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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梦中与海因里希拥抱——这没什么,她几乎每天都与他拥抱;他们接吻,他们甚至做了更加亲密的事——这究竟会是什么感觉呢?她想象不出来。

莉莉斯醒来以后愈发好奇,甚至有些跃跃欲试。或许等伊索尔德离开后,可以找个机会和海因里希试试看?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可以让她舒服吧?

莉莉斯并不觉得所谓“贞节”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守寡“也只是为了在外人面前做个样子。凭什么女人的第一次就被冠以仿佛至高无上的价值,而男人却根本没有贞节的概念?这根本就不公平。

如果那种事真的像伊索尔德所描述的一样能够使她感到愉悦,她并不介意去试试看,只是不能影响工作,工作要紧。所以还是以后再说吧……

庆典的日子很快便来临。莉莉斯由于以克纳罗银行的名义捐赠了不少烟花,威尼斯十人委员会特意发了信函邀请她携家属亲眷前往总督府的阳台,以最好的视角观赏绽放在夜空中的华丽色彩。

由于埃莱娜姑姑和克拉拉修女都不喜欢凑这种热闹,莉莉斯便邀请了索菲亚和伊索尔德两个朋友,由海因里希和塔塔陪着一起去。伊万卡为她梳了一个格外华丽漂亮的发髻,黑纱上缀满了镶嵌珍珠与钻石的黑色绒布玫瑰。黑色的丝绸长裙轻薄而不失优雅。

为显尊重,莉莉斯早早便到了总督府参加欢迎酒会,与共和国中手握重权的男人们寒暄致意。宽敞明亮的大厅中金碧辉煌,墙上、天花板上装饰着精美绝伦的壁画。十人委员会是威尼斯共和国的最高执政机关,有的叔叔伯伯莉莉斯从前便已经在贵族舞会中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这些位高权重者从前自然不会把一个落魄贵族家的私生女放在眼中,现在却不得不低下头重新打量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了。

最初还是莉莉斯端着酒杯去主动搭讪,渐渐的,便有越来越多的陌生人自发凑到了莉莉斯的身边,纷纷赞美她的才干与美貌。莉莉斯好不容易习惯了在社交场合里应对冷嘲热讽和明褒暗贬,现在面对着清一色点头哈腰的奉承反倒有些措手不及。

比起这些无用的社交,她其实更想能尽快看到烟花,便找了个借口从人群中溜走,爬上楼梯来到预留好给自己的那一块阳台前。索菲亚和伊索尔德正坐在小圆桌前边吃点心边聊天,塔塔靠在栏杆上欣赏着日落时分海天一色的美景,却唯独不见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呢?”莉莉斯问道。

“我回来了。”海因里希跟在莉莉斯身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神情严肃而凝重,“刚刚侍者把我叫走了,说是有紧急通知。”

“怎么回事?”

“庆典活动的烟花表演部分取消了,入夜后的表演将直接开始歌舞、戏剧与合唱。”

“什么!?那我买的烟花要怎么办?”莉莉斯感到难以置信。

“您捐献的烟花将被征用进威尼斯军械库用以制作炸药。夫人,十人委员会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帕多瓦旧贵族发生了叛乱,拉拢了米兰公国一起向威尼斯发起了战争。”——

作者有话说:伊索尔德内心os:你好意思说我给替身起名特里斯坦是恋爱脑吗?

这里的夏日庆典其实是捏他了威尼斯的救赎节,很早就设计了这个放烟花场景但是我后来查证了才知道救赎节其实是16世纪才开始庆祝的节日,而莉莉斯她们在15世纪……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是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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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切断的现金流

“什么!?”索菲亚和伊索尔德听到了消息,纷纷露出大惊失色的神情。

帕多瓦是莉莉斯和海因里希的苏黎世之旅中到访的第一座意大利北部城镇,从15世纪初开始成为威尼斯共和国的陆上领土。在此之前,帕多瓦一直由卡拉雷西家族控制,他们为了避免被虎视眈眈的米兰公国吞并,选择了投靠威尼斯的

庇护,却最终丧失了主权,沦为威尼斯的属地之一。

海因里希口中叛乱的旧贵族,想必说的就是卡拉雷西家族的残党正在试图寻求复辟。只不过他们背后依靠的米兰公国究竟是他们的盟友,还是与当年的威尼斯总督一般只是想要渔翁得利,便未可知了。

“十人委员会的意思是,先不向外放出消息,只说烟花有故障无法点燃,免得群情激愤闹出什么事端。”海因里希压低声音说着,瞥了一眼阳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我们现在应该立刻马上离开这里。”索菲亚当机立断道,“万一帕多瓦人的细作混在了人群中想要靠暴乱来扰乱威尼斯的内政,最先攻击的就是总督府。我们现在得要赶紧撤离。”

“撤离到哪里去?”伊索尔德深呼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保持冷静,“帕多瓦爆发战乱,也就是说,我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回家了……”

“我可以带你们去我在费拉拉的庄园暂避一段时间。费拉拉地处威尼斯以南,帕多瓦在威尼斯以北,管他们再怎么打也打不到费拉拉去。从前威尼斯闹黑死病的时候,我便会到那里避难去。我们现在赶紧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今晚就乘船出发。庄园里一应生活物品都很齐全,你们放心。”

言罢,索菲亚拉起伊索尔德和莉莉斯的手,正准备下楼。

“不行。”莉莉斯突然甩开了她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战争爆发,意味着商路被切断了,商路无法通行,汇款便无法兑付,未来合约也没有办法交货……”莉莉斯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几乎要戳破手心的皮肤。

“莉莉安娜,”索菲亚很少直呼她的名字,“在人命关天的时候,你能不能别再惦记你的工作了。”

“对不起,索菲亚,但我不能去。”莉莉斯迅速思考了一番做出决策,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谢谢你关心我。如果你能带着伊索尔德一起去的话就最好了,她本身是我请来的客人,现在却要劳烦你为我照顾她,我会支付你相应的报酬的。”

“莉莉安娜!”索菲亚几乎要遏制不住怒火,“我在乎的是那点钱的问题吗?我担心的是你的生命安全!”

“我认为短时间内战争不会蔓延到潟湖。帕多瓦旧贵族想要复辟便已十分不易,不会有余力来攻击威尼斯的主岛。当然,岛上确实会有细作发起暴乱的风险,但是为了保持银行的正常运作,我必须留在这里。”莉莉斯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犹疑,“我们现在一起先离开这里,塔塔,一会儿回到家立刻帮伊索尔德收拾她的行李。”

“莉莉……既然你已经有了决断,那我只能为你祈祷,愿主保佑你平安。”索菲亚深呼吸一口气,在胸口划上十字,“我们走吧。”

莉莉斯重新握住索菲亚的手,在海因里希和塔塔的开路下穿过对噩耗泯然不知的人群,穿过他们的欢呼雀跃,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天边红得如同鲜血般的夕阳仿佛即将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掉舞台上沸反盈天的歌舞,碾碎广场上渺小的人。

她刚刚还觉得自己离他们很远,远到能够在华丽的总督府中与权贵攀谈,能够在高高的观景阳台上拥有一袭远离纷扰的清净地。可她现在却感觉到自己随着人群的心脏而搏动,随着他们的命运而呼吸。海市蜃楼般的浮华比烟花还要转瞬即逝,比台上粗制滥造的戏服还要虚假。可这就是莉莉斯所面对的现实。她必须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短暂拥有过的梦境变成现实。

