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有些揣摩不定他的意思,于是没有说话。
“知道了,”男人声音很低,“就这样吧。”
他说完,挂断了电话
八月的江南,闷热又潮湿。
暑气和骤雨接踵而至,彻底把这一片土地笼罩在云雾之中
杭城连下了一个星期的雨,无边雨幕降下,平潭大街被水汽熏得一片氤氲朦胧。雨水冲刷掉了一切灰尘,把世界融杂成棕色与绿色的画卷。
车辆和行人都匆匆来去,不做停留。
牧听语站在玻璃门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的街景。
突然,蒋初在屋内朝她喊。
“听宝,有你的电话——”
她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街边翠绿的梧桐叶,转身进了屋。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迟疑了一下,接了起来:“您好?”
“牧女士,我是江嘉昀。”
“啊,江律!”牧听语意外了一下,连忙笑道,“您好,之前听廖学姐说您最近很忙,所以就没有擅自打扰您,没想到您先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平稳传来:“有个案子稍微有些棘手,不过现在已经处理好了。”
“您辛苦了,”牧听语客气道,“真是麻烦您了,这么忙还要抽空接手我的案件。”
“不麻烦,”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小廖跟我说过大致情况了,您这边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面聊一下,顺便我需要看一下具体的资料。”
“今天下午就有空的。”
“好,那就下午两点?律所位置您知道吗?”
“没问题,我导个航就行。”
“好的。”
挂了电话,她长舒了一口气。
蒋初在一旁对着电脑,头也不抬地问道:“怎么啦?那个律师终于有空啦?”
“是啊,”牧听语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倒,瘫成了一条咸鱼,“感觉等了一个世纪了。”
“什么大律师啊,这么忙?”
“我学姐的倾情推荐,说是她最崇拜的偶像,劳模一般的人物,专业性和知名度都是顶尖的,更重要的是胜诉率高。”
牧听语掰着手指头,把廖梦跟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么厉害啊?”蒋初惊讶道,“律师费不会很贵吧。”
“不知道,我也不了解这些。”她想了一下,说,“不过现在只是咨询,应该不会特别贵,我看网上最贵好像是3000一小时。”
“哇靠,这还叫不贵。”蒋初的脑袋埋在了电脑里,只有声音冒了出来。
牧听语笑了起来:“那上一张画不是结款了嘛,嘿嘿。俺现在又是一条好汉啦。”
“你也真行,三天时间能画出一幅画来,而且客户看上去还挺满意,又问你档期了。”
“正好灵感来了嘛。”牧听语笑了笑,支起脑袋来看她,“你在干嘛呀?”
“处理剩下的一些舆论呢。你那个舅妈也真是可恶,造谣的时候恨不得把所有媒体都联系一遍,差点就要上1818黄金眼了,结果澄清就随随便便发一下,还不如我们自己发的有热度呢。”
蒋初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嘀嘀咕咕道:“不过前两天突然有个大博主转发了我们的声明,然后网上的舆论突然就少了好多,大多数恶评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我私信去感谢那个博主,也一直没回复”
“感谢,好人有好报。”牧听语双手合十,诚恳地说,“这还是我们画室这么久以来热度最高的一次呢。”
“可不是嘛。”
蒋初将后台清空,抬起头伸了个拦腰:“听宝,你今天感觉好些没有?”
“好多啦。”牧听语笑眯眯地说,“我的恢复能力是小强级别的,不用担心。”
“你那天回来的时候真是吓我一跳,脸色白成那样。”蒋初半是埋怨地说,“饭也不知道吃一个。还是淋雨回来的,该你感冒。”
“那天急着赶飞机来不及吃嘛,飞机上也没有飞机餐。地铁口离这里就一公里,懒得从行李箱拿伞啦~”牧听语起身凑到她旁边,搂着她撒娇,“谢谢你啦初宝,这两天陪我住在画室,嘿嘿。不过你竟然没有被我传染哎。”
“还不是怕你这个人不知道照顾自己,感冒了还想着出门。我可不像你,劲往自己身上造。”蒋初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伸手薅了一把她毛茸茸的脑袋,“今晚我得回家住了,邻居说我家孽子天天晚上跟拆家一样,我得回去看看。你自己可以哦?”
“可以可以。”牧听语在她颈窝里点着头,“之前不都我自己住嘛。”
“好了别蹭了,好痒。”
“好喜欢你呀初宝~”
“是吗?那你今晚好好画画,就当报答我了。”
“哎?”
天诚,杭城顶尖的律所之一,坐落在平江区中心,最为繁华的地段。
杭城重视绿化,宽阔平直的柏油大道和茂密的绿化带互不干扰,各自在雨幕中横平竖直地通往城市每个角落,道路两旁高楼鳞次栉比。
极致简洁的办公室里,牧听语手握一杯咖啡,有些无聊地看向窗外。
对面那幢楼好高啊不知道是哪个公司,看起来真气派
“牧女士。”
眼前男人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下意识应了一声。
“资料我看过一遍了。有几个问题想向您确认一下。”穿着严整西服的精英派律师坐在办公桌前,脸上不带任何情绪,“您当时是已经给敲诈您的人打了二十万,之后她再以网络诽谤的手段打电话要挟您每月继续给她两万,是吗?”
牧听语点了点头:“是的。”
“打二十万这笔钱之前,她有无对您实施威胁或要挟?”
“没有。”
“好的。”江嘉昀十指交握,语气平稳,“当时您被领养时并没有办理领养手续,但是敲诈人仍和您存在抚养关系,这一点可能会影响案件受理,比如是否属于家庭纠纷。但她后续的威胁手段已经构成超出了家庭内部矛盾的范围的影响,且录音和转账记录都完整,所以可以认定她的行为涉嫌构成敲诈勒索罪。”
牧听语被他突如其来的一连串话打得有点懵,但好歹听懂了最后一句,应了一声:“好的,那”
“但是,前面转账的二十万如果没有相关威胁证据的话,有很大概率无法判定为敲诈勒索,而是自愿赠与。”
这二十万牧听语本来也没想要回来,点了点头,问道:“没关系江律,钱不是首要目的,我想知道的是——她这个情节大概能判几年?”
