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也没再吱声,只跟他一起笑了笑。
桑适南正一个人沿着花园小径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银杏林。
江州的气候不太适合种银杏,会所里的银杏却养护得很好。
也不知奚也天天关房间里打游戏,出来看过没有。
不然再过两天,等江州的妖风一吹,一晚上就没了。
这么想着,他抬头,无意间瞥见二楼平台那片光影。
漫天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那金色之中,站着两个人。
单看这个场景还有点浪漫。
但只要再多看一眼,桑适南就不这么觉得了。
那两人中,其中一个是任风和,另一个……是奚也。
他们在干什么?赏银杏?
昏天黑地在这里赏银杏?
不是说好的打游戏吗?不是说休息大脑吗?不是要清空脑子吗?
风大了一些。
任风和脱下风衣,轻轻搭在奚也肩头。正巧一片银杏叶落在奚也发间,任风和忍不住抬手,替他拂去。
奚也下意识偏了偏头,避开了那一下。
任风和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他低声笑了笑,接上刚才的话题:“你要不介意,我还是想继续替你经营这家会所。”
奚也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头离开。
“那……可以吗?”任风和在身后追问。
奚也肩膀轻轻一抖,没回头:“怎么选是你的自由,不用问我意见。”
他抽身回到房间,刚要进屋,脚步却忽然一顿。
走廊边上,靠墙站着一个人。
桑适南终于等到奚也回来,他朝这边走来,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风钻进奚也的鼻腔。
奚也眉头一皱,盯着他:“你喝酒了?”
桑适南一言不发地走到奚也面前,看着他眼睛,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忽然抬手,像没站稳朝奚也倒下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哎!”奚也被抱得喘不过气,艰难打开房门,带着桑适南进了屋。
门一关,奚也想把桑适南弄到床上去,结果桑适南抬脚一勾,直接把奚也拉到了自己怀里,随后翻身压上来,抓住他的手腕拉到头顶。
奚也本想推开,又怕碰到桑适南身上的伤,只好一动不动任由他压在自己身上:“……哥!”
桑适南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任风和对你是什么意思?”
第56章 因果轮回
奚也怔住,抬眸打量过去,仔细分辨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他回视桑适南:“他喜欢我。”
桑适南显然没料到奚也会说得这么直接,他愣了一瞬:“你看出来了?那你还——”奚也轻轻摇了摇头。
桑适南不知道他摇头是什么意思。
是不喜欢?还是不知道?或者还没考虑好?
桑适南决定诈他一把:“既然不喜欢,为什么不拒绝他?”
奚也没回这个问题,只反问他:“换作是你,你会拒绝吗?”
空气安静下来,两人离得太近,呼吸几乎交缠。
桑适南喉咙一紧,看着奚也一张一合的嘴唇,愣了会儿神,才说:“那要看是谁。”
奚也轻声笑了下:“我呢?”
桑适南脑子里嗡的一下,半晌没反应过来奚也在说什么。
但这会儿奚也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说:“被拒绝的滋味很难受的,任风和也不会希望我捅破这层窗户纸,这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还能继续保持之前那样。可能对他来说,这样就挺好的吧,反正……”
桑适南心里一愣。
酸胀的情绪正一点点往上翻涌,乱成一团。
反正什么?
反正你俩都还是单身?搞搞暧昧也没什么关系?
但你又不喜欢他,你给他什么希望?
桑适南莫名一阵烦躁。
奚也察觉手腕上的禁锢没了,他一口气还没完全松出来,下一秒桑适南忽然捞起他双腿,搭在自己腰上,向上一托,抱着他抵住床头。
桑适南重新覆上来,鼻尖蹭着奚也的鼻尖,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颈侧。
“你这些天为什么不理我?”
奚也微微一震,下意识要把他推开:“谁不理——”他话没说完,瞬间被桑适南用吻封住。
桑适南顶开他的牙关,舌尖强硬地探入,带着酒的苦涩和隐约的甜意,在奚也唇齿间肆意交缠。
奚也这才确定,桑适南是真的喝醉了。
他试图后仰身子,却被桑适南步步紧逼,直到背脊彻底与冰冷的墙壁贴合得严丝合缝,退无可退。
昏暗中,奚也只看得见桑适南那亮得灼人的眼睛,以及他稍微离退一点换气时,那湿润的带着水光的嘴唇。
奚也被困在那片逼仄的气息里,只发出一声轻哼。
下一刻,桑适南忽然松手,又反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进胸膛。他垂头埋进奚也的颈侧,呼吸渐渐沉下去,酒劲完全上头,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奚也怀里睡着了。
奚也被箍得动弹不得,推了几下都没推开。
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替桑适南把头拨正,避开了他身上的旧伤,半阖着眼,任由他抱着,困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桑适南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奚也床上。
他愣了足足三秒。
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昨晚喝醉了。
但他这人酒品还行,即便喝醉,看起来也跟正常情况差不多。这种优良品行他一直引以为傲,所以他应该没在奚也面前发疯吧……吧?
奚也不在房间,桑适南正准备起身去找人,忽然就接到唐贯因打来的电话。
唐贯因居然也回了江州,约他出来见一面。
“我是回来告别的,打算离开江州了。”唐贯因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走之前……想跟你聊一聊。”
见面时,唐贯因穿得很简单,白衬衫外罩着一件灰色外套。人明显瘦了,眉眼间的生气也淡了许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热咖啡已经凉透。
桑适南看出他状态不好,人很憔悴。
他本以为唐贯因找他是想打听唐金生的消息,所以并没有急着开口。
但唐贯因心照不宣地一句都没提。
“我回江大办理退学了,刚刚办完。”他说。
“退学?”桑适南微微皱眉,“打算去哪儿?”
“还不知道。”唐贯因笑了笑,眼神落在窗外那条宽阔清澈的护城河上,看到河岸柳树叶都被秋风扫了个干净,光秃秃的,“从小跟我哥流浪,没有家。哪里都不是家。”
“那你找我是……”
“想请你帮个忙。”唐贯因抬起头,眼神亮了亮,“能不能帮我联系阿坤?他人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桑适南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你找不见他,我就能找到?”
“你可以的。”唐贯因语气很笃定,“我知道他没有真的人间蒸发,他只是躲着我,不想见我。但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摸上胸口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轻声笑了笑:“这事总得有个结果吧。”
“你有没有想过,”桑适南说,“他躲着你,就是不想要这个结果?”
“他不想要是他的事,但我做不到。”唐贯因说完垂下眼,远处的车流映在他眼底,他不知在想什么。
离开前,桑适南给唐贯因留下一串号码:“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这是他新换的手机号。别说是我给的。”
他起身,推门离开。
外头风有些大,夜色压着护城河河面。桑适南穿过马路去取车,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餐厅。
唐贯因还坐在窗边,低着头,手机贴在耳边。
他等了很久,最后还是垂下手,放下了手机。
阿坤还是没接吧?
桑适南想。
心里莫名又是一阵烦躁。
他钻进车里,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蓝灰色的烟雾缭出来,模糊了车内的视野。等烟慢慢散去,他再看过去,窗边已没了唐贯因的身影。
他没想到,再次见到唐贯因,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桑适南接到电话时,整个人怔在原地。
赶到医院时,天色刚亮,薄雾笼在整栋灰白的建筑外。走廊尽头的冷气扑面而来,他在太平间见了唐贯因最后一面。
“他骑车出的事。”医院的人告诉桑适南,“死前刚刚做了人体器官捐献登记。”
桑适南站在冰冷的灯光下,指尖有些僵。对方把唐贯因身上的一封遗书和手机交给了他。
他翻开那部手机,看到通话记录里,唐贯因给阿坤打过几十通电话。
但阿坤一次都没接。
桑适南的手有点发抖。
他抬起头,把医院的人叫过来问:“他捐献的器官……捐给谁了?我能看看吗?”
