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或许应该问一问,如果要亲吻一个人的指尖,应该要表露出一种怎样的状态?
那仅仅一点的触碰,到底会带来怎样的变化。或者说,如果世界从此隐没无踪,只余下一点最终的微茫,是否只需要这样的一点触碰,就可以让一切都……恢复正常?
还是说……
无论如何,在这个宇宙,总归会产生一些……特别之事。
有些事,我们称其为奇迹,另外一些,我们则称之为……古怪。
没法解释,也说不清规则,最终也不过是如此,将一切都弄得乱了。
然后呢?
然后呢?
卢娜所亲吻的,究竟只是指尖,还是整个宇宙?
这样的事情,只有卢娜自己知道。
我曾经瞥见过卢娜在不同的宇宙之间徜徉,在故事里寻觅解决问题的办法和真相。
这一次,世界又会变得怎样?
这样奇异的故事,应当要如何才能……回归正常?
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然后,卢娜睁开了眼睛。
一切都没有变,世界还是世界,宇宙还是宇宙,所恋还是所恋。
她似乎突然察知了某种宇宙真理,领会了些许人间真谛。
那是什么?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突然消失在她的脑海尽头。
卢娜一时间不知道应当怎样说清。
她只能慢慢地问:
“所以……你实际上不是我老板,对吧?”
魅魔C一下子愣住了。
他未曾想过,事情居然会有这样的展开。
魅魔C在他的轮回里已经困了两百年,他选择成为魅魔,选择必要的人生经历,选择各种各样不同的爱好,选择在世界里没完没了地奔忙,以此逃避不得不去经历的悲恸和恐怖。
最初到底是怎样的情况,魅魔C已经记不清了。
无论谁也记不得两百多年之前的事情,哪怕魅魔也是一样,时间如水一般流逝,世界线不断向前延伸,没完没了地蔓延,无穷无尽。人总要忘记过去,然后再继续前行。
在这个过程之中,魅魔C抛弃了名字,抛弃了家庭,抛弃了所爱,抛弃了作为人类的身份,最终的最终,他连自身也抛弃了,随波逐流,一直到此。
在一个人成为魅魔之后,名字,身份,甚至相貌,都总是在不断变更着,无尽无休。
魅魔C早已经对一切麻木,反正就只是……麻木而已。
无论是别人的脸色,别人的相貌,还是别人的一切,魅魔C都决计不去注意,就连自己的一切,他也完全不当一回事,就只是在奇怪的兴趣和奇怪的事业之间奔忙。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厌倦了一切,想要有人陪在身边。
然后,卢娜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她真好,真美,完全符合他的想象,但魅魔C知道他没有机会,因为他是已经放弃了一切的魅魔。
他甚至不是魅魔A,也不是魅魔B,而是魅魔C……鬼知道魅魔A和魅魔B在哪里。
啊啊,当然,他的名字并不是这么取出来的。
但是现在她说……他不是她的老板?
明明她知道他就是他老板来着。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终于又有了一次机会?
魅魔C是真的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奇怪的因缘际会,卢娜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走到他面前。
她轻轻呼唤了他的名字:
“里奥多。”
里奥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
“不要这样叫我,请叫我别的名字。”
“什么?”
“等你完全想好的时候,”里奥多悄悄地对她说,“等你想好事情该怎么办的时候。”
“什么?”
“等到那个时候,我会给你取一个别的名字。”
“什么?”
里奥多有点无奈地笑了:
“你不能总是问‘什么’,你得说点别的……规则是这样的。”
“规则?”
卢娜天真地看着他,好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事。
要让卢娜理解魅魔们几百年来订出的规则,实在有点困难。
里奥多呼出一口气:
“算了,我们下车吧。”
卢娜和里奥多沉默着下了车,关好车门,她握住了他的手。
魅魔的手很冰,好像这皮肤里根本没有传导氧气的血管,也没有必要维持体温……他可以就这样活着。
大概这就是魅魔与人类的区别。
卢娜的手稍微抖了一下,想要把手松开了,然而魅魔却握紧她的手腕,不肯放她离开。
“别走。”他说。
这好像是一句恳求。
“你的手好凉。”她说。
她是真的觉得他手凉,好像冰雕一样,几乎冷得刺骨。形状还是人手的形状,但温度却完全不对。
“对不起,”他说,“今天我可能格外不像是人类。”
卢娜借着路边的灯光打量他的脸,倒看
不出有什么特别。喝过酒的面孔显得比平常多了一点红晕,要照卢娜看,这倒是显得更有些人类的样子。
此时此刻,她并不将他当做老板,只当他是一个伴侣,一个可以陪伴在身旁、让人减轻孤寂的对象。
她用她自己手的温度去温暖他,希望他的手能够变得温暖一点。
但这是徒劳的,魅魔的手只会越来越冰冷,好像永远也不会变暖一样。
“别放手,”里奥多说,“我想,我可能快要死了。”
卢娜大吃一惊,盯紧他的眼睛,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过魅魔的表情很认真。
她迷惘地看着他,吃惊地询问:
“你……怎么了?是生病吗?”