“敲诈勒索公私财物价值三万元至十万元以上,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林雨兰以毁坏声誉相威胁,向您索要每月两万元,威胁行为之后,您总共支付给了她两万元,虽然金额没有达到数额较大的范畴,但其犯罪行为具有持续性,属于多次敲诈勒索的情形,所以会加重其刑事责任。”
“所以,”牧听语抓住了重点,“基本上是可以判到三年以上的是吗?”
“是的。”
“”她舔了舔嘴唇,“那有没有办法判得更重一些呢?”
江嘉昀看了她一眼,说:“诽谤罪。”
牧听语皱了皱眉头。
不够,这点牢根本不够她坐的,等她出来了之后又会搅得不得安宁。
“还有吗?”
“还有就是数额特别巨大的情况,以三十万元至五十万元为起点,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江嘉昀一板一眼说道,“但您现在的数额,显然短期内无法达到。”
他声音淡淡传来,提醒道,“并且牧女士,刑事案件的立案和侦办需要时间,短时间内无法结束,犯罪嫌疑人也会被传唤,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
牧听语沉默了下来,放在桌下的手指慢慢搓着。
江嘉昀也不着急,站起身来,端着杯子走向一旁茶水台上的咖啡机。
咖啡豆的醇香蔓延开来,机器发出轻微声音,女孩垂着头坐在那,脸颊有些苍白。
江嘉昀接完咖啡回来,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您要再来点吗?”
“嗯?”牧听语抬起头,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用了,谢谢,我杯子里还有。”
她不爱喝咖啡,来的时候江律给她接了一杯,她处于礼貌没有拒绝,但也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之后就没再动过了。
江嘉昀一点头,径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牧听语才站起身,对着桌前的男人说:“谢谢你江律,我大概了解了。”
“但是,我可能需要回去再考虑一下。”
江嘉昀说:“没问题的,报不报警都由您决定,我只是做咨询解答。”
“那今天麻烦你了,”牧听语冲他弯起眼睛,“咨询费怎么支付给你?”
“”江嘉昀端着杯子淡淡开口,“不用了。”
“哎?”
江嘉昀看着女孩惊讶的表情,慢慢说:“小廖是我师妹,你是她介绍来的,咨询费就免了,也没花多少时间。”
牧听语张了张嘴:“这不合适”
“后续您要撰写报案材料,或是需要律师代理进行后续法律程序的话,再聊费用的事吧。”
“”大律师都这样说了,牧听语只好点了点头,笑着说,“那给你添麻烦了,后续有需要的话我联系你。”
男人一点头。
“那,就不打扰您工作了。”牧听语识趣地起身告辞。
江嘉昀放下杯子,走到门口为她开门,就在牧听语准备走出门时,他突然开口:“牧女士。”
牧听语停下脚步:“嗯?”
江嘉昀沉默了一瞬,口吻淡淡:“我的建议是您立刻报警,而并非妥协,您的妥协会使敲诈人变本加厉。”
“”
牧听语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睛,心想,她就是想让敲诈人变本加厉。
她弯起唇角,对他说:“谢谢提醒,江律。”
江嘉昀冲她颔首,为她让开了路。
她现在身处天诚大楼的高层,这里是级别较高的律师所在的楼层,沿着走廊全是一间间办公室,还有好几个大大小小的会议室,走廊的另一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交谈声。
她刚想出门,瞥眼瞧见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人,瞬间变了脸色。
“噔噔”两步,她飞速往回倒退,重新钻进了办公室里。
办公室的门是朝里开的,江嘉昀正站在门边握着门把手,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一下,惊愕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反应,牧听语一边嘴里说着“抱歉抱歉”,一边扯开了他的手,啪一下关上了门。
“”
“”
两个人相视无言。
牧听语咽了下口水,来不及解释,凑到门边去听外面的动静。
江嘉昀抱起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堪称鬼鬼祟祟的模样。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门外的男女交谈声逐渐靠近,从门口经过,又逐渐远去。
待她确认了门外的人已然走远,才如释重负地直起身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怎么了?”
江嘉昀的声音从身后淡淡传来。
“”牧听语转过身,尴尬地抓着门把手,连忙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江律,情况有些紧急,不小心冒犯到您了。”
“嗯。”江嘉昀仍旧抱着手臂看她,“所以是谁?”
“”
“前任?”
“”牧听语想起刚刚那一瞥眼看见的身穿衬衣妆容精致的女人,一脸麻木回答,“不是。”
江嘉昀眉峰一动,刚要开口,就听她说。
“是——前任姐姐。”
第64章 梦境 “别哭。”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喂, 你怎么每次来我这里都和串门一样?”
陈嘉东看着正和前台妹妹撩闲的刑恩,有些无语地说,“公司上上下下你是不是都要聊一嘴, 连我们行政都不放过。”
“这有什么的, 小林太可爱了, 我聊两句怎么了。”刑恩随意地倚在大理石柜台上,笑着对前台妹妹说, “最近有点辛苦哦, 黑眼圈都出来了,注意休息。”
前台微红了脸,乖乖应道:“谢谢刑总。”
刑恩笑着冲她一扬下巴,无意间瞥到了桌上摆着的登记表,随口说道:“今天访客很多嘛。”
“哪天人不多, ”陈嘉东在一旁催促她, “行了走了。”
“急什么。”刑恩直起身, “你晚上有约?”
两人并肩往大门走去, 闻言陈嘉东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帮你打赢了官司,你不得请我吃个饭?”
“不是付你钱了吗?”
“一码归一码。”
“再说吧, 今晚没空。”
陈嘉东“啧”了一声:“又跟哪个小男生约会去啊,我说你们姐弟两个真是,要不说你们是亲的,外头想请我都请不到, 搁你们这纯纯把我当驴使呢?想吃你顿饭都难。”
刑恩笑了起来:“阿泽找你办事了?”