或许是巧合。
唐贯因的心脏,被移植给了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桑适南赶到那边时,阿坤也来了。
唐贯因出事不到六小时,心脏就被送到了这边,手术刚结束,医生说非常成功。
小女孩的父母不知该感谢谁,看到阿坤一脸焦急地赶过来,误以为他是恩人的家属,一把抓住他,不停说着感谢的话。
阿坤愣愣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四处张望,终于在走廊边上看到桑适南。
他挣脱开女孩家属,几乎是踉跄着朝桑适南跑过去,跑得腿有些软,到桑适南面前时差点摔了一跤。
“他……”阿坤嘴唇发抖,“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
桑适南打断了他,递过去一张对折的信纸:“他留了一封信,你想知道的都在上面。”
阿坤接过来,目光落在信纸上,瞥到了上面的字。
他盯了几秒,却没有展开。
“阿因用中文写的,”阿坤哑着嗓子苦笑,“我只会说,不认得字。这封信,他不是写给我看的。”
桑适南默默看着他。
半晌,他叹了口气:“他骑摩托车撞上了桥墩。”
阿坤抬起头,整个人都僵了:“怎么可能!他根本不会骑车。”
“就是因为他不会骑车。”桑适南说,“他本来是想跳楼的,但怕跳下去砸到别人;后来又想上马路被车撞死,又怕连累人家司机。所以选了这个办法,死的时候,他身上还留了一些现金,是留给打扫清理桥墩的环卫工的,他说……不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了。”
阿坤的身体慢慢向后靠在墙上。
他双手按住太阳穴,张开嘴巴,无声地尖叫着。
他哭得很难看,眼泪、鼻涕还有口水一齐落下来,他不敢在医院走廊上嚎出声,只能死命压制住喉咙里的呜咽。
不仅难看,又还难听。
桑适南转头看了一眼病房:“要不要进去看看她?”
阿坤强忍着想吐的冲动,用力摇头:“不了,不看了,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这是他强行给我画上的句号。”
他夺走了他妹妹的心脏,现在,他又亲手把它还了回来。
他的故事到此为止了,另一个崭新故事却从此刻开始。
这或许就是佛家里讲的因果轮回。
他与唐贯因之间的一切因果都已经结束,他不该、不能、也不会、更不愿再介入新一轮的因果。
阿坤缓缓直起身,目光空茫。
转身要走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小女孩的父母站在他身后,犹豫了半天道:“请问……您是不是认识这颗心脏的主人?”
阿坤停住脚,嗓音有些发涩:“认识。”
家属眼睛一亮:“那以后我们想报答恩人,可以联系您吗?”
阿坤说:“对不起,我不想。”
家属有些失望,又问:“那……恩人是您什么人?”
“亲人。”阿坤顿了一下,又近乎自言自语般,低低补上了一句,“也是我……爱人。”
桑适南怔怔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缓缓跪下()
这卷还有3章结束
第57章 确认心意
桑适南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悠,一路追着西沉的太阳。
不知不觉,他竟来到了沉弄青楼下。
他愣了几秒,怎么开到这儿来了?
来都来了,他索性把车停在路边。
抬头一看,楼上沉弄青家里的灯已经亮了。于是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下来陪我喝杯酒。】
几秒后,他瞥见楼上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手机里跳出来一条消息:【不去。】
桑适南盯着那两个字,眉梢一跳。
被拒绝了他也没走,把手机丢到副座,下车靠车门站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火光在风里一闪,照亮他半边脸,暮色勾勒出他的五官线条。
街上人流稀稀落落。
刚下班的路人行色匆匆,从他身旁经过时,纷纷向他递来目光。
萧瑟黄昏里,一个穿着黑呢大衣的高个帅哥,靠着黑G63在路边抽烟,起落的袖口间隐约还能看到他缠着绷带的手腕,画面美得跟电影似的。
桑适南误会了那些目光。
以为是嫌他的二手烟呛人,低下头把烟掐灭了。
沉弄青就是这会儿下来的:“你是不是有病?”
桑适南回头打量他一眼,略有些不满:“怎么踩着拖鞋就出来了?跟我去喝酒啊。”
“我不想上明天的内网头条,谢谢。”沉弄青说,“要喝上我屋里关门喝。”
“行吧。”桑适南勉为其难地说,“去你屋也行。”
沉弄青的家像个私人酒吧。
一整面墙都是酒,看着甚至比酒吧更专业。
沉弄青低头调了一杯,推给桑适南,盯着他看了看:“我怎么觉得上了你的当呢?”
桑适南笑笑:“确实打的是这个主意。”
沉弄青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支在桌上,直截了当道:“说吧,找我喝酒是不是因为奚也。”
桑适南挑眉,有些意外:“你是真挺聪明。”
沉弄青嗯了一声笑纳:“对付你那脑子,确实绰绰有余。”
“……滚你的。”桑适南骂了一句,低低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一想到这事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沉弄青没说话。
桑适南忽然问:“你当年,是怎么发现你喜欢男人的?”
“我不喜欢男人。”沉弄青抬眼看了他一眼,纠正道,“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他这话说得很绕,但桑适南听懂了。
沉弄青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人,恰好那人是个男人,也恰好那人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
桑适南没再吱声。
他不说话,沉弄青也就没有开口,陪着他闷不作声地喝酒。
几杯下肚。
桑适南还是没问任何问题。
沉弄青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看着他:“想通了?”
桑适南点了点头。
想通了。
从小,大家都说他这人,做事敞亮,做人也敞亮。
他心里有个院子,那院子里向来不藏秘密,谁来都一样,太阳直喇喇地倾泻下来,能不敞亮?
可有一天,突然院子里有棵苗了。为着那点敞亮,他满院子找砍树的斧头。
斧头呢?没有。只找到浇水的壶。
于是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敞亮日子到头了。
老天爷见不得他太轻松,要他跟那棵小苗一起,背负点儿什么。
没有斧头,他索性也不折腾了。
他坐下来,望着那小苗,越看越喜欢。
等到明年开春,小苗长成参天大树,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呢?他禁不住想。
“我想明白了。”桑适南说。
他抿完最后那口酒,语气像是松了口气。
没错,他就是喜欢男人。
他就是同性恋。
他敞亮了一辈子,没道理在这件事上就不敞亮了。
“谢了兄弟。”桑适南站起来握住沉弄青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起身出门离开。
“别他妈酒驾!”沉弄青在门后喊。
“差不多得了。”桑适南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拿饮料冒充酒糊弄我,真以为你哥傻子呢!”
沉弄青笑了一声,靠在门框上:“这不是怕你万一喝多了,赖我家不走么。”
桑适南下楼开车回到会所。
夕阳镶着一道红边,空气干净得像被雨洗过一样,带着冷浸浸的味道。
他去敲奚也的房门,房间空着。
问了几个会所员工,才在一个空房间里找到了他。
奚也很少穿深色的衣服,今天却穿了一身黑,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他双手按在身下,额头触地,长跪不起地做着祈祷。
桑适南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才无声把门关上。
落地窗外正是那片银杏林。
外面忽然狂风大作,叶子一层层坠落,铺天盖地。
不一会儿,地上被金黄淹没,又被风卷走,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桠。
像一场过于盛大的葬礼,也像一个人脆弱而无常的生命,短暂,无法挽留。
桑适南走过去,慢慢半蹲下。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奚也,试图扶他起来。
“他是不是在怪我?”
奚也声音很轻:“他不来见我,是不是怪我利用了他?”
“没有。”桑适南抱住他,“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奚也靠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那片银杏林。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带我走吧。”
桑适南怔了怔,手指轻轻收紧,指腹摩挲着他的掌心。
“去哪儿?”
