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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之王[刑侦] 菩宝 25684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赌场

“给,你要的石头。”

昂山赞一进门,随手一抛,一只天鹅绒小盒子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奚也怀里。

他整个人重重瘫进沙发,摘下眼镜擦汗,抱怨似的哼了一声:“我说你这人也真够不要脸的,对方点了天灯,你就直接上手抢。我都没敢让我自己人动手,专门去请了一队雇佣兵,这事弄的。”

奚也打开盒子,谦素辉石在灯下泛着瑰丽的光。他神情淡淡:“没办法,杨成安到处在找可以替代鸽血红的宝石,这颗最合适,也必须在我手里。中国警方马上会派两个侦查员过来,不能指望他们花钱,只有我多费心。”

昂山赞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神色一紧,猛地偏头:“什么人!?”

奚也一愣,当即收声。

昂山赞疾步走到窗边,目光一凝,就看见阳台外整整齐齐挂着两个陌生男人。

双方六目相对,气氛霎时凝固。

离他更近的沉弄青单手攀住栏杆,微微叹了口气:“实在不想一见面就打人,不好意思了……”

说罢他拎起拳头,准备照着昂山赞下巴来上一拳。

桑适南紧随在侧,一眼看清沉弄青头顶那张脸,不由怔住,脑海里飞速运转差点没滋出火花。

这人长得好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照片……

卧槽好像是昂山赞!?

等等,抢他石头的是昂山赞?

没等桑适南叫停沉弄青动作,屋内忽然传来一道错愕的声音:“哥?”

三人动作同时一滞,视线齐齐投向窗后的奚也。

昂山赞拔枪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在沉弄青与桑适南之间迅速游移,仿佛要确认奚也到底是在喊谁。

沉弄青眼角余光一撇,正对上桑适南的怔神。

瞬息之间,他迅速做出决定,抬头冲昂山赞一笑,抢在桑适南开口前,声如洪钟地嚎了一嗓:“哎!”

果然,昂山赞脸色一变,骂了句粗口,硬生生把枪塞回枪套,转手一把拽住沉弄青的手腕,把人扯进屋。

桑适南却被晾在外头,手上力气渐渐流失。眼看整个人要掉下去,奚也脸色一沉,急步上前欲伸手去拉。

“站住!别过来!”桑适南猛地喝止。

他原还打算再撑一撑,却怕奚也力气不济,反而被拖下去一同坠落。

他咬牙抬脚一蹬墙面,借力往后一推,看准落点,干脆松手,整个人直直摔进楼下花丛。

奚也惊呼一声:“哥!”

可惜已经晚了。

尖锐的刺瞬间扎进后背,桑适南骂了句“操”,他妈的这居然是一片带刺的玫瑰花田!

屋里,沉弄青被昂山赞拉着才刚站稳,扭头一看,见桑适南狼狈地仰躺在花海里,终于没忍住,一个劲儿地笑。

桑适南疼得直抽气,光听见头顶那笑了,咬牙切齿:“沉弄青,我操你大爷!”

“早说那宝石是你们买的,我就不用费劲找人去抢了。”

卧房里,药味淡淡弥散。奚也正蹲在床边,手里拿着药膏替桑适南上药。男人紧实的后背布满淤青与红痕,他看得心里发紧,却忍不住又想笑。

大概察觉到他手在微微发抖,桑适南反手捉住他的指尖,轻轻一捏:“早知道抢我石头的是你,我就不准备绳子了。”

“准备绳子干嘛?”奚也放下药膏,“要把我绑起来狠狠打一顿吗?”

桑适南笑笑:“打一顿哪儿够?本来是打算把抢我石头的王八蛋扒光了游街示众的。”

奚也想了想,起身转到桑适南面前,拿起绳子往自己手腕上绕了几圈,闭着眼把脸凑上去:“你打我吧,哥哥。”

桑适南一愣,哭笑不得:“干什么呢。”

“还没涂完药?”偏偏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沉弄青皱着眉进来,“我看看摔得重不……”

话音未落,一只枕头呼啸而至。

桑适南揽住奚也的肩,顺势将人翻进怀里挡住沉弄青视线,冷声喝道:“出去!”

“抱歉。”沉弄青条件反射把门带上。

桑适南迅速起身冲到门后,手一拧,咔哒一声反锁,前后耗时不过三秒。

沉弄青站在门口,眼前浮现起刚才一闪而过的景象,顿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砸了下门:“姓桑的,你动他一个试试?畜牲。”

桑适南隔着门竖了个中指:“再骂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奚也忍不住笑,在桑适南走回床边时,把手伸到头顶勾了勾他下巴:“沉老师怎么也来了?”

“别理他,他闲得慌。”

奚也慢慢直起身,抬头望着他:“我打算,让你和沉老师假扮成两个中国来的矿山老板,带宝石去见杨成安,我做你们的随行翻译……你等我一下。”

他下床走到书柜,翻出几件小物件,捧回怀里,盘腿挤进桑适南怀里:“这几个东西,你选一个?”

奚也拿在手上的一共三样物品,分别是一头小金象、一座微缩佛塔模型、以及一副扑克牌。

桑适南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指了指那副扑克牌:“这个吧。”

“扑克牌啊……”奚也低声重复,过了会儿起身打开卧室门,冲外面喊了一声。

罗昌裕很快上楼,推门进来,见到屋里还有桑适南,顿了一下没开口。

奚也打消罗昌裕的疑虑:“他不是外人,没事。”

罗昌裕悄悄瞥了眼桑适南,点点头:“老板叫我有什么事吗?”

奚也晃了晃手里的扑克牌:“通知一下,我们安插在天堂岛赌场的人,可以动了。”

罗昌裕立刻心领神会:“是,老板。”

卧房门重新关上。

奚也转头,正撞上桑适南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神。

他轻笑:“是不是觉得我很陌生?”

桑适南挑了下眉:“是有点意外,但还在意料之中。”

奚也又笑了笑:“之前在江州做事放不开手脚,来东南亚才能让你看看,我的‘船王’称号是不是白叫的。”

****

天堂岛度假区,富丽堂皇的地下赌场。

华丽的水晶吊灯,金色的装饰,红色的地毯,整个空间找不到一扇窗户和时钟。

衣着光鲜的赌客们沉迷在筹码碰撞的清脆响声中,完全忘记时间流逝。

荷官玛芝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完美微笑,分别向庄家和闲家发出两张纸牌。

庄闲两家的身后,分别站着格钦邦民地武首领的儿子拉嘉,以及白象港地方官儿子貌昂妙。

赌场内不少人听说这两位大公子哥儿正在同一张赌桌上下注,簇拥过来看热闹。

玛芝深吸口气,她在这张牌桌上发过数不清次数的纸牌,却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般心绪难平。

她的母亲曾是这家赌场的保洁员,半年前被貌昂妙活活打死在厕所,仅仅只因为,貌昂妙输了钱没地方撒气,而她母亲恰好不小心在拖地时将水溅到了貌昂妙脚上。

这间赌场开设所需的政府批文,全靠貌昂妙的地方官父亲吴梭温签署许可。没人会为小小一个卑贱的清洁工,与地方官对抗。

可她的母亲,不能白死。

玛芝在赌场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今天。

玛芝发完牌,柔声开口:“现在请各位玩家下注。”

貌昂妙看看庄家,又看看闲家,咬牙纠结着,半天终于摸出一块筹码,下注庄家。

赌桌对面的拉嘉见状轻蔑一笑,把手上所有筹码一股脑儿压在了闲家面前:“没胆量玩儿什么赌博。”

“操,老子怕你不成?”貌昂妙咬牙切齿,将所有筹码掏了出来,“这是我全部家当,都押庄!荷官开牌!”

玛芝往旁边使了个眼色,庄家和闲家分别向玩家展示牌面点数。

貌昂妙和拉嘉同时屏住呼吸。

闲家先开牌,点数为8。

拉嘉脸色一喜!

貌昂妙眼前猛然发黑,按照规则,点数最接近9的一方获胜。闲家点数为8,这意味着庄家开牌的点数必须不多不少刚好是9,才能赢过对方。

轮到庄家开牌了。

貌昂妙攥紧手心,口中不断默念:“开9、开9、开9……”

“点数是……”庄家先看了一眼牌数,把牌摊开放在赌桌上,“是9。”

“卧槽!!!!!”貌昂妙直接跳起来,蹦到桌上激动得边哭边喊,“我赢了!我赢了!”

