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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之王[刑侦] 菩宝 27142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巡礼(五百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从奚也的住处出来,唐贯因闷头往前走着。

阿坤隔了七八米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

唐贯因身体根本就没好,只是醒过来后,他要走谁也拦不住。

走着走着,阿坤看到唐贯因脚步一顿。

唐贯因抬头望着前方路上,两辆黑色商务车飞速朝某个方向驶去。

他见过那车。

唐贯因咬咬牙,追着那车跟了过去。

“阿因!”阿坤脸色一变,嘴里骂了一声,什么都顾不得地冲过去了。

唐贯因赶到时,两辆黑色商务车横在一栋别墅门口,几名男人从车里涌出来,手里拿着金属枪支,在路灯下闪过一抹冷光。

杜雯被他们逼到了门口,身边只带着一个副官。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直接不装了,要对我这个地方官下手了是吧?”杜雯神情镇定自若,目光冷厉地扫过来人。

几名男人按照老大交代的,抬枪指向杜雯。

没有天堂岛,就不会有白象港。没有白象港,就不会有地方官。

在白象港上,一切都由天堂岛说了算。

何况一个小小地方官。

唐贯因瞳孔一紧,认出了他们。

这都是唐金生的手下。

他几乎没时间思考,直接从暗处扑了出来。

阿坤冲上去抓住了他胳膊:“阿因!”

唐贯因扭头冷冷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抬手挣开了他,一个箭步冲到了杜雯前面。

他伸手握住离他最近的那支枪口,一字一顿缓缓道:“让、开。”

对方看清唐贯因的脸,瞬间慌了下神,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剩下的人迅速转向唐贯因,纷纷僵住动作。

一时间所有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就在僵持的瞬间,别墅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杜雯长官!您怎么了,没事吧?!”

是个侍应生模样的年轻人,手里还推着推车,显然是刚送完晚餐回来。

他的喊声打破了附近的寂静,附近不少天堂岛宾客听到动静,从别墅客房里打开窗户,往这边看过来。

那几名黑衣男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看着钉子一样护在杜雯面前的唐贯因,气氛一滞。

“撤。”带头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唐贯因还来不及追,他们已经迅速退进车里,发动引擎离开。

“阿因……”阿坤在后面叫他。

“你别叫我!”唐贯因说完头也不回,怒气冲冲离开了天堂岛。

自从天堂岛封锁之后,唐金生就几乎不回岛,一直住外头的度假庄园里。

屋内唐金生正与人通电话,见唐贯因进来,眉头一皱:“你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

话音未落,阿坤脸色发白地跟了进来,抢先一步到唐金生面前跪下:“大哥,不关阿因的事,是我心软,私自带他出来透透气,是吧阿因……阿因?!”

阿坤扭头对唐贯因使了个眼色,他还在帮唐贯因瞒着,不想让唐金生知道他闯进冷库、发现那些转运箱的事。

唐贯因却一把推开他,胸口剧烈起伏:“别替我说话,我嫌恶心。”

唐金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盯着唐贯因皱了皱眉。

唐贯因抬头直视他:“哥,你为什么要对杜雯长官下手?天堂岛不是个度假区吗,什么时候你居然都有这种能耐了?”

唐金生一愣:“什么对杜雯长官下手?谁瞒着我做这事了?”

唐贯因冷笑:“还在装傻吗哥?那地下冷库里面又是什么?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人体器官,你到底在干什么?!”

唐金生霍然转身,看到阿坤还跪在一旁,直接抬脚踹了过去:“阿坤!我让你瞒好!瞒好!你就是这样做事的?”

“哥!”唐贯因尖声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把错归在别人身上吗?”

“混账东西!”唐金生一巴掌狠狠打在唐贯因脸上,他手指着唐贯因,一字一顿道,“你懂什么?这世界上最他妈没资格质问我的,就是你。”

唐贯因的脸色瞬间发白,捂着胸口慢慢蹲在地上,心口的疼一阵接着一阵。

阿坤连忙上前,急声说:“大哥,别说了,阿因今天差点病发!”

唐金生脸色一变,立刻把唐贯因抱进卧室喂他服药,等唐贯因稍微稳定一些了,他才走出去把门反锁,看向阿坤:“他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好,”阿坤说,“碰上个学医的客人,帮忙救治了一下。”

唐金生问:“是谁?”

阿坤眼神一闪,说:“一个叫任风和的客人。”

任风和?

唐金生皱了皱眉,脑中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可近来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他也懒得深究,只是挥了挥手。

阿坤看一眼卧室:“大哥,阿因他……”

唐金生转身走到唐贯因房间门口,对屋里说话:“看来医院是真困不住你。你给我听好了,这三天你就待我这儿,巡礼一结束,你就跟我出国……阿坤。”

“在,大哥。”

“让人把他看好。”

“是。”

屋里没有开灯,阿坤走进去时,只看见唐贯因背对着他,肩膀一动不动。

“我哥做这些事多久了?”

唐贯因的声音低低的,没有一丝情绪。

“你瞒着我,帮他做这种事,又多久了?”

阿坤沉默。

“巡礼那天你们要干什么?我哥封锁天堂岛,是不是因为这个?他要对谁动手?”

“你别管了。”阿坤终于开口,声音发紧。

“我凭什么不管!?”唐贯因倏地起身,逼近阿坤,眼底一片潮湿的光,“你们一个是我唯一的亲哥,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你们却都瞒着我,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阿坤冷笑了起来:“伤天害理?你哥有句话说得对,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你从小被保护得像温室里的花,懦弱、脆弱、不堪一击!你天真地站在道德的高地俯视我们,对我们这些人指指点点,可你又怎么会知道,你拥有的一切,都来得太容易了!无论是你的钱,还是你的命!”