奚也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哪儿都行。”
桑适南带着奚也出了门。
晚风有些凉,他脱下外套,很自然地披在奚也肩上。
他推来一辆旧自行车,骑上去,朝奚也招手:“那就追着太阳跑吧,让它决定去哪儿。”
街灯一盏盏亮起。
他们骑行在风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轻脆的声响。
十几分钟后,天际的最后一抹金边彻底沉没,他们来到了一处小河边上。
这条河夹在闹市与居民区之间,刚刚入夜,有许多人在散步。
桑适南停下车,牵着它靠在河栏边,又走进一家小面包店。
不多会儿,他拎着一口袋新鲜面包回来。
“我以前放学天天从这儿路过。”他撕开包装袋,笑着给奚也递来一只,“这家店的面包是全城最好吃的,你尝尝。可惜现在不是刚出炉的,不然更香。”
奚也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香软的甜味在口中融化,他竟有点忘了自己今天有多久没吃东西。
转眼,一个就被他吃完了。
桑适南忍不住笑:“好吃吧?”
他伸手替奚也擦去嘴角的一点奶油。
奚也微微怔住。
恰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人声笑语,一群路人从他们中间穿过。
奚也侧身让路,与桑适南隔开半臂的距离。
夜风吹来,河面上亮起点点光影。
桑适南没说什么,只转身,顺势推着自行车向前走,随口说:“这河水要是再冷几天就能结冰了,不然还能划个筏子上去玩玩。”
奚也没回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将河上那一点点残余的晚霞拢在身上。
桑适南头也不回,忽然开口:“哎,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不结婚吗?”
奚也的步子顿了顿。
他抬眼看着前方男人的背影,不明白这话此刻突然被提起是什么意思。
“我也好奇你这个问题,”桑适南的声音被夜风卷散,“能问吗?”
奚也低声说:“我跟你不一样。”
话音刚落,桑适南停下了。
奚也猝不及防,额头撞上他的背。
下一秒,他的手被人抓住。
桑适南转过身,奚也整个人被迫面对面地拉近。
“哪儿不一样?”桑适南盯着他。
奚也的唇轻轻颤了下,声音极低:“我……不喜欢……”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
桑适南俯下身,脸贴近他。
太近了。
奚也心想。
他想后退,却被桑适南牢牢按住后腰,堵住了他的退路。
“你不喜欢什么?不喜欢异性?”桑适南替他把话补完。
“你——”奚也猛地抬头,眼神里掺着一瞬的震惊。
“那正好,”桑适南打断他说,“以后我也不会喜欢。”
以后?
什么以后?
他到底在说什么?
奚也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懵,一时半会儿转不动了。
桑适南别开脸,唇角几乎擦过奚也的脸颊。属于他的滚烫热息一寸寸往奚也脸颊上烧去,带着暧昧又无法抗拒的灼意。
“我跟你一样。”他贴着奚也的唇角说。
紧接着,他偏过头,凑上去亲了他一下:“我喜欢你。”
奚也的大脑轰然炸开,整个人被震得呆楞在原地。
桑适南说他喜欢他。
哥哥喜欢他。
不是兄长的喜欢,不是亲人的喜欢。
是那种男人喜欢男人、能让人心脏发烫的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奚也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但是……
他猛地用力推开桑适南。
“……不行。”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是。
桑适南没有再靠近,依旧站在原地,同奚也保持着一个有分寸的距离。
“为什么?”他轻声问。
奚也摇了摇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现在回应你,对你不公平。”
桑适南愣住,不清楚他话里的意思。
奚也很突兀地转了话题问他:“唐金生的审讯是不是还没结束?”
桑适南皱眉,不明白这和刚才的事有什么关系。
奚也说:“给你一个机会。”
他看着桑适南的眼睛:“我可以当今晚的事从没发生过。等你审完唐金生,真正看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到那时候,你再重新决定。”——
作者有话说:这本只虐配角和爸爸,不虐主cp,接下来的感情线会一甜到底,因为主角以前过得太苦了我不忍心[问号]。但由于虐爸爸就等于虐主角,所以继续跪下了
第58章 最终审讯
唐金生落网半个月,针对他的审讯却迟迟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这段时间这么多起案子,都因巴别塔毒品而起,可唐金生却不认账,矢口否认巴别塔与他有关,咬定他不知情。
审讯陷入僵局,无法结案。
桑适南伤没完全好,就被总队叫回队里,接手这场审讯。
正式开始前,桑适南把之前几轮审讯记录都看了一遍。
一般来说,审讯开局会先问基础固定信息,让人陈述自己的犯罪信息。之前几轮审讯,问的都是唐金生为什么要贩卖巴别塔,或者如何贩卖巴别塔。
但唐金生只承认巴别塔毒品是从天堂岛流通出来的,但对于是谁在制毒、谁在暗中售卖,他一概不知。
桑适南推门走进审讯室时,唐金生正靠在椅背上,神情松散。
见他进来,很不屑地笑了一下开口:“怎么?他们已经找不到人,把你都叫来了?别是又一个拿阿因来跟我套近乎的吧?我告诉你,我不上当。阿因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对他怎么样,别想用他威胁我。”
桑适南站在他面前,没坐下:“唐贯因死了。”
唐金生一怔,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眯起眼,像在辨别真假,半晌,缓缓摇头:“不信,我不信。”
桑适南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打开推到他面前。
那是唐贯因的死亡报告。
唐金生盯着那份报告,喉结滚动了几下,仍旧不信:“你们警察不就干这个的吗,伪造一个死亡报告还不容易?”
桑适南说:“我跟他见过最后一面,他一句也没问你。”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唐金生不说话了。
他忽然抬起手,捂住脸。
一开始是轻轻揉搓,慢慢开始用力,五官在手里变换着不同形状。
他声音发涩:“阿因他……他怎么死的?”
桑适南靠近他,压低声音:“想知道?”
唐金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你问吧,我都交代。”
“你跟坤貌什么关系?”桑适南开门见山说。
唐金生原本半阖的眼骤然睁开,瞳孔一紧:“你怎么知道这个?”
即便是阿坤在天堂岛上揭露他过往时,也没有把他跟坤貌的关系说出来。
警察不可能知道,除非是……
桑适南敲了敲桌:“现在是我在问你。”
唐金生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越看越觉得眼熟,再一联想到他姓桑,以及奚也对他的称呼……他神情一变:“你是三年前那个卧底的儿子!?”
桑适南眉峰一拧,警告他:“不要问与案件无关的其他事。”
沉默几秒后,唐金生喉头滚了滚,终于开口:“我跟坤貌……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师生,也可以说是……父子。”
“坤貌的孩子有很多,却没一个能成器。最聪明的那个,也在七岁那年被人绑架,死了。”唐金生顿了一下,补上一句,“至少是坤貌以为的死了。坤貌需要一个接班人,只能在外面找,那些孤儿就是最好控制的。”
“坤貌看中了我,让我跟他做了笔交易。”
审讯室灯光投在他脸上,衬得他笑容像是从地狱里拧出来的。
“桑警官,”唐金生忽然抬眼,“你见过‘巴别塔’的包装盒吧?”
桑适南想起了那座土色的螺旋高塔,蜿蜒上升,直达天的尽头。
唐金生抬起被手铐束住的双手,指了指天花板:“上帝为了不让巴别塔建成,变乱了人类的语言,让人类彼此语言不通,无法交流。你以为你能手眼通天,洞悉天机,看透一切。殊不知,在你之上,在那巴别塔之上,还有一只‘上帝的眼睛’。”
唐金生低低笑了:“那就是坤貌。坤貌就是那只眼睛。你们只知道巴别塔,却不知真正的上帝之眼。那巴别塔是一扇宽门,那路是宽的,却将人引向灭亡;那上帝之眼才是窄门,是永生之门。所以我——”他放下手,狠狠戳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我唐金生注定会灭亡,而坤貌,注定永生。”
一道悠长的佛钵声,在棉勃的柚木林间荡开。
坤貌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对着眼前供奉的佛龛缓缓念诵。
赛温走近他,在一旁低声回报:“唐贯因那边出了意外情况,唐金生已经落到了江州警方手里,他会招供出貌叔吗?”