他这大半年在赌场输掉的本钱,从家里偷走的全部家当,这次全都赚回来了!

拉嘉亏了个血本无归,此刻脸色沉得可怕。只是愿赌服输,他没什么好说,转身正打算离开,玛芝却正好在这时回收了庄闲两家的纸牌。

拉嘉的余光忽然被一道雪亮的光线闪了一下。

他脚步猛地一顿,扭头循着光源走到赌桌对面,来到了貌昂妙原本站的位置。

貌昂妙还沉浸在兴奋当中,完全无视拉嘉,甚至对着空气顶了两下胯。

拉嘉凝神看向桌面,一眼看见在庄闲两家放牌的地方,竟赫然有一面镜子!

站在这个角度,庄闲两家有什么纸牌,从这面镜子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妈的貌昂妙!

拉嘉当场掏出一把黑沉沉的家伙,对准貌昂妙□□就是一枪!

砰!

枪声炸响,貌昂妙惨叫着翻跌下桌:“拉嘉!你他妈敢打我?!”

拉嘉一把拽住貌昂妙头发,枪口硬生生塞进他嘴巴:“老子他妈打的就是你!敢出老千骗老子,看老子今天打不死你!”

“砰!砰!砰!”

赌场内顿时乱作一团,所有人顶着枪声,四散奔逃。

一片尖叫声中,玛芝从容地取下发簪,随手将头发抓乱,转身从倒在血泊中的貌昂妙身上跨了过去。

她拼命咬住上扬的嘴角,一边走,一边尖声高喊:“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第32章 僧侣

“老唐!出事了老唐!”

唐金生刚合眼没多久,就被外头的吵闹惊醒。

“这又怎么了?一天天的还嫌事不够多吗!”他披了件睡袍下楼,腰带还没系好,就见杨成安揪着头发瘫在沙发上,脸色发青。

唐金生心里一沉,连忙快走两步到他面前:“出什么事了?”

“老唐……”杨成安扭头望向他,眼圈瞬间变红,“救救我啊老唐……赌场,咱们的赌场出事了啊!”

唐金生眼神一敛,扫了眼四周,低声道:“……上楼说话。”

杨成安坐在唐金生书房,愁眉苦脸道:“事情就是这样,老唐。要出别的事我一个人也能扛得住,可偏偏死的不是别人,是地方官吴梭温的独子貌昂妙啊。”

唐金生背手立在窗边,指节死死抵着眉心:“现在巡礼的时间一拖再拖,我放手让你管理天堂岛的产业,你怎么能在这个当口闹出人命呢?吴梭温有多宠他这个儿子,你不是不知道!为了这个赌狗,他甚至不惜卖房卖家产都要给他钱!貌昂妙天天混在咱们赌场,你就不能多盯着点?”

“我盯了呀!”杨成安满脸苦涩,“可开枪的是拉嘉,格钦邦民武首领诺辛的儿子。一边是地方官的独子,一边是民地武的继承人,哪边我都得罪不起啊!”

唐金生深吸一口气,问:“现在什么情况?”

“现在……吴梭温已经让警察包围了拉嘉住的地方,要他给貌昂妙偿命。但诺辛听到消息,也连夜从格钦邦赶过来,他手上有军队,放话说如果拉嘉有任何闪失,他就夷平我们天堂岛。”

“夷平天堂岛?”唐金生眉头一跳。

“老唐你主意多,这事儿你说怎么解决好?”

“要不就别管了……”唐金生沉吟半晌,“让他夷。”

“老唐你说什么!?”

唐金生转身看着杨成安:“把拉嘉交给吴梭温,这件事我们不要再插手。”

杨成安傻眼:“为为……为、为什么啊?”

“正好借着机会,跟你说件事儿。”唐金生目光一沉,“我已经打算和共南港的沉聿舟合作,至于天堂岛,该舍弃的就要舍弃。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需要你配合我,销毁岛上一些关键业务的证据。”

杨成安脸色灰败,从唐金生住处出来,一路上一言不发。

今晚之前,他原以为不会有比赌场死了个地方官独子更糟糕的事。

但在见过唐金生后,有了。

唐金生居然要放弃天堂岛!

他怎么敢!

唐金生没了天堂岛,可以跟沉聿舟合作。

但他杨成安没了天堂岛,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十年他拥有的一切,名誉、声望、财富,都是天堂岛给他带来的……没有天堂岛,他杨成安什么都不是。

杨成安脚步猛地一顿。

他回头望向唐金生那藏在夜色里的独栋别墅,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光芒。

不行,他绝不能失去天堂岛。

十年前,他能借佛牙巡礼叫停油气管道项目,助唐金生在岛上白手起家;十年后,他一样能借佛牙巡礼护住它。

拉嘉必须保下来,不能让诺辛夷平天堂岛;吴梭温那边也得安抚,必须想个两全之策。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包括唐金生在内,阻碍佛牙巡礼的正常开展。

****

大切诺基载着三个人和一块宝石,从共南港驶向白象港。

这一路,桑适南深切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从天堂到地狱。从共南港开出的路段平稳、通畅,但越接近白象港,路况越差,这边几乎都是土路,崎岖不平,诸多不便。

奚也靠在后排车窗,眉目紧闭,脸色发白。

桑适南猛地踩下刹车,偏头吩咐副驾上的沉弄青:“下车。”

沉弄青皱眉:“你有病……”

“我说,下车。”桑适南压低了声音,“奚也有点晕车,你去后排看着他点儿。”

沉弄青一怔,回头瞥见奚也的神色,随即长腿一跨,整个人灵巧地翻进后排。

桑适南重新坐直身体,闭眼深吸口气:“你他妈下次直接踩方向盘吧,就差蹬我脸上了。”

“腿太长没办法,你多忍忍。”沉弄青挨着奚也坐下,把他揽进怀里,顺便摸了摸额头,脸色一沉,“这不是晕车吧?怎么有点发烧。”

奚也睁了睁眼,突地一阵剧烈咳嗽。

沉弄青赶紧拍着他后背顺气,等他停止咳嗽,从随身带的药包里拿了颗药给他喂下,再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休息。

“应该没事,继续开吧。”沉弄青说。

桑适南重新踩下油门,从后视镜里看了沉弄青两眼:“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照顾人。”

“你要有个从小跟着你长大的弟弟,你也会。”沉弄青语气没什么起伏,转头看了眼窗外,外面景象几乎还跟几分钟前一样,“至于吗,我下车走路都比你车快。”

桑适南笑笑,加速往前,但还是比最开始慢了许多。

奚也在颠簸间沉沉睡去。

沉弄青低头,拂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发丝,轻声开口:“比我以为的要更娇气些……”

“你说反了。”桑适南从后视镜里瞟了他眼,“前几年我爸每个月跟我写信,经常跟我提他。”

沉弄青挑眉:“姨父怎么说?”

“怎么说……”桑适南弯了弯唇角:“就一没怎么吃过苦的小孩儿。反倒是现在,面上看不出来了。私下里,其实跟信中写的差不多。”

沉弄青有些意外。

桑适南没再多说。

沉弄青的惊讶可以想见,他自己当初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爸工资虽然不高,对奚也却是捧手心里当眼珠子养大的。按他爸的话说,女娲造人、上帝创世时给奚也点满了智商buff,却忘了给他加装别的能力,比如生活上的技能就一窍不通,上个大学连衣服都不会洗,差点还被同学霸凌。

可就是这么一个“娇气”的小孩,现在居然成了声震东南亚的商界巨擘沉聿舟。

大切诺基一路颠簸,到白象港之后,路况渐渐顺畅。

岛上佛塔林立,大小不一,要么是私人捐资,要么由当地民众筹资修建。只有佛塔附近的要道才铺上了柏油,其余地方仍是黄土飞扬。

桑适南把车停在路边。

附近街道上小摊鳞次栉比,售卖手工艺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桑适南下车买了两杯椰子水,递给沉弄青和奚也。

奚也蹲在地上,头低垂着,出神地盯着树根的缝隙。

“让他缓缓。”沉弄青撑开车上的伞,替奚也遮住烈日,转头问桑适南,“这些商贩看着都是当地人,你怎么跟他们沟通的?”

“他们会讲点英语,但不多。”桑适南被晒得眯起眼,眉心紧蹙,“买点小东西还行,真要打听消息就麻烦。”

沉弄青刚想开口,一股幽香钻入鼻端,他循着香气扭头,看见一旁小摊上摆着一罐淡黄色的膏状物:“什么东西这么香?”