唐贯因怔怔地望着他。

良久,他自嘲般笑了一声,声音发抖:“是,我就是烂命一条,从小就拖累我哥,也让你看不起。在你面前,好像我怎么做都是在跟你炫耀一样。好啊,那我死了你们就都解脱了,都解脱了!你们杀人放火都跟我无关,没人管你们,谁也不用顾我!”

阿坤猛地一巴掌打在唐贯因脸上,扑过去骑着他。

“你再说一遍!”他怒道,“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唐贯因踉跄着倒进沙发,右边脸颊火辣辣疼,他抬手擦了擦嘴角,反倒笑了:“怎么,你怕我死啊?”

阿坤一把揪住他领口,把他提了起来,声音发颤,几乎是咬着牙说:“我告诉你,唐贯因。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不只是你的。我要你给我好好活着!”

阿坤起身离开,门被重重关上,从外面反锁。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唐贯因靠在沙发上缓了许久,终于,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湿润的眼眶里,他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桑支队……您能再帮我个忙吗?”

唐金生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屋子里没开灯。

夜色倒映在玻璃上,他的身影与白象港远处的大海融为一体。

手里的烟火一明一灭,烟雾缭绕着他的眉眼,像身处在旧梦。

他很少回忆过去。

可今晚不知为什么,脑海深处那些早已被尘封的画面,忽然一帧帧浮现出来。

这些记忆碎片,全都沾染着贫穷的腥味。

他没有故乡,打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背着自己那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弟弟,一路从山里走到村里,再走到城边,走向海边。

路上的饭都是讨来的,住的地方都是庙门口。

唐贯因的心脏需要做手术,不然活不了多久。他就沿路乞讨,甚至去偷、去抢,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笔钱,那钱其实远远不够做手术用,但他没有概念,只觉得有了钱,阿因的病就有救了。

可是第二天钱就全被人抢光了。

他记得那是个中午。

他一路跑回他们住的那条街道,却看见阿因正被隔壁街上的小乞丐围着打——因为那些好心人都看他带着阿因乞讨太可怜,给他捐了好多钱,这几个小乞丐眼红、嫉妒他。

他看到那些人骂阿因“短命鬼”,还有人把阿因推倒在泥里。

那一刻,他眼前什么都红了。

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死命掐住其中一个乞丐的脖子,直到那人渐渐不再挣扎,再也不能动弹。

旁边人吓得尖叫着逃开,他只听见阿因的哭声。

他抱起阿因时,浑身都是血。他甚至不记得那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一辆黑色的车就在这时候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讲究笼基的男人倚着车门,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他。

那个人叫坤貌。

“我需要一个接班人。”坤貌说,“看你这手狠劲儿,不错。有兴趣做我儿子吗?”

唐金生抿着唇,一声不吭。

坤貌笑了:“不想也行,那你弟弟的命,还要不要救?”

唐金生终于回头,看了看他。

坤貌说:“你跟我做事,我保你不缺钱、不再受人欺负。但你要先证明给我看,你是个有用的人。”

唐金生掐灭烟头,回过神来,脸色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阿坤。”他喊了一声。

阿坤从门外进来,神情一如既往地恭敬。

唐金生淡淡道:“巡礼那天,岛上会很危险,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让阿因出来。”

“还有……”唐金生停顿了一下,“别让他知道太多。”

阿坤垂眼:“大哥放心,我不会的。”

寰海商会。

唐金生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歉意:“罗主席,我那边有点私事耽搁了,劳烦您久等。”

“不着急唐老板,你来得正好,我刚好要跟你说一件事。”罗昌裕点燃一支熏香,轻轻抖灭火说,“杨成安知道杜雯在查你的货,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他这一手,就是想借杜雯之手,把你拖下水。等你出事,天堂岛就成他一家独大了,所谓的被油气管道取缔的威胁,也就自然没了。”

唐金生点头,面色冷峻:“我明白。幸好我已经吩咐阿坤全部准备到位,那批货我会在巡礼之前处理完毕。”

罗昌裕抬眼看他:“杨成安这么对你,你就没想过,也给他一个回击吗?”

唐金生一愣:“罗主席的意思是?”

罗昌裕勾了勾手指,笑道:“你还记得我那天问你的那个问题吗?关于杨成安是怎么拿下天堂岛的。”

唐金生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变化。

罗昌裕不急不缓地说:“既然杨成安靠着神象信仰骗取了信众的信任,那你就按相反的方法,摧毁这份信任,不就行了?”

杨成安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正站在小渔村的码头,身上只剩一条裤子。

这是他早年时候,来棉滇赌博,输光了所有家产的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码头上空无一人,他正要脱裤子一跃入海时,忽然在裤兜里摸到了几枚硬币。

他有些犹豫,这钱是该继续拿去最后赌一把,还是该去买一口手抓饭,至少不做个饿死鬼?