坤貌没立刻答话。
他起身,将手伸进一盆清水,水面漂满了供奉的兰花与棉桂。
冰凉的水从指缝滑下,坤貌袖子垂落,露出他手臂上那枚深色纹身。那是一只倒立的三角符号,中间是一只漆黑色眼睛,眼眶里有一滴血泪,像是永不干涸的诅咒。
坤貌扭头看向佛像,金佛眉心积了尘,他拿起一旁的掸子,将那灰尘拂走。
“上帝的事,就让上帝去管。”他淡淡开口,“与我何干?”
唐金生始终在笑。
“坤貌收养了很多像我这样的孤儿。”他说,“只是我们互相都不知道有谁,更不知道其他人在替坤貌做什么事。像我,负责的就是贩毒分销这一块。”
桑适南皱眉:“你没有制毒?那你绑架那个化学品分销商干什么?”
“那也只是这三年的事。”唐金生慢慢摇头说,“三年前还没有巴别塔的时候,我卖的都是普通毒品,那些罂粟种植原料田、制毒工厂都不归我管。”
他抬眼看向桑适南,嘴角轻微一勾:“桑警官,你不会真以为,坤貌在明面上禁毒以后,就只培养我这一条销售线,放弃前面的生产线吧?”
“也就是说,”桑适南缓缓开口,“三邦谷那些毒贩中,也有坤貌的人?就像你这样?”
“没错。”唐金生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桑适南心脏突突跳起来。
唐金生继续说:“你们警方发展了一个线人,想从生产到分销一网打尽。这意味着那个人必须有能力站在坤貌身边最核心的位置,成为他最信任的心腹,摸清每一块罂粟田、每一家工厂、每一条渠道。没人相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但他确实做到了。”
“谁?”桑适南不动声色地问。
唐金生眯了眯眼,抬起下巴,目光像刀锋一样扫过桑适南的脸。
“桑警官,”他低声说,唇角泛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听说过‘诗人’吗?”
桑适南怔了一下。
唐金生说:“坤貌用这种‘白手套’的方式制毒、贩毒,前后近二十年。无论是渠道、资金,还是原料来源,都查不到他头上。直到诗人出现了。”
他说到这两个字时,语气几乎是敬畏的。
“诗人重创了坤貌的毒品帝国,让他损失惨重。坤貌发誓要揪出这个叛徒。他一开始怀疑了很多人,包括我。”
桑适南心里的那股不安一点点往上爬。
“因为最先被警方查到的,”唐金生继续,“正是我手下那条分销线。”
“坤貌觉得叛徒在我这儿。他让我对跟我长期有接触的几个人,分别放出不同的运输假线路。一旦哪条线路被警方破获,那就说明,知道这条线路的人,就是诗人。”
桑适南握着笔,指节发白:“他上当了吗?”
唐金生嗤笑一声:“一个有能力重创坤貌整个毒品帝国的人,会这么容易中计?他最后之所以会暴露,并不是他的问题,而是因为……他的上线警察判断失误。”
桑适南抬眼,冷冷道:“什么意思。”
唐金生看着桑适南,眼神微微一亮。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那个上线警察,就是你父亲吧?”
“别偏题!”桑适南敲了敲桌警告。
唐金生无所谓道:“我不是早说了吗?每个被怀疑的人,我都布了一条假线路。但诗人的能耐,远超所有人预料。”
他抬起头看着桑适南笑了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所有这些线路,都被他查了出来,不过他应该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于是把所有情报都给了警方。这样一来,每条线路都会被警方查到。结果你也能想象到了,我和坤貌做了一次无用功。但好在,老天爷这次站在了我们这边。”
“其中有一条假线路,在被警察破获后发现并没有毒品,于是警察就猜到,诗人已经暴露了。你猜后来怎么着,桑警官?那个警察赶来三邦谷救诗人了。”
桑适南指尖一抖,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
他终于知道,那股不安的来源是什么。
所以,诗人就是奚也,奚也就是诗人。
他早该想到的。
奚也是父亲安插进三邦谷的特情,而“诗人”也是父亲曾经的线人。这么显而易见的答案,他怎么会现在才想到?
“其实那个时候,坤貌还不能真正确定诗人的身份。”唐金生说。
桑适南表面上努力维持镇静,说:“但你们已经有怀疑的明确对象了吧?”
“没错。但诗人实在太过狡猾,坤貌为不让他起疑,让他养在三邦谷的那帮毒贩演了一场戏。”
“什么戏?”
唐金生回忆起这场精心排演的把戏,眼里闪过一抹兴奋:“坤貌故意安排诗人去外地核账,去的路上会经过一个交战封锁区——当然了,这个所谓的交战封锁区,也是坤貌安排的,他毕竟是棉勃最大的民地武,搞这一出很容易。诗人误入了封锁区,被坤貌早已安排好的三邦谷毒贩‘路过’救走。我前面说过,坤貌暗中培养了很多像我这样的孤儿,我们都是他的白手套,表面上看,甚至有一些与坤貌明确‘敌对’,三邦谷毒贩就是这种。他们带走诗人后,就对外宣称绑架了诗人。而那个赶来救诗人的警察,就上了这句话的当。”
唐金生无声笑了一下:“那个警察为了救出诗人,竟直接对毒贩自爆身份,说他才是诗人。我也是后来通过坤貌才知道,原来这个警察,居然是养育了诗人十八年的养父。也是因为他这些行为,坤貌才最终确定,诗人就是他朝夕相处的亲生儿子,奚也。”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桑适南面上不动声色。
“坤貌很生气,在他认回这个儿子以后,他是真心对他好的,没想到这个儿子却从一开始就在骗他。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我的机会来了。无论是坤貌的那些孩子,还是收养的我们这些孤儿,都没有他这个流落在外多年才被认回来的亲儿子优秀。奚也的出现,对我是个巨大的危机,这意味着我在坤貌面前慢慢地会失去用处,一旦成了一个没用处的人,我之前从坤貌身上得来的一切,就会全数归还。
“于是我主动出击,给坤貌想了个办法,一个既可以满足坤貌的私心,让诗人失去警方的信任,也可以满足我的私心,让诗人恨上坤貌的办法。”
桑适南一愣。
唐金生对自己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似乎十分得意,他笑了笑说:“让他命三邦谷那帮毒贩假装相信那个警察就是诗人,把人绑起来。至于坤貌,坤貌明面上和三邦谷的毒贩是对立又合作的关系,这件事就连当时的诗人也不知道。于是我建议坤貌,让他以为自己儿子被毒贩绑架,也赶过来救儿子。养父都能做到的事,他这个做亲生父亲的,怎么能落了下风呢?”
桑适南瞳孔一缩:“你们要施苦肉计?”
“不,”唐金生摇头,“比苦肉计更过分。当时三邦谷毒贩的多个制毒窝点,都因为诗人遭受了惨重损失,由于这些线路明面上都是与坤貌合作的,所以毒贩假意对坤貌还有诗人怀恨在心,他把坤貌和那个警察一起抓起来,逼迫诗人必须开枪打死一个。”
桑适南心猛地沉了下去:“你们怎么敢保证,诗人不会选择对坤貌开枪?”
唐金生胸有成竹道:“第一,诗人当时的卧底行动,虽然重创了坤貌的毒品帝国,却完全没有伤害到坤貌的根本,他如果想要扳倒坤貌,明显那个时候还远不是时机,而且一旦他开始针对坤貌,警方这么多年的部署,就会在还没开始行动的前夕功亏一篑,所以我敢肯定他不会对坤貌下手。至于第二嘛……”
唐金生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毒贩当时给了诗人两把枪,一把放在坤貌面前,一把放在那个警察面前。而坤貌面前那把枪,是没有子弹的。”
他说着抬起头,笑得不怀好意:“所以你现在知道你父亲的真正死因了么,桑警官?是你父亲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亲手开枪,打死了他。”
第59章 怀孕?(六百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桑适南匆匆赶到会所找奚也,但任风和告诉他:“老板出去了,从下午就没回来。”
“去哪儿了?”