比起华贵的珠宝和开不完的舞会,比起绚烂的绸缎和稀有的香氛,她在这场梦境中真正留恋的,是一份难得的从容,是与索菲亚见面时能够交付更多利息的不辱使命,是与伊索尔德躺在床上彻夜长谈时不会被突然冲进来的哥哥暴打一顿的安全感,是能够真正兑现从前许下的诺言,用盛放的烟花为海因里希“庆祝生日”的洋洋得意——而不是慌慌张张地为好朋友们收拾行李,不知何时才能重聚的日期,以及未能绽放烟花的、漆黑而寂寥的夜。

索菲亚不理解莉莉斯的决定,却还是在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海因里希,要求他好好照顾她的朋友。伊索尔德怕莉莉斯陷入自责,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自己受邀来这一趟真的很开心,非常感谢莉莉斯的盛情款待。尽管如此,莉莉斯却还是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含着泪看她们在仆从的簇拥下上了前往费拉拉的船。

等目送她们乘船离开后,天已经全黑了。莉莉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独自坐在乱得一地鸡毛的卧室地毯上,呆呆地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尽管现在手中掌握的信息极少,消息真实性也有待考证,但她仍然认为这次旧贵族叛乱比起人身安全威胁,对她而言更大的风险在于市场波动。

这并不是她轻视战争,草菅人命或是过度自信。首先,威尼斯共和国论财力是整个西欧中首屈一指的强国。除了围绕在潟湖中的几个岛屿之外,还控制着意大利本土乃至东欧爱琴海一代的数座重要港口。尽管米兰公国同样是个强大的对手,但既然战事的起因是帕多瓦贵族复辟,米兰公国则大概率扮演着搅浑水的角色,除非危及了自身的领土安全,不然不会倾尽全力。

其次,在那个时代的意大利,战争十分频繁。国家与国家之间各自聘请雇佣兵为之作战,而那些雇佣兵大多也是些得过且过的懒汉,拿钱办事而已,早就没有了古代史诗中波澜壮阔的气势和悲壮的英雄主义色彩。

发起战争变成了领主之间角力的经济手段,血与肉的飞溅变成位高权重者掠夺更多资源的背景板,庶民的死亡和毁灭被简化成可再生的金钱。

莉莉斯突然想起她从前在修道院学校学到时十分引以为豪的历史——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中威尼斯坚强不息、负隅顽抗的“壮举”。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本质上全部是掠夺,赤裸裸的掠夺。没有一丝信仰与荣耀,全部都是利益。在这场的利益的角逐中,上位者把庶民的生命与尊严作为筹码推上赌桌,赢者赚得盆满钵满,输家失去一切。

那么在这场战争中,会有谁是赢者呢?

由于信息太少且战果未出,莉莉斯无法下定论。但她很清楚,如果她现在不采取任何反制的手段,那么她就会成为被历史的齿轮首先碾碎的牺牲品。战争切断了从威尼斯经过帕多瓦前往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商路,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这意味着她的汇兑账目中将会出现大批违约。

而且,作为威尼斯共和国的官方货币,杜卡特金币的币值也将随战争波动。尽管这是整个欧洲信誉最好最稳定的货币之一,但若战争持续下去,难保其汇率不会下跌。而克纳罗银行作为总部在威尼斯,储存了大量杜卡特金币的大型汇兑商,将背负上承担巨额亏损的风险。

但这都不是莉莉斯最害怕出现的情况。她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是,如果战争持续发酵,战况愈发恶化造成了恐慌,从前的储蓄用户全部前来取款,造成挤兑现象的话,将会彻底切断银行的现金流,使她悉心培育长大的孩子被拉入破产的深渊。

不,这样的情况暂且还不会出现。莉莉斯深呼吸。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搜集更多真实可靠的信息,然后与她的团队一起想办法,努力把损失降到最低。

“海因里希。”莉莉斯静静地说,“我知道你在门口,进来。”

海因里希应声推开门走到莉莉斯的身边,单膝跪地使莉莉斯可以平视对上他的眼睛。

莉莉斯正想开口布置工作,可是一望进那双含情脉脉地看向自己的冰蓝色眼睛,突然便说不出话来了,一头扑进了海因里希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海因里希没能保持住平衡,被莉莉斯扑倒在地上,后脑勺一阵眩晕。

莉莉斯什么也没说,只是趴在海因里希的胸口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海因

里希努力按捺住心中某种病态而阴暗的占有欲和被依靠的满足感,只是伸出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拍她的背。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您。”他附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地安慰她,“永远陪着您。”

“我要求你不要随意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可是我自己却首先失约了。”莉莉斯把大颗大颗的泪珠蹭在海因里希的衬衫上,蹭湿了一整块领口,“对不起,说好的生日礼物没能兑现。”

“您知道我不在乎这些,何况您之前不是已经送给过我一份礼物了吗?”海因里希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扶住莉莉斯的腰将她横抱起来,然后握住她的右手放在他的胸口找到戒指的位置,“我一直戴在身边。”

“一码归一码。”莉莉斯隔着一层布料紧紧抓住那枚戒指,指甲抠进海因里希的皮肤里,像是一只护食的猫,“烟花我也一定会补上的。”

“您给予我的东西太多了,我欠了您那么多恩情,真是无论如何也偿还不了了。”

“你得为我工作,用工作来偿还……”莉莉斯用撒娇般的语气说道,“可恶的十人委员会……他们强行征用我买的烟花去打仗,倒是什么也不打算偿还我呢。难道他们缺钱到就这么点开销也要省吗?”

“战争时期□□价格会飙升,大概是想着先囤下来有备无患吧。若是等价格上去了再采购,便很不划算了。”

“平时收税也没见他们少收……那么钱都花到哪去了?”莉莉斯垂着眸嘀咕道,“一帮子道貌岸然的老头子,荷包里没几个子儿,派头倒是比谁都大。等等,如果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他们应该会越来越缺钱吧。”

“那是必然。不仅是□□,钢铁、武器、粮草,处处都得花钱。就算最后顺利平定了这次叛乱,也免不了一笔巨大的开销。”

“海因里希,”莉莉斯突然紧紧握住了海因里希的手,绿宝石般的眼睛里闪闪发光,“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潟湖”一般代指的就是威尼斯本岛,也就是现在大家在地图上能看到的作为城市的意大利威尼斯。

明天接着更!

第57章 蓄谋已久的垄断

第二天一早,莉莉斯启程到银行上班的时候,帕多瓦战争的消息已经彻底在威尼斯城中传开了。虽然这给刚刚经历过庆典而喜不自胜的威尼斯人脸上增添了一丝忧虑,但是战争毕竟没有波及到潟湖,大多数人的生活还是如往常一样照常进行着。码头上仍旧船来船往,里亚尔托大桥旁的集市中仍旧人声鼎沸。

七月下旬的威尼斯烈日炎炎,使得本就疲惫不堪的莉莉斯更加无心装扮。她穿着一袭简朴而舒适的长裙,疲劳的双眼下是厚厚一层黑眼圈。海因里希为她撑着阳伞一起快步穿过集市,却在康达里尼银行往来如织的门口驻足。

莉莉斯不得不好奇起了竞争对手的门口怎么聚集起了那么大一帮人。康达里尼银行虽然也叫银行,但比起主打使用客户储蓄进行再投资与汇兑交易的克纳罗银行,他们更多的是在用康达里尼家其他产业中聚集的自由资金作为资本,并以此来开展保险业务。

难道这些人是来寻求赔付的?可莉莉斯记得很清楚,在她仔仔细细阅读过的合同条款中,是有明确排除掉战争导致的货物损耗选项的。这些人是签合同之前没搞清楚,还是即便如此也想哄闹一番捞点好处?