里奥多摇摇头,只是举起一只手,让卢娜看他的指节:
“你看看这一只手,三天前,它还显得很正常,但是此刻,这只手关节的状态已经变了。”
果然,卢娜看见他的指关节显现出了一种奇异的蓝色,好像有人将那关节去掉,替换成一节蓝色的玻璃,里面的骨头清晰可见。
她小心翼翼地碰碰:
“会痛吗?”
魅魔摇了摇头。
“这只是第一个征兆,”他说,“先是手指的关节被冻住,然后是头发的颜色改变,最后是心脏,等到一切变化都完成,我就死了。”
“但你看上去还这样年轻。”
“只是看上去而已,”魅魔说,“实际我已经老了,说真的,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真遗憾,不能和你在一起多待一段时间了。”
卢娜沉默着,不知应该怎样应对,半晌,她才问:
“真的有那么快吗?”
“啊,这都说不准,”魅魔故作轻快地说,“也许明天,也许还需要再过十年,不过这对我来说无所谓,反正只是一些时间而已。”
听着他的这些话,卢娜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舍。
她转过身,一下子抱住了他。
魅魔未曾考虑过这样的展开。
他的身体有些僵直,拿不准是否应该回抱她一次。作为一个魅魔,居然在这种问题上踌躇,实在是太丢人了。
就在这时候,对面传来一个女性嘲弄的声音:
“你倒是挺有心机的。”
两个人齐齐往那边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顶着一头红色短发,穿着保养得很好的皮夹克,靠在摩托车上抽烟的女人,除了芙洛拉以外不会有别人。
卢娜觉得有点尴尬,但芙洛拉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尴尬。
她走过来,带着嘲弄的笑容看向里奥多:
“我以为她只是你的秘书,你属下的工作人员。”
她把“工作人员”四个字咬得很重,好像特意要让魅魔感到尴尬。
里奥多只是皱着眉:
“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和往常一样,看热闹。”
“这里没有热闹给你看。”
“怎么没有,”芙洛拉一边反驳,一边指了指他的手指关节,“开始了,不是吗?”
里奥多讨厌芙洛拉的这种敏锐,尤其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因此,这一次他格外不客气:
“是的,是的,开始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别这么生硬,”芙洛拉说,“我本来是过来通知你的。”
“什么?”
芙洛拉向他亮出了同样变蓝的手指关节:
“出问题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
里奥多有点惊疑不定:
“其他魅魔也……”
芙洛拉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总之,我就是来说这个的,时间快到了……别拖延。”
芙洛拉说完这些就走了,和往常一样,并不容别人说什么。里奥多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而卢娜不清楚这里面的严重性,只能迷惘地看着他。
里奥多硬挤出一个笑容来:
“别介意……就算我快要死了,刚刚我们说的事情,也还依然算数。”
卢娜也笑起来:
“好。”
她伸出小手指:
“那么……咱们说好了?”
里奥多有点惊诧:
“真的?就用这个?这种……小孩手段?”
卢娜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了,就必须得是这种小孩手段才行,如果不用小孩手段,很多事情就是没法解决得了,成年人有时候很笨的,他们就是弄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
就在这一瞬间,卢娜的头发突然变得雪白。
人类的头发不会变得这样快,里奥多吃惊地问她:
“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从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一本书里,”卢娜严肃地说,“这是个秘密,你必须严守,就连看这本小说的读者也不能知道。”
里奥多看着卢娜皱起来的鼻子,只觉得有点可爱。
她是真的很可爱,她自己都不可能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可爱。
小孩吗?里奥多真是理解不了,他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见过小孩子了。
自从他成为魅魔的时候起,他就一直保持着成年人的模样,维持着成年人的风度,绝不肯低头看,因此他也就从未见过一个小孩子。
不过……从今天起,事情究竟会有什么变化?——
作者有话说:虽然平常也经常嚷嚷好累啊写不动了,但我今年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比往年还要差很多,搞出了很多从来都没出现的状况,真的措手不及。
说得严重一点,差不多也算是死过一次了。
最近在家里慢慢调养续命,更新方面很懈怠了,写出来的稿子也不是很好,可能还需要再修改,请大家谅解。
第32章
“你知道吗?”他偷偷问卢娜。
卢娜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我当然知道。”
她闭上眼睛,说出如下的话:
“当夜莺开始唱歌,绿色的小溪穿过白桦树林,你在梦里看见头上戴着桂枝的少女,一切就重新开始。”
真的吗?
重新开始,这个词对魅魔来说,有点过分有吸引力了。
魅魔里奥多着迷地看着她:
“你看起来像是个女预言家。”
“我是女预言家。”
“有些人管女预言家叫女巫。”
“我是女巫。”
“也或者你是个天使?”