任风和摇头:“不知道,他谁也没告诉。”
桑适南没再问,转身就走。
他一路疾驰回到家属院,那两套他们最初租住的旧住宅里,门窗紧锁,屋内空无一人。奚也没有来过。
他掏出手机拨了电话。
无人接听。
手机摁了好几遍才摁断通话,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抿紧唇,想了想,又驱车去了自己那栋别墅。奚也手里有钥匙,那是他亲手交给的,万一他不去家属院,或许会去那儿。
奚也还是没在。
他重新拨出那串号码。
快接。
他在心里祈祷。
电话嘟了一声,居然真的通了。
“你在哪儿?”桑适南急促地问,“告诉我,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一阵呼呼的风声,从很远的地方卷来。
桑适南屏息倾听,心一点点往下坠。
“奚也?你能听见吗?别挂——”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桑适南回想着刚才电话里的动静,动作一顿。
风声,那种风声。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愣了几秒,转身快步冲上楼。
他回到卧室,拿了一样东西揣进怀里,随后转身出门,发动引擎直奔城西。
他来到父亲的墓园。
深秋的风从山脚一路卷上来,掠过松枝,带着一股干冷的凉意。城西的山色灰沉,枯草萎叶,天地间一派肃寂。
桑适南沿着蜿蜒的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那片熟悉的墓区时,他远远看见了一个单薄熟悉的人影。
那人正坐在桑从简墓地前,给墓碑摆好了花,摆上了供果,又小心地为桑从简倒上酒。
桑适南的步子一滞,心口一阵发紧。
他快步走过去,把外套脱下,轻轻搭在奚也的肩上。
奚也没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审完了?”
桑适南喉咙发涩,艰难地“嗯”了一声。
“如果我说,唐金生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想?”奚也低声道,“现在收回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还来得及。”
墓地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山风穿过松枝的低吟。
桑适南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掏出一支烟点燃,放在墓碑前,烟雾缭绕,在冷风中轻轻飘散。
奚也抬头看着那袅袅上升的蓝灰色的烟,眼尾忽然泛红。那烟气不知怎的,熏得他眼睛生疼,泪意不受控地溢出来。
桑适南伸出手,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将他缓缓拉起来。他带着奚也离开墓地,站到旁边的台阶上。
他没说话,只用手背一点点为奚也擦去眼泪。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旧信,递了过去。
“看看吧。”
奚也一怔,双手微颤地接了过来。那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折痕。
“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你了,远比你以为的要早。”桑适南的声音低低的,“上警校后,每个月我都会和爸通信。他经常在信里聊到你。”
奚也低头,指尖抚过那信口,声音发颤:“……他都跟你说我什么了?”
桑适南听出了他声音里努力压制的忐忑,他说:“也没什么。你害怕的那些,他都没说。我确实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普通小孩儿。你明明比我小五岁,却只比我低一个年级,就连这个他都没跟我说过。”
说起这个桑适南还有点气,害得他在奚也面前出糗。
“是吗?”奚也喃喃地笑了笑,眼神恍惚,“原来是这样的吗?”
“我其实挺讨厌弟弟,像沉弄青那样的,我都烦死他了。”桑适南说,“但看了爸写给我的信,我又觉得,有个弟弟也挺好。可能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吧,要换成沉弄青,我早就劝爸弃养了。”
奚也被他逗笑。
“你别跟沉弄青告状啊,以前年纪还小时就因为这事,他有个弟弟还跑来替他出头,跟我狠狠打了一架,那下手重得。”桑适南说着又回想起不太愉快的事,捏着肩膀愁了愁眉。
奚也伸手,轻轻替他揉揉肩膀,小声说:“他人怎么这样啊?痛不痛?”
桑适南一把握住那只手,顺势将他拉进怀里。
他低下头,呼吸贴着奚也的耳侧,哑声开口:“爸在最后一封信里跟我说,要是他回不来,我替他照顾你。”
奚也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眼泪从他脸颊上滑下来,砸在他手里的那封信上。
信纸的最后一行,桑从简写得很用力、也很清晰。
这话他不仅跟桑适南说过,也跟沉弄青、跟赵锦晴、跟聂毅平……跟所有他信任的人说过。
他说——【他是我一辈子的骄傲,也将是你的、你们的骄傲。】
桑适南按住奚也的后颈,掌心温度灼人。
“我不要只听唐金生说,”他低声道,“我要听你说。”
他相信桑从简看人的眼光,他也相信他自己。
“告诉我,当年的真实情况。”
奚也的睫毛轻颤,唇色几乎褪尽。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鼓足勇气,缓缓开口:“唐金生说得没错,是我开的枪,对着爸爸开的枪。毒贩让我在坤貌和爸爸之间做选择,我……选了爸爸。”
桑适南感受到奚也的身体在发抖,像濒临崩溃的弓弦。桑适南伸手去捞,牢牢箍住他的腰,把人死死扣在怀里。
奚也继续说:“但我拿的是坤貌那把枪,开枪前,我摸了那把枪上的抛壳勾,确认里面没有子弹。可在我按下扳机的那一刻,爸爸中弹了。有人在我开枪的一瞬间,对爸爸下了手。”
“那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我选哪一边,无论我怎么选,爸爸都会死。他们要的只是我拔枪的动作,他们想要坐实我的罪名,让警方彻底失去对我的信任,堵死我回中国、回江州的可能。在场的人,只有坤貌才有这个动机。所以我就是那个时候,猜到这是坤貌设的局。”
桑适南盯着他:“那唐金生呢?你是怎么知道,他跟这事有关?”
“因为那个真正对爸爸开枪的人。”奚也说,“他当时一直藏在人群后面,我压根没有防备。爸爸中弹倒下,我才发现了他。当时我没想太多,直接抓起另一把上了子弹的枪,对着他的脑袋开了枪。”
奚也垂下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可惜我只打瞎了他的右眼。”
“瞎了一只右眼……”桑适南怔了一下,“这人是梭钦?”
奚也点头:“梭钦一直是唐金生的人,他会直接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他们太自信,还是太轻视我。”
桑适南沉默许久。
“难怪梭钦在江州时,恨不得要杀了你……”
奚也的眼神轻轻闪动,却什么也没说。
“那后来呢?”桑适南又问。
奚也看他一眼:“后来联合行动组的警方根据我发出去的定位赶到了,毒贩情急之下,劫持我们逃进三邦谷的深山里。再后面的事就不用我再说了,聂叔坐镇指挥,完成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缉毒行动。”
桑适南长久地看着他,随后松开手,转回桑从简的墓碑前。
他拾起那杯刚倒好的酒,垂眸注视着墓碑上桑从简的照片说:“爸,今天你两个儿子都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说:“你亲儿子做了个关于人生大事的决定,但这事不能在你衣冠冢前说,不够正式。等以后我把你从棉滇接回来,到那时候,我再亲口告诉你。”
他举起酒杯,对着墓碑轻轻一碰:“先喝杯酒吧,咱爷俩还从没一起喝过。”
透明酒液倾下,浇在了墓地前方。
坤貌将一盆牛血泼洒在老虎笼前。
带着腥气的血顺着泥地蜿蜒流淌,映出暗红的光。
笼中关押着一头吊睛白眉的成年猛虎,它狂躁地撞击笼栏,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咆哮。
虎啸声穿透整片柚木林,震得林中鸟雀惊飞,猴群乱窜。
离笼子最近的,是坤貌养在庭院里的那只白孔雀,它被那虎啸声吓得浑身羽毛竖起,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坤貌眯起眼,缓缓看着它。
赛温默不作声,将一头刚被宰杀的肉牛扔进了虎笼。
他退回坤貌身边,小心问:“貌叔,这只老虎是……?”
“是西边的各伦邦民地武送的礼物。”坤貌淡淡开口。
赛温挑眉:“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送这么大一份礼物过来?”