迟疑间,远处传来一座小庙宇的佛鼓声。

杨成安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转身走向那座小庙,打算把这几枚硬币捐给庙里。

庙里供奉着一位白象神,他还在象神前许了个愿:“虽然这个愿望多半不能实现了,但要是能渡过难关,我就修一座佛塔给你。”

从庙里出来,他在庙前碰见了一个年轻人,那人眼神里藏着狮子,看着他,像在估量一件猎物。

“跟我合作吧。”那个年轻人对他开口说。

杨成安觉得这人是个疯子:“你谁啊你?神经病。”

年轻人笑了:“我查过你的经历,你在棉勃赌场沉迷赌博,把你那个慈善基金会的公款都输光了,你现在走投无路,但我能帮你补上这个窟窿。”

杨成安看着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还是觉得他在发神经,根本不信他的话。

那个叫唐金生的年轻人把手掌摊开,像递出一个契约:“你看不起我,总不能看不起我背后的坤貌吧?我可以给你提供资金,帮你解决眼前的困局。”

杨成安冷着脸,不信这一套好意:“我什么都没有,你图我什么?”

唐金生说:“有的,我需要你的失踪儿童慈善基金会。只要你跟我合作,我们在这座岛上建造一个可以秘密贩毒的场所,以及一个贩卖人体器官的地下黑市,我就帮你解决你现在的问题。”

秘密贩毒?贩卖人体器官?

杨成安心里掠过一丝寒意。

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渔港,最近一直在规划建设一条中棉油气输送管道,万一它将来发展起来,拥有了战略意义,到那时候,再想在这里从事这种产业,难度不可谓不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象神庙,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我可以答应你,”他对唐金生说,“但我们可以再做大一点。棉滇人信佛,信白象神,马上就是佛牙巡礼了,不如想个办法,让巡礼打断油气输送管道的开发。”

唐金生愣了一下:“你要做成这事,除非是神象驮着佛牙驻足此地,让这里成为圣塔的选址。那样一来,其他所有事情都得为佛塔让步。但你要怎么让神象驻足?”

“我有办法。”杨成安沉声说。

早上的第一道佛铃被风敲响,杨成安猛地在床上坐起,掌心还留着汗。

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个往事了。

他的心惴惴不安,低头看了眼时间,慢慢缓出一口气。

今天就是万众瞩目的巡礼了。

过了今天,唐金生再想翻什么浪,只怕也难了。

整个天堂岛笼罩在节日的光影之下。

巡礼将启,鼓乐喧腾。纸灯在风中翻滚,岛上的工作人员都穿上了棉滇传统节服,四处装点着金橙色的花环,空气中混着檀香与椰酒的甜味,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模样。

杨成安正忙着巡视神象仪仗、布置香案。他一身白衣,被阳光映得发亮,众人挨个上前对他低声合十。

杜雯走上前来,向他递上祝贺的花环:“恭喜杨会长了,巡礼顺利。”

杨成安微微颔首:“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这几天杜雯长官也辛苦了。”

杜雯笑了笑,没接他的话。

奚也与任风和站在观礼队伍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桑适南前两天接了个电话,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要去做什么。

奚也有些不放心,倒不是担忧桑适南的安危。

他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了。

他偏了偏头,低声问任风和:“阿坤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人都疏散出来了吗?”

“放心,”任风和说,“阿坤早就安排好了,不会伤及无辜。”

奚也点点头,略微心安了一些。

岛上的祝贺声一浪高过一浪,杨成安站在巡礼队伍中心,在白象港信众心目中的威望愈发强大。

远处,唐金生站在巡礼队伍外面,表情隐在香火之后,指尖轻敲着手机。

“动手吧。”他对电话那头的阿坤淡淡开口。

巡礼气氛正推进到了最高潮阶段。

就在这时,岛上狂风卷起海浪。

天边一角被火染红。

不知是谁当先惊叫了一声:“佛塔着火了!”

火光撕裂云彩,直冲天际。金箔石块融化塌陷,烈焰噼啪作响,佛铃声与呼啸的风声混在一起。

整个天堂岛被这道火光震醒,岛上客人奔走相告,混乱如潮。火势从塔顶一路烧到根基,天空被映成血色。

直烧到午间,最后一簇火舌才被扑灭。

好在起火时佛塔附近没有人,只烧光了建筑,没有人员伤亡。

晚风吹过焦黑的废墟,人群围拢在残垣前,在窒息般的寂静中,有人忽然惊叫一声:“这里……有东西!”

众人俯身一看,只见灰烬深处露出一截骨骼。有人大着胆子拨开灰烬,那原来是一具幼象骸骨。

所有人瞬间都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有人喃喃出声:“难怪十年前神象会在这里驻足,原来是因为这里埋着一头幼象!”

大象是一种很有灵性的动物,她们会为死去的同伴哀悼。

十年前,巡礼的白象于此驻足,白象港所有人都以为那代表了祥瑞的征兆,却不知,那其实是白象在哀悼死去的幼年同类。

信众们的怒火开始压不住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朝早已呆愣在原地的杨成安剜去。

“虚伪的骗子!”愤怒的信众们冲上前围攻杨成安。

杜雯立马带着人上前维持秩序,厉声喝止:“退后!所有人都给我退后!”

杨成安不能出事,他是天堂岛重要的人证。

警员们很快围成人肉盾牌,将信众们逐渐驱赶出岛。

混乱中,唐金生在人群外站着。他看了一眼佛塔后面的某个方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转身就要离开。

杨成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唐金生。

他霍然起身,目光在人群里逡巡,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老唐!我知道是你!这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杜雯拧眉看他。

周围还没离开的岛上客人起了一阵骚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就在此时,一道低沉冷静的声音打破了骚动。

“等一下。”

众人回头,只见消失已久的桑适南逆光而来,他手里拿着一本旧名册,封皮上印着一行字,隐约能看见“失踪儿童慈善基金会”的内容。

奚也看到桑适南手里的名册,脸色霎时一变:“坏了!他怎么会有这个,谁给他的?”