“我是天使。”
“或者有个词很庸俗,有些人喜欢说女神。”
“我也不喜欢这个词,”卢娜微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里奥多摇一摇头:
“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本来应该是我的秘书。”
“本来……本来……”
“我是你的秘书,”卢娜说,“虽然整体来说,我更应该是个写文案的,写一点别人要求我写的东西……我不太喜欢,但这是我可以做的事情。”
她的发丝飘动着,不再像那时候显露出来的那么银白,在光线的照射下,分别呈现出棕色和一种深灰色。
“你的模样变了,”魅魔说,“我不知道人类还会有这样的变化。”
“肯定是有的,”卢娜说,“有时候,当时间节点到达了某一个瞬间的时候,一切都将被推翻,从头来过。”
魅魔里奥多指了指她的头发:
“你这是……?”
“这是变化留下的痕迹,”卢娜认真地说,“我们人类不像你们魅魔,能够变成不同的样子,而又不会变老……变老这个过程一旦开始,也就再没有中途叫停的余地。”
魅魔有点被她吸引住: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
“是你强迫我的,”卢娜悻悻地叹息,“如果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奇怪的东西,我又能怎样寻找到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命运?”
“奇怪?”
“讲错了的话,
说错了的名字,唱错了的歌,爱错了的人……如果这一切都出错,我不知道到底什么才能让所有东西恢复正常。”
魅魔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说?”
卢娜露出悲凉的苦笑:
“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喜欢小游戏才一直玩的吧?”
魅魔对她的话感到迷惑:
“如果不是喜欢,那还因为……什么?”
“为了让一切变得轻松一点,为了让心情变得愉快一点,为了遗忘,或者不遗忘。”
魅魔迷惘地看着她,皱着眉头问:
这又是……什么意思?
魅魔摇了摇头:
“我弄不明白。”
卢娜叹息一声:
“人们为了各种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会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举动,说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话,唱各种奇怪的歌,很多时候,这些事情甚至不受个人控制……它们只是突然就那么发生了。”
原本一切都很正常,但当一个特殊节点到来的时候,所有事情就都改变。此后无论世界再怎么变化,处在其中的人,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只能听凭一切发生。
在某一个瞬间到来之前,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也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继续按照着原有的轨道往前运行,直到身边的一切都又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
直到,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已经忘记。
魅魔歪了歪头:
“比如说?”
“比如说,从尘封的遥远过去找出一些难以说明之物,一些并不存在之物,一些过去事情存在的痕迹……或者一些真正的快乐。”
“……什么?”魅魔的语气有些艰难,说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所以,你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
作者有话说:明天我要去进行一些久违的幸福家庭活动,希望能一次成功……拜托了,大宇宙。
我不知道爸爸到底能不能来,不知道他能不能来,我犯了许许多多错误,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
如果明天能够看见你,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叫你的名字……这次已经约好了,一定!
第33章
卢娜凝视着魅魔里奥多。
自从她来到他的公司,到现在已经有几年了。
无论把他看做是老板还是与人类完全相异的魅魔,她都已经习惯,适应,并认为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每个人都有秘密,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难言之隐,卢娜出现在这里,自然有她不得已的理由。
离开家,离开父母,到一个完全未知的遥远城市生活……这样的抉择,无论对谁来说,都是非常重大的一步。
这样走了以后,生活就不再能回到从前。
有些人不需要任何疑问,很轻易就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另一些人,则要一直等到世界上的一切都毁灭,才不得不走入循环。
每一个文明的传说故事之中都有洪水神话,当洪水把一切冲洗干净,总有新的生命侥幸从中诞生。
过往的一切被抹杀殆尽,新的生命则必须依靠自己长出新的枝杈。
卢娜就是从这样的废墟之中走出来的少女。
她曾经有过许许多多的梦想,但都破灭了,她曾经许下过许许多多的愿望,但那些愿望最终也都只能归于沉寂。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卢娜稍稍迟疑片刻,将自己长期以来一直隐瞒的话说了出来:
“我来自……巴别塔之心。”
巴别塔。
这个故事实在已经是很古老了,老到即使里奥多听见,也只能付之一笑。
“那是什么?”他问,“我知道你所说的那座塔……传说人类齐心协力建造通天之塔,却因为神明的意志变乱了语言,从此纷争四起。高塔被废弃在世界中心,而人类则向着不同的方向离去,奔赴每个人未知的命运……这只不过是个故事,不是吗?”
对里奥多来说,这故事很简单,没有什么太多可说的,只不过让人叹息,人类要办成一件事到底有多么困难。
说起来,既然所有人都已经说了不同的语言,那么无法相互理解也就成了必然之事……这一切,究竟谁能弄明白呢?