莉莉斯给海因里希使了个眼色,从他手中把阳伞抢过来自己撑,让他挤进人群中帮自己打探一番。

“排队的有两波人。”过了一会儿,海因里希从人群中钻出来,“一波人是来买康达里尼家新推出的产品‘战争保险’的,说是专门针对战争损耗而开设的保险,有针对商品货物的,还有针对人身安全的。”

“人身安全?”

“似乎是指如果在战争中死去的话,会留给家属一笔抚恤金。”

“这听起来坑也忒多了。商人又不是部队里登记在册的士兵。就算真的在行商路上遭遇不测,大多数都找不到尸体,家人又怎么能去证明他是因为条款中限定的那几个原因而死亡的呢?真是荒谬至极。还有一波人是干嘛的?”

“来把杜卡特(威尼斯金币)兑换成弗洛林(佛罗伦萨金币)的。”

“这部分人好歹还稍微动了点脑子,可惜不多。”莉莉斯继续毫不留情地批判道,“威尼斯和帕多瓦打仗,他们觉得杜卡特要贬值就争先恐后地赶紧换成了弗洛林避险。实际上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商业活动高度关联,这两者的币值基本上相差无几,在这种根本威胁不到威尼斯本土的小战争之下,即使短期内有汇率浮动,中长期来看汇值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区别。”

“您是如何推测出这些结果来的呢?”海因里希见莉莉斯异常笃定,不禁有些怀疑起她的判断了。

“因为类似这样的战争很常见,我小时候就经历过几次。那时候妈妈在赌场工作,我呢就为赌场老板去跑腿,去获得关于金币汇率价格变动的市场消息,类似塔塔的那种工作模式,她现在的工作方法论也是我交给她的。”莉莉斯甩开折扇,“不过比起这些,我以前更感兴趣的还是有关战争爆发原因的传言。”

“会有些什么样的传言呢?”

“比方说啊,明面上的开战原因是为了争取荣誉和彰显权力,背地里其实是领主想要找有名的画师约稿,被画师多次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干脆就把画师的老家攻占了,逼他们为自己画稿。”

“那么小众?”

“嗯……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还是出于经济因素吧。”

“那么您说……这次战争背后的原因,是否与洛伦佐有关?”海因里希顺着莉莉斯的话提出一个假设。莉莉斯一激灵,猛地睁大双眼,握住海因里希的手,连忙往自家的银行走,把他拉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你说的似乎不是没有可能。你还记得吗?前段时间我们去处理保险事务,他手下的人说洛伦佐在佛罗伦萨,是否就是因为他判断战争爆发后弗洛林会价格上涨,因此才提前去换了很多弗洛林现金?还有所谓的战争保险,难道这么长的合同条款是他们昨天一晚上赶制出来的吗?”

“确实无法排除这样的可能。而且,上次他派来偷取文件的丹特不就是帕多瓦人吗?说不定他与帕多瓦这个地方本身就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勾结。”

“为了赚钱,甚至不惜挑起战争吗?”莉莉斯深呼吸,“难道必须要狠到这个地步才能继续在资本的牌桌上游戏吗?道德败坏如我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相比之下,我们的应对方案就高尚得多。”海因里希耸了耸肩。

“是啊。”莉莉斯叹了口气,“你去安排一下工作吧。首先,战争封路使汇兑受到影响,我们得先计算出我们的具体损失,再去和客户协商处理方案。其次,让威廉去联系一下施密德尔家在苏黎世的代理人,商量一下有没有别的路径把钢铁运送到意大利。战争之下钢铁大涨,如果我们重新组织协调未来合约订单,说不定能挽回一些。安排好了你就回到我的办公室,我们来一起具体设计一下承销战争债券的条款,今天中午之前准备好,下午拿去找十人委员会的大叔谈判。”

“遵命。”

海因里希回想起昨天夜里莉莉斯的论调。帕多瓦虽然只是个小地方,但如果与米兰公国的战争要继续下去,政府就一定会面临财政空虚而不得不依赖向民众贷款。类似的事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就发生过,只不过多少采取了一些强制征收的手段。

可债券购买与否却是不涉及强迫的个人选择了,不仅能帮共和国政府顺利筹集资金,债主甚至还能

从中获得收益,莉莉斯也能通过承销来赚取手续费,缓解战争带来的压力,可以说是一个有百利而无一弊的选择。

但是,当莉莉斯带着精心准备好的债券承销方案,去找到昨天下午还在与她笑着闲话家常的财政部部长时,对方却三言两语便草草婉拒了她。

“你的提议很好,但是,我们已经找到了康达里尼银行进行债券独家承销。”大腹便便的部长先生紧紧皱着眉头,一边说话一边批阅文件,看也没有看莉莉斯一眼,仿佛在百忙之间有空抽时间见她一面已经是莫大的恩典。

莉莉斯也没有再纠缠,默默离开了对方的办公室,乘船回到了自己的银行。她突然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由洛伦佐发起了战争的猜想在她的脑海中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反驳的既定事实。她的竞争对手太贪心,太阴险,太狡猾了。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放过她,恨不得把她置于死地。

莉莉斯现在能怎么办呢?她抬起头,透过窗玻璃看向远处天边的黄昏。天空被烧得像是火一样红,她突然有些后悔当初烧毁了康达里尼家的库房。在当时的情况下总觉得是一种别无选择的无奈之举,但如果重新回到那个状态下冷静地思考,其实似乎还有很多做出别的选择的可能。

但是,假设当初如果没有放火烧香料以抬高价格,按照洛伦佐一点也不亚于莉莉斯的激进行事风格,难道就能够放过她的业务扩张吗?答案或许也是否定的。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当务之急是想出对策来应对眼下的危机。

想办法……想办法……想办法……莉莉斯痛苦地趴在办公桌上抱住头,紧张到浑身冒冷汗,大脑里一片空白,根本没办法思考。无力感顺着血液渗透进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使她痛苦到晕倒。眼泪顺着脸颊控制不住地向下流。她尽力抑制住啜泣的声音,不希望被其他人听到。

没过多久,海因里希敲响房门送来新写好的报告。他看到莉莉斯这幅样子,顺手反锁上门,主动走到她身边把她横抱起来抱到沙发上。

“怎么了?夫人。我要怎么样才能帮到您?”海因里希抽出手帕,轻轻为她拂去眼角的泪水。

莉莉斯紧紧搂住海因里希的脖子,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试图用深呼吸让自己冷静。

“我去找了十人委员会的人,债券承销的法子行不通,被洛伦佐抢先了。”

“这条路走不了,总还有别的路能走。”

“有需求,才有供给。战争使人们滋生了融资和保险的需求,而这两项需求的供给都被鼎鼎大名的康达里尼银行给垄断了。我究竟还有什么能走的路呢?我果然还是太年轻,太缺乏经验了。”莉莉斯呆呆地感叹道,并没有期待海因里希能够给出答案。

海因里希怀抱着她的女主人,一时间竟有些犹豫是否要说出心中早就准备好的台词。莉莉斯的事业起起伏伏,不断受挫,他的计划却进行得十分顺利,竟让他不禁又开始心疼起了他的仇敌。不过理智很快战胜了感性。走到这一步,他早就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于是,他轻叹一口气,慢条斯理地为夏娃指明伊甸园中禁果的方向:

“我依稀记得我们在帕多瓦的时候,没有在那里看到过像样的银行。”

“是的。我只有印象看到了一些其他地区银行的分行,但规模都很小,顶多就只有一个代理人驻扎在那里,做一些小额的汇兑交易。你提起这个做什么?”莉莉斯皱了皱眉头。

“那么您说,万一战争继续打下去,帕多瓦的旧贵族也需要融资,他们会采取什么样的办法呢?”