任风和不明所以:“怎么了?”

奚也猛地扭头看向人群,似乎在找什么人:“唐贯因呢?你看到唐贯因没有!?”

人群后面的唐金生蓦然一愣,加快了脚步打算离开。

“站住!”桑适南瞬间锁定了唐金生位置,大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不放,“唐老板,你知道这个名册是怎么回事吗?”

唐金生怔住。

“你是……”他喃喃出声,“那个警察?……怎么会,你没走?”

桑适南没回答,只是将手中的册子翻开。

“各位,”他的声音清晰冷冽,在嘈杂的海风中穿透人群,“这是有人在岛上发现的一本名册,上面记载着杨成安这些年救助过的失踪儿童名单。”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掠过众人,最后停在杨成安身上:“这些孩子,有些被家人找回了;但还有许多,他们的父母至今下落不明。我想请问一问杨会长,这些孩子,现在都在哪儿?”

人群一片寂静。

杨成安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从混乱与惊惧中回过神来,脑海中电光一闪。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报复唐金生的最佳机会,这个时候必须要把他拉下水。

于是他忽然笑了,说:“这个问题,你还是问唐老板吧。”

众人齐齐望向唐金生。

桑适南也看着他,语气平稳:“唐老板,你解释一下?”

唐金生的面色在瞬间一沉。

“这是杨成安的东西,”他冷声道,“我怎么会知道?”

桑适南微微一笑,对众人说:“那各位知道,这本手册是从哪儿找到的吗?”

他说着,忽然一指脚下的地面:“就在唐老板这座岛上的地下冷库里。而那地库存放的,不是货物,也不是生鲜。

他一字一顿:“而全是拿来进行贩卖交易的人体器官!”

人群哗然。

桑适南继续道:“名册上的这么名字,有一半,在地库的冷柜中,都能找到对应的编号。”

来岛参观巡礼的不少宾客,并不都是天堂岛常客,有人惊恐地捂住嘴,目光震惊地落在唐金生身上。

唐金生却忽然笑了。

“说这么多,全是你一面之词。”他冷哼一声,“证据呢?你拿得出证据吗?”

杜雯皱了皱眉,忽然有个警员飞速跑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她的脸色霎时变了:“什么?冷库下面着火了?”

唐金生的视线落在杜雯脸上,他低声笑起来,慢慢又变成了彻底的讥讽:“你们终于发现了吗?”

他抬头看向桑适南:“地库是和佛塔一起烧的。只是你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放在了佛塔上,谁又会在乎地下那一层呢?所以你们根本不会知道,在佛塔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地方,也着了火。”

在场所有人一时无言,在这沉默的缝隙里,唐金生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场上一个人的细微动作。

——奚也。

他静静站在人群后,神情淡漠,听了唐金生的话也没有露出一丝慌乱,只在听完后,轻轻扯了扯嘴角。

唐金生见状心口顿时一紧。

“你错了。”

人群后面,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突然响起。

唐金生猛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是阿坤。

他脸色一变:“阿坤!你这是怎么回事?”

阿坤拨开人群走到了唐金生面前,他转身看向众人:“如你们所见,地库和佛塔都是我按照唐金生的吩咐放火烧的。烧佛塔,一是为了掩护唐金生打算烧地库的真实目的;二是为了当着所有信众的面,捅出杨成安的真面目,捅出他让白象驻足天堂岛的真相。”

“不过……”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唐金生,“我做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你。”

“什……什么意思?”唐金生愣住。

阿坤说:“地库我是烧了,但里面重要的资料和证据,那些标本瓶、转运箱,我全都已经私下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毕竟,我能悄无声息地把运往火葬场的转运箱换成水果,也就一样能反过来做到这一点。”

“阿坤!”唐金生脸色瞬间扭曲,“你……你背叛我?你居然敢背叛我?!”

阿坤却只是笑了:“唐老板,你好大的脸啊。我阿坤从来没有背叛过你,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忠于过你!”

唐金生瞪大眼睛看他:“你……”

阿坤说:“这一切的根源,要从十年前说起。”

周围几乎没人说话了,阿坤讲述的声音在海风里变得缓慢而清晰:“那时候,你还是个沿街乞讨的孤儿,带着你那有先天心脏病的弟弟,为了养活他四处讨饭,为他讨医治救命的钱,一分一毛地攒着。等到你好不容易攒到了一笔,结果钱却被人抢了。”

他目光冷静地看向唐金生:“你回到住处,发现你弟弟正在被隔壁街的人欺负,那些人也是乞丐,他们眼红你讨钱最多,于是过来偷、过来抢,过来欺辱你唯一的软肋。”

“你……你住口!”唐金生嘴唇颤了颤,像要把自己那痛苦的过去用声音堵回去。

阿坤继续说:“于是你突然就忍不了了,你决定要把那些欺负过你们兄弟的人全部报复回来。你什么也不怕,连死也不怕,你赤手空拳地去把他们打死。你觉得很痛快,你从没有这么痛快过,于是你决定再也不想这么过下去了。有人看见了你,魔鬼看中了你。所以你和魔鬼做了交易,你出卖了自己的灵魂,你为了你的弟弟,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坏人。”

“我能怎么办!”唐金生大喊道,“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我不这样做,我和阿因,我们早就活不到今天!你以为我愿意这样?”

