么看待他呢?她还会在外人面前像是故意拿鬼图来吓人一般展示他的画像,介绍说这是她的丈夫吗?

可海因里希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他不得不戴上那幅如黑鹫鸟喙般的面具,随后,趁人不注意时偷偷隐匿进了别墅的后花园,藏在烛光投下的阴影里窥视明亮的宴会厅。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莉莉斯穿着华丽的黑裙子,正落落大方地在客厅中宴请宾客。她的笑容在烛火下顾盼生辉。这就是他的女主人,他的未婚妻,他心中最美丽、最可爱的存在。海因里希不由自主地笑了。只是这样远远地看一眼便使他很开心。

可没过多久,他受到屋子里哄闹人声的吸引,便又十分好奇莉莉斯正在说些什么,于是进一步往窗边靠近,听见莉莉斯正在与人交谈。

“施密德尔夫人,”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端着酒杯走到莉莉斯面前,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对她说:“鄙人与施密德尔家多有合作,也久闻克纳罗家族的大名,十分看好克纳罗银行的未来发展。只不过您年纪轻轻便丧偶,真是可怜啊。”

“我很年轻吗?”莉莉斯故意装作听不懂对方口中的明褒暗贬,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应道,“其实我已经快五十啦,只不过保养得好,看不出来吧?”

围在莉莉斯身边的众人都被逗笑了,连带着海因里希也露出得意的笑容。相比从前那个在汇兑商交易所与管理人正面冲突的骄傲少女,莉莉斯现在也越来越擅长圆滑地化解那些不友善的声音了。像她这样聪明过人的天才,果然学什么都很快。

海因里希正沉浸在偷窥莉莉斯的幸福泡泡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莉莉斯身边竟一直跟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简约得体的宴会礼服,一直紧紧跟在莉莉斯身侧。海因里希仔细观察了一阵,猜测这是莉莉斯雇佣的翻译。

他突然感到一直以来属于自己的位置被人抢了去,嫉妒得抓狂。如果莉莉斯觉得那个男人也像他一样又好看又听话又能干,是不是会把他收编入麾下,带回威尼斯充当银行的一员?是不是也会主动靠进他的怀里,用甜言蜜语撩拨他的心弦,甚至用鞭子与皮带抽打他的身体?

不行。绝对不行。

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洛伦佐虽然家财万贯,风度翩翩,但他傲慢的告白根本入不了莉莉斯的眼。然而,工作中的下属不像婚姻,不具备任何神圣的唯一性,想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莉莉斯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另外一把好用的工具呢?

他恨不得摘下面具,立刻冲进宴会厅,告诉他们他就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莉莉斯唯一的丈夫。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不能被凭白无故的怒火主宰他的心。可他同时又做不到就这样坐以待毙,他得做点什么……

正当他痛苦纠结之际,突然听见屋里的乐队开始演奏起了优美的舞曲。人们纷纷欢快地在大厅里两两配对跳起了舞来。海因里希正焦急地张望着莉莉斯的去向,却看见他盛装打扮的妻子竟从别墅的后门走了出来,独自走进了花园里的小径,欣赏起了花架上缠绕着绽放的红玫瑰。海因里希惊慌失措地想要躲起树影里,却还是被莉莉斯注意到了一个人影。

“这位先生。”莉莉斯用德语与他打招呼,好奇地向他的方向望去,看见他脸上的威尼斯式面具后忽然觉得有些亲切,便切换回了意大利语,“您在这里做些什么?您是威尼斯人吗?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海因里希不敢开口,也知道自己已经被荆棘困住,无处可逃。透过面具投下的薄薄一层阴影他望进莉莉斯带着笑意的绿色双眼,忽

而鼓起了勇气,挺直腰背走到莉莉斯面前。

他用上流社会的礼仪向莉莉斯优雅地鞠了一躬,仿佛是施密德尔先生初次见到他的未婚妻。他伸出右手,向莉莉斯发出邀请。

“您是要与我跳舞吗?”莉莉斯笑着问道,不明所以地抬起手接受了这位陌生男士的吻手礼。他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和帽子,他在掩饰些什么?

她主动牵住对方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皎洁的月光下与他跳起了舞来。好奇心驱使她不知不觉间伸出手,想要趁对方不注意时摘下那枚面具,去窥探背后隐藏的真容。可还没等莉莉斯找到答案,她便突然失去意识昏了过去,倒在了一个温暖而似曾相识的怀抱里——

作者有话说:300收了,感谢大家,给大家跪下了。原轻频道是350有效收入v,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这本书后续应该要倒v了[可怜]我由于完全是新人作者最近正在努力恶补相关知识。本来从没想过第一本书能够有机会入v的,能有人看我写的东西我就已经非常感动非常感动了。太感谢大家了!!!我一定会努力呈现出不负大家期待的好作品的。

这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个章节,希望大家也喜欢[星星眼]不知不觉间第二卷也写了25章了~这卷总计35章,也就是说会在60章结束。

其实更到这里整个故事的进度也已经过半啦!全文目测会在90章左右完结(不过这个无法保证,毕竟我还没写完…)

下次更新在周五~如果上了好榜就在周四加更。爱你们呀啵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