两人撑开伞走下台阶,陈嘉东刚说了句“是啊”, 视线就被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车给吸引去了目光。
他语气惊讶:“——哟。”
刑恩走到车边打开车门,车窗也顺势降了下来。
车内全黑,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没有。驾驶座上的男人穿着普通的黑色T恤, 眉眼深邃冷淡,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陈嘉东往车窗前一站,一脸严肃地对男人说道:“——违章停车啊,罚款两千。”
男人还没开口,刑恩先靠在椅背上笑道:“通货膨胀也不是你这么膨的,再私自敛财小心我去段城那里举报你啊。”
“报呗。”陈嘉东单手插兜,混不吝地笑着,“上回他酒钱没A给我人就跑了,还没问他要呢。”
刑恩大笑起来。
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直神色淡淡地看着他们,陈嘉东问他:“今天院里不忙吗,怎么过来了。”
“回老宅吃饭。”男人答道。
“稀奇了。”陈嘉东说,“八百年没回去了吧?你这是准备缓和家庭关系了?”
“哎哎哎好了,你再说他闹脾气不去了,等会儿挨问的又是我。”刑恩朝他挥挥手赶人,“走了走了。”
“等下。”陈嘉东连忙伸手扒住了车窗。
“干嘛?你要参加我们家庭聚餐?”
“那还是不了,我跟刑叔吃饭会消化不良的。”陈嘉东笑了一声,手指头敲了敲窗框,对着驾驶座的男人说,“阿泽,你要的资料我找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点没整理,到时候一并发你。”
雨刮器刮动发出轻微的响声,雨天无光,车内一片昏暗。
刑泽半张脸都隐在暗处,侧过头看他,淡淡道:“好。”
车窗被摇上,黑车平稳地开进雨幕里,刑恩坐在副驾驶好奇问道:“你让他干嘛了?”
“找点资料。”
“谁不知道是资料?”刑恩无语道,瞧他一副不想说的样子,便换了一个问,“你刚从院里过来?”
“没。”
“那你从哪过来?”
刑泽目视前方,口吻平淡道:“墓园。”
刑恩眉毛一挑,惊讶道:“你去看妈了?”
“嗯。”
“哎哟我真是,跟你说话可真费劲。半天憋不出俩字。”刑恩感叹道,“怎么感觉你回来之后话更少了呢?”
“”
“——不就是分手了吗?”
她觑着他,嫌弃道:“天天拉着个脸干嘛?能不能振作一点,区区失恋而已。”
“”
刑泽侧过脸看她,淡淡吐出两个字:“没分。”
“都这样了还没分呢?”
刑恩大肆嘲笑道,“人不都把你删了吗?那两万块分手费都直接打你手机了,这还不算分呐?哎,我是不是早跟你说过,感情这个东西是有变数的,现在好了吧,手也分了,你人也得回来了”
“没分。”刑泽打断了她。
黑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车窗上的雨滴斑驳扭曲,被雨刮器一下刮走,而又飞速聚集起来。
他的脸被红灯映照着,眼神看上去平静无比:“——我没同意。”
“行行行,”刑恩敷衍道,“那你倒是去把小听语找回来啊,像个鳏夫似的干什么?”
“”
刑泽没接话,重新看向前方。
雨幕冲刷大地,滴滴砸在车窗上,蒸起一片水雾。
他伸手在中控台上调了一下,慢慢开口。
“不急。”
郊外的湖畔绿树成荫,沿路的围墙是上世纪常见的暗红色砖墙,上面布满了爬山虎和斑驳青苔。
黑色的铸铁大门紧闭着,黑车畅通无阻地从一侧的小门开了进去。站岗的警卫面容恭谨而平静,低垂着眼迎送车内的人。
刑泽把车停在一幢红砖楼前,把钥匙递给了迎上来的佣人。
进了门,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前厅的沙发上,正戴着眼镜看报纸。
见他们来了,他也没有起身,只是朝一旁的佣人吩咐道:“准备开饭吧。”
佣人答应一声,往里去了。
“爸,你报纸别拿这么近看!”刑恩扬着声音走过去,一把扯过了男人手中的晚报,“本来就老花。”
刑方柏双手没了东西抓,只得从半空中放下搭在膝盖上,悻悻地说了一句:“臭丫头,一回来就咋咋呼呼。”
刑恩在他身边坐下,哗啦哗啦抖着报纸叠了起来:“好心没好报,你不是好久都不看报纸了吗,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看?”
刑方柏“咳”了一声,刚想开口,就瞥见刑泽走过来,在茶几前站定,冲他喊了声“爸”。
“”刑方柏上下扫视他一眼,平声道,“知道回来了?”
“”
“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应声?”
“”
刑恩眼见气氛不对,连忙起身招呼道:“先吃饭先吃饭!我饿了!”
三人在餐桌前坐下,穿着朴素的佣人将菜上齐,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刑方柏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又敲了敲瓶子,对刑泽说:“倒点。”
“不了。”刑泽说,“晚上有事。”
“什么事?”刑方柏皱起眉头,“车派人开回去就行了。”
刑泽没回答,只是说:“有事。”
眼见着刑方柏又要不高兴,刑恩连忙拿过瓶子:“我倒我倒,你和我喝就行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又被掐灭在襁褓中,刑方柏不满地沉着脸,伸手夹了一筷子菜。
刑泽这才拿起了筷子,沉默着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刑方柏又开口:“适应得怎么样了?”
刑泽垂着眼,夹了一只虾:“还行。”
刑方柏皱着眉,习惯性地教育他:“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别骄傲自满。”
刑泽看着碗里那只虾,淡淡回道:“嗯。”
“早该回来的,浪费了多少时间,”他冷哼了一声,“区区一桩小事故就跑去隐居,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我以前怎么教你的?”
“”
刑泽放下了碗,抬眼看向对面。
“嘭”一声,刑恩拍了桌子:“行了!吃不吃饭了?”
刑大小姐一发怒,桌上的两个男人顿时没人再敢吭声,安静地夹起了菜。
一顿饭在不尴不尬的氛围中吃完,刑方柏用餐巾擦了擦嘴,瞥了一眼桌对面垂着眼一声不吭的儿子。
今早刑恩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过,让他见了儿子说话要温和些,别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吵架。二十几年来的相处模式都是这样,他一时间也转变不了,但儿子许久不回,他还是决定大发慈悲一点,主动和他说说话。
找个轻松点的话题好了,他放下餐巾清了清嗓子。
“对了,你之前那个对象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家里来吃个饭?合适的话就把婚结了,你也年纪不小了。”
“”
“”
餐桌上顿时一片死寂。
刑恩十分无语地扶额。这老头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刑方柏看看两人,疑惑道:“怎么?”