莉莉斯突然猛地推开了海因里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是让我把钱贷给帕多瓦,贷给威尼斯的仇敌?可是我根本不认为他们有能力赢得这一场战争。”

“您说得对,他们不过是个幌子。威尼斯现在真正的敌人是米兰公爵。”海因里希轻轻拉住莉莉斯的胳膊把她拉回到自己的怀里,用温柔而冷静的嗓音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就算战争输了,米兰人也不至于还不起贷款。”

“这要是被发现了,就是叛国的罪名。风险实在太大了。”莉莉斯紧紧皱着眉头,眨了眨眼睛。

“与那些为了私利而挑起战争,害得威尼斯不得不劳民伤财的家伙来说,您这不过是顺应市场做出来的经济决策罢了。”海因里希辩解道,仔细观察着莉莉斯的反应,“而且,如果事情做得不着痕迹,便不会有人怀疑到您的头上。”

“你有把握能逃脱汇兑商行会的监察吗?”莉莉斯半信半疑地问,心中已经逐渐开始动摇。

“可以伪装成汇票,只做短线的小额贷款,把钱经由黑市渠道贷给武器公司或者雇佣兵头子,而不是与米兰公爵有直接关联的人。”

“确实可以这么做,但万一被发现怎么办?海因里希,你是银行的法人。要是事情败露,不仅是我,连你也逃不了被吊死或被流放的命运。”

“万一被发现的话,您就假装不知情,把一切责任都推托在施密德尔家的头上就好了。”海因里希故作轻描淡写地说着,“反正您已经害死了您的丈夫,再连累一下他的家人也无伤大雅吧。”——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在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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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善良者的背叛

莉莉斯好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在塞西莉娅离开以后,每个夜晚几乎都是由海因里希坐在她的床边为她读故事哄她睡觉。《十日谈》读完之后他开始为她读《尼德龙根之歌》,这是一部在德意志地区广为流传的民族史诗。这两天海因里希刚读完上半部分《西格弗里特之死》,开始读起了下半部分《克里姆希尔特的复仇》。

只不过莉莉斯根本没有认真聆听故事的心情,权当是辅助入睡的白噪音。她的心中始终萦绕着她罪恶的事业,她犹豫不决之际做出的决定。倒不是为数不多的道德感作祟,只是畏惧着被汇兑商行会发现的后果,畏惧着歌舞升平的美好表象被戳破后的凄凉。

距离战争爆发已经过去了两周。自从确定了发放债券的法子行不通之后,埃莱娜与莉莉斯紧急召开了会议。哪怕是久经商场的埃莱娜姑姑,此时也因为汇兑现金流受到的影响而感到焦头烂额。

简单商议过后,埃莱娜立刻收拾行囊前往佛罗伦萨,试图稳住佛罗伦萨与罗马的两家分行的汇兑交易,以此来对冲威尼斯总行与苏黎世分行面临的亏损。

莉莉斯始终忘不了埃

莱娜眉头紧锁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位仿佛无所不能的强大女性脸上看到如此困扰的表情。埃莱娜已经四十多岁了,在商海中叱咤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未曾见过,却唯独在和莉莉斯合作时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危机。

莉莉斯胸口总徘徊着一种被堵住、喘不过气来的痛苦,揉杂着不安与迷茫。这并不是因为她无法信任埃莱娜的做事能力,恰恰相反,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抱歉和委屈。

明明她才是克纳罗银行的行长,却还是不得不依靠长辈才能让银行度过难关吗?

失落的绿色双眼望进海因里希沉静如海的蓝眸。明知道这是一条风险极大的路,她还是选择了采取他提出的策略——通过伪装成汇票的方式,将资金从黑市渠道贷款给米兰公国的军事组织。

从她下令让海因里希将想法付诸实践的那一刻开始,阔别已久的梦魇便紧紧地缠住了她孱弱的身体,剥夺了她陷入睡眠的权力。

梦境的最开始她总是在划船。漆黑的贡多拉下流淌的是绿色的潟湖水,划着划着,夕阳西下,湖水变成了流动的黄金河。她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捞那些拍打在船上的金币,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进了水里,刹那间,她的周围是猩红一片。

浓稠的鲜血染红她的双手,铁腥味窜进她的鼻腔,甘甜的味道刺激着她的喉咙。她挣扎着想要爬上岸去,有人向她递过来一只手。

她紧紧抓住那只戴着皮手套与一枚蓝宝石戒指的大手,被他用力拉上去,看到的却只是深邃帽檐下如鬼魅般漆黑一片的面具。她想要用力挣脱,却被那无脸的男人死死抓住了胳膊,紧接着扼住了喉管。漆黑一片的纸扎面具上突然像是有小虫子在爬,撕碎皮肉长出来一张巨大的血盆大口——在那张嘴里,她看见了那些曾经被她害死的人的头颅。

莉莉斯惊醒了。她大喘着粗气,歇斯底里地把海因里希新送给她的荷兰兔玩偶狠狠扔在地上。晦气的东西。她感叹道。因为兔子双眼处两团黑色的毛发令她想起了梦中那个不明身份的面具人。

是啊,她甚至都还不知道当初在苏黎世袭击她的面具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究竟是人还是鬼。现在这家伙甚至大摇大摆地入侵进了她的梦中,她却根本束手无策,宛如砧板上的鱼肉般任人宰割。

莉莉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不相信世上真有追魂索命的恶鬼,也不相信洛伦佐究竟是否有能够把她害到如此境地的神通。她总觉得好像还有些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洞察了她的一举一动,把她的信息悉数奉上给她的竞争对手,她却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这家伙一定比卑劣愚蠢的毛罗更阴险狡诈,比恶贯满盈的洛伦佐更诡计多端。他甚至有可能伪装成了莉莉斯所信任的朋友,卧薪尝胆地潜伏在她身边。

莉莉斯越想越后怕,开始仔仔细细地审视起了她身边的每一个人。

索菲亚是她自幼相识的亲友,没有理由会对她的事业暗中作梗。埃莱娜姑姑在克纳罗银行中也投入了不小的资金,她们是一根弦上的蚂蚱,更不会有故意添乱的可能。伊索尔德虽然是新认识的朋友,却常年独自幽居深山城堡中,对她的银行经营状况并不知情。