“突然?”坤貌笑了笑,语气懒洋洋的,“一点也不突然。联邦政府最近在跟中方谈合作,打算在各伦邦修一座水电站。我给那边的民地武出了个主意,帮他们想了个办法阻止水电站的建成。这只老虎就是他们送上的谢礼。”
坤貌顿了顿,神色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一只饥饿的老虎。说起这个,你听过‘饥饿的老虎’的故事吗?”
赛温摇头:“貌叔请讲。”
坤貌的声音低低响起:“说的是一个人养了一头老虎,每当它怒吼、咆哮时,你就要喂它食物,让它安静下来。但慢慢的,它的胃口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残暴,直到有一天,你再也喂不动它,无法满足它、控制它。那时它就会反咬你、撕碎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头饥饿的老虎,其实就是你心里想逃避的痛苦。你越是喂养它,它就越强大。你越是逃避痛苦,痛苦就越接近你。”
话音落下,笼中老虎已经将牛肉撕得血肉横飞。又一声低沉的虎啸从笼中迸出,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坤貌抬手,示意饲养员继续往笼里丢肉。随后转头看向赛温,似笑非笑地问他:“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说说看,你觉得我心里的那头老虎是什么?”
赛温迟疑,垂下眼犹豫了:“这个……”
坤貌看了他一眼,忽而笑出声:“看你这样子,你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不敢说是吧?不就是我那个儿子么。”
赛温的表情微微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
坤貌叹了口气:“我有那么多儿女,亲生的、收养的,却从没有哪一个,像他那样聪明的。偏偏他又是里面最容易受到伤害的那个。如果不是这样,我真不知这世上还有谁能左右得了他。”
他停顿片刻,低声补了一句:“我既心疼他,又害怕他,所以我只能不断骗他、骗他、骗他,骗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里面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应付他的谎言了。”
赛温轻声开口:“貌叔何必纠结这个?百年之后,自然就知道是哪一种了。”
坤貌笑起来:“你这话倒挺对。”
赛温又看一眼老虎笼,问:“那貌叔……这只老虎要怎么处理?真要养在庭院里?”
坤貌顿了一下:“虽然是只饥饿的老虎,但现阶段也还有点用,送去园区吧。他们那边,应该用得上。”
****
G63从西山开回市中心。
天色渐沉,外面不知不觉竟飘起雪来。
桑适南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头看奚也一眼。他靠在副驾,头微微歪着,睡意正浓。
这才刚进入十一月,就下雪了。
他伸手碰了碰奚也微凉的指尖,喃喃:“穿这么少,冷不冷?”
奚也被这一碰惊醒,眨了眨眼,神情还有点迷糊。
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被车窗外的风噪吵得皱眉,低声抱怨:“哥哥,回去换个车吧,这车一上高速噪音就大,好吵。”
桑适南忍不住笑:“那我改天得抽空跟赵女士撒个娇,让她打钱给我换辆新的,不然被我媳妇儿嫌弃。”
奚也一听见他提赵锦晴,整个人都坐直了。
“别紧张。”桑适南看他那点紧张劲儿,更觉得好笑,“赵女士一直都很想要见你,不过现在不行。要等我身上的伤全好了,再带你去赵家,正式见见她。”
“谁在念叨我?”
赵锦晴在办公室打了个喷嚏,她放下手中的文件,扭头看向窗外,发现外面居然飘起了小雪。
好久没这么有兴致赏雪了,她心血来潮,打算去任风和那家会所吃个晚饭。
车一路开到竹街口,正打算掉头拐进去,赵锦晴的手机“叮”地一震。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弹了出来。
她随意扫了一眼,本想无视,可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
【赵锦晴女士,你儿子搞大了我妹妹的肚子,还在她孕期去外面乱来。要不想你儿子丢工作的话,这事你们就早点商量处理一下吧,别等我们闹到你儿子单位,那样谁脸上都不好看。】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条链接,备注是“B超照片”。
赵锦晴手都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刚要点开那张照片。
“咻”的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G63甩尾从她车旁擦过,带起一阵雪雾,径直朝会所方向冲去。
赵锦晴瞪大眼睛,心头的火一下就窜上来。
怎么开车的,会不会开?她上周刚提的新车!
她下意识去摇车窗想骂人,话还没出口,忽然僵在那儿。
等等,G63?黑色G63?
她愣愣地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视线顺势落在那串熟悉的车牌号上。
心口猛地一跳。
儿子?
桑适南把车稳稳停在会所门口。
奚也刚要解开安全带下车,却被桑适南探身一拉,整个人被轻轻带回到座位。
“那你今天算是……”桑适南凑近奚也,嗓音带着一点笑意,“答应我了吗?”
奚也怔了怔,眼睫颤了两下。
车厢里的暖气氤氲着,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没准备好?”桑适南继续逼近。
奚也后背抵上冰冷的车窗,玻璃“咚”地震了一下。他偏开脸,避开那股近得令人心慌的热气,脸颊微微发红:“你、你别问了。”
桑适南忽然俯身,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奚也涨红了脸,伸手去推他:“你干嘛!外面那么多人。”
桑适南笑了:“小骗子,骗完你哥感情就想跑。”
“我才没有!”奚也反驳他。
“没有?那你现在让我亲一亲。”桑适南说。
奚也气得拿他没办法,眼神闪躲,指尖死死捏着衣服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那你亲吧。”
“你说什么?”桑适南故意凑近。
“我说让你亲。”奚也仍旧垂着眼,声音更轻了。
“大声点,你哥没听清。”
“爱亲不亲。”奚也恼了,转身去拉车门。
但桑适南动作比他更快。
奚也手腕被人扣住,一把拽回。
桑适南的唇狠狠覆了上去。
他一手插进奚也的发丝,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那是一个极深的吻,近乎掠夺。
车窗上的白雾一点点晕开,奚也被迫仰着头,呼吸被人夺走,整个人几乎要溺死在这甜蜜的窒息里。
直到奚也快要喘不过气,桑适南才松开他。
他抬手,拇指在奚也唇角轻轻一擦:“早就想说,你以前亲我的时候,吻技特别烂。像今天这样的才叫接吻,明白吗?以后我慢慢教你。”
说完他推开车门,冷气一瞬灌进车内。
他回头嘱咐奚也:“坐着别动。”
桑适南踩着一地薄雪,绕过车头,走到副驾车门旁边。
“这雪下不大,一落地就化了,被人踩得脏。”他说着,一手托住奚也的腰,另一只手揽过腿弯,将他整个抱起,把他抱到了干净的地方放下。
奚也身体忽然失重,双臂下意识环住他脖子。
桑适南用力过猛,崩开了手腕上的绷带,他咬住绷带的一头,自己重新绕了几圈,压进掌心,然后伸手去牵奚也:“走吧。”
赵锦晴就是这时候冲到桑适南面前来的。
她高跟鞋几乎踩出火花,还没等桑适南反应过来,赵锦晴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脸上:“你居然敢瞒着我做这种事!?”
桑适南在听到赵锦晴声音的一瞬间,下意识就把奚也护在了自己身后。
火辣的疼痛这才从脸颊上传来,灼得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愣了几秒,不知道赵锦晴看到了多少、了解了多少,她刚才那句话,指的是瞒着她跟男人在一起?还是受了伤回江州没告诉她?
桑适南不太确定。
但眼下这个情况,他现在唯一必须做的,是坚定地站在奚也身边,这事比稳住赵锦晴的情绪还要重要。
他看得出来,奚也在感情上太没安全感,他们才刚走到一起,他得让奚也的心定下来。
奚也在他身后轻轻挣扎,想抽回手去,不想让桑适南因为自己和家里人闹僵,却反而被桑适南握得更紧。
桑适南看向赵锦晴:“赵行长女士,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
“住嘴!你给我住嘴!”赵锦晴一听更不得了。
她指着桑适南鼻尖,气得声音都在抖:“我告诉你桑适南!这事不是你要不要解决的问题,你得负责!要不是人家亲自来找我,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什么?”桑适南彻底懵了。
奚也轻轻叹了口气,他掰开桑适南的手,走上前去:“对不起,这事也有我的责任,您要……”
赵锦晴这才注意到桑适南身后还有一个人,她的脑子当场乱了:“你又是谁?什么叫你也有责任?你也把人姑娘肚子搞大了?”