“”
刑恩有些棘手地拨了拨手腕上的钻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说——哈哈!你儿媳给你儿子打了两万块钱分手费然后跑路啦!你儿子失恋过度,已经萎靡不振很多天啦!
“”
刑泽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慢慢抬眼,淡声道:“——过段时间吧。”
闻言,刑恩倏地扭头看他。后者则是一脸平静地看向前方,没有搭理她。
刑方柏见他一副沉稳的样子,不疑有他:“行,你自己心里有数。”
“还有你,”他话锋突然一转,冲向刑恩,“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刑恩:“”
“你都三十几了,也该收收心了吧,我看陈家那小子就挺好的,要不你们处处看?”
刑恩:“”
这父子俩要不说是亲的,连教训她的口吻都一模一样。
陈家那小子就是隔壁楼那个,跟她从小玩到大的陈嘉东。
两人都知道对方私下是什么德行,真说要把他们撮合到一起,别说刑恩了,他估计第一个不答应。
刑恩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芳龄三十事业有成还要被催婚,有这闲工夫她早泡好几个男大学生了,花时间花精力浪费感情结婚干什么,这不造孽么。
“不许乱点鸳鸯谱。”刑恩板着脸跟老头声明,“我有钱,结那个婚干什么,不许拿我出去联姻。”
“联什么姻,我让你找合适的结。”刑方柏哭笑不得,又拿她没办法,只得冲她挥手,“行了行了,随你的便,管不住你。”
几人都不是爱聊天的性格,说了没几句,刑泽就站起了身,说还有事要走。
刑方柏看着不大高兴,但也没说什么,起了身把他们送到门口。
佣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临走前,刑方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车内的儿子。
刑泽知道他有话要说,一向如此。于是打开了车窗,静静等着他训话。
刑方柏年近六十,却还是挺拔如松,浑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锐利气势。
他沉着声音开口:“——既然回来了,那就担起责任来。外面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要做就做到最好,别跟过家家一样惹人笑话,给我们刑家丢脸。”
“”刑泽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沉稳地与他对视,“知道。”
刑方柏一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
车窗摇上,黑车渐渐驶入夜色里,直至车尾灯也消失在雨幕中,刑方柏才进了屋。
一个小时后,刑泽先把刑恩送回了家,再调了导航,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车内寂静无声,只有导航里柔和的女声在紧闭的空间内环绕。
“导航开始,目的地,通城区平潭大街”-
“哐当”一声,一幅画从画架上被撞掉了下来。
牧听语躲闪不及,脚被砸了个正着,痛得缩成了一只小虾米。
“哎呀痛痛痛”她心疼地脱了小白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脚。
真是多灾多难啊,可怜的脚,扭伤刚好,又要受这无妄之灾。
她也不管地上脏,坐着蜷缩在了画架旁边。
画室里关着灯,一片黑暗,只有里屋的门缝透出一点淡黄的光,在地上拉成长线。那一点微弱的光在地上浸染开来,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只倒在地上的已经空了的酒瓶。
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地抱着自己的腿发呆。
好累。头也好晕。
她发了一会儿呆,抓起手旁的酒瓶仰头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甜甜的。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买的是甜白,不至于太没味道。她还是喜欢喝甜的,白酒什么的太辣口了,不适合她,这样甜甜的就正好。
不过再怎么甜,也没有桂花酒好喝想喝桂花酒了
她把下巴支在膝盖上,酒精熏得眼睑有些发红。
过了一会儿,她摇摇晃晃地撑着地站了起来,慢慢挪动步子,往洗手间走去。
她掀开马桶盖,意识有些迷糊。
自己酒量真不错呀,难道是练起来了吗,喝了一瓶都没倒下,只是想上厕所而已。
不过、现在确实有些晕晕的
整个脸颊和眼睛都在发烫,她慢吞吞地解了扣,脱下裤子。
“”
等等,这个湿濡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她惨叫一声,连忙探过身子,从一旁的小架子上扒拉出一片姨妈巾,然后连滚带爬地去卧室翻了一条新裤子出来。
靠忘记姨妈时间了算算也该到了
她手忙脚乱地换完裤子,一连串紧急操作下来,眼前变得愈发眩晕。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没发现来姨妈之前就一点感觉也没有,现在一发现了,小腹的钝痛就接踵而至了。
“”
她撑着墙走出房间,艰难地避开脚下的酒瓶和画,抓起了那个喝到一半的酒瓶,犹豫了一下。
瓶塞都不知道被她丢到哪里去了,不喝是不是就要坏掉了。
这个又不是冰的又不是辣的,喝一点应该没事吧。
“”
她抿了抿唇,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夜色已晚,透明玻璃以外的街道上一片漆黑,沿街的店铺都关灯拉门,街道上也没了行人。
雨还在连绵不绝地下着,在地上积起零星的水洼,在微弱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画室里一片漆黑,她站在原地抓着酒瓶,头脑发昏,又觉得浑身难受。
肚子疼是次要,主要是那种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抓心挠肺的、没有任何解决办法的难受,难受得她呼吸都有些艰难。黑暗仿佛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包裹住她,让她愈发喘不过气。
好闷,想吹吹风。
她慢慢走到门口,透过玻璃朝外看去,街道上除了雨和沙沙作响的梧桐树之外再没别的。
哦,还有街道对面那辆黑色车子。
那辆车好像一个小时之前就停在那了,估计是觉得这个天□□都不出门了,交警当然也不会闲到来这里贴牌,所以就暂时停一晚。
牧听语觉得那辆车里没有人了。因为这么长的时间,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车载小灯也没开,里面也没有亮光。她想不出来在这个阴雨连绵的夜晚一直坐在车里能干什么,真坐到现在的话应该也早就睡着了吧。
她这样想着,摸出兜里的钥匙,打开了门把手上的U型锁,慢慢把门拉开,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外面很热,而且很潮湿。沉闷感也没有比屋内好多少,但她就是莫名觉得舒服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门外的小台阶上坐了下来。
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她缩起双腿往里坐了坐,“咚”一声把酒瓶放在了一旁的地上。
真的下了好久的雨啊。
她歪着脑袋,迷迷糊糊地看着不断下落的雨滴。
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能停。不喜欢下雨。
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用手环抱住了腿。
小腹的钝痛一阵阵袭来,她忍耐地皱起了眉头,试图跟肚子里那个发出痛感的器官讲道理。
“你好。”牧听语伸手摸了摸小腹,耐心道,“这个月我没有吃冰的、也没有吃辣的,更没有随便造自己比如下海游泳冲浪——顶多就是累了一些,然后淋了点雨。所以你最好识相一点,不要把事情闹得很难看,这样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显然,这番话听起来像威胁更多一些,小腹的痛感更强烈了。
“”她深吸了口气,谈判道,“好的,好的。痛可以,但不要太痛,行不行?你不能趁刑泽不在就打算趁机痛死我,我们才是一体的你造吗?要是太痛的话,我真的会嘎巴一下死给你看。”
它表示不听解释,痛感持续传来。
“”
她酡红着脸,迷迷糊糊地抱住了自己的腿,试图想一些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今天她本来没想着喝酒的。
可是下午做完律师咨询之后,她就没忍住,回到画室等蒋初走后,关了门关了灯,给自己开了一瓶。
按照江律那个说法,她起码还得等林雨兰问她要了三十万之后,才能关她十年以上。
她已经因为这件事焦头烂额了好几天了,结果摆在眼前的就这一个办法,而且是最蠢的办法
她全身都疲惫,不自觉地想
刑泽现在在哪里呢?