既然外部者都排除了嫌疑,那么,难道叛徒出在内部吗?莉莉斯深呼吸,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把身体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越来越不敢继续想下去。

克拉拉修女是自己的老师,还是埃莱娜姑姑认识数十年的好朋友,有坚守的信仰,不至于被蝇头小利收买。威廉施密德尔倒是可能会有想要害她的动机。但莉莉斯对他的身份早有戒备,一向将他排除在银行的核心决策层之外。凭他的权限所能掌握到的资料,也翻不出什么天来。

其实想到这里,她的心里已经很清楚了。自从塞西莉娅走后,整个银行中能够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甚至影响到她做出决策的人就只有一个。

她的脑海中浮现起了梦中面具人手上的那枚戒指,那枚本属于海因里希施密德尔的戒指,被她亲手送给了她信任的下属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只会是海因里希。

莉莉斯越想越害怕,身体上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身世成谜的奴隶被买回来也才只有四个月而已,却已经被她纳入进了银行的核心管理层,成为了她依靠信赖的亲信。这简直太疯狂了。他令人赏心悦目的外貌与不可多得的才干轻而易举地蒙住了她的双眼,她现在才意识到这有多么可怕。

她还记得刚把海因里希买回来的时候他眼中令人怜惜的畏惧、惊恐与彷徨。他从她手中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匕首时发抖的身体,还有他在得知玛丽亚等人死亡时良心不安的震惊。

他变了,他早就不是从前的海因里希了。变得越来越像她,像她一样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莉莉斯原本很满意于自己调教出来的这件作品,可现在她才意识到他的可疑。

仔细算下来,海因里希的异常是从毛罗事件结束之后开始显现的,与莉莉斯和罗伦佐争锋相对的时间刚好吻合。烧掉康达里尼家仓库的提议正是他提出来的,而紧接着,夏洛克的惨死也使他能够替代掉银行中资历最深的老会计并取而代之。

后来,她发现他其实一直瞒着自己会德语的事实,又在苏黎世故意闭门不出,仿佛刻意躲着一些什么人。再后来,回到威尼斯之后,战争爆发,当莉莉斯对于银行所面临的危机束手无策之际,也是海因里希首先提出来了向米兰公国贷款的提议。

金发男人将她揽入怀中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他用最温柔的嗓音说出最恐怖的话语——万一出了什么事,就假装不知情,把责任都推卸在施密德尔家身上好了。这话连莉莉斯听了都感到丧心病狂。虽然她的行事宗旨是抹除一切对她有威胁的人,也不介意为了她的事业而采取一些激进的竞争手段,但是让无辜者背黑锅的事还是她轻易不会触碰的底线。

可她还是接受了海因里希的提议,为了健康的现金流,为了收益,为了不辜负客户的信任,为了她摇摇欲坠的自尊。

莉莉斯这才意识到她已经落入了陷阱。遭人背叛的痛苦与识人不明的悔恨搅乱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痛苦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曾经把他当作最信任的伙伴,最重要的朋友,甚至幻想过要与他一起做一些恋人之间才会做的事……可他却将她推向深渊。

海因里希,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莉莉斯一瘸一拐地从床上爬起来。她点亮蜡烛,打开上锁的抽屉掏出一把塞西莉娅留给她的匕首。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刀柄时她退却了。论武力她绝不是海因里希的对手。在如此内忧外患的境地,她绝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打草惊蛇。她得想个更加稳妥的办法。于是她放下了匕首,转而握住了一小瓶伊索尔德送给她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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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一日是海因里希的生日。莉莉斯原本打算像从前给每一位身边的亲信庆祝生日那样为他们大摆筵席。可是由于糟糕的财政状况,生日晚宴不得不办得极其冷清。

在莉莉斯家的小别墅里,海因里希与莉莉斯在餐桌的两边面面相觑。塔塔和威廉不知所措地坐在他们的两侧,默不作声。

海因里希敏锐地察觉到了莉莉斯的反常。也不知道是被工作的重担压坏了身体,还是犯下重罪后的神经紧张,导致她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却还是勉强挤出一幅笑容来为海因里希庆祝他的十九岁生日。她亲自从厨房里端出来一个漂亮的奶油小蛋糕,摆在海因里希的面前。

“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莉莉斯甜甜地笑着,目光中却尽是疲态,双眼皮有些发肿,仿佛是哭过,“只给你一个人吃。生日快乐,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有些担心莉莉斯的身体。但他还是在一片祝福声中吹灭了蜡烛,握起勺子准备将蛋糕送入口中。忽然,众人听见有人用力敲响了大门。塔塔跑去门口打开门,只见洛伦佐气势汹汹地带着两个仆人毫不客气地冲了进来,直冲进了莉莉斯的餐桌前。海因里希下意识站起身来护在莉莉斯面前。

“你要干什么!?”莉莉斯对怒气冲冲的洛伦佐厉声喝道。

“我要干什么?你还有脸来问我要干什么?”洛伦佐恼羞成怒地反问道,“莉莉斯,我原本不想和你撕破脸的。你自己做过什么事你自己清楚。我甚至可以好心体恤你作为私生女的不易,既往不咎地向你求婚。凭良心讲,这对我们两人而言都是一桩划算的交易。可是你却一定要步步紧逼,做到这个地步吗?”

“我做什么了?”莉莉斯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愤怒。按

理说洛伦佐挑起了战争,通过保险和债券业务赚得盆满钵满,倒是莉莉斯这里总是在吃瘪,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

“别把我当傻子。莉莉斯,我早就知道你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康达里尼家的香料仓库是你派人去烧的,你亲哥哥的遗孀也是你派人去害死的,甚至连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你都不肯放过。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如果不是你,安东尼奥也不会被怀疑!”

安东尼奥……?莉莉斯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当初派人去传播洛伦佐和男性下属的绯闻时,故事中另一位“男主角”的名字。洛伦佐提起这个人来做什么?

莉莉斯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惊讶于洛伦佐究竟是怎么得知了这一切的内幕。难道是海因里希告诉他的吗?可海因里希现在却肃穆地站在她的身前,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紧紧盯着他。

“一派胡言。”莉莉斯强装镇定地反击道。

“还想狡辩?呵呵。”洛伦佐轻笑,冰冷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塔塔身上,“我可不是在空穴来风。多亏了塔塔小姐,我才能知道这一切。”

“你这个骗子!”塔塔的泪水夺眶而出,猛地站起身来指着洛伦佐的鼻子怒骂道,“你不是答应过我永远不告诉夫人的吗?你这个恶棍!”——

作者有话说:剧情进入急转直下的阶段,真是刺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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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阴魂不散的鬼

“塔……塔?”

莉莉斯彻底僵在了原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塔塔在她面前歇斯底里地控诉洛伦佐,然后跪在地上崩溃地大哭。

“不,塔塔小姐,你不需要哭。”洛伦佐的脸上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你为我和贵夫人的幸福做出了那么大的努力。是促成我们幸福的大功臣,为什么要哭?”