卢娜摇了摇头,露出了苦笑:
“在我所知的世界之中,巴别塔是已经被建成了的。”
里奥多扬了扬眉毛,表示意外,但他没有反对什么,显然是做好了准备洗耳恭听。
卢娜咬了咬唇:
“……这样的事情,我真的可以告诉你吗?”
“别担心,”里奥多柔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的身边……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不会变。”
卢娜咬了咬唇,似乎拿不定主意,她停了好一阵,才终于开口:
“在讲故事之前,我们还是……先吃点什么吧。”
这是个好提案。
讲故事的时候,必须要吃点什么才行。如果一个人在讲故事的过程中流下了眼泪,食物似乎也会变得苦咸。
但食物能给人力量,带来振作的勇气。
这很重要。
至少对人类来说是这样的。
不过吃饭之类的事情,对像是里奥多这样的魅魔来说,意义全然不同。
他从食物里得不到什么力量,只能说是例行公事而已。
他看向卢娜:
“你想……吃点什么?”
这样的问题,真是令人难以回答。
不过,对卢娜来说,这倒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非常容易就能得出结论:
“肉!”
里奥多微笑起来:
“这有些太过简单,你最好再得想得复杂一点。”
卢娜想了想:
“那么……软炸肉!”
“还有呢?”
卢娜天真地摇摇头:
“想不起来了。”
“啊……真是的,”看她这样,魅魔相当头痛,不知在烦恼些什么,“……就只能想到这个吗?”
卢娜伸伸舌头:
“差不多吧。”
魅魔叹息一声:
“不爱吃蔬菜的孩子可是会营养不均衡的。”
“也不是不爱吃蔬菜啦!”卢娜嚷着,“就只是……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而已。”
魅魔里奥多又叹息了一声。
这孩子……还真是格外的不好养活呢。
他再度叹息:
“好吧,看来指望你是没用的,还是让我来给你做点什么。”
这可是卢娜没想到的。
诶诶诶!居然要老板亲自给她下厨吗?说起来……魅魔居然也会做饭的吗?卡这种bug真的没问题的吗!
或许因为她的表情过于惊讶,魅魔里奥多笑了一声:
“或许……你可以用我给你做饭的这段时间好好考虑,到底要讲个什么故事才好。”
卢娜坐在这里,脑海之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觉一切都混乱不堪。
不能被轻易撬动的回忆纷至沓来,她甚至不能确定,那些过往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或许有一些当真是梦境,但她既然要讲这个故事,总归要讲得好一些。
第34章
魅魔C站在在卢娜家的厨房里,稍微恍惚了一瞬。
他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做过饭了。
做饭干什么呢,他自己又不吃的,就算是吃,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不过魅魔C还真的知道应当怎样做饭。
什么东西是什么味道,到底应该用什么做法,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归根结底这得益于他当初还能尝得出来味道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是魅魔,只能称得上是一个普通人。
他曾经执掌过专业的厨房,每一道菜整体的制作方法,大致都在他心里,他很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做到尽善尽美。
做饭这种事,对每个人来说差异很大。有些人只把食物顺利安全做熟就算幸运,另一些人却能在普通的家庭厨房里做出不输高级餐厅的美食。
就算是水平最高的厨师,偶尔也有搞砸的时候。至于像是里奥多这样已经长久与厨房绝
缘的魅魔,如今重新下厨,不可避免地要感觉到生疏。
肉究竟要切成什么样的片或条,用怎样的方法加工,能做成什么口感……这其中有相当的技巧。无论如何,熟练的老手知道应当要怎样做,才能让一切处在最佳状态。
魅魔C挽起了袖子,摩拳擦掌。
总之,还是要看卢娜厨房里都有点什么。
至少,卢娜想要吃的肉还是有的,还有几样蔬菜,黄瓜扁豆西葫芦白菜花之类。
看起来只是随便买的,并没费心做什么过多的思考进行搭配。
把猪肉规规整整切好,加入秘密配方腌制,在等着肉准备好的这段时间内,把白菜花切成小朵。
虽然菜花也可以油炸,不过魅魔C还是决定只是用水煮一下,拌上配好的酱汁就好了,这样可以避免油腻,让营养更均衡一些。
准备好的肉条裹上加了蛋的面糊,下到烧热的油锅里,面糊迅速膨胀,发出令人愉快的滋啦声。
卢娜站在厨房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声响,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她有了新的家人似的。
卢娜在这座公寓楼已经住了很久了。虽然只是独自一人,她也一直把这当做是家。
自己做饭,自己生活。
在这样一个时代,大家都独自生活,这不算怎么奇怪的事。但是一旦这种生活稍有变化,积攒已久的疲惫就涌上心头,怠惰的情绪泛滥,让人无所适从。
卢娜放任自己躺在了沙发上。
啊……好舒适。
她放飞思绪,不再思考沉重的话题,直到魅魔C把做好的食物端到她面前,并提醒:
“你可以开始讲故事了。”
还真是让人安心。
“在我的记忆之中,世界是不断变幻的,而我是塔中唯一的婴孩,”“人源源不断地从塔外来,他们带来建筑高塔的材料,同时也带来各地的食物……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振奋;后来,有一种疾病蔓延开来,
“什么样的疾病?”