下午见到恩姐了,他呢,他现在回到杭城了吗?还是还在石塘村的小白楼里住着呢?
他还有没有在生气呢?
生气也是应该的吧,她都这样骗他了,他肯定会很生气,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牧听语捂着肚子,有些难受地想。
可是、她也是没办法的呀
她红着眼睛,慢慢吞吞地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点开,点进微信,点进联系人。
这套流程她已经很熟悉了,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一遍。
新的朋友那一列依旧没有消息。
她点进去,几乎自虐一般看着那十几条已经过期的好友申请,又在心里嘲笑自己。
看什么呢,想着他原谅自己吗?
他是多傲气的一个人,她都这么伤害他了,还妄想着他会继续找自己吗?
你看,她给他留了六个字,他也还给她六个字,多好,扯平了。
只是跟他的六个字比起来,她的六个字显得太无情了,无情到她自己都觉得,他还是别原谅她好了。
牧听语伸出手,难受地抹了抹眼泪。
可是、可是真的好想他
没有他睡不着这几天晚上都失眠,很晚很晚才睡着喝酒也一个人,来姨妈也一个人,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她头昏脑胀的,眼泪不断从滚烫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吧嗒吧嗒掉在裤子上,洇湿成一片深色痕迹。
她没力气,就任凭它流,也不去擦。
好难过
浑身都难受,难受得想打滚。
——但她确定自己正常的时候不会这么脆弱。
她可以极限赶飞机,拖着腰酸背痛的身体站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晚高峰回画室,淋一路雨,第二天感冒,强撑着难受在三天内交了稿,然后昏昏沉沉地睡几天,就立马恢复成活蹦乱跳的样子。
她也可以面对蒋初、韶月等人的问候若无其事地笑,说自己没事,一点影响也没有。
只是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慢慢想一些小白楼的事情,悄悄掉一点眼泪,但第二天她就好了。
她安慰自己,没事的,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呢。
她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那一晚过去的难受感已经荡然无存,脚腕也不痛了,整个人安然无恙,如果不去想的话,她可以完全当作这两个月的事都没发生过
可是好累啊。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她一闭上眼就是刑泽的脸,笑着的、不笑的,更多的是无奈的、宠溺的、以及动着情的。
她好累,她忍不住想抱一抱那个宽阔温暖的胸膛,在他怀里赖一会儿,休息一会儿。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太脆弱了。
明明之前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比现在委屈难受的时候多了去了,不都坚持过来了吗?离开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掉,反而是现在掉个不停,掉给谁看呢?
雨滴打在梧桐叶上发出哗哗声,在夜色的掩盖中,她不住地哭着,眼泪越来越多,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自己现在哭得肯定很难看,眼睛和脸都红着,滴泪横流的。
但是没关系,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可以尽情难过。
她低声呜咽着,不停用手抹着下巴上挂着的泪滴,伸手拿起了一旁的酒,往嘴里灌了一口。
好难过好想他、好想他
他可不可以先忘记她是个坏人,现在出现在她面前,施舍给她一个拥抱,她不多要,抱一下就好
她太想念那个拥抱了。
雨声越来越大,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道轻微关门声。
她头也不抬地哭着,想着谁会这时候关门,可能是野猫不小心踢到纸盒子的声音而已野猫也无家可归,和她一样可怜兮兮地在雨里呆着,像个傻蛋一样
——直到一双鞋子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彻底醉了,意识也不清醒,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温暖的感觉。
是、是谁?
她迷茫地抬起头。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眼前的人半跪下来,静静地与她平视。
“”
她反应了好久,才迟钝地张开嘴,讷讷地说:“我、我醉到这种程度了吗”
那人的眉眼是这么熟悉,仿佛刻在了她心里了一样,只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是她数天晚上的魂牵梦绕和无边念想。
在、在做梦吧她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酒精已经占据了她的大脑,使她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的区别。这肯定是梦吧,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但她却突然高兴了起来,像一个许愿成功的小孩。
这一刻,只有白天才会存在的所有理智和冷静一齐被抛进了冲动的深渊——因为这无疑是一场梦,而她现在只想要一个拥抱。
她睫毛上全是水,颤抖着朝他伸出手,软着声音道。
“抱、抱抱”
那人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那个触感是这么熟悉和真实,带着薄茧的、宽厚又温暖的手掌。
她呜咽着,伸手抓着那只手贴在颊边,仰起布满泪痕的脸,努力睁大眼睛看他,委屈道:“抱抱我、为什么不抱我”
她的手在半空中伸了一会儿,变得酸酸的,但还是没有被接住。
她难过极了,觉得这个梦一点也不好,于是大声地哭了起来。
然后,那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很哑,几乎都要淹没在雨声中。
他说:“别哭。”
她的心像被攥在手心里,狠狠一挤,滴出了满是酸涩的汁液。她埋下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那人摸了摸她满是泪水的脸,坐在她身旁的台阶上,然后用温暖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后颈,似是在让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几乎全被泪水糊住了,难受地看向他。
雨声轻响,所有景色都在一刹那远去,只剩下眼前放大的面容。
那人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第65章 巧合 不是梦,他真的来过。
阴雨连绵不断地下了一个多星期, 终于像是下尽了一般,在半夜的时候淅淅沥沥地停了,天空放起了晴。
太阳憋屈了太久, 这下没了乌云的遮挡, 热情猛烈地朝下挥洒而来, 将柏油马路和梧桐叶上的水汽都晒了个一干二净。
早上十点,日头高悬, 街上人来人往, 一贯很早开门的漫野画室却关着灯,里面昏暗一片。
里屋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响声。一束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穿出来,落在了一旁的小床上。
透过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粒看去,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咦, 这个门怎么从外面锁住了?”