阿坤冷笑道:“是啊,你就是用别人的命,换来的你们兄弟俩的命。”

人群的目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变成一道冰冷的审判。

唐金生狠狠喘着气,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愤怒、羞愧、恐惧一齐涌上来。他想辩解,想吼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成了无声的颤抖。

就在众人以为唐金生已然崩溃之时,他忽然大笑起来。

一队私人武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静默无声地围拢上前,站在了唐金生身边。

“这是……”众人警惕地看着唐金生。

唐金生目光一直锁定在阿坤身上,但口中的话却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的:“各位,我今天还要处理很多人、很多事。不想被误伤的,现在就赶紧离开,趁我还允许你们走。”

他话音刚落,许多人果然神色迟疑,看了看那队私人武装手里的家伙,对死亡的恐惧还是战胜了其他一切好奇,在沿路武力的威慑下,慌乱后退,纷纷散去。

唐金生的私人武装一路布署到了天堂岛南门口,可当众人退到南门处时,脚步又是一滞。

门口除了唐金生的武装,竟还有两支乌泱泱的队伍正严阵以待。

昂山赞亲自带着严整的军队守在门口,与唐金生的人对峙。旁边,中棉联合行动组也站成一线,队伍里最显眼的,是一个年纪轻轻却位高权重的男人。

沉弄青面容冷静地站在队伍前面,冷眼瞧着岛上,也盯着正堵了他前路的昂山赞队列。

昂山赞扭头看向沉弄青:“看来……你们中方的动作,同样也不慢啊?”

沉弄青眯了眯眼回敬:“昂山少将,我倒想问问你了。你对付唐金生的人就算了,可把我们行动组也给拦在外面,这是什么意思?”

昂山赞微微一笑,语气圆滑:“误会,误会。我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只是受人所托,帮忙拖一拖时间。大家再等等吧,我想,里面的人应该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说清楚。放心,我的下属也还在岛上,我不会拿她开玩笑的。”

岛上被烧毁的佛塔废墟前,留下的人已寥寥无几。

只剩下了阿坤、杨成安、杜雯及其随行人员,以及奚也、桑适南和任风和。

唐金生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些人。

阿坤和杜雯,他能理解;桑适南是捅出这件事的警察,他要留下也在情理之中;杨成安是想走走不了,也合乎现在的局面。但剩下的人,却让他生出强烈的警惕……

“奚也少爷。”唐金生清了清嗓。

奚也的目光刚从周围废墟和离开的人群身上扫过,却没有看到自己想找的那人。听见唐金生叫他,他压下心中那股不安,缓缓抬眼看向唐金生——

作者有话说:加更了,谢谢大家![撒花]

第52章 心脏移植

唐金生开口:“你最近常来白象港,我一直是知道的,只是你上岛以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也就假装不知道你在,说到底,你也并不想跟我有直接接触吧?所以今天才真正算是这几天来,我们第一次的正面交锋。你放心,我不会轻易动你,毕竟你身份特殊。可如果你非要插手,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奚也扯了下嘴角:“你就这么确定,你动得了我?”

唐金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论这里,我当然赢不过你。”

“但论这里的狠,”他把手移向心口,“你不是我对手。况且眼下这周围都是我的人,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你们敌的不单是四手,而是我的武装。”

奚也笑了一下:“哦。”

杜雯扫了一眼奚也与唐金生,干脆打断他们的叙旧:“唐老板,现在还愿意留在这儿的,都是想听阿坤把那段故事讲完的人。既然大家都是你砧板上的鱼肉,不如就让阿坤把话说完,也算满足一下咱们这些人的好奇心吧?”

唐金生没有出声,只是紧绷着下颌。

阿坤转过身,看了唐金生一眼,他继续缓缓开口:“你跟着魔鬼做事,手上染的血越来越多,钱也越来越多。可你弟弟的病需要心脏移植。你找不到供体,所以你绞尽脑汁想了个办法。你盯上了一个染上赌瘾的慈善基金会会长,他手里掌握着那些找不到父母的失踪儿童名单。你选中了他,和他做交易,你出钱,他找人。你们成功合作,建起了这座天堂岛。”

阿坤顿了顿,抬起头,眼里有一抹冷光。

“天堂岛,听起来多么圣洁。可在你们手里,它就是一个地狱。这里的白象是幌子,佛塔也是幌子。真正的生意,是雏妓,是器官,是贩毒,是赌博,是用活人换来的繁荣。你给了杨成安权、钱,给了他一座藏污纳垢的岛,而杨成安果然没有辜负你,他一直在帮你物色可以给你弟弟提供心源的合适供体。”

阿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个时候,有一对从小生活在港口的兄妹。哥哥穷得叮当响,听说天堂岛开办了一座慈善女校,就把妹妹送了上来。岛上有吃有喝,有好生活。除了那些想要消除来世罪孽的家庭,会把女儿送上岛外,也会有像那对兄妹那样的人,因为没钱,因为希望亲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不至于跟着自己在外面受苦。

“刚送上岛的时候,哥哥特别开心,他以为妹妹终于有好日子过了,她能吃饱穿暖,能接受免费的教育,未来或许还能受到天堂岛恩惠,拥有一个真正的国籍、身份和名字。后来岛上热闹起来,由于佛牙圣塔,这里慢慢变成了一个热门度假区,哥哥也开始靠摆摊卖米粉,活得越来越像个人样,渐渐也卖得风生水起。

“直到有一天,妹妹突然从天堂岛游了出来,找到了哥哥。她从小在船上长大,水性很好,她在岛上发现了一条水路,可以偷溜出来,谁也不知道。但那时妹妹已经学会了天堂岛上的另一门语言,已经忘了怎么说自己母语了,哥哥不知道妹妹为什么会从岛上回来,以为妹妹只是想家,又把她送了回去。结果就是在那之后,妹妹就再也没了消息。”