“绝望,”卢娜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首先是有人提出了一个疑问——通往天空的塔,真的能建成吗?”
这真的很复杂。
“然后呢?”
“不需要然后,只要有一个人提出来就足够了,”卢娜的脸上挂着悲伤的微笑,“毕竟,在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前,同样的话已经在所有人心中转了几百圈。而那一句说出来的话,就好像洪水一样,冲决了已经开始出现崩溃迹象的堤岸。”
“那情形一定很可怕。”
卢娜摇摇头:
“倒是谈不上可怕,只是奇异。你想想看,原本还是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而我就这样被留在了塔的中心。”
“他们把你忘了吗?”
“我倒是没有这么想,”卢娜说,“我想,他们只是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建筑一座永无止境的塔更重要的事。或许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即使做成,也不值得,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他们没有带上你。”
“啊……我毕竟和他们不一样,”卢娜比划着,“我是在塔中心里出生的。”
“但……你的父母?”
“通常来说,我们不考虑这种变量带来的差异,”卢娜说,“整体而言,这太过错综复杂……有关我父母的事,我其实很难记清楚。”
魅魔C想了想:
“你还记得什么吗?”
卢娜说:
“我记得有雀鸟在塔上盘旋,人们不断劳作,从各地拆来旧的钢筋水泥砖块,添加在新塔之上。我母亲把我抱在怀里,让我看这个时代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他们住在哪里?”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住在露天的地里,”卢娜说,“然后天开始下雨,所有人都试图躲在干的地方,于是就有人用建塔的材料制作了庇护所——这是第一层。”
魅魔C喝了一口水:
“然后呢?”
“然后人们发现可行,就在第一层的棚顶、干燥的石板上燃起篝火,用来制作食物——这是第二层……然后继续砌下去。”
卢娜停了一停。
要把遥远的记忆挖掘出来,就势必要牵起往日的疼痛……随着那座伟岸的高塔出现在卢娜的回忆之中,她的面孔变得有些苍白。
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真的还要继续讲吗?”
她这状态,看起来好像是在请求……也可能只是喃喃自语。
魅魔C心生怜悯:
“不讲也可以的。”
但是卢娜考虑了一下,似乎还是决定要把故事继续讲完。
这多多少少也算是一种责任。
“高塔一层一层地磊起来,人们在塔下面开垦了田地,种植作物,人越聚越多,也就很自然地将塔作为居所。我刚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高兴,认为这是胜利的征兆,预示着一切都将成功,人类必将把高塔修到天上。所有人干得更来劲了。我得到最好的照顾,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照料我,每当我感到饿了的时候,就有食物送到嘴边。”
卢娜想了想,又说:
“现在想来,他们或许打算将塔作为人类最后的避难所。”
魅魔C点点头表示赞同。
卢娜继续讲:
“总之,我的出生让他们极为振奋,建塔的效率比以前高了很多……但是难题很快就出现了。”
“是什么?”
“是冬天,”卢娜说,“事实上,在这里的大部分人,几乎都是为了逃离冬天才到这里来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要面对的,将会是最冷的一个冬天。”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当然没什么,”卢娜说,“无非是用拆下来的废木料当柴烧取暖,吃之前就准备好的食物——至少一开始是这样。但是时间久了,原本准备的材料烧去了一半,而冬天还没有结束。”
卢娜叹了一口气:
“于是人们开始争吵,住在底层的人普遍认为住在上面的人能获得更多资源,比如更明亮的晴天,或者弄到额外的食物配给……他们认为不公平。”
魅魔C听得很认真:
“大概确实没那么公平。”
“但是上面的人认为自己承受了更多风险,”卢娜说,“尤其是,当初第一层盖好的时候,是那些人最先迫不及待地住进去,并且宣称以后不想要再住别的地方……整体来说,上面的人忍耐的时间更长,他们认为自己有资格享受更多的东西。”
魅魔C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上一杯:
“是这样,一般来说,人类总是这样。”
卢娜微笑:
“当人们已经无法继续忍受争吵,一些人就此离开,消失在夜色之中;另一些人则留下继续忍耐冬天。”
“好在冬天很快就结束了,”魅魔C接口,“等看到绿草逐渐繁盛,一切都充满生机,事情就会变好……对吗?”
“谁知道呢,”卢娜苦笑,“有些人认为变好了,有些人认为并没有,总之时间继续向前,而我在塔中生活……逐渐年长。”
魅魔C几乎已经猜到了那结局,他有些迟疑:
“然后……?”