轰——桑适南和奚也两个人都懵了。
奚也扭头看他,表情里写满狐疑与震惊:“你居然在外面有孩子!?”
“等等,等等!”桑适南开口,声音发干,“什么情况?”
这熟悉的话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剧情……
他几乎是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赵行长女士!现在!立刻!马上!冻结你的银行帐户。”
赵锦晴愣住:“你说什么?”
“别废话!”桑适南已经开始掏她手机,“把手机给我!快!拿给我看!”
赵锦晴下意识反抗:“你干什么——”桑适南完全无视之,转头对奚也喊:“快给聂叔打电话,让他把局里最会搞宣传的叫过来!江州知名银行行长赵锦晴女士亲身遭遇诈骗,千载难逢的绝佳反诈宣传素材,快快快,不要浪费!”——
作者有话说:卷二结束,下一卷《电诈风云》,没错又是一个极度中二的名字,准备收尾啦~
第60章 过敏
“江州警方友情提醒,不要轻易点击任何不明链接与二维码。”桑适南正襟危坐,语气比平常训人还要严肃,“幸好你当时没点开那个链接,不然你卡上的钱就要不翼而飞了。”
赵锦晴和奚也并排坐在会所的沙发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
赵锦晴是因为差点被骗,奚也是因为……有点紧张。
“防不胜防啊。”桑适南半带揶揄地看着她,“堂堂大银行行长,儿子还是警察,这都能被骗?要不干脆这样,你帮咱们公安拍条反诈宣传片。到时候电视一播,全国人民谁看都警觉,忒有说服力。”
赵锦晴瞪他一眼:“差不多得了,儿子。谁让你一把年纪还不结婚?你妈我这不也是关心则乱。”
话音一落,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桑适南和奚也同时愣住。
桑适南清了清嗓,忽然语气认真:“妈,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什么?”赵锦晴皱起眉,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转,语气忽然变得警觉,“这位是你朋友?不介绍一下?”
桑适南纠正她:“不是朋友,他是——”“赵伯母您好,”奚也忽然坐直,打断桑适南,语气温和又礼貌,“我叫奚也。”
桑适南怔了一下,心底某根绷紧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奚也?你是奚也?”赵锦晴像被电到似的站了起来,惊得差点没稳住脚步,“就是老桑收养的那个孩子?”
她的目光猛地扫向儿子,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一齐挤上脸:“你就这么把他带回来了?”
奚也的神色一顿,指尖轻轻攥紧,眼底那点光倏然熄灭。
“哎不是,我……”桑适南张了张嘴,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赵锦晴气得脸色发白,抬手一拍,巴掌重重落在他背上:“你带他回江州,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嘶!”那掌劲正好打在旧伤上,桑适南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奚也脸色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挡在他面前:“伯母,别这样,他受伤了!”
赵锦晴一愣,伸手去扯桑适南的衣角:“你怎么回事,儿子?这又是……”
话到一半,她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动作顿住,目光猛地转回奚也:“你刚才叫我什么?伯母?”
奚也看着赵锦晴发青的脸色,破天荒结巴了:“我、我是……”
她是……不喜欢他吗?
“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赵锦晴推开奚也,攥住桑适南的手腕,把他袖子粗暴地往上一推。
一大片绷带和未愈的伤痕赫然暴露在眼前。
她整个人僵住,眼睛睁大,声音几乎破音:“这怎么搞的!?”
桑适南被那一声尖叫震得眉头直皱,耳膜发胀,抬手去捂耳朵,嘴里挤出一句:“妈,您先别——”话还没落下,奚也已经站出来了。
“伯母,”奚也的声音绷得很紧,还有些小心,“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这事您要怪,就怪我。”
赵锦晴一愣,转头看着奚也,表情从愤怒到错愕,眉心缓缓收紧。
奚也心口跳得太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在赵锦晴眼里,三年前她的前夫因他丧命,三年后她的儿子又为他受伤。
对着他这样的人,赵锦晴能喜欢他才有鬼吧。
“那你怎么样?”赵锦晴忽然问。
奚也怔了怔:“……我?”
赵锦晴皱着眉:“他都伤成这样了,你当时的情况肯定也不乐观吧?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奚也彻底愣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什……什么?”他低声喃喃。
桑适南一旁忍得肩膀直抖,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把那点笑意硬生生压回去。
赵锦晴没理他,一把抓住奚也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纤细,被她的掌心焐得发烫。
“你哥身上那伤我不担心,要真有事,老聂和萍姐早告诉我了。我担心的是你,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锯嘴葫芦,无论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委屈,都只会憋着,自己往肚子里吞。”
奚也傻在原地,掌心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烫热,那股热意顺着手臂往上蔓延,叫他半边身体都在发麻,几乎不敢呼吸。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桑适南。
桑适南正看着他,眼里藏着笑意,声音压低:“我可没跟她提过你啊,爸也不会,他不至于缺心眼到这个地步。我猜,多半是从聂叔和萍姨那儿了解来的,对吧,赵女士?”
赵锦晴还在气他回来不说的事,瞪他一眼:“就你多嘴,晚上再收拾你。”
的确,赵锦晴对奚也的了解,全部来自聂毅平夫妇的只言片语。
聂毅平是看着奚也长大的。每年去滇省探望桑从简时,他都会顺道带上些礼物;逢年过节也不落下问候。除了桑从简,他大概是最懂这个孩子的人。林萍因着丈夫的缘故,也常与奚也接触,把他当眼珠子疼。
据林萍说,那孩子从不惹事,话少,懂事得让人心疼。自打被桑从简收养后,更是乖得叫人放心。林萍常打趣说,奚也这孩子,就像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带大的。
后来,桑从简牺牲。因为摸不准赵锦晴的态度,聂毅平夫妇一度不敢在她面前提及这事,更不会提起奚也。
直到赵锦晴亲自找上门,开口问起那孩子的近况。她嘴上虽然不说,却把奚也这二十多年的种种,全记到心里去了。
也是那时聂毅平和林萍才隐约意识到,赵锦晴与桑从简当年的离婚,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至少并非外人传言的那样,赵锦晴嫌弃桑从简不着家,才跟他分开。
赵锦晴看着奚也,或许是那张脸让她想起了桑从简。
她鼻尖一酸,赶紧偏过头去,悄悄抹了把眼泪。
“以后你就跟哥哥一起,住在咱们家,好吗?”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就过来,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饭。”
桑适南当场怔住,本能地瞪大了眼,他整个人往沙发背一靠,差点弹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奚也,趁赵锦晴不注意,疯狂冲他摇头。
奚也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赵锦晴都开口邀请了,他自然不好拒绝。
于是犹豫片刻,他轻声点头:“……谢谢伯母。”
桑适南缓缓闭上眼。
完了。
赵锦晴听到“伯母”两个字,脸色又微微一变。
“刚才我就想说你了。”她目光落在奚也身上,“你都叫我儿子哥哥,那该叫我什么?”
奚也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桑适南立刻开口打圆场:“好了赵女士,你俩才第一天见面,没必要这么强人所难吧。”
他说着这话,完全忘了当初唐宴会所炸弹案当晚,他还一本正经地端着哥哥的架子,跑去奚也家里训人家这回事。
赵锦晴被他噎得一肚子气,白了他一眼:“我在跟你弟说话,有你什么事?边儿去!”