“黄香楝粉。”一道声音回他。

沉弄青一怔,低下头,看见开口的是奚也。

奚也仍抱膝蹲着,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脸,轻声细语地朝摊主用棉语说了几句。

摊主先是愣住,旋即笑开,有些惊讶,又有点亲切。

奚也顺势与他多聊了几句。

那商贩大约很少见到会说棉语的中国游客,还这样标准。他越说越高兴,最后直接给奚也送了一支黄香楝粉膏。

奚也再三推辞不得,只得收下,挤出一点给沉弄青:“拿去抹脸上,当地人都用它防晒驱蚊。”

沉弄青迟疑了一瞬,没伸手。

奚也笑了:“拿着吧,你不拿他也卖不出去。”

不远处,桑适南正蹲在车边,用树枝挑掉轮胎上的泥块。余光捕捉到摊主投来的视线,紧接着那人对奚也又说了几句。

“他刚说什么?”桑适南停下手里动作,抬眼问奚也。

“他在问,路上是不是不好走。”

桑适南以为只是正常的闲聊,就冲摊主点了点头。

摊主见状笑起来:“上了天堂岛就好了,这里的人都乐善好施,所以佛祖才眷顾,让我们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

“大象!大象!大象!”

“孔雀!孔雀!”

几道稚嫩却尖锐的叫喊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张临时支在路边的赌桌前,两个半大孩子正对着桌上的两张动物画像不停嚷嚷。

赌桌上,大象和孔雀图案上各压着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操作员拉下一根绳子,一枚骰子从架子上滚落,骨碌几下,最终定格在大象格上。

“赢啦!”

押中大象的孩子兴奋地跳起来,立刻将孔雀那边的钞票一并拽走,转头冲到路边小摊,买了一盒冒着热气的饭。

输掉钱的孩子眼巴巴盯着那盒喷香的米饭,咽了咽口水,咬咬牙,忽然闷头上前,与赢钱的孩子扭打成一团。

“这饭应该是我的!还给我!”

“你输了!这是我的!”

摊主在一旁摇头感叹:“这两个是码头上的小叫花子,饭都快吃不起了,还拿乞讨来的钱赌博呢。”

两人滚得满地灰头土脸,打得鼻青脸肿,直到赢钱的孩子死死护住饭盒,占了上风。就在他正要迫不及待扒拉一口饭时,原本喧嚣的周围却骤然静了。

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嘈杂的街口瞬间空出一条整齐的通道。

一支橙色的队伍缓缓出现,伴随着沉沉的木鱼声与清脆的摇铃声,几个光头沙弥抱着钵盂,脚步轻缓,徐徐而行。

路边早已有不少民众恭敬等候,手捧斋食,虔心布施。

小叫花子捧着饭,望着这群沙弥顿了一顿,忽然抹了抹鼻子,冲到路边,将那碗来之不易的米饭向沙弥们郑重奉上。

桑适南有些瞠目,不太能理解小叫花子的行为。

为了一碗饭争得头破血流的,居然就这样把它献了出去?

“在这里,给僧侣布施是积功德的行为。功德能带来今生福报,也能消除来世的业障。”一道带着口音的中文声忽然在他身侧响起。

桑适南心头一震,这声音带着几分熟悉,他猛地回头。

“阿坤?”

一个皮肤黝黑、神色沉静的年轻男人走来,冲他们笑笑:“没想到会在这碰见熟人。几位是来旅游的?”

沉弄青眯起眼,打量着他:“这位是?”

“介绍一下,他叫阿坤,”桑适南开口,“是奚也在江大的学生。”

“他不是。”奚也忽然出声否认。

桑适南一愣。

阿坤笑着补充:“桑支队可能误会了。阿因才是奚老师的学生,你在江大碰着我那天,我只是陪阿因去报道,并没在江大读书。”

他话锋一转,笑意里带点亲近:“说起来,今天能遇上你们,也算是缘分。不如这样吧,我做东,请三位吃顿饭?”

沉弄青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问:“你对这岛上很熟?”

阿坤微微一笑:“我是白象港人,从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还算熟吧?”——

作者有话说:周一好!这期榜单的更新字数达标了,下章周四更。本周内要入v了哦~入v前我多攒攒稿

第33章 神象(三合一)

“你全名叫什么?”

沉弄青似乎对阿坤格外感兴趣,刚落座当地一家特色小馆,就主动问起阿坤的事来。

阿坤掰开一双筷子,淡淡道:“我没有名字,就叫阿坤……店家,来碟鱼虾酱。”

“没有名字?”

桑适南正坐在阿坤对面,用消毒纸巾替奚也擦桌子,随口打趣:“没名字你怎么来的中国?偷渡啊?”

阿坤低头刮了刮筷子上的倒刺,抬眼想说什么:“桑支——”桑适南抬手打断,笑着道:“哎,来旅游呢,别这么叫。”

奚也抬眸,轻轻看了阿坤一眼。

阿坤马上改了口:“桑哥。其实不瞒你们,我确实有个名义上的全名,为了来中国办护照特意弄的,认识我的人平时都不这么叫,说出来也没意思。”

桑适南和沉弄青对视一眼。

沉弄青端详着阿坤,似笑非笑道:“哦,那算假身份啊?回头咱上海关说说去,怎么工作呢这是。”

“哎,我说,我说行了吧。”阿坤实在无奈了,跟着他俩一起笑起来,“你们听过多西亚人吗?棉滇的多西亚。”

多西亚?

这个词,桑适南还真有印象。就写在上面发给他的天堂岛相关资料中。

沉弄青微微一顿:“你说的,是早年从邻国逃来棉滇的那个难民群体?难道你是多西亚人?”

阿坤苦笑一声点头:“没错,我们在棉滇拿不到国籍,就是一群没身份的人。我从小在白象港码头打渔,靠天吃饭,政府不管,要活命全凭自己。”

话音刚落,店家送上了一碟深色酱料,一股鱼腥味扑面。

阿坤接过来搅了搅:“这是鱼虾酱,你们要尝吗?味道重,外地人一般吃不惯,我就没给你们点。想试随时叫店家。”

沉弄青点头道了声谢。

阿坤继续道:“棉滇这边的人不爱吃海鱼,所以海鱼便宜,我们多西亚人从小就吃海鱼,就捣碎加盐,腌成这种酱料。我们管这叫‘鄂必’,最适合穷人下饭。”

奚也抬手招来店家。

桑适南顺势靠近他耳边,低声道:“让店家多来两碟。”

奚也点了点头,一共要了三碟。

不一会儿,饭菜齐上。

桑适南掏出手机:“来,白象港第一顿饭,得留个念。”

拍了几张,他皱眉摆弄半天:“这里信号这么差啊?发张照片都不行。”

话音刚落,头顶的吊灯“嗵”地灭了。紧跟着小店一排排灯泡仿佛骨牌般相继暗下。

桑适南收好手机:“这是停电还是跳闸了?”

店家倒也不慌不忙,找来蜡烛和自备的发电机,蜡烛照明,发电机供电空调,勉强算是将小店继续运转起来。

给他们这桌点蜡烛时,店家操着蹩脚中文解释:“我们这边供电不足,经常停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桑适南挑眉,往海边那座天堂岛方向一指:“我看他们上面照样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怎么,停电光停你们这儿?”

店家笑了笑解释:“天堂岛不一样,岛里电随便用,信号也畅通。”

桑适南乐道:“你们这儿岛内岛外,一个天堂一个地狱啊?”

店家却双手合十,虔声道:“一个人的恶行会受到惩罚,善行也会得到幸福的报偿,这些都是天堂岛的报偿。”

奚也没开口,无声笑了一笑。

沉弄青忽然在一旁哎了声,盯着窗外街道,问阿坤:“我观察你们这大街好久了,怎么光看见男孩儿,没见着几个姑娘?”

店家正要离开,听见这话,脚下明显一顿。

桑适南掉转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沉弄青的手背:“你这人,一天天脑子里光想姑娘。”

沉弄青笑笑:“这话就没意思了啊,哪个男人不喜欢看姑娘?”