在场众人听着阿坤的话,全部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这时,哥哥才开始回想妹妹偷溜回来那天,身上的一些异样。她浑身是伤,有很多淤青,也有好多红痕。哥哥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决定上岛去找她。他找到了妹妹发现的那条水路,一路潜入天堂岛。然后,他就看到了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忘的画面。”

阿坤嗓音发颤,却竭力压得死死的:“原来那些所谓的在佛寺里学习的女孩,在七岁以后全都成了塔奴。她们七岁以后、成年以前,都被藏在岛上,为岛上客人提供特殊服务。她们是雏妓,是佛塔的活祭,可她们只会说天堂岛语言,除了岛上花钱的嫖客,没人知道这个真相。而外面的人,还在感恩祈福,以为这是神佛的祝福。

“岛上除了雏妓,还在秘密进行器官贩卖。有的塔奴会被折磨至死,她们死去的身体会被带进地库,有的被取走器官,有的被制成标本。他的妹妹,就是死在了这上面。还记得我刚才说过,唐金生在为他弟弟的病寻找心源供体吗?”

杜雯怔住,喃喃道:“所以……那个妹妹就是……”

“没错。”阿坤点头,“唐金生的弟弟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而那个妹妹,就刚好在同一时间消失。他们两人甚至连年纪都差不多大,哥哥很容易就猜到了真相,他知道凭一己之力,无法为妹妹报仇,所以他上岛假装成保镖,一直潜伏在唐金生弟弟身边,等着有一天,报仇的机会来临,这一等就是十年。”

阿坤抬眼看向唐金生:“你不是一直奇怪,为什么你在江州警方那里总在碰壁吗?没错,那都是因为我。你派我去杀梭钦灭口,我特意给他注射了高纯度巴别塔,就是为了让江州警方注意到你;后来我又伪装成岩温龙那批毒品的买家,让他在警方面前露出破绽,从而引导警方查到天堂岛的存在,这也是我故意的。我没办法扳倒你,但中国的警察可以,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目的,十年的等待啊,唐金生,我终于等到这天了。”

唐金生的脸色青白交错,手指发抖地指着他:“阿坤,我待你不薄!亏我这么信任你,这十年你在阿因身边吃穿不愁,你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阿坤冷笑:“你好意思提这个?你对我所有的‘好’,全是为了你弟弟。你弟弟的命是命,那我妹妹的命呢?就不是命了吗!她死的时候甚至还不到十岁!”

唐金生张口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话说,只能将声音哽在喉咙里。正僵持不下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哥……这是真的吗?”

唐金生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命脉猛地一紧,他循声望去。

唐贯因正站在佛塔废墟后面。

他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也不知他究竟把刚才那些话听去了多少。他一动不动,整张脸逆着光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死死盯着他们的眼。

阿坤的反应不比唐金生小,他瞳孔骤缩,脸色不敢置信:“……阿因?”

“是不是你!”唐金生猛然回头,一拳朝阿坤的脸砸去。

“是你故意把他放出来的,是不是?!”

阿坤猝不及防生生挨了一拳,嘴角渗出血来。他反应了几秒,随即怒吼着反击,一拳硬生生打了回去:“操你大爷的!我没有!”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脚交错,打得只剩喘息和怒骂的声音。

“不是你?”

唐金生死死扳着阿坤下巴,喘着气,声音哑得发抖:“那他是怎么来的,谁让他来的?”

奚也的目光在桑适南身上停顿了一下,随后看向唐贯因。他无声叹了口气,靴子终于落地了,却不知道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唐贯因一步步地走近唐金生,他脸色惨白,唇色一点血气也没有。

他抬眼看着唐金生,像在看一个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陌生人,低声问道:“哥,你告诉我,阿坤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唐金生嗫嚅:“阿因……”

“你别这么叫我!”唐贯因的声音陡然拔高,无比尖锐,“要不是我求着桑支队带我出来,亲耳听到了这些事,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瞒着我?”

“你别听阿坤胡说!”唐金生铁青着脸色反驳,他回头瞪向阿坤,“你说来说去,全都只是你的猜测!你有证据吗?你能证明,被换心的人就是你妹妹吗?!”

阿坤喘着粗气,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沉默不语。

唐金生说得没错,他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这十年他一点点连拼带猜,推测出来的真相。

他的确没有证据,证明他的猜测百分百正确。

这时候,奚也微微抬眼,视线越过两人,落在了一旁的任风和身上。

任风和垂下眼眸,深吸了口气,开口打破沉默:“阿坤没有证据,但我有。”

众人齐齐转头。

任风和缓步上前,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唐金生身上。

唐金生皱眉看着他:“你又是什么人?”

“我什么人?”任风和笑得没什么感情,“既然你们都说到心脏移植手术了,那当年给唐贯因做手术的主刀医生,怎么能够缺席呢?对吧,唐先生?”

唐金生瞳孔一缩,几乎不敢呼吸。

“主刀医生……?不可能!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啊,他已经死了。”任风和的神情一寸寸冷下去,却又在眼底烧起了另一把火,“我的父亲,就是在为你弟弟做完心脏移植手术后,被你灭口杀死了。”

第53章 他爱一个人

任风和的话像刀子一样切进所有人心里:“十年前,我父亲在港城度假。他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心脏外科医生,听人说棉滇有个十岁的孩子急需做心脏移植手术,救人心切,他便立马动身赶来白象港……”

唐金生惊慌失措地看了唐贯因一眼,猛然爆发,打断任风和:“住嘴!你给我住——”“哥!”唐贯因比任何人都来得果断,他的声音里充满愤怒,“你让他说,我今天就要把这事听个明白!”