大门外遥遥传来声音, 紧接着U型锁和门把手哐当碰撞了一下。
来人掏出钥匙开了锁, 进了门,轻声嘀咕道, “听宝昨晚没有住在画室吗?”
“咦,怎么空调还开着。听宝——?”
床上的人终于被喊声惊动,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慢慢扒开了被子, 露出一张睡得迷迷糊糊的脸。
“听宝?”蒋初打开里屋的门,探出脑袋, 一脸惊讶道,“哎,你在啊?”
“嗯?”牧听语眼睛都睁不开, 迷茫地应了一声。
“还睡着呢?”蒋初推门走了进来,“大门怎么是从外面锁掉的?你从后门进了?”
“”牧听语躺在床上迷瞪了两秒,忽然猛地坐了起来,“啊?”
“啊什么啊?睡迷糊啦你?”
“”
牧听语顶着凌乱的头发,下意识四下看了一圈。
蒋初好奇道:“看什么呢?”
宿醉之后嗓子干得不行,牧听语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沙哑:“现在、现在几点?”
“十点多了吧,”蒋初在她床边坐下,“哎,你昨晚喝酒了?我看台子上摆着两个酒瓶,有一瓶还没喝完呢。”
“喝、喝了。”
牧听语下意识答应道,有些愣神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衣,还有床头放着的水杯。
昨晚
昨晚她是喝酒了,可是她好像也做了个梦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都还有些恍惚。
梦里她坐在门口哭,刑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她哭得奇丑无比的模样看了个遍,然后把她抱进了房间,给她倒了热水,给她换上了夜用的安睡裤,又套上睡衣,后面就一直抱着她给她揉肚子,直到她睡着。
她在梦里还发了酒疯,抱着他不肯松手,几乎整个人都要挂到他身上去,还亲了他满脸的口水,那触感现在都还能回想起来。
“”
她唰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起得太猛,脚步又虚浮着,走了两步就猛猛一晃。
“哎哟你慢点!”蒋初操心地扶住她,“你这是喝了多少啊?一瓶半?”
“差不多吧”
她随口应道,一路走到门口,看着外面一片整洁的地板和整齐摆放的画架。
“”
她怎么记得,这里本来散着被她撞落的画,还有一个空酒瓶来着?
她的心怦怦直跳,强忍着宿醉的头疼,连忙拉住蒋初问:“你、你刚刚说,门是从外面锁住的?”
“是啊。”蒋初说,“U型锁插在外面呢,你是知道自己起不来所以特意锁外面的吗?”
“”
不是梦。
牧听语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的心跳逐渐变快,直至震着耳膜,轰隆作响。
——不是梦,刑泽真的来过!
意识到的一瞬间,她突然颤抖了起来。
他人呢?走了吗?
她急忙往外走,透过大门的玻璃看去,记忆里街对面的那辆黑车此时已然不见,苍翠的梧桐树下空荡荡一片。
“”
“怎么了?”蒋初一路扶着她,见她脸色不对,连忙问道,“不舒服吗?”
牧听语急促地呼吸着,嘴唇苍白,下意识摇了摇头。
“你说你喝这么多干什么?现在难受的又是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刚好冰箱里还有俩梨。”
蒋初松开她,唠唠叨叨地转身进了小厨房。
牧听语画起画来是昼夜不分的,灵感来了一坐就是三天,所以经常住在这里。外面的画室用来参观和接待,里屋就是一个带厕所的房间,还有一个厨房。
厨房是狭长型的,只够站一个人,但牧听语平常自己做饭也够用了,食材什么的也经常备着一些。
“咦——?”蒋初的声音从厨房里响起。
她疑惑地喊道,“听宝,锅里怎么煮着东西呀?”
“”
牧听语头昏脑涨的,听到这句话,像是猛地想到了什么,快步走进厨房。
蒋初正掀开锅盖去看,低下头嗅了嗅:“哎,这不醒酒汤吗?你什么时候煮的?还是温的呢,正好能喝。”
“”
牧听语怔怔地站在门口。
蒋初正忙着拿碗把汤盛出来,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她一边舀一边评价道:“你这醒酒汤的配方在哪找的啊?怎么放生姜和柠檬啊,那能好喝吗?”
肯定不好喝。
牧听语心想着,慢慢接过蒋初递过来的碗,拿起勺子往嘴里舀了一口。
辛辣中带着微酸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味道有些奇怪,还带着一点熟悉的、蜂蜜淡淡的甜。
果然一点也不好喝。
她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啪嗒啪嗒地掉进碗里,溅起小水花。
蒋初大惊失色:“怎么了怎么了,给你难喝哭了?哎哟那别喝了,这黑暗料理给它倒掉吧,我给你重新煮”
“不用。”牧听语伸手擦了擦眼泪,鼻音有些重,“就喝这个。”
在蒋初茫然的目光中,她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那碗汤
“咔哒”一声,会议室的大门打开,一众人走了出来。
领头的几位年纪较大,身穿朴素的中山装。其中一位侧着头,向旁边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说着话。后面呼啦啦跟着一群抱着本子和笔的年轻人,却又保持分寸离得很远。
那位侧头说话的中年男人讲到一半,往后招了下手:“小孟,来。”
人群中立马有人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这是我手底下干活麻利些的小孩。”男人笑着介绍道,“小刑你带着他,让他学点东西。”
名叫小孟的年轻人立马微鞠了一躬:“刑老师好,我是孟宇。”
“你好。刑泽。”
孟宇有些惶恐地握住了伸过来的那只手。
中年男人笑着拍了拍刑泽的肩膀:“回来之后沉稳了不少啊,是好事。”
刑泽垂着眼,语气平静:“傅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生分了。”中年男人开玩笑道,“以前不是都喊傅叔的吗?”