“然后,有一日,当我在塔中醒来,就发现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
“厨房的锅里还炖着蔬菜,铁匠炉里正在打造着的铲子只做了一半就被丢在一旁……总而言之,仿佛在一瞬之间,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消失了。”
“消失?”
“他们当然是走了,”卢娜说,“可能因为某种原因,他们认为离开更好……于是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直等到我吃完厨房里那一整锅炖蔬菜,还没有人回来,于是我也就离开了。”
“你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呢?”
“那我可是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啊,”卢娜大笑,“你可知道,要从废墟之中走向一座真正的城市,该有多么难。”
魅魔C闭上了眼睛。
“我能想象出来,”他说,“虽然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过的那些。”
“我就是这样,完全无法从整个故事中脱离,”卢娜将一切稍微简化了一下,仍然露出可爱的微笑,“但是最终我决定要接受这个世界给我的一切,哪怕它们奇怪到令人难以理解。”
“但是,你的名字呢?”魅魔C问,“你的名字,究竟是谁给你的?”
“我已经不记得了,”卢娜小声说,“在我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叫做卢娜……这名字或许来自一位女性长辈,或许只是我看到一张纸上写着的名字,就决定要把它当做我的名字……总之就是这样。”
魅魔C相当怀疑地看着她:
“你会读会写,却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来由。”
“有时候就是会这样,”卢娜微笑着说,“有一些事情出了错,然后一切就变成这样,真是……难以说清。”
里奥多轻声说道:
“在某些民族的故事里,卢娜的意思是月亮。”
卢娜歪歪头:
“如果用中国的人名解释,不过是一个姓卢的女孩,取了一个没什么太多意义,但很好称呼的名字……或许有点西化,也或许就只是为了好读好记,总之……反正就这样了。”
里奥多温柔地看了看她:
“名字总归是别人赋予的,自己想太多也没有用。”
卢娜睁着眼睛看他:
“但是有些人会给自己取名。”
“自己给自己取名,是一件危险之事,”魅魔C深有体会地说,他的唇角露出一抹奇异且悲伤的微笑,“你以为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成‘魅魔C’的?”
卢娜稍微迟疑了一瞬。
“你猜得没错,”魅魔C说道,“最开始只是其他人赋予的别号,随后就是自己给自己重新命名……一个人有了千千万万个头衔,名字……之后就是时间的毁灭和万事万物的消泯。”
“……消泯?”
魅魔C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痛苦:
“所以我就这样离去,”他说,“脱离原来的地方,摆脱原本的环境……走出宇宙,再走出世界,从黑洞之中穿过,再走过宇宙的尽头。”
卢娜有些天真地看着他:
“最终……你摆脱了什么?”
“霄汉,”魅魔C冲口而出,“我摆脱了一些无尽,拥抱了宇宙的辽远……然后回到此处,继续面对我所应当面对的现实。”
卢娜看着他:
“那么,你要面对的现实……又是什么?”
是什么呢?
魅魔本来想要说是“爱”。
第35章
但是……当真应该这样说……吗?
算了,算了吧。
让魅魔讨论什么爱不爱的……未免有点太过分了。
任谁都不会相信的。
魅魔C有些懊悔,或许他本来就不该把自己是魅魔这件事透露出来……这是个失误。
如果卢娜不知道他是魅魔,或许他还能够找到一些更好的办法,让事情推进下去。
归根到底,这是个合适的解释,只不过……“爱”这个词,已经被人用得太滥了。
对有些人来说,爱只是某一瞬间的眼波,某一时间的思念,在刹那之间求得的某种平衡。
好像在那一刹那,一切都“对了”。
有些人,将生命之中所有的那些扭曲和不安,全都归结到爱中,到最后,“爱”也仅成了某种不能多说的难言之物。
人类的巴别塔已经建成,每个人都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可以不去变乱语言,只以自身的姿态面对人生。
但言辞的变化已经形成,并且走向了无数完全不同的方向,演化出各种不同的分支……隔膜已经形成,积重难返。
每一句话、每个词句都被进行过异样的解读。当它再次呈现在某人面前,就此便要改换模样。
不能责备魅魔C想得太多。
存在二百年的脑子里,装满了不能言说。
只要稍稍拨动思绪,一切就都开始像陀螺一样旋转,直至头晕目眩。
一时之间,魅魔C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形容。
他沉思了许多时候,才终于说出在此刻应当说出口的话语:
“你……”
对魅魔C而言,卢娜就是他此刻所面对的、最稳固的现实。
“你”是一个深奥的词。
当人还处在蒙昧时代,第一次站在镜子之前,领悟到自身的存在之时,也就理解了什么是“我”。
如果这世上并没有一面镜子,给人理解“我”的机会,那么“你”与“我”之间的界限,总是概念模糊,容易混淆。
当魅魔C将“你”作为现实的基础,也就意味着,他对卢娜的重视程度,已经超越了他曾花费大量时间努力经营的公司,可能……也超越了其他的一切。
毕竟,此时是她站在他的面前。
他们截然不同,却又相互理解,超越时空的阻隔,仿佛一种镜像。
这一切都太复杂,太乱,太奇异。一百多年之前的记忆,与现下的时间重叠。魅魔C知道这是个机会,让他可以摆脱一切诅咒。
但唯一需要踌躇的是……把她卷进这一切里,难道真的值得吗?