说完,又回头看向奚也:“没事,叫不出口就算了,慢慢来,不急这一两天。”
赵锦晴既然要亲自下厨,自然不能再待在会所。加上受伤的事不用再瞒着,桑适南干脆就和奚也一道,住回了别墅。
回去的路上,赵锦晴提前吩咐人准备好食材。一到家,她径直就去了厨房忙碌。
厨房门一合上,桑适南立刻向奚也靠了过来。
一路上他都在憋着,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他一伸手,猛地将奚也搂进怀里,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奚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眼神一慌,急忙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厨房门忽然在这时被推开。
赵锦晴探出头,从冰箱里拿调料,顺口问:“你俩在那儿干什么呢?”
桑适南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一瞬间拽住奚也,闪身进了卧室。
门“砰”地一声合上。
屋里没开灯,窗帘半掩着,夜色把一切都吞没。
奚也的背抵在门上,呼吸被堵在喉咙里。
桑适南捂着他的嘴,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那是一种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
奚也只觉整颗心都被人紧紧攥住了。
桑适南偏头拿鼻尖蹭他,低声道:“跟我说会儿悄悄话。”
奚也迟疑了片刻,终究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
桑适南顺势把他抱紧,微微一托,将人整个人带离地面,在他颈侧蹭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贴在皮肤上:“刚刚你打断我,是怕被我妈知道咱俩的关系?”
奚也垂下眼,声音有些紧绷:“我……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说实话,我有点生气。”桑适南说。
奚也心口一紧。
“但是没关系。”桑适南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住他。
唇齿相触的一瞬,奚也几乎要失去力气,但他的回应是犹豫的。
桑适南察觉到那一瞬的迟滞,便轻轻托住他的腿,将他放回床上。
奚也撑着手,想要起身,却被桑适南拉了回来。
“你想去哪儿?”桑适南声音低沉。
奚也轻哼一声,下一秒,那根温热的指节就竖在他唇上。
“嘘。”黑暗里,桑适南俯下身,在他耳骨边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虑,你怕这事没有结果。”
听他这样说,奚也鼻子酸了一下。
“相不相信我?”桑适南问他。
奚也眼圈微红,半晌才沙哑出声:“……我一直都信你的。”
“真招人疼。”
桑适南笑着,低头又在他唇角轻轻一啄,随即贴着耳边说:“小骗子。你哪里信我了?刚才我跟你使眼色,你都不理我。”
奚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指什么。
他迟疑地说:“应该……也不至于那么难吃吧?”
桑适南笑得几乎憋不住:“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赵锦晴的喊声:“你俩聊什么呢?饭做好了!”
桑适南长出一口气,整了整衣服,拉着奚也起身:“走吧,去吃咱俩的断头饭。”
奚也一出来就愣住了。
餐桌上摆满了一桌极为“壮观”的饭菜。
黑的、糊的、焦的,油烟在吊灯下浮着一层惨淡的光。
奚也在椅子前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坐下。
筷子轻轻探过去,夹了一块看不出原貌的菜。
犹豫半晌,还是捏着鼻子抿了一口,怕赵锦晴失望,昧着良心夸说:“很好吃。”
赵锦晴的心立刻融成一滩水,又酸又软:“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
一旁的桑适南几乎笑到胃抽筋,手一抖,筷子差点戳进汤碗。
幸而赵锦晴对自己的手艺多少还有点数。
这一桌菜里,也就那盘“花生芒果碎”还能入口。
她见奚也吃得最顺,就一筷子接一筷子地给他夹。
于是赵锦晴后面几乎就只给他夹这道菜。
奚也也不拒绝,照单全收,很认真地把赵锦晴夹给他的菜全吃光了。
最后还是桑适南实在看不下去,打电话叫了赵家餐厅的厨师过来,现场给他们重新做了一桌。这才把三个人都喂饱。
饭快吃完时,奚也抬起眼,看了赵锦晴一眼,轻声道:“今天谢谢您……晴姨。”
赵锦晴怔住了。
桑适南不仅不会对她说谢谢,还经常泼她冷水。
她当年嫁给桑从简,桑从简就没着过家;后来儿子念了警校,又做了刑警,日夜在外奔波,也不着家。
这么多年过去,她连一顿像样的家常饭都没跟他们吃过。
此刻听见这声谢谢,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一瞬间她看奚也,觉得跟白捡了个小棉袄似的。
她赶紧抹了一把眼泪,从包里翻出一沓银行卡,手忙脚乱地往奚也手里塞:“来,这都是晴姨的钱,要多少你说。还有房产,我都从你哥名下全划过来了,看中哪套你都拿去,好不好?”
桑适南差点一口汤呛死,忙伸手去拦:“这就不必了啊赵女士!人家可不是缺钱的人,叱吒东南亚的首富船王听过没,人根本不在乎你这一点儿半点儿。”
赵锦晴愣了一下:“船王?什么船王?”
那股刚燃起来的热乎劲儿,被他这一句浇得噼里啪啦。
她脸上有点尴尬,也有点失落。
奚也伸手推开桑适南,轻轻把那几张卡收好:“晴姨的好意,不能不收。”
他抬起头,嗓音极轻:“谢谢晴姨。明天我也准备一份礼,还给您。”
赵锦晴整个人都快笑开了花,越看奚也越喜欢,越看桑适南越嫌弃:“你看看,看看人家嘴多甜。”
桑适南啧了一声:“甜嘴有个屁用,吃完饭不还是我来洗碗。”
等收拾完这些,桑适南赶紧拉着奚也回了房间。
奚也心里还搁着事。那层心结没彻底放下,也还没做好被“正式介绍”给赵锦晴的准备。
虽然桑适南全然不在意这个,但他知道奚也在意,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顺着他的意思。
晚上当着赵锦晴的面,两人默契地住进不同房间,各自睡各自的。
睡到半夜,桑适南卧室门被人敲响。
桑适南在迷糊间皱了皱眉,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一道黑影径直栽进他怀里。
怀里的人身子软得几乎没有重量,额头滚烫。
桑适南心头一紧,伸手托住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声:“奚也!”
奚也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滚烫。眼半睁着,睫毛在颤,眼皮薄得能看见细密的蓝色血管。那张一向苍白的脸此刻泛出两团病态的红。
“我……过敏。”他哑着嗓子,贴近桑适南的耳边,断断续续吐出几个气音。
桑适南脑子里“嗡”地一声,立刻清醒过来:“过敏源是什么?花生芒果?是不是那个?”
奚也没点头,也没力气说话,只蜷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烫。
“知道自己过敏,为什么不拒绝?”桑适南声音发紧,几乎要带出一丝怒气。
但下一秒,他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带着一点可怜的茫然。
奚也无措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对我那么凶。”
桑适南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叹出声,把人打横抱起,安安稳稳放回床上。
“你就是这样,”他找出过敏药给奚也喂下,一边擦着他额头的汗,一边低声说,“别人多看你一眼,你就非要回报人家。连命都不顾了。”
奚也靠在他怀里,呼吸浅浅,眼角一点泪光滑下来。
他微微张着唇,像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顺从地靠在他胸口。
桑适南心疼得不行。
从小就这样吗?因为得到的爱太少,所以只要稍微给他一点爱,他就拼了命偿还。
他伸手,把奚也整个人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没关系,”他低头去贴奚也的脸颊,“以后哥给你很多爱,很多很多。”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赵锦晴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枕边,接起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的声音,一向沉稳冷静的人,此刻却明显慌乱:“赵行长,您快看新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赵锦晴一下清醒了,心口猛地一紧。
她这个秘书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未有过如此失态。
“出什么事了?”她下意识坐起,脑子飞快闪过无数可能。
难不成昨天那条诈骗短信真的中招了?
骗子把她名下资产全转走了?不至于吧?!
她的指尖有些发抖,赶紧点开手机。
秘书已经把新闻链接发了过来。
财经频道最新推送的头条,字号醒目,内容更是让赵锦晴触目惊心:《知名航运企业家“船王”沉聿舟向江州银行行长赵锦晴赠予旗下港口资产一宗》赵锦晴整个人僵在床上,像被雷劈了一下。
半天说不出话,只盯着那几个字,越看越觉得天旋地转。
谁?沉聿舟?——
作者有话说:壕啊,船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