“你现在可是拿了头衔的,叫一声老师也担得起。”旁边另一位笑着插话,“更何况小刑不也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吗?”
中年男人笑得爽朗:“哪止啊!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小刑怎么看上去这么憔悴,昨晚没休息好?”
刑泽回答:“睡得晚了些。”
“年轻人别太熬,身体是本钱,我们几个老家伙就等着你顶上去,我们好退休啊。”一位笑着冲他眨眨眼。
领头的几位也都笑了起来。
刑泽点头称是。
“压力了别太大。”中间唯一一位短发中年女性拍了拍他,“那回事故也不是你的问题,你太往自己肩上扛了。刑方柏那老家伙总是太打压你,你少听他的,能愿意回来就很好了。”
“是,崔姨。”
“瞧瞧,就是和我生分了,怎么叫崔萍就是崔姨了?”
“哈哈哈哈”
几人笑着往前走,孟宇停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待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后面那群年轻人才敢围上来。
“哎,孟师兄,刚刚崔教授说的那个事故是怎么回事啊?”有个大胆的男生悄声问道。
孟宇摇了摇头:“别在院里讨论这些。”
他撇了撇嘴,旁边有知情的人凑过来小声跟他说:“就那一年杭城十二中的体育馆坍塌事故啊,你不记得了?”
“啊?那个死了十几学生的”
“嘘嘘!轻点。”那人紧张地打断他,“就那个。”
“可那不是因为施工方违法违规施工作业吗?”
“那也没办法啊,刑老师是总负责人,当时闹得好大,好多家长都在学校门口拉横幅要说法,后面还是院里出面平息的”
那个年轻男生皱起眉头:“这不是无妄之灾吗”
“哎。总要有人承担压力的,后来那施工方也判得很重呢,说是请了天诚的律师”
“行了,说两句就得了。”孟宇抱着双臂站在他们身后,淡淡催促道,“图纸都画完了?”
两个男生缩了缩脖子,连忙应了一声,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刑泽坐在办公桌前,有些疲倦地摘了眼镜,捏了捏眉心。
“进。”
孟宇推开门,拿着手里的图纸走到办公桌前,有些忐忑地递了上去。
“刑老师,您过目。”
刑泽伸手接了过去,孟宇在办公桌前立定,偷偷觑着这位空降的领导。
眼前的男人身穿黑色衬衣,袖子解开挽到手肘,脸上没什么表情,永远是一副严谨专注的样子。
这就是天赋型选手。孟宇默默想。
几乎每天都在院里从早待到晚,有时候半夜都还在加班,完全不知道累字怎么写,比掉末尾的实习生都还拼命。
以他的级别来说其实用不着这样,但他待人严苛,对自己也不逞多让,退出去这么多年估计都没机会接触专业化的东西,可适应能力简直强到可怕,这才来院里几天,交出来的东西已经能让自己也心甘情愿地喊老师了。
比不了。
只是今天,他看起来好像格外有些累,像是一晚上没睡一样。
刑泽一手随意地搭在办公桌上,一手拿着纸张端详着。他看完,用笔在上面圈了几处,递还给了眼前的人。
“再改。有什么不会问我。”
孟宇连忙应了一声,接过草图,着眼研究着几处红圈,正准备开口。
突然,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陈嘉东”。
孟宇不小心瞟到,连忙收回视线,很有眼力见地说:“刑老师,那我过会儿再来。”
“嗯。”
办公室门被关上,刑泽伸手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陈嘉东懒洋洋的声音:“资料发你邮箱了。”
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一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边应道:“好,辛苦了。”
“——哎,就一句辛苦了?我的报酬呢?”
他插着兜,看着对面楼的玻璃幕墙:“要哪瓶?”
“真让我挑啊?”陈嘉东想了一会儿,随意开口,“我也不狮子大开口那瓶85年的康帝我瞅着还不错,怎么样?”
“”
刑泽面不改色道,“那瓶被老头子拿走了,还有瓶04年的。”
“?”
陈嘉东鄙夷道,“你看我信吗?”
“不是让我随便挑吗,结果还不是舍不得。”
“”
“算了,04就04吧,04也行。”
他见好就收,笑了一声,突然有些神神秘秘地开口,“哎,看你这么爽快的份上,给你多找了点东西。你要不现在打开看看?”
刑泽眉梢一扬,走回桌前,站着俯下身点开电脑上的邮箱,再点开最新发过来的那封邮件。
“怎么样?”
“”
那头等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是不是很精彩?”
刑泽的眉眼沉了下来,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那上面赫然显示着一份高架重大连环追尾事故的新闻报道。
陈嘉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当时查的时候就在想,为什么车会开着开着突然失控。报道说是路面打滑,可那天明明没下雨,有什么好打滑的?我就多留了个心眼问段城要了卷宗,哎我跟你说,这陈年老卷宗可真难翻啊幸好让我翻到点东西。”
“制动液中不小心掺入了其他液体,导致刹车失灵”他冷笑一声,“指纹一比对不就出来了?”
“”
“以前的案子估计是塞了钱还是怎么着吧,办事糙得很。”陈嘉东叹了口气,“追诉期也没过,这下把她摁个几十年应该没问题了,至于要不要摁到死,就看你了。”
“”刑泽沉声道,“谢谢你,嘉东。”
“那晚上来喝酒啊。”陈嘉东笑了起来,“段城也帮了不少忙,他一直喊着要见你。”
刑泽站直身子,仰起头舒了口气,说:“今晚不行。”
“你又忙着呢?别太拼了我说”
“不是,”他语气淡淡,“回去睡觉。”
陈嘉东:“啊?”