阿坤见状,劝解似的摆摆手:“桑哥,你朋友也没说错。白象港的年轻女孩,基本都去了天堂岛。”

他指着天堂岛的方向解释:“岛上有座佛寺,专门收女孩读书。你们可能不清楚,在棉滇,佛寺就是学校,男孩五岁起能免费读书,女孩却只能留家。可天堂岛反过来了,当地人都愿意把女儿送去。这些都是杨成安做的慈善。”

“杨先生是大好人呐。”店家忍不住插了句嘴,竖起拇指,满脸崇敬。

阿坤顺势笑笑,举杯附和:“是,大好人。”

一直安静的奚也忽然放下筷子,抽纸巾拭了拭唇角:“还真是好奇,想去瞧瞧这学校。”

店家立刻又凑回来:“您问我呀!我女儿就在里面呢!她八个月大就进去了,到现在该有三年了吧。”

“八个月?”沉弄青一愣,为了确认店家没有说错中文,他还特意用英文问了一次。

“就是八个月。”店家说。

桑适南眉心紧蹙:“那你们上下学怎么接送?这么小的孩子,要想喝奶怎么办?”

店家连忙打断桑适南:“呸呸呸,哪有上下学,一送进去就不回来了。吃喝拉撒都归岛上管,我们求之不得呢!”

阿坤放下水杯,笑着接过话解释:“桑哥,可能你们不太了解。岛上的女孩七岁以后会有一次大考,合格的继续留下,不合格的才回到父母身边。多数家庭都不想孩子回去。能上天堂岛工作,对当地人来说是几辈子积攒来的福气。”

“大考考什么?”桑适南追问。

阿坤顿了顿:“一门语言,天堂岛上的特殊语言。”

店家忙补上一句:“据说那是佛祖的语言。学会了佛祖的语言,就必须忘了母语。”

阿坤点头:“正因如此,这种语言年纪越小学得越快。若是超过五六岁才送去,基本难以留下。所以对很多家庭来说,八个月到一岁,是最合适上岛的年纪。”

店家眯眼笑,语气里掺着炫耀:“而且啊,把孩子送上岛,还有一笔奖金。知道多少吗?”他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美金。”

这顿饭几个人吃得兴致寡淡,桌上菜还剩去半数,几个人已经不太动筷了。

阿坤说:“那要不我们就……”

“阿坤!你怎么在这儿?”

门口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叫喊。

几人齐齐扭头,一个白白净净的卷毛男生正快步走进来。

桑适南一愣。

唐贯因?

唐贯因脚步一顿,打眼看到阿坤桌上的其他人,眼神霍然一亮:“奚老师?!怎么是您?”

他风风火火跑到奚也面前,刚要张嘴,又瞥见旁边的桑适南,声音一拐:“哎——”桑适南及时做了个“嘘”的动作,笑着岔开话题:“放小长假,出来散散心,顺便把你们奚老师薅来当翻译。”

唐贯因喘着气,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理解理解。我也是放假,回家住几天。”

“回家?”轮到桑适南意外了,视线下意识扫向阿坤,随即问唐贯因,“你也是白象港人?”

唐贯因还没喘完气,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阿坤替他接了话:“阿因不住港口,他家在天堂岛。”

唐贯因缓过气来,立刻补充:“对啊,桑叔叔,我跟您说过的呀,我家做旅游度假区的,就是里面。”

“叔叔”二字一出口,沉弄青笑得肩膀一抖。

桑适南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盯住唐贯因,心底隐隐浮起一个不好的猜测:“你家里人是……?”

唐贯因咧嘴一笑,露出两只浅浅的酒窝:“我哥啊,我哥叫唐金生。”

话音落下,桌上气氛微妙地沉了一瞬。

桑适南和沉弄青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住,奚也则垂眸,端起水杯,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从始至终没有插话。

结账离开时,几人又路过通往天堂岛的那座海上廊道门口。

两个小叫花子正蜷在路边伸手讨钱。

唐贯因见了皱眉,在口袋里摸半天没摸出现金,转身去扒阿坤的裤兜:“先借点儿,回去还你啊阿坤。”

阿坤那点现金也不多,刚好够买两顿饭,他刚想阻止,唐贯因已把那点现金塞进小叫花手里。

钱一出手,他便兴冲冲跑远了。街上游人渐渐多起来,各式摊点也多了不少新奇玩意儿,他那点儿有限的注意力,不会让他的思维在同一件事上停留超过三秒。

阿坤叹了口气:“没救了。”

桑适南正好在他身侧,顺口问:“你是说唐贯因?”

阿坤望着那两个攥着钱的小叫花,缓缓摇头:“说他们。”

果不其然,小叫花子一拿到钱,立马又跑去赌桌边坐下了。

阿坤叹道:“你们看,明明那钱够买两顿饭,一人一碗就能吃饱,是贪欲让他们总这么不满足。”

桑适南没有吭声。

阿坤转头看他:“那你们晚上有什么安排?落脚的地方定了吗?”

桑适南点头,下巴往沉弄青方向一抬:“都安排好了。这趟主要是陪我表弟,他来这边做点生意。”

阿坤看他们一眼,目光掠过今晚异常沉默的奚也,笑了笑道:“这样啊,那就……祝你们顺利。”

****

天堂岛小竹楼。

静谧中,隐约响起一阵阵若有若无的鞭打声,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年轻女子的惨叫,但很快又变成了闷哼,最终消失在天堂岛的各类杂音里,听不真切。

杨成安趴在竹编按摩床上,眼帘半阖,懒洋洋听着属下汇报。

“拉嘉已经被秘密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手底下的人做得很干净,吴梭温暂时还没察觉。”

杨成安嗯了一声,慢悠悠起身裹好睡袍:“做得不错。格钦邦的诺辛快到了,在他和吴梭温撕破脸之前,先确保拉嘉不能出事。”

“明白。”

杨成安走到竹楼窗边,指尖掀开一角纱帘:“吴梭温和诺辛的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我们只能暂时先稳住。别忘了,现阶段更重要的,是保障巡礼正常进行。”

他顺便看了眼竹楼外,外头鞭声戛然而止,接下来却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还没交代吗?”杨成安皱眉。

两个打手提着带血的鞭子急匆匆上楼,不便进屋,只站在门口汇报:“会长,凡是和拉茵茵有过来往的都问过了,他们都说不知下落,您看……”

杨成安冷笑:“那么大一个活人,偷拿着佛塔上最值钱的鸽血红消失了半个月,我不信就一点线索都没有。一定有人没说真话,再审,往死里审。”

两个打手:“是。”

杨成安转头看向身边下属:“说起这块鸽血红,我吩咐你们去找替代宝石的事,有眉目了吗?”

下属面露难色:“这个……暂时还没有。顶级鸽血红万中无一,比鸽血红更稀有的宝石更是少之又少。”

杨成安微眯双眼:“我记得前不久,莫古地下拍卖场不是传出挖到了第二块谦素辉石吗?你们没能买下来?”

“我们晚了一步,拍卖会上有人点了天灯,当场以一亿五千万买走了。”

杨成安随手拿起桌上一块翡翠原石,缓缓摩挲:“那就去抢。”

“什么?”下属一愣。

杨成安将翡翠放在鼻端轻嗅,深深吸了口气:“买不到就抢,抢不来就杀。这种事还需要我教么?”

下属有些犹豫:“可对方能一口气出一亿五千万,我担心不是普通人,万一惹火上身……像前些时候三邦谷那起绑架杀人案,不就、不就……”

杨成安闭了闭眼,攥紧手里的原石,忽然往角落狠狠一掷。

“那是因为他们蠢到杀了中国人!里面甚至还有个警察!你觉得,哪个中国警察能拿出一亿五千万,就为买块石头?”

下属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算了。”杨成安平复情绪,缓缓吐了口气,抬手一挥,“查清楚,石头是被谁买走的。”

“会长!会长!”竹楼外急匆匆跑上来一个下属,站在门口传话,“外面来了个不认识的矿山老板,说他手上有颗宝石,要捐给佛塔!”

“捐给佛塔?”杨成安不耐烦,“别又是什么值不了几个钱的原石吧……”

“这次不是了!”下属打断,激动得声音发颤,“对方说他要捐的,是谦素辉石!”