“夫人……对不起……我错了……我辜负了您的信任……”塔塔撕心裂肺地哭着,泪水迷住了她小鹿般天真的栗色眼睛,“我听信了洛伦佐的谎言,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向我许诺,他对您是真心的,他会尽全力使您获得幸福,所以我才……”

“够了。”莉莉斯严肃而简短地打断了塔塔的自白,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由自己买回来亲手栽培的小女孩居然会背叛自己。她甚至怀疑了索菲亚、伊索尔德、还有海因里希,都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莉莉斯,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洛伦佐恶劣地笑着,把跪在地上的塔塔踹到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到餐桌前,紧紧盯着莉莉斯的眼睛。海因里希正要抽出腰间的匕首指向他,却被莉莉斯暂且按了下去。

“嫁给我,我可以既往不咎,终结这场闹剧。如果你不愿意,只要我把现在手上掌握的证据拿去呈送给十人委员会,便能立刻把你送进监狱。”

“你明明都已经知道了成为我丈夫的下场。”莉莉斯咬牙切齿地说,“却还是要坚持不懈地和我结婚,看来这位‘安东尼奥’先生在您心中的分量真是了不得。对于你的请求,我的答复是:滚。”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洛伦佐对她的回应毫不意外,也不再纠缠,带着人立刻扬长而去。海因里希担忧地观察着莉莉斯的反应,正犹豫着是否要追上去,却被她主动握住了手,长指甲死死地嵌进他的皮肤,像是握紧了一根麻绳,一团没有知觉的死物。他莫名感到不寒而栗。

莉莉斯将视线转向威廉:“这里没你什么事,回去吧。”

“遵命。”威廉立刻收拾东西,从小门匆匆离开,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去。

“海因里希,你也回避一下。”

“好的。”海因里希犹豫片刻,决定端上莉莉斯亲手给他做的蛋糕一起走。

“蛋糕留下,不许吃,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吃。”莉莉斯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盯着他把蛋糕原封不动地放回到桌上,“赶紧滚。”

海因里希只好不明所以地离开。

“把门关好。”莉莉斯冷冷地瞥了一眼从厨房匆匆赶来的伊万卡。现在整间屋子里只剩下伊万卡、莉莉斯和塔塔三个人。她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向跪在地上抽泣的吉普赛小女孩。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仿佛她才是那个被人背叛、遭人抛弃的受害者。

“多纳塔。”莉莉斯很少用这个当初把她买回来时赐予她的正式名字来称呼她。她总把她当小女孩来看。可现在她们不得不进行一场大人之间的对话了。莉莉斯深呼吸一口气,用仿佛是在闲话家常的语气问道,“告诉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您把赐予我的家纹戒指收走之后。”塔塔抽出手帕擦干净自己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她知道莉莉斯行事的规矩,无论怎么哭,都不会再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了。尽管过去的事无法弥补,但她还是想在最后的时刻为对她有恩的女主人做些什么。

“因为嫉妒海因里希在银行的事务中后来居上吗?”

“这是一部分的原因。”塔塔逐渐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叙述着,“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希望夫人能够获得幸福,才做下了这样错误的决定。”

“获得幸福…?”莉莉斯紧紧皱起了眉头。

“洛伦佐是在克纳罗银行刚开业不久的时候找到我的。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如果我能够促成您与他之间的婚姻,您就再也不用顶着那么大的压力工作……他会用康达里尼家的力量全力支持您的事业,您可以在经营银行的同时过上幸福的人生……

“夫人,请原谅我,不,我根本不值得您的原谅……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多么愚蠢的谎言。但我当时相信了他。我实在不愿意看着您与一个卑微低贱的奴隶越走越近……比起海因里希,洛伦佐他起码在出生和门第上勉强配得上您……”

“塔塔,我的丈夫是海因里希施密德尔,是神圣罗马帝国子爵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我还是杀了他,因为我不想要婚姻。”

“我以为那只是因为您不想嫁到德意志去。可如果丈夫是洛伦佐的话,您仍旧能留在您熟悉的威尼斯,仍旧能继续您的事业……我后来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可当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受到了他的蛊惑……直到战争爆发,他垄断了战争保险与债券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的目的从来都只是为自己积累更多利益……”

“你真正错的离谱的地方,不是在于轻信了洛伦佐。而是在于你跟了我那么久,却从来都没有理解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究竟想要什么。”莉莉斯的胸口一阵阵地抽痛,痛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夫人……我对不起您。”塔塔脸上的五官扭曲地拧在了一起,眼泪再一次满溢。这次她只是静静地哭着,等待命运的审判降临。

“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一样看待。连我交代给你的工作,都是我自己小时候自己曾帮妈妈去做的活。因为我相信没有什么比真实的市场更能教会人怎么去做交易。但你却完全辜负了我的一片好心。”

塔塔默默解下了戴在胸口的克纳罗银行胸针,取下绑在腰带上的匕首,摘下绑住辫子的珍珠贝母头绳,全部一齐双手举起来放在桌上,交还给她的女主人。她知道背叛莉莉斯的下场是什么,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面对她的死亡。

“你走吧。”莉莉斯抽出手帕擦拭眼角。塔塔为她编织的蕾丝手环还戴在她的手腕上,已经被泪水浸湿。

塔塔呆呆地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下不去手。忘掉你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忘记你是谁。你原本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吧。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

“夫人……”

“快滚。”

塔塔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犹豫地从地上爬起来,最后对莉莉斯鞠了一躬,便哭着离开了莉莉斯的小楼,向夜色深处跑去。

伊万卡去关好门,担忧地走回到莉莉斯身边,“需要我去善后吗?”

“让她走吧。把蛋糕拿去扔了。”莉莉斯撑着筋疲力尽的身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楼梯的方向走去。海因里希站在楼梯口等她,还没等她说什么便弯下腰将她横抱在怀里,抱着她上楼向卧室的方向走。

莉莉斯恍惚地靠在海因里希的肩膀上,按照她原本的计划,这一具强壮而温暖的身躯应该已经作为尸体被处理掉了才对。她甚至没有试探一下便盲目地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差一点就冤死了无辜的海因里希,让他为真正的叛徒塔塔背了黑锅。

纵使海因里希曾经提出过错误的策略,纵使他身上还笼罩着未曾拨开的疑云,纵使他已经从一个善良的孩子变得心狠手辣,但他至少……还忠诚于自己。

莉莉斯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倒在海因里希的怀里开始崩溃大哭。

“我之前答应过要给她编辫子……我还没有来得及给她编辫子……”她抽噎着回想起那些再也无法履行的承诺,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妆都哭花了。

“都会过去的。”海因里希于心不忍地把她抱到床上,为她脱下鞋子,将她塞进被子里盖好。然后他走到化妆台前拿起桌上的卸妆油和棉片,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为她卸妆。莉莉斯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想都没想便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我会安排新招来的人接替塔塔的工作,尽量把我们的损失降到最低。”

“辛苦你了。”莉莉斯含着泪望进那双宁静的蓝眼睛,对海因里希充满了愧疚和感激。她恨不得向他坦白她从前错怪了他,害得他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与死神擦肩。翻涌的情绪下仅存的一丝理智使她噤声。

“对不起,没能让你度过一个尽善尽美的生日夜。”

“这不是您的错。”海因里希轻轻握住她的手,“您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海因里希离开后,莉莉斯自己爬起来换上睡裙,回到被子里躺下去。她的脑海中乱得像是垃圾堆,有无数待办事项等着她处理,因而根本无心睡眠,但她又实在太累、太困了,没过多久便昏睡了过去。

梦魇仍然没有放过她。那个戴着面具,浑身漆黑的男人又一次不请自来。他为她戴上了禁锢的镣铐,粗暴地捏住了她的脸颊,用指尖蘸取有毒的奶油塞入她的口中,搅弄着她的舌头。

莉莉斯想要反抗,却被梦魇死死摁住了四肢,囚于梦境中怎么都醒不过来。她无声地尖叫,撕心裂肺地呐喊,却还是抵抗不了梦魇的侵扰与折磨。她到底该怎么办?