“昨晚一夜没睡。”
陈嘉东:“?”
“她身体不舒服,哄了一夜。”
陈嘉东:“啧。”
听到电话里那充满怨气的一声“滚”,刑泽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带上了点不明显的笑意。
陈嘉东咬牙切齿:“这么快就和好了??”
“还没。”
“那你们这是在搞什么?玩什么情趣呢?”陈嘉东越想越气,“草,老子吭哧吭哧帮你办事还得吃你狗粮,你这人有没有公德心啊!素质在哪里!良心在哪里!”
刑泽弯着唇角不说话,又听他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不和好等什么呢?”
“不急,等一切都处理好吧。”刑泽用手摁了摁眉心,“不然她总想着跑。”
“——呵,看来她也挺不信任你的啊。”陈嘉东凉凉道,“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一点安全感也不给人家?”
“”
陈嘉东终于扳回一局,斗志昂扬起来:“我都听刑恩说了,人家用两万块钱打发了你,连夜跑路了。啧啧,小姑娘真是可怜,自己生活已经够不容易了,跟你谈个恋爱还要倒贴钱你也是,怎么连两万块钱都要人家的?太磕碜了吧?”
“”刑泽冷冷道,“挂了。”
陈嘉东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大笑了起来,乐颠颠地转着椅子。
突然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他勉强收拾出一副人样,清了清嗓子:“进。”
“陈律。”
他抬头,有些惊讶:“嗯?嘉昀?你怎么有空上来,最近不是很忙吗?”
江嘉昀保持推门的姿势,开门见山地说:“有个案件的情况稍微有些复杂,想请您帮个忙。”
陈嘉东闻言一挑眉:“什么案件?”
江嘉昀让开了身子,露出了身后那个人。
他一边引着人往里进,一边介绍道:“这是小廖的学妹,她的情况有些特殊,案件涉及的方面也比较多,但总体来说还算好办。”
进门的女孩穿着一身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在侧边编了个马尾,不施粉黛,脸上虽看着有些憔悴,但依旧明媚动人。
她笑着走进来,眉眼弯弯地朝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陈嘉东打招呼:“您好陈律,不好意思叨扰您了。”
“”
陈嘉东罕见地愣了神,半晌视线移向电脑,看着屏幕上那个蓝底证件照——上头的年轻女孩冲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
他又把视线移了回去,盯着女孩的脸看。
“”
江嘉昀看向他:“怎么了陈律?”
“没、没事。”陈嘉东像是反应过来,掩饰一般地咳了一声,“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陈嘉东震惊之余卡了壳没有说话,房间内顿时一片安静。
女孩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拘谨,率先开了口:“您好陈律,冒昧打扰您了,我叫牧听语。”
陈嘉东慢慢一点头,心想我当然知道你叫牧听语。
“我的情况是这样的。”她说,“前段时间与我有亲缘关系的舅妈试图用网络诽谤的形式威胁我给她转账,因为我是开画室的所以这种行为对我的恶意影响比较大我昨天咨询过江律,这可以定性为敲诈勒索罪,但是侦查期实在太长了,她很可能会再次对我进行一系列伤害行为。我不想贸然报警,但也不想继续受她胁迫所以就冒昧请江律带我上来,想找您帮个忙。”
陈嘉东听她说着,又点了点头。
见他一声不吭没有表态,牧听语抿了抿唇:“那个、报、报酬的话”
这时,看上去一派沉稳的陈律突然一摆手,打断了她。
他慢慢开口:“没问题,这不是什么难事,我跟那边知会一声就行了。”
牧听语也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微微松了口气:“那”
“至于你问报酬的话”
陈嘉东面上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就在刚刚,他突然想到了一个绝佳无比的点子。
“过两天,我有个慈善晚会要参加,能否邀请你作为我的女伴出席?”
牧听语顿时一脸空白。
“”
她下意识看了江嘉昀一眼,眼睛里满是震惊。
什么情况?
江嘉昀也不解地皱起了眉头:“陈律”
陈嘉东越想越觉得点子绝妙,笑得满面春风:“嘉昀你不是也去么?到时候一起啊?”
“”
江嘉昀比较清楚他的脾性,虽然不知道他这一出是搞什么,但也清楚这位爷想好了的事情是不容商量的,于是把目光投向了牧听语,意思是你自己决定。
牧听语接收到了信号,结巴了一下:“这个,陈律,要、要不咱们还是聊聊钱呢?”
“我不缺钱。”
陈嘉东稳坐在办公桌后,身上的衬衫笔挺合身,随意地解开了一个扣子:“放心牧小姐,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不用喝酒,也不用社交,只需要陪着我出席就可以。”
“——你知道的,这年头找个看得过去的女伴并不容易。”
“”
她不知道。
他继续出声安抚道:“晚宴就在乾宫的一楼大厅,你到时候想走了,可以随时走。”
牧听语也不知道乾宫在哪里,于是继续一脸犹疑。
“”
“——牧小姐,给我留个电话和地址吧,到时候我派车来接你。”
男人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已经敲定好了一样。
牧听语还没反应过来,连句话都没说,就跟上了贼船似的,颇有些茫然。
不过天诚这么大一个律所,这位又是其中最大的合伙人应该不会乱来的吧?晚宴什么的,她还没参加过呢
“至于案件的话,到时候让嘉昀同步一份给我,我来接手,怎么样?”
陈律的态度简直好到不行,还给自己揽了活。他都这样说了,牧听语再不答应好像有些不知好歹了,况且她确实是求人办事。
世上不可能有白吃的午餐,到时候说不定是鸿门宴呢
但她既然做了决定,也不能因为这个就退缩。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在纸上写了地址和电话递给他。
陈嘉东彬彬有礼地接过。
江嘉昀见事情谈拢,便站起身告了辞,把牧听语带了出去。
“啪嗒”一声,门被关上。
陈嘉东往椅背上一靠,看向纸上的“漫野画室”四个字。
他笑了一声,双眼里的光芒几乎掩盖不住。
“让你撒我狗粮”
他兴奋地喃喃道。
“还没见过你跳脚的样子呢,一定非常精彩”——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