****

“来来来,三位里面请,坐。”

杨成安换好衣袍,笑容殷勤,将人让进竹楼。

“敝姓沉,沉青。在莫古承包了片矿山,做点小生意。”沉弄青落了座,随手将一只小巧方盒搁在桌上,谦和地笑了笑道,“久闻天堂岛大名,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请笑纳。”

盒盖一开,红橙色的宝石在昏暗竹灯下折射出一抹炽亮的火光。

杨成安眼神明显一滞,瞬息间掠过惊艳,却没伸手,笑着推辞:“这太贵重了,沉老板使不得。”

“哎,”沉弄青干脆把盒子推到他怀里,又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奚也,“我的棉滇通翻译已经跟我说了,能为佛塔添砖加瓦,是功德无量的善举。杨会长,这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杨成安顺势看了奚也一眼,目光忽地一凝。

那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沉弄青见杨成安愣着没开口,凑近他低声道:“我那矿上,经常死人,造孽太多。这辈子不多积攒些功德,怕来生我入了畜生道。杨会长,您就满足了我这小小心愿吧。”

杨成安收回目光,心念急转,随即微笑点头:“现在之果必有过去之因,必将产生来世之果。沉老板是通透人,您放心,这颗谦素辉石,我一定会妥善安置。”

他一挥手,吩咐道:“来人,给沉老板安排岛上最好的客房。”

岛上的酒店客房都是散落四处的独栋别墅。很快,三人被杨成安下属带去了岛上环境最好、最高档的一栋,竹楼内重新归于寂静。

桌上那枚谦素辉石散发着血火般的光芒。一个下属盯得直发怔,声音都有些颤:“一个多亿的石头,就这样……归我们了?”

杨成安拾起石头,掌心摩挲良久,忽地笑出声来:“这人呐,无论是岛上的,还是想上岛的,都有一个共同点——嘴上说着佛祖,心里全是生意。一亿五千万,我杨成安不是拿不出,他用一块石头换我天堂岛一个人情,以后岛上那些大生意,怕是要让他横插一脚了。这个沉老板,不简单啊。”

说罢,他将石头抛给下属:“交代下去,巡礼可以正常开始了。这段时间,给我好好招待沉青。”-

“这才几分钟,重启巡礼的消息就传遍白象港了。”

别墅客厅里,沉弄青戴上一副眼镜,坐在单人沙发里,将上岛以来的路线描摹成简易地图。

桑适南在屋内反复排查,仔细检查有没有窃听、监控设备,最后发现沉弄青那儿还没看,踩着他手边桌子去摸头顶的灯具。灯罩微微晃动,灰尘散落。

沉弄青目光追着那一簇浮尘,眉心轻轻皱起,随手合上笔记本。

奚也站在落地窗前,拉开帘子看了眼窗外:“巡礼是天堂岛现在最重要的大事,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岛内岛外的人。”

桑适南跳下桌,去洗了个手出来,问奚也:“你真打算帮杨成安重启巡礼?”

“当然不。”奚也取出手机,又向桑适南摊开掌心,“把你们手机给我。”

“怎么了?”桑适南伸手去沉弄青裤兜里掏出手机,连同自己的一起,递给奚也。

“岛上通讯在唐金生和杨成安手里,接下来尽量不要联网,也别给外界打电话发短信。”奚也拿到手机低头操作起来,指尖飞快,“会被他们监听到。”

桑适南皱眉:“那你怎么跟你的人联系?”

“不用联系,”奚也摇头,“来之前我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包括重启巡礼这件事。”

他抬起眼,又看了眼窗外:“放心,让杨成安拿到宝石,只是第一步。这次巡礼之后,世上就不会再有天堂岛了。”

****

共南港,寰海商会。

“罗主席这么急着召我,是出了什么事?”唐金生匆匆走进罗昌裕的会客厅,到门口时掸了掸衣服上一路风尘仆仆的味道,这才迈步进屋。

“唐老板。”罗昌裕抬眼,声音淡淡,“我刚听说,天堂岛佛牙塔上那颗鸽血红的缺口,已经有人补上了。这样说来,巡礼快要开始了吧?”

唐金生接过茶盏,笑意含糊:“罗主席消息灵通。巡礼是岛上的头等大事,一旦顺利举行,岛内运转就能恢复正常,我的资金缺口也能快些填平。”

罗昌裕低低一笑,带着冷意:“唐老板的资金或许能周转开,可你想过没有?二次巡礼一旦完成,天堂岛在信众心里的分量只会更重。到时,沉先生要重启油气管道工程,只怕阻力更大。”

唐金生愣了一下,眉心轻蹙:“这……”

“唐老板只盯着自己的资金,我能理解。”罗昌裕慢悠悠放下茶杯,语气却逐渐压紧,“只是你想解决资金问题,你面前明明有更简单的路。不过是沉先生一句话的事,哪里需要去依靠你岛上那些业务?”

唐金生迟疑:“你的意思是……”

罗昌裕盯住唐金生的眼睛:“我要你叫停巡礼。”

空气一时沉重。唐金生面色僵住,半晌才低声道:“叫停巡礼不是小事,我一个人未必说得了算。”

罗昌裕笑了笑,起身走到博古架前,随手取下一只金象摆件。

他把那金象轻轻放在唐金生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了不算,那……它呢?”

****

“从进门起,你就一直杵在这儿,看什么呢?”

桑适南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窗边,顺着奚也的目光望出去。

别墅所在地势较高,能看见远处海天相接,近处佛塔林立,金顶在夜色里层层迭迭。正中那座佛牙塔巍然耸立,塔的附近有一片宽阔空地,隐约传来几声嘶哑的象鸣。

“那就是象园。”奚也说。

桑适南讶然:“是那头驮佛牙的神象?”

奚也嗯了一声:“听见它在叫了吗?它现在,很痛苦。”

桑适南不知奚也怎么听出来的,他竖起耳朵,却只听见寻常的象声,分不出悲喜。

不过奚也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他转身看过来:“哥哥,今晚我们三个人怎么睡?”

这栋别墅统共只有两间房,一间主卧大床套房,一间是顶层阁楼的豪华双床。

“你跟我睡主卧,沉弄青一个人睡阁楼。”桑适南说。

“你俩一张床?”沉弄青抬眼,眉宇微蹙,语气里透着不快,“合适吗?”

桑适南拧眉:“关你屁事?”

沉弄青摘下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奚也:“奚也,你要不要听一下我的建议?两个男人同床,躺着躺着就抱了,抱着抱着就亲了,亲着亲着就睡了,睡着睡着就弯了。你跟我住一间,好歹能保你全尸;跟你旁边这畜牲一屋,难说。”

这番话让桑适南也忍不住绷了下神,倒是提醒他了。

无论奚也怎么住,都绝不能和沉弄青这个明牌同性恋一屋。

结果自然是沉弄青拗不过拥有绝对武力值的桑适南,硬生生被他扛去了隔壁主卧。

不过奚也看起来似乎对沉弄青有些舍不得,眼睛直勾勾盯着主卧那边,直到桑适南从隔壁回来,带着奚也上了阁楼,门都关上了,才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

桑适南看他这样,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有了沉弄青,就不认我这个哥了?”

奚也坐在床尾晃着腿,笑道:“他挺好玩的啊。”

桑适南挑眉,从行李里翻衣服:“那是因为你哥我好玩,他跟我故意呛呢,外头恨他的人,从公安部能排到巴黎。”

奚也摇头:“我不信,我就喜欢他。”

桑适南猛地抬头:“这种话以后少乱说,尤其在沉弄青面前。”

奚也忽然跨过床,打横趴到他这边,眼睛亮亮的,直勾勾盯住他。

他软声一笑:“也就你会误会。”

桑适南一时间没听明白奚也这话意思。

“哎,”他虚虚拦了一下,“快回你自己床,当心被沉弄青看见了,真得骂我畜牲。”

奚也翻了个身,头发垂下来,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那就悄悄的不告诉他呗,笨哥哥。”

桑适南心口一紧。

眼前那张脸近在咫尺,白天发过烧的脸颊还染着浅红,一双眼湿漉漉的,睫毛弯翘得恰到好处。

他忽然沉默,转身拎着衣服进浴室。

浴室是全透明的高清玻璃,两人视线无可避免地隔着玻璃交汇在一起。

“……”奚也从床上坐起来,撑着下巴看他。

“算了,我去隔壁。”桑适南叹了口气,出门去了沉弄青的主卧。

奚也怔怔望着他背影,片刻后捧着脸倒在床上,笑得止不住。

乐了半天,他又起身,趴到窗边望向那处象园。

海风掠过发梢,他的眼神逐渐暗下。

但愿……罗昌裕那边,动作不要太慢。

第二天一早。

象园负责人提着一大桶新鲜蔬果,走进象舍。竹门轻轻掩上,他警觉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跟随,才长长呼了口气。

舍内昏暗潮湿,一头白象蜷卧在角落,眼皮半阖,气息若有若无。

负责人一眼望去,心口骤然一紧。

真是要命!