魅魔C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后面的话:
“在我的宇宙之中,这已不是我第一次与你相见。”
……是这样的吗?
这样的相见,到底意味着……什么?
卢娜稍微有点弄不清楚,这世界的真实究竟位于何处。
或许时间会带来许多不同的东西,或者各种各样的命运,但诸如此类的奇异往事,在这个世界之上,总归无话可讲。
当时间冲决一切,万物尽皆毁坏,到底还有什么能够解决问题?
卢娜是真的不知道。
她开始恐惧,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所有人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就会开始回忆往事。
回溯自己曾经走过的岁月,探问父母过去的经历,了解各种各样的情况,试图从中蹚出一条路径。
这样的情况有时候能够成功,有时候却只能收获更多焦虑。
而卢娜,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会回想起……“那个人”。
啊……她指的当然是那天偶然碰见的那个人。她本来应当与友人约晚餐,结果却偶然遇见他。
仔细想想,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与那个人相关。
那人是在她少女时代出现的,在那时候,那时代,在他们相遇的节点,他还是个少年。
他是她离开巴别塔之后所遇到的第一个人。
那时候,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偶遇,简简单单的相见,在一起走了一段路,又毫无留恋的分手,彼此都未曾把对方当做什么重要的人看待,只以为是普通的过客,不曾想离去之后,曾经的平常似乎也成了让人无法忍耐的事情。
卢娜至今还能回想起那时代,阳光之中显露出某种无穷无尽的明媚,灿烂美好,一切看似困难的事情实际都轻而易举,很容易就能达成。
他们年龄相当,生活之中的各方面都很合适恰当。
这个世界之上各种各样的情况,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人适应?
说不清。
魅魔说出这样的话,卢娜并不感到吃惊。
她沉吟片刻:
“那么……上一次相见的时候,我叫什么?”
这问题很难回答,或许是魅魔C此生碰到的问题之中,最难回答的一个。
按照一般的规则,卢娜是他的员工,他看过她的身份证,招她来的时候,她就是叫这个名字,那么这就不该有什么变化。
但是魅魔C的记忆之中,其实还藏有另一个名字。
那是一百多年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魅魔C还不是魅魔。
甚至那时候,也很难说他就是人类……
这是魅魔C唯一能记住的事情。
那当然不是卢娜,不可能是卢娜——卢娜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岁,但魅魔C所见过的那位女性,在一百年前大
致就已经有三十几岁了。
她的衣饰与卢娜相同,相貌与卢娜相当,眼神之中具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那一次,魅魔C上前去,问了她的名字。
她向他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魅魔C记住了那名字,但除此以外的许多事情,他都已经记不清楚。
此后,他每天都往那里去。
但那位女性实际上只是偶然在那个时刻出现在那里而已,他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真是……没办法啊。
然后,他忘记了那名字,忘记了那天的天气,忘记了那女性身上穿的衣服,只剩下那张面容。
最后,就连那张面容他也全都忘记了,忘光了,没了。
直到经过一百年。
当相同的面容再度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魅魔C并未记起。
那个,遥远的、晴朗的、一百多年之前的、昨天。
但是,当世界产生变化,那个夏季的蝉鸣就开始持续地在他的耳边鼓噪,发出特异的响声。
魅魔C轻轻呼唤她的名字:
“卢娜。”
“什么?”卢娜露出奇异的微笑,“我还在等你的答案。”
这答案如此可怕,以至于让魅魔C踌躇起来。
他担心,如果他叫出记忆之中与人交换过的那个名字,一切都会瞬间崩塌。
整个世界将要全部摧毁。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魅魔C已经活了二百年了。
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魅魔生存,他都已经厌倦到不行,只希望一切快点结束。
于是,他闭上眼睛,叫出一个他记忆里的名字:
“萱。”
如果说,卢娜是夜晚的名字,萱就是春天的名字。
魅魔C在一百年前的夏天,遇到了名字是春天花朵的女孩,又在一百年后的白日,遇到名字是夜晚月亮的女性。如果他继续生活下去,是否还会遇见其他面容类似、姓名不同的少女,实在让人难以得知。
她们长着一样的面容……而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巧合。
他睁开眼睛,看到世界并未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
眼前的女性也是一样,她还在这里,面容温柔,充满魅力,丝毫未改。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所以,是萱吗?”