任风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不慌不忙地继续:“我父亲当时没想那么多,以为前面都走的是正规流程。手术很成功,可是做完以后,我父亲才知道,那颗心脏的来历并不正常。真相浮出水面后,他无法置身事外,他打算去自首,去报案。所以唐金生为了灭口,把我父亲杀了。但不巧的是,心脏移植手术还有我父亲被灭口的事,被一名拐卖上岛的塔奴目睹了全程。她拼尽全力逃回中国,赶到了江州。后来你们也知道了,唐金生为了掩盖这一切,悬赏一千万美金,派人暗杀那名塔奴,最终引发了江州那起灭门惨案。”

唐金生一阵语塞,被人拆穿的怒火像是决堤的洪水,在心头爆发。

他深深呼吸,忽然眯眼看着任风和:“你根本不是天堂岛客人,你是怎么上岛的?从巡礼刚开始,你就一直站在……站在……”

他忽然一顿,扭头转向奚也:“我知道了!这一切是不是你的计划?都是你一手筹划的吧?!”

奚也面无波澜地看了他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咎由自取,怪得了谁?”

唐金生忽然拔枪,对准奚也眉心。

一瞬间,桑适南、任风和、唐贯因全都动了。

唐贯因直接怼在唐金生枪口下,眼眶发红:“哥……”

他话还没说完,心口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他捂住胸口,整个人痛苦不堪。

“阿因!”唐金生惊叫一声,赶紧吩咐手下人,“快!快把他扶到一边休息!”

他转身看向众人,半秒里瞬间变成了另一张脸。

“好,好,我明白,你们都是冲我来的。”唐金生冷笑,“既然你们都知道了我的秘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不会对你们任何人手下留情。过了今天,我就会离开天堂岛,不管你们谁死了,都再也奈何不了我。”

他一声令下,手底下的人立刻收缩成一圈,抬起枪口将众人团团围住。

“唐金生,”奚也环视一圈四周,忽然在这时开了口,“你手底下的人,怎么才这么点儿啊?”

这句话像投石入潭,唐金生愣住了,动作僵在半空,眼珠子微微转动。

奚也缓缓抬眼:“按理说,刚才你的人把岛上客人赶出南门后,应该会有一批增援赶回才对,现在他们人呢?”

唐金生脸色一滞,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下脑袋。

奚也不紧不慢地继续:“他们是不是被什么人给拖住了?让我猜一猜,哎你说,会不会是中棉联合行动组来了?”

联合行动组?

唐金生吃了一惊,目光扫过桑适南,“怎么可能?!你当时明明已经离岛,回来也只是现在才……”

“是啊。”奚也微微一笑,“走了一个,不还有一个吗?”

唐金生嘴角抽搐,踉跄后退了两步。

奚也说:“托杨会长的福,之前中国警察秘密上岛调查,已经收集到不少证据。三天时间,足够他们展开正式行动。另外,由于杜雯长官也在岛上,我想外面应该也少不了军政府的人在待命吧。”

周围的空气像凝住了一般,唐金生抬起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奚也笑了笑:“他们现在之所以还守在南门口没闯进来,不是闲着,只是想给我们留一些时间,把你唐金生过去那点儿事讲清楚。你说,要是你现在对现场这些人开枪,这动静是会立马把他们吸引过来呢,还是说他们会继续傻站在外面,等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杀光,然后再给你留足时间,好叫你带着你弟弟成功离开天堂岛?”

唐金生眯了眯眼,一丝精光在眼底闪了一下。

他一摆手,身后的枪口应声收回。

唐金生抱起唐贯因,把他护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转向奚也:“有你在的地方我真是一点儿也不放心。既然你非要插手,那就跟我走吧,只有把你绑在我身边你才会老实。来人!”

两个手下领命,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奚也。

桑适南的脸色猛然一变,要冲上前去,却在下一秒被奚也一个眼神按住。

“别激怒他。”奚也张了张口,无声对桑适南说。

十余支枪口对准众人,为唐金生的撤退掩护。他抱着唐贯因飞奔,奚也被逼着跟在后面随行。

他们一路赶到岛后岸边,快艇正在海面上静候。

唐金生把奚也粗暴地绑在快艇的系杆上。岸上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打斗声,他回头看去,发现了一路追过来的桑适南。

桑适南赤手空拳扑进敌阵,与那些还留在岸上的人纠作一团。他与他们扭打在一起,忽然发狠,抽出敌人绑在腿侧的匕首,一刀捅进对方喉咙,然后浑身是血地钻进海水,往快艇方向游过来。

岸上的人立马拔枪对准海面还击,桑适南暗骂一声,扭头冲上去抢夺枪支。双方打斗中有枪声闷闷响起,不知是哪一方中了子弹,厮杀将血染进海水,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枪声让奚也一怔,他猛然扭头盯向岸边。

“啧,真是麻烦,一群废物都打不过一个。”唐金生冷哼一声,拔枪朝向岸边。

奚也眼里猛然闪出一丝不安,忍不住大声喊:“……哥别过来!”