昨天还有力气时不时叫一声,今早上连声音都没了。

他慌忙将蔬果推到白象跟前,低声哀求:“祖宗,吃点吧,我求你了,哪怕咬一口也行。”

苍蝇在象身周围盘旋,嗡嗡声钻进耳膜,吵得人心慌。负责人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回事儿啊……”负责人拿起一串香蕉,大着胆子挪到已经瘦成了皮包骨头的白象身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白象庞大的身躯在他瞳孔里倒映成一座一动不动的小山。

负责人屏住呼吸,直直盯着它。下一秒,他猛然瞳孔放大。

“不、不好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象舍,直奔杨成安的小竹楼。

神象出事了!

****

一队黑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小竹楼前。十余个黑衣保镖鱼贯而下,一言不发地冲到小竹楼前,不过短短十几秒,就将门口守卫尽数制服。

车队末尾,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稳。车门一开,一个高瘦的中年男子跨下车来。

——白象港地方官,吴梭温。

吴梭温顶着一只醒目的酒糟红鼻头,满脸怒容地盯着小竹楼:“狗日的缩头乌龟杨成安,瞒着我把拉嘉救走,天天躲里面不敢见我,看你今天还怎么推脱!都跟我进去!”

他带着十多个保镖一路闯,见着人就堵嘴,愣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小竹楼门口。

正要开口喊人,忽然听见楼内隐隐约约传出的谈话声。

吴梭温猛然顿住脚步,回手一拦,按下了身后保镖们的动作。

“……你再说一遍!?神象绝食大半个月了?!”杨成安猛地摔碎了手边的茶杯,厉声逼问象园负责人,“我他妈好不容易才把佛塔上的宝石摆平,这眼看巡礼就要恢复,你倒好,现在来跟我说神象绝食?!”

负责人在碎瓷片间战战兢兢,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事情发生了这么久,非要等神象快饿死了、瞒不住了,才来找我坦白是吧?你们就是这么做事儿的!?饲养员呢?他人呢?”

负责人小心翼翼道:“半个月前就、就休假回家了,还没、没回来。”

“谁允许他休假的?这种关键时候,谁准他回家了!?”杨成安砰砰拍桌,青筋暴起,“神象是不是只要饲养员喂?是的话赶紧把人叫回来!”

负责人皱眉:“可是……以往饲养员也偶尔会休息一段时间,那会儿没见着神象绝食啊?”

“别管它因为什么绝食了,不重要!”杨成安抬头盯住负责人,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巡礼开始前,这件事必须解决!”

负责人面露难色:“我这……”

“不就是一头白象吗?”吴梭温冷笑一声,推门而入,“这事儿我有办法!”

突兀的声音吓得杨成安当场拔枪,连连后退:“吴……梭温长官?!”

“收起你那玩意儿。”吴梭温绕过碎瓷片,径直在茶桌旁坐下,扭头看向杨成安笑了笑,“我们坐下聊聊,做个交易如何?”

杨成安目光掠过门口黑压压的保镖,只得示意负责人退下,竹楼内只剩下他和吴梭温两人。

杨成安换上笑容,坐到吴梭温对面:“梭温长官突然到访,真是让我措手不及啊。”

吴梭温十指交扣,置于膝上:“千万别这么说,我儿子貌昂妙突然死在你们赌场,那才是让我措手不及。”

这事确实是杨成安理亏,他不敢轻易接话。

吴梭温讥笑两声:“我知道,现在巡礼是岛上最重要的事。这种关键时刻,驮佛牙的神象突然绝食,这事儿认真说起来,甚至比佛塔宝石失窃更加严重。这件事我可以帮你瞒着,也能帮你出个主意替你解决,让你的巡礼照常举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杨成安深吸一口气,捏着眉心说:“你的条件,无非就是要我交出拉嘉。”

“我相信你是聪明人,”吴梭温说,“你大可认真想想,对天堂岛而言,到底是巡礼重要,还是拉嘉重要。”

杨成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神象绝食这事,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吴梭温笑了:“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换一头白象就行。”

杨成安一愣。

吴梭温继续道:“反正岛上人只在十年前见过你这白象,现在你悄无声息地换一头别的,除非是天天喂养它的人,不然没人会发现它们有什么不同。”

杨成安心头一亮,露出喜色:“对……对,梭温长官提醒我了。”

大象不会说话,他就是换一百头象也不会有谁知道。

吴梭温低头摩挲茶杯,指尖轻轻叩在杯身上:“神象的事情我帮你解决了,那么拉嘉……”

杨成安忙堆出一脸恭敬:“您放心,我这就让人去办。”-

共南港,寰海商会。

“罗主席,你还真猜对了。”唐金生面色铁青地说,“杨成安竟真敢狸猫换太子,把神象掉了包。”

说到这,他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直响:“那天你提醒我后,我就派人暗中盯着他,没想到他真的会……他怎么敢!”

“唐老板别急。”罗昌裕慢条斯理地伸手,拍了拍唐金生的肩膀,“杨成安与吴梭温暗通款曲,这事儿仔细想来,未尝不是对你有利。”

唐金生眉头一皱:“罗主席这话怎么说?”

罗昌裕淡淡一笑:“过去十年,吴梭温仗着地方官的身份,不是一直对你在天堂岛的生意层层盘剥?十个点的抽成,不交不批文,你想开设什么娱乐场所,没有他的签字就寸步难行。”

唐金生双拳缓缓攥紧,青筋凸起。

罗昌裕提到的这事,他心里何尝不发堵,一忍就是十年。尤其这两年,吴梭温的儿子沉迷赌博,把家底败得一干二净,吴梭温手头越来越紧,对天堂岛的抽成更是变本加厉,张口就是再要十个点,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砸了一下桌子,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罗昌裕眸色微冷,语气却仍旧平缓:“唐老板,你就没想过,这是个天赐的机会?天堂岛因信仰而立,也能因信仰而崩塌。就算吴梭温再有天大的权势,他也绝不敢与信众为敌。你想啊,要是神象绝食被掉包的消息传出去,他还能全身而退?”

唐金生猛然抬头,眼神里透出几分犹豫:“可要是让杨成安知道我背后插刀,他必然怀恨在心。将来难免是个定时炸弹,这样一来,恐怕更会对我不利。”

罗昌裕笑道:“这不是正好有一把现成的刀吗?”

唐金生怔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您指的难道是……格钦邦首领,诺辛?”

白象港码头。

一朵朵黄色太阳伞花错落有致地挨着海边绽放,奚也靠坐在伞下,手中摇晃着路边买的榨汁饮料,饶有兴致地观看唐贯因在岸边打水漂。

唐贯因一大早便跑来找他,听阿坤说他们要在天堂岛住上一阵,嚷嚷着要带老师好好玩玩。

奚也欣然应允,主动提议要去码头看看,桑适南不放心他一个人,跟他一路出来,只留沉弄青在岛上应付随时可能找来的杨成安。

“这儿以前只是个小渔村,渔民大多住船上。”唐贯因薅了一把野花跑回来,蹲到奚也面前,笑嘻嘻地递过去,“不过我没见过。阿坤应该还记得吧?”

奚也接过那把野花,随手插进喝空的塑料杯里。

岸边,阿坤正弯腰挑拣石子,垒到唐贯因脚边。

他笑着接话:“是,以前哪有现在这么气派?海水都是黑的,岸边漂满垃圾,尿啊屎啊,都往海里倒。我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

桑适南提着一包小吃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随意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唐贯因愣了愣,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阿坤:“这个能说吗?”

“都可以。”阿坤笑笑,“我其实是阿因的保镖,去江州就是为了保护他。这在岛上不是什么秘密,但因为在江州要低调,对外就只说我俩是朋友。”

“别听他瞎讲。”唐贯因一脚踹过去,笑骂,“本来就是朋友,只有我哥才把他当保镖看。”

奚也取出望远镜举到眼前,眯眼朝远海望去。

“奚老师看什么呢?”唐贯因好奇凑过来。

“在看货船。”奚也说,“你们这儿的货船吃水真重。”

“货船有啥好看?我来看看。”唐贯因接过望远镜,“奚老师说的哪艘啊?”

他漫无目的乱转镜头,正对上码头边最大的一艘船只。船上不知载着什么货箱,乌漆嘛黑,巨大一个,看着死沉死沉的,打眼一瞧就知道是奚也说的那艘。

几个船员各守一角,神情紧绷,像在守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唐贯因看得索然无味,正要挪开镜头——“砰!砰!砰!砰!”