等她终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止,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她丝毫没有感觉自己从睡眠中得到了好的休息,却还是不得不睁眼面对一团乱糟的现生。

半个小时后,她在海因里希的陪伴下无精打采地走进银行的大门。新招进来不久的实习生还不清楚塔塔的去向,只当领导或许是因故缺席,主动承担起了搜集情报的工作。莉莉斯一边面无表情地用拆信刀割开信封上的火漆印,一边默默听着对方汇报今早的市场消息。

“共和国与米兰和帕多瓦的战争还在继续。据说,十人委员会在考虑与米兰雇佣军的首领对谈,开出更高的价格使对方倒戈。”

“既然这帮老头子打仗打得跟开玩笑一样,还不如圈个地像斗兽场似地在里面打就完了,赶紧把商路的关卡全打开,不要再折磨我们这些无辜的老百姓了。”莉莉斯没好气地抱怨道,“过,下一条。”

“今天早上,来自德意志的富格尔家族银行在里亚尔托大桥集市正式开业了。据说他们前段时间就已经获得了汇兑商行会的经营许可,特意等到现在才挂牌开业。”

“富格尔家族,就是那个掌权者靠经商获得的财富从帝国皇帝那里买到了伯爵爵位的家族?”莉莉斯总觉得从前在哪里听到过有这个家族的传闻,“莱茵河以北连一家银行都没有,他们能玩得明白金融业?我看未必。下一条。”

“据小道消息传言,富格尔家族是靠着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作为顾问,才能够进军威尼斯的银行业……”

“什么!?”莉莉斯猛地拍桌站起身,左手捏着的信封已经被她下意识捏成了一团。那个在苏黎世别墅中同她共舞的幻影与睡梦中纠缠不清的梦魇彼此交织叠映,像是一只阴魂不散的鬼——

作者有话说:塔塔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莉莉斯在她身上投射了很多自我,因为自己青春期的时候没有得到过长辈的关照,所以想通过对塔塔好来弥补自己的遗憾。也正因如此塔塔的背叛比海因里希的“背叛”更加令她痛心。

不过,塔塔的告密行为是好心办坏事。另一些人则是在坏心办坏事……

第60章 地狱的业火

还没等莉莉斯就面具男的传言评论一番,她就听见有人急切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开门的是海因里希,可是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身着执法官制服的陌生面孔。

“我们收到举报,有人指控您涉嫌谋杀和蓄意放火。我们需要立刻将您逮捕,或者您可以选择缴纳保释金。”

“去拿钱。”莉莉斯强装镇定着把金库的钥匙递给站在门边的海因里希,“什么时候开庭?”

“一个月之后。”执法官将法院的传票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我知道了。跟着我的下属去拿钱吧。”

莉莉斯屏退了所有人后关上门,呆呆地独自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一片空白。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令她感到焦躁不安,哪怕她知道洛伦佐的指控并不一定意味着她的败诉,但她从来没有去过法院,也没有打过官司,这一切都令她感到恐惧与陌生。

没事的,没事的。她努力安抚着自己。人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仓库的事情也早已经死无对证,唯一不能让洛伦佐抓到的把柄,就只有在黑市中偷偷向米兰公国放贷的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天夜里洛伦佐列述她的罪状时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因为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只有海因里希和她两个人经手,塔塔对此并不知情。而只要这件事情没有败露……她就还有被无罪释放的机会……

莉莉斯一边思考着,一边默默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红宝石婚戒,戒面冰凉的触感令她冷静下来。

尽管洛伦佐昨夜说得信誓旦旦,但其实他除了塔塔传递的消息以外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而塔塔在昨天的对谈中展现出了视死如归的悔意,若被拉去作为证人出庭肯定会向着她。

还好她没有杀了塔塔——她的侧影之心居然阴差阳错地帮到了她。如果能让塔塔与自己里应外合,假意归顺洛伦佐,却在庭上突然翻供,说不定能够最后帮她一把。洛伦佐又不是没干过什

么违反乱纪的肮脏事。即使莉莉斯也没有证据,但那又怎样?夏洛克的死与他脱不了关系,派人跟踪她也是实打实犯下过的罪行。

她突然想起来,当初让海因里希干掉那个翻译的时候,有没有从他身上搜出来过他受到洛伦佐指使的罪证呢?她果然还是得意忘了形,当时只顾着埋头工作,竟然忘记刻意去收集能够扳倒洛伦佐的把柄。

等海因里希送走那些来收保释金的执法官之后,他立刻回到了莉莉斯的办公室里。莉莉斯凑在他耳边问出了一直徘徊在她脑海中的那个问题。

“我确实有拿走洛伦佐与丹特之间来往通信的信件。”但那是为了模仿洛伦佐的用词和字迹,“应该收在我房间的行李箱里。您需要的话,我回去之后把它翻出来。”

“拜托你了。”莉莉斯暂且松了一口气,“在此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得交给你……或许不是你,让威廉去做吧……把塔塔找回来。”

海因里希看着莉莉斯焦头烂额的样子,欲言又止,犹豫是否要对她说出他刚刚被告知的真相。

“怎么?你觉得我不应该放她一条生路是吗?留着她还有大用处,唉,其实我就不应该让她走……”

“塔塔……昨晚被执法官们发现在了潟湖里。”

“什么??”

“夫人,节哀顺变。”海因里希不忍地看着莉莉斯的眼泪瞬间决堤,“执法官们目前仍在调查她的死因,初步推测是在午夜时溺死的……”

有一瞬间,莉莉斯突然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仍旧戴着塔塔亲手为她编织的手链,从前那个如春日暖阳般开朗明快的小女孩却被溺死在了幽暗的海水中再也回不来了。

不行,银行的下属们还坐在外面的办公室里,她不能让他们听见她的哭声。于是她只能紧紧咬住手帕,把满是泪水的脸埋在宽大的泡泡袖里无声地哭。海因里希正想过去安慰她一下,莉莉斯就突然坐直了身体,擦干湿漉漉的眼角和脸颊,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握起刀拆信。

“海因里希,”她把哭腔嚼碎了咽下去,平静地念出他的名字,“去请一个好的律师,把案子理一下,准备好下周出庭。”

“遵命。”

海因里希关上门,靠在门后边深呼吸一口气。这两天的事情对他来说也有些信息量过大了。对于塔塔的背叛他一无所知。从前他只以为塔塔出于少女的敏感心理对他有些小情绪,可没有料到这些情绪竟然会发展到促使她去投靠洛伦佐的地步。

知道这一切后的海因里希竟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心疼起莉莉斯来了。纵使他想对莉莉斯复仇,却从来没有想要害死她身边的亲信,尤其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女孩。虽说塔塔的死与他无关,更多的还是她咎由自取的缘故,但海因里希仍旧感到惋惜。他只能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复仇过程中无法避免的必经之路。与莉莉斯相比,他已经在尽全力把泄私愤的辐射伤害降到最低了。毕竟莉莉斯当时主动下令杀光他手下的所有亲信时可没有丝毫的悔恨之心。

他还是会帮莉莉斯去完成她布置下的工作,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让莉莉斯栽在洛伦佐的手里。她是他的妻子,只有他可以决定她的命运,只有他可以掌控她的生死,只有他……可以保护好她。

真的是这样吗?