唐金生动作顿了一下。

“你叫他哥?”他有些诧异地重复,目光在桑适南和奚也两人之间打量,片刻后,他似乎作出某种宽待的决定,“算了,兄弟是要讲情的,我对兄弟有优待,这次就对你哥网开一面。”

他甩手一挥,快艇离岸,疾行到离陆地越来越远的海域,海面被激起了一条白色的背流。

唐金生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远处,桑适南正抱着一块木板,艰难划水追来,但或许是因为受了伤,他速度很慢,游过来至少还要十多分钟。

唐金生冷笑一声,停下快艇,走到奚也身边。

他俯身拎起奚也,把他拖到了海里,松手前他说:“你是不是仗着有坤貌这层关系,就以为我不敢动你?可惜,我觉得清除你这个祸害,比得罪坤貌更值得。就让我看看,你在你哥面前溺死,他会怎么样。”

话毕,他松开手。奚也重重一扑,整个人沉入冰冷的海水,眨眼间消失在翻卷的白浪下。

唐金生原本打算慢慢看着奚也挣扎,但就在这时,一直紧闭双眼的唐贯因状态突然加重,整个人脸色都不对劲起来。

“阿因!”唐金生猛然咬牙,不敢再耽搁,急速转身发动快艇,将奚也和桑适南一并甩在了身后。

桑适南远远看见奚也被唐金生扔进海里,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疼:“奚也!”

他猛地扎进冰冷海水,拼命游向那逐渐下沉的黑影。水浪翻涌,咸涩的海水灌满喉咙,他睁着眼,在刺痛的盐水里看见奚也正安静地坠向海底。

“奚也——!”他几乎是吼着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拽着那具逐渐变凉的身体往上拖,血混着海水晕开一片。终于,他托着奚也浮出水面,把他推到那块木板上。

“奚也?奚也!能听到我说话吗,看看我!”桑适南不停拍打着他的脸。

奚也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猛地呛出一口水。他睁开眼,看见桑适南伏在海面,额发全湿,只露出一个脑袋,整个人都还泡在水里,气喘如丝。

他喉咙一紧,心口像被攥住,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桑适南的脖子。

桑适南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捂住小腹,那儿正源源不断往外涌血。

海水刺骨无比,奚也发觉桑适南的身体正抖得厉害。

他怔了怔,伸手去握桑适南的手。以前他摸着桑适南的手,跟抱了只火炉似的,现在却冷得不像话。

奚也慌了,抬起头去看那张脸。桑适南的嘴唇已经发紫,血色一点点褪尽,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蔚蓝的海面被血一点点染红。

从上空看去,他们几乎泡在一片暗红的涡流里。

“哥?”奚也哑声唤他,拍着他的脸,把额头贴上去,“哥哥——!”

桑适南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睁着眼,呼吸越来越轻。

身下的海水变得浑浊一片,伤口的血在水里弥漫,手指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消散。

“别这样……求你别这样。”奚也声音颤抖,掌心都在抖。

他一声声唤着,起初桑适南似乎还听得见,指尖微微动了动。可慢慢地,就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连眼皮也不动一下了。

奚也怔怔望着他,泪水一股脑全涌了出来。海水与泪水混在一起,他也分不清。

他低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哥哥。”

“我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做啊……”

他的声音一点点碎了。

“一个你,一个爸爸,你们总这样,总这样。谁稀罕你们救我,我不想再多背负一条命了,可不可以放过我,你说话啊哥,你说话!”

桑适南的身体正在缓缓下滑。奚也猛地抱紧他,指尖几乎陷进对方的肩头。

他用力把脸埋进桑适南的颈窝,感受到那里已经没有了以往他抱着他时,那股滚烫的充满安全感的气息。

奚也轻轻将嘴唇贴上去,碰了碰桑适南的颈侧。

然后,他就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咸味。

滚烫的眼泪。

奚也一下就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如此真切地害怕失去一个人。

他多么想要爱。

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来都只是想要爱。

他害怕被人抛弃。

因为太渴望爱,所以不敢死,想要活下去,想要等待那一点爱的施舍。

七岁前,他害怕被坤貌抛弃,于是他从来不哭不闹。

可坤貌不要他。

坤貌不爱他。

七岁后,他又害怕被爸爸抛弃,于是他懂事、讨好,在警方需要线人时,他一口答应爸爸。

他以为那是被需要的证明。

爸爸大概是爱他的吧。

可奚也始终不太确定。

因为爸爸从没亲口说过一句爱。

爸爸不太会表达爱,奚也只能从他日常的一些举动里,稍微琢磨出那么一点儿好。

那就是“爱”吗?

奚也不知道。

他给的那点好,奚也不知道算多还是少。

但对奚也来说,那一点点就已经足够。

这一点点,就够让他用剩下一辈子的人生去偿还。

只是,有时候他又宁愿没有这一点点。

因为当他的生命里真的照进了一束光,真的出现了他梦寐以求的爱时,他会忍不住,贪婪地、无节制地从那束光里汲取能量。

一旦依赖上了,就会怕,怕什么时候那光就熄灭了。

今天之前,他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觉得好矛盾,他渴望被人坚定地选择,可真当爸爸不顾一切舍命来救他时,他又无法理解。

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我到底哪里值得你用命来救呢?

直到今天,他依然不能接受失去爸爸。

他失去了爸爸照进来的这束光,那是一种……很可怕、很恐慌的感觉。

恐慌时,人的心是空的。

空的心。

什么都装不下。

又什么都装得下。

要怎么才能留下那束光呢?

怎么才能填满这颗空的心呢?

要用什么?爱吗,爸爸?

奚也睁开眼,看