接连四声枪响从码头上响起,震得唐贯因耳膜发麻。

望远镜里,四名船员胸前轰然炸开血雾,身子一软,接连倒栽进海,溅起巨大的白浪!

唐贯因手一抖,望远镜险些掉落,整个人僵在原地。四条活生生的命,就这么突兀地死在他面前。他脸色唰地苍白,下意识死死捂紧胸口,呼吸急促起来。

“趴下!”

桑适南反应极快,猛地将阿坤往唐贯因方向推了一把,然后抱住奚也将他按倒在地。

码头已陷入一片混乱。人声四起,尖叫着四散奔逃。

一个刀疤脸男人持枪立在岸边,虎背熊腰,眼神如狼,枪口还冒着热烟。他的手下早已冲上来,荷枪实弹,顷刻间将那艘装着大象的货船团团围住。

诺辛一双眼死死盯住那艘船,火光几乎要从眼眶里喷出来。他猛地抬手一挥,当着码头上所有人的面高声喝道:“你们天堂岛就是这么糊弄信众的吗?神象快被饿死了,就偷摸换头新的来顶替?”

他猛然转身,指着码头上的人群冷笑:“岛上的人都听清楚了!你们神象已经被人换了,就是你们的地方官吴梭温,这个狗娘养的畜生想的馊主意!”——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正版!鞠躬~

第34章 饲养员

天还未亮,佛塔孤伫在夜色中,庞大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象园寂静冷清,杨成安独自立在空地,目光紧盯着地上那头奄奄一息的白象。

外头的人已经吵闹了一整天,逼着要吴梭温下台。码头上那艘押运“新象”的货船,是吴梭温的人负责看守,被诺辛拦截后,矛头自然全指向他。

幸亏是吴梭温。

杨成安心里清楚,这股怒火暂时没有烧到自己身上。

但事态拖久了,难保外头那些信众不会找他算账。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外头的抗议声又响了。

“吴梭温下台!”

“给我们看神象!”

“吴梭温下台!”

“我们要见神象!”

……

这一次,底下的人没能拦住,浩浩荡荡的人群已向象园闯来。

杨成安叹息一声,提起喇叭走上台阶,正面迎向汹涌而来的浪潮:“各位,各位请止步,不知大家愿不愿意先听我说两句?”

人群在台阶下停下,抗议的动静渐渐弱了。

“多谢大家。”杨成安声音放缓,尽量保持镇定,“我明白,你们这样做不是因为我,你们看的是我身后这头神象的面子。十年来,它就像我的孩子,看它变成现在这模样,我比任何人都更心痛。偷换神象的事,我杨成安绝不可能做。我在此承诺,会尽全力照顾好它,并请慈音大师为它做法事。各位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抗议群众里不少人已经冷静下来,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

杨成安和吴梭温不同,吴梭温仗着地方官的身份,白捡了白象港十年飞速发展的大便宜,对天堂岛的建设没有半点儿贡献。杨成安却不同,他是这里的功臣,岛内岛外的信众都愿意给他几分薄面。

杨成安的话起了作用。

抗议声逐渐平息,人群缓缓散去。

杨成安丢下喇叭,转身时忽然双腿发软,踉跄两下,跌坐在石阶上。

刚才那一番话全是权宜之计,他自己心里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要如何照料神象,说实话,他现在脑子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要是神象真的撑不过去,饿死在眼前,他能拿什么交代?

他试着从地上撑起身子,眼前忽然多了一双脚。

顺着那双脚抬头,他看见一个清瘦的青年,背着光静静立在自己面前。

青年肤色过于苍白,瞳色极浅,垂眸俯视时,那双眼睛仿佛失了焦点,空洞得不像是活人。若不是看到他胸口还在起伏,杨成安几乎要怀疑,站在面前的是一具尸体。

“是你!?你不是沉弄青的翻译!”杨成安瞳孔骤缩,心口猛地一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看到这人时,觉得他眼熟了,“你是三年前那个——”奚也竖起食指,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是聪明人,不该说出口的,不要说。”

太阳在他背后缓缓升起,光芒直刺得杨成安眼睛发痛。奚也轻轻抬手,拢在杨成安脸侧替他挡住阳光。

杨成安终于看清了奚也的脸,接着就听见他轻声开口:“想过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杨成安皱眉,语气里带着不安。

奚也弯唇一笑:“为什么你和吴梭温的交易,会被诺辛知道,你想过吗?”

杨成安心口一颤。

奚也俯身,手掌压在他肩上,声音低得几乎贴在耳畔,缓缓吐出三个字:“唐、金、生。”

“不可能!”杨成安猛然甩开他的手,脸色惨白,“老唐跟我一直是……是……”

是盟友,是十年的同路人,是……

是啊。

为什么他和吴梭温私下的谋划,偏偏会被诺辛知道?

除了唐金生,还有谁能知道得这样清楚?除了他,还有谁是自己毫无防备的?

奚也笑意更深:“想明白了吗?唐金生已经决定要放弃天堂岛,对他来说,巡礼能否正常进行,根本不重要。你被唐金生骗了,在他眼中,你不过就是一颗弃子。”

杨成安嘴唇抖动,浑身力气像被抽干般,重重跌坐在地。

“我可以帮你。”奚也又说。

杨成安抬头盯住他,挤出冷笑来:“帮我?你会有这份好心?”

奚也的目光慢慢收拢,眼底一点光亮骤然凝聚。杨成安盯着他的眼睛,脑子里隐隐有些发疼,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杨成安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的目光是不该有焦距的。

一旦他凝神看着什么时,就像嗅到血腥的猛兽,死死盯住猎物。

杨成安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我对付唐金生,还需要理由?”奚也开口。

他的嗓音有些哑,低低的,声线其实很好听,可在此刻,杨成安只觉得像有毒蛇正沿着喉咙缓缓缠上来。

杨成安艰难咽下唾沫,他知道奚也在说什么。

“你是想……报三年前的仇?”

奚也眼底浮现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我从坤貌集团的二把手,沦落到如今这副模样,全拜唐金生所赐。现在轮到你了,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如果不想重蹈我的覆辙,接下来就听我的,我有办法保下你的天堂岛,也能保你巡礼正常进行。”

杨成安怔怔望着他,试探开口:“那……神象绝食,你也有办法?”

奚也敛眸盯住他:“你猜?”

桑适南晨跑归来,汗气尚未散尽,回到别墅大门时,正撞见同样一身运动装的沉弄青。

“怎么样了?”桑适南揽过沉弄青,压低声问,“你跑完另外半个天堂岛,找到阿坤说的那个佛寺学校没?”

沉弄青摇头,眉眼间带着一丝思索:“可能不对外开放。要么就是藏在天堂岛最深处……”

两人对视一瞬,心思同时落到一个地方:“小竹楼!”

杨成安的小竹楼后面,有一大片果林,果林后面不知有什么。想穿过去,必先经过小竹楼。

桑适南打开门先一步进屋,对身后的沉弄青吩咐:“你继续跟杨成安打好关系,想从他嘴里探出佛寺学校,得先让他放下戒心。”

沉弄青没吭气。

桑适南脚步一顿,倒退一步凑近他:“弟啊?”

“……沉老师?”

“我亲大爷?”

“嗯。”沉弄青终于应了一声,“知道了。”

桑适南气笑了:“我操,有你这样的吗。”

沉弄青伸出一根指头,戳着桑适南胸口把他推开:“职级比我还低的人,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桑适南不怀好意地一笑:“那又如何?来了这儿,你不还得叫我一声表哥。”

话音未落,沉弄青忽然顿住脚步。

他偏头,视线落在楼梯口的地毯上,眉心骤然收紧。

桑适南立刻捕捉到异常,神情一沉。

“地毯上绒毛的压倒纹路,跟我们出门时不一样了。”沉弄青低声说,“有人进出过别墅。”

桑适南眼神一凛,猛地登上阁楼:“奚也!”

屋内空调没开,热浪扑面而出。

靠窗的床上,伏着一个人影。门声惊扰了他,他微微动了动手臂。

奚也陷在柔软的床褥里,胳膊裸露在外,肤色比被子更白,却又带着一层温软的暄气。

桑适南目光在地上拖鞋的位置一顿,随即“啪”地关上门,将沉弄青隔在门外。

这声动静过后,床上的人这才醒转。

奚也睁开眼,嗓音被睡意压得低哑:“……哥哥?”