她的样子带着些释然,魅魔C急急忙忙追问:
“你喜欢吗……这个名字?”
在这一瞬间,魅魔C仿佛领悟了什么:
如果让卢娜改一个名字,是否一切就可以重来?如果她就是萱,是否时光可以倒流到一百年前?而他,也将获得新的青春活力?
魅魔C不能肯定,但他确实想要赌一把,故而迫不及待地提出这样的想法。
卢娜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谈不上,我还是喜欢我原来的名字。”
啊,果然,像这样的事情,很难取得别人的赞同。
魅魔C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胡说……毕竟,卢娜只是个普通人类,她没有活过一百岁。
既然是人类,就应当按照人类的方式生活才行,直到一切不能不发生变化的时间到来。
萱草令人望之忘忧,一百年之前,魅魔C遇到的女性,取这样的名字,大致也正是为此……只是对卢娜而言,这样的情况并不存在就是了。
此时的她,不断地在期待着明天。
她喜欢夏季,渴望明媚的天气,希望能出门去,唱歌,舞蹈,或者只是散步……只要能出门去,怎样都行。
她曾经在月下光着脚跳舞,月光下的地面,像是露水一样冰冰凉凉。
那种凉意,已经将她的脚完全浸透,寒意不断向上侵染,好像把骨骼也冻住了,现在想起,仍觉得砭骨。
好冷。
该怎么说呢?时光给人带来无尽的伤痕,像是在进行一场奇异幻梦。魅魔C的生命已接近终结,而卢娜的生活却几乎可以说是刚刚开始。
魅魔C知道自己年轻外表之下的苍老,他从她身上看到久违的生命力,只盼一切能恢复平稳。
或许……?
他稍微陷入沉思,日光照在他面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他转过头,从窗子看到自己的倒影……魅魔始终是充满魅力的魅魔,他相信,一切都会有适当的解决方案——
作者有话说:好久没有写,写得乱七八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懂……总之这本书真是免不了要修文了。实在是很对不住orz。
第36章
时光似乎停滞在此刻。
不知道面对着这个故事的你是否有过相同的经历:在某一瞬间,在下午金色的阳光之下,空气会变得黏腻,对面人的动作似乎也像是被放了慢动作,停下来不再活动……而你只能茫然地看着对面,不确定一切是否是你自己的幻觉。
卢娜好像正处在这样一个时刻。眼前的魅魔陷入了某种沉思,仿佛思绪已经前往了一片无穷无尽的虚空。
卢娜决意要打破这种气氛。
老板也许会对她不满意,但……管他呢。
卢娜的手在他眼前摇了摇。
“嘿,醒醒。”
少女的脸出现在眼前,魅魔C摇摇头,把思绪从脑袋里晃出去。
“我没睡着。”他说。
“我知道,”卢娜说,“你睁着眼睛。”
这话很乏味,毫无意义,甚至还附带着些许尴尬,但却成功地打破了眼下凝滞着的空气,让一切恢复正常。
那看不见的钟表指针,再一次转动起来。
魅魔C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他说,“我走神了。”
说起来,他好像不应该对自己的下属道歉。
作为老板的自觉开始占了上风,魅魔C站起来,决意扫清所有暧昧不明的气氛。
“我应该要走了,明天……明天我们到公司见。”
他没留在原地等着听卢娜说什么,他只是逃一样从卢娜身边离开,下楼回到自己的车里。
车子发动,在发动机的响声之中,魅魔C好像又找回了现实。
他看了一眼手表上显示的时间:
星期六。
明天不上班。
他完完全全忘记了。
魅魔C读过精神病学方面的书,上面说,时间概念特别模糊,这是精神分裂症的一种表现。
魅魔C自己也有点拿不准,人类医院的诊断标准,是否对他有效。
如果是几十年前,他可能压根不会在乎这些。
但是现在……魅魔C也有点拿不准。
……
丧失自信,这着实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魅魔C伸手抹了一把脸,打开仪表盘旁边的手套盒,把里面藏着的烟拿了出来。
他平常并不吸烟,不过,作为一个总是把一切都做到极致的魅魔,在所有随手可及的地方准备一些能够有助于稳住心神的东西,是他的习惯。
魅魔C点燃香烟,吸了一口,感觉精神渐渐地稳定下来了。
人不应该给自己下诊断,魅魔也是一样。
他的精神一点问题也没有,如果有问题,那也应该是别人的问题……反正不是他的。
习惯性的思维让他稳定了许多,他把烟掐灭,开车往回走。
不过复杂的思绪并未完全消失,眼前的车流并不能让他的思绪完全回到平常的轨道上来。
他总是难以控制地回想起卢娜。
那姑娘一直都让他心烦意乱。
什么巴别塔啦,废墟啦,都是和现实完全无关的废话,那姑娘是个满嘴胡话的疯子,他也是。此刻他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把一切都扫进垃圾桶,然后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