或许他做错了,或许他不应该这么做,或许爱与恨的纠缠已经迷住了他的眼睛。但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莉莉斯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伊万卡担忧地为她将热过一遍又一遍的晚餐送上餐桌。她今晚烤制了莉莉斯最喜欢的小羊排,可莉莉斯却仍旧只是吃了一小口便晾在一边,甚至在吃甜点时一边用左手挖蛋糕,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了没做完的计算开始奋笔疾书了起来。

莉莉斯其实自己心里隐隐约约也清楚,自己的这具身体长久地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所承载的工作压力已经快要到极限了。本来为了战争导致商路被掐断的噩耗她就已经加班到焦头烂额,现在又要为了与洛伦佐之间的恩怨多加一笔工作。

她回忆起洛伦佐昨夜十分反常的歇斯底里。那个所谓的安东尼奥和洛伦佐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真让她随口一说给猜中了,洛伦佐的下属竟然就是他三十岁都没有结婚的原因吗?莫非是莉莉斯散出的留言正好戳中了洛伦佐的痛处,导致他家族内部的长辈发现了这段不伦的关系,要迫使他与对方断绝交往?

这也正能解释了为什么洛伦佐根本不爱她却执意要和她结婚。他想要的所谓婚姻只是个幌子,所以他才会找上莉莉斯,因为他知道她同样抗拒婚姻的实质,只不过是出于截然不同的原因。

原来这才是洛伦佐真正崩溃到要与她撕破脸皮的原因。根本不是因为事业,说到底还是出于感情。莉莉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居然笑出了声,原来他也是一只被感情所支配的野蛮的动物——也就是说,只要她继续保持冷静,就一定能在对方情绪爆发的间隙抓到他的把柄。尽管她现在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她并不应当感到气馁。她需要静下来,静下来,像一条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等待着将猎物一击毙命的时机。

一路走来,她早已历经了数不尽的危机。下毒、诽谤、跟踪、抢劫、诅咒、突袭……这么多次陷害都没能要得了她的命。即使塔塔的背叛与离去令她痛彻心扉,但她还有在佛罗伦萨为她积极解决现金流问题的埃莱娜姑姑,还有在费拉拉避险的两位好朋友,还有在罗马历炼的塞西莉娅,以及在她身边对她忠心耿耿的伊万卡和海因里希。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这次的危机也会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在她们一起努力下迎刃而解。

如此想着,莉莉斯盖上被子,抱着海因里希送给她的兔子玩偶陷入了梦乡。

这次她终于没有再梦见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了。取而代之的,眼前是一片无止尽的熊熊燃烧的烈火,简直就像是但丁在《神曲》中所描述的地狱业火。漆黑的浓烟从大火中滚滚升腾,呛得莉莉斯一阵猛烈地咳嗽,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无法呼吸。她看见浓烟中走出来一个全身漆黑的高大男人,正在向她步步逼近。他是恶魔,还是死神?不,都不是。他是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是她脑海中梦魇的化身。他仍旧没有打算放过她。

“夫人,快醒醒,快醒醒!”

莉莉斯从睡梦中猛地惊醒过来,被空气中灼烧的味道吓了一大跳。浓烟里她依稀看见海因里希的脸。他正用淋湿了的黑色手帕捂住口鼻,将她拦腰抱在怀里,往她手里也塞了一条长长的湿巾。

“发生了什么?”莉莉斯眼睁睁地看着梦境居然变成了现实。一阵天旋地转,她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被海因里希抱着冲出了卧室门。她看见楼梯下是一片血红色的火海与黑漆漆的滚滚浓烟。

“海因里希,这是怎么一回事?”莉莉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情愿自己还被困在无法醒来的梦魇的世界中。

海因里希并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抱着她弯下腰穿过楼梯一路向下走。忽然间,那幅被莉莉斯安排挂在楼梯口上的丈夫的画像轰然倒下,巨大的画框燃烧着压在了海因里希的背脊上。他猛地把莉莉斯推开——

“海因里希!!!”

“莉莉斯。”海因里希直视着面前的烈火,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轻轻呼唤着莉莉斯的名字与她道别:

“请原谅我,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和你说这些。但是……我从前有很多目标,为了实现它们我做了很多错事,内心深受折磨,像是被什么东西拴住了脖子,勒住了喉咙。”

“海因里希……你别怕,我会救你出来……”莉莉斯

焦急地来回踱步,压住海因里希的画框上满是火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当我意识到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反而突然获得了解脱。”海因里希释怀地笑了,“莉莉斯,我爱你,我从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爱上了你。恭喜你终于实现了你的愿望,既然如此,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海因里希,你在说些什么?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咳咳咳咳……”莉莉斯的双眼被浓烟呛得满是泪水,她意识到自己再不出去就将和海因里希一起死在这里——不行,她还得活下去,海因里希是为了救她才会牺牲在这里,她必须要活下去……

她不顾一切地转过身,向不远处别墅的大门口奋力狂奔。等她终于跑出了地狱般的一片火海,她恍惚间看到街坊邻居正招呼着人从潟湖中抽水灭火。她精疲力竭地坐倒在了石板路上,忽然,有人用一张戴着异香的湿布捂住了她的嘴巴,她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之前和好朋友讨论海因里希的角色形象的时候,她锐评道前期的海因里希特别像一个西方传统保守派乌托邦叙事中的特权白男。这个概括实在是太精准了。

故事开始的时候,他是一个善良、正直、勇敢、富有的,无限趋近于童话故事中“白马王子“形象的“完美”男性角色。他的家境足够优越,使他能够一直在这样如同乌托邦的环境中生活成长。

而莉莉斯的陷害彻底戳破了他信奉十八年的乌托邦叙事,把他拉进了莉莉斯面对了18年的残酷现实。在现实的世界中,钱不是出生就能从长辈那里继承来的,得要自己赚钱自己打拼,勇敢不是骑士训练场上过家家般的操练,而是敢于从逆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执着。

他迅速地被强大而坚定的莉莉斯所吸引——她的存在完全打破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但她又实在是太尖锐,太锋利了。所以他在第一卷的结尾处坚定地选择了要对她复仇——不是杀了她,而是以比杀了她更加会令她痛苦的形式,让她嫁给自己。

而他错得最离谱的在于,由于他对莉莉斯一步一步逐渐了解,能够在小事上猜对她的小心思,导致他以为自己有能力在维系婚姻关系的同时让她开心,却完全忽视了莉莉斯对于婚姻本身的厌恶与排斥才是促使她去杀死未婚夫的根源。直到现在,他都并没有真正理解莉莉斯,这也是变相地促成他们走到现在这样的“悲剧”的根源。

但是,这篇文是he,所以他和莉莉斯都还有继续获得成长的机会。下一章第三卷开启,请大家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