桑适南走过去,在他行李箱里翻衣服,随口问:“早上出去过?”

奚也裹着被子坐起来,揉着眼睛点了点头:“嗯,饿醒了,去岛上餐厅随便吃点。”

“怎么不叫酒店送。”桑适南掏出一件上衣扔给他。

“你俩都不在,我帮你们打掩护还不好?”奚也将头探进上衣,忽然在桑适南靠近时起身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臂环着脖子,“桌上还有两份打包饭,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奚也扑得太突然,桑适南一时没防备,下意识收紧手臂,一只手托着他腰,一只手撑在他大腿下往上带。

直到动作做完,他才察觉不对劲。

掌心下的触感温凉细腻,带着软绵的弹性。他的指尖因为使了劲,微微陷入了奚也的肤肉里。

他轻拍了拍奚也的背:“下来。”

奚也却趴在他颈侧摇头。

“屋里没开空调,你这么抱着,我身上全是汗。”桑适南有些无奈。

奚也反而收紧了腿,整个人贴得更紧。

桑适南抹了把自己的下巴,又背过手去蹭了一下奚也的脸:“你看,都是汗……”

奚也这回没动静了。

“奚也?”他心口一紧,连叫了两声。

奚也软软垂着头,毫无回应。

桑适南惊得抱着他跌回床上,额头贴过去一探,烫得吓人:“怎么又烧起来了?”

奚也紧紧抓了下桑适南的肩膀,安慰他:“我没事的,哥哥……老毛病了。”

“那也不是这样三天两头烧一次的烧法。”桑适南将他按回枕上,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揣进怀里捂热,“是不是早上出去吹了风,着凉了?今天你就待房间里,别跟我俩走动了。”

“不能。”奚也艰难地撑起身,胡乱往身上套衣服,“我还要去象园,有件事我得确认一下。”

桑适南问:“必须去?”

奚也闷不作声。

桑适南定定地看着奚也,终于妥协地挨着他坐下,伸手把他搂过来,替他穿好衣服。

他用手掌来碰碰奚也的额头、鼻梁,轻轻擦掉他一脸的冷汗。

“那就去吧,我陪着你。”

杨成安心急如焚,一路催着司机飞车疾驰,终于抵达了几十公里外的一处小村寨。

车停在村寨门口,杨成安降下车窗,往里打量:“这就是曼拉明的住处?”

这村寨在当地颇有些名气,因为里头住着一位拥有暹泰爵位的老饲养员,曾在暹泰皇室象园工作了大半辈子,前几年才终于告老还乡,回到这处村寨闲居。

“会长,”下属在一旁问,“我听说这个曼拉明脾气古怪,当年暹泰皇室对他再三挽留,他都没给面子,你说他能答应咱们的请求吗?”

杨成安没有吭声,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一头成年母象与一头刚出生的小象依偎在一起,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饲养员,眉眼明亮,神情清澈。

他将照片递给下属:“去之前,把这张照片给曼拉明看。”

照片是奚也给的,说曼拉明只要看到这张照片,就一定会同意。

杨成安心口发闷,揉了揉眉心。

但愿奚也没有骗他吧。

杨成安把车窗摇上,靠着椅背打算眯一会儿。才闭上眼没多久,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这么快就吃闭门羹……”

话音却戛然而止。

只见下属快步跑来,身后竟跟着一位神情慌张的老人。

那老人满头白发,却步伐疾劲,一眼便锁定车里的杨成安。

老人一见杨成安,忙走上前,急声问他:“是谁给了你这张照片?还有你们说的那头神象,现在在哪儿?快,快带我过去!”——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本来是打算零点发的,但只隔了半小时,怕你们熬着等,就一起发了。以后更新时间统一改成零点五分,白天起来就能看,别特意熬。有特殊情况会请假,一般是梳理后续大纲逻辑以免写崩,其余时候逼死我都会坚持日更。另外每一条评论我都认真看啦,谢谢大家[红心]

第35章 病弱

象园负责人一大早就赶到象园,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白象身边。

白象依旧蔫巴着脑袋,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面前堆满了它平日里最爱吃的水果,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负责人急得直跺脚,拿起手机,拨给休假在家的饲养员乌莱。果不其然,依旧是冰冷的忙音。

“这算哪门子休假啊,也不是这么个休法吧……”他烦躁地嘟囔一句,肚子突然绞痛。他左右看了看白象,终是咬牙关上兽栏门,转身去厕所。

负责人前脚刚离开,奚也后脚就来到了象园,推门进去时,衣服还被兽栏勾了一下,他轻轻扯开,回身招了招手。

桑适南快步跟上,将手里沉甸甸的一大袋蔬果递过来。按照奚也的吩咐,这些水果都是他专程去岛外买的。

奚也伸手要接,他却一缩手,把袋子放地上:“太重了,你别来接。”

奚也弯腰去拿,忽然一阵头晕,他揉了揉太阳穴,停顿两秒没说话。

“怎么了你别吓我?”桑适南一把将他扶住,抬手就要推门进去。

奚也却反手按住桑适南的手臂,拦下他不让跟:“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别吓着它。”

他深吸一口气,从袋子里挑出几只最新鲜的香蕉、胡萝卜,慢慢走到白象面前,席地坐下。

白象仿佛察觉到来者无恶意,虚弱的长鼻蜷在脑袋边,尽力避开他,不去压到。

奚也伸手抚摸象额,见它没有抗拒,才将脸贴过去,轻轻蹭了蹭:“很难受吧。”

他把水果递到象鼻前。

象鼻一缩,带着本能的戒备。

奚也不停安抚它:“没事的,没事的……不信你闻闻?”

象鼻犹疑片刻,试探着碰了碰奚也手里的水果。

“没骗你吧?”奚也笑了。

白象发出低沉的嘶鸣,竭力撑起前肢,卷起一根香蕉,缓缓送入口中。

奚也见状,索性把剩下的水果一一推到它面前。

“真乖。”他抚着象鼻,声音温和,“再撑一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等白象吃完,奚也小心擦去地上的脚印,才缓缓起身。

门口,桑适南倚着栏杆盯着他:“为什么?它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它不是听我的话,它是……”奚也话没说完,象舍外忽然传来车声。

一辆轿车缓缓驶入。

杨成安带着曼拉明下车,一抬头,便看见奚也和桑适南立在象舍门口。

奚也赶在杨成安开口前,让出路来:“我只是来看看。进去吧,先办正事。”

杨成安点了点头,示意人去开兽栏,把曼拉明迎进去。

老人一眼看见那头瘦得只剩骨架的白象,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快步跑到象身边,声音哽咽:“孩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白象微微牵动鼻子,缓缓探向他身前,先是闻了闻味,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像是认出了旧人般,用鼻子亲昵地去拱他。

杨成安怔住。

他原以为奚也让他请曼拉明,是因为这人饲养经验丰富。可眼下看来,曼拉明与这头神象,怕是有什么更深的渊源?

“哎……”曼拉明含着泪应了一声,顺势坐下,贴着白象不停低语安抚。

白象想挣扎着站起,他忙按住:“趴着,孩子,你就趴着,别动。”

杨成安挥了挥手,让人提来一桶最新鲜的水果,放在曼拉明身边:“这是岛上最好的水果,跟用来供应酒店客人的是一样的,看它吃不吃。”

话音刚落,白象已甩鼻子将那桶水果掀翻,若不是曼拉明拦在前面,看这架势,它甚至还要上脚去踩一踩。

“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曼拉明轻声安抚,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几样零嘴,送到白象嘴边。

白象迟疑地嗅了嗅,忽然张开嘴,将食物卷入口中。

见它终于肯吃东西,杨成安脸上瞬间绽出笑意,身后人群也齐齐松了口气,却没发现此刻曼拉明正盯着白象,表情有一丝古怪。

不远处,桑适南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皱了皱眉。

不对啊……

这头象好像不是不肯吃东西,而是拒绝吃岛上的东西。

杨成安激动地冲上前,紧紧握住曼拉明双手:“佛牙巡礼前,您能留下来照顾神象吗?您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曼拉明从过于热情的杨成安手中抽出胳膊,说:“就它现在的状态,就算你不要求,我也不会走。报酬就免了。你带我去见一见给你照片的人吧。”

“没问题!”杨成安连连点头,忙指向象舍外,“他就在外头。”

曼拉明顺着方向看去,见到一个面容苍白的年轻男人。

奚也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桑适南暂且回避。

曼拉明迟疑着走近,掏出照片,开口问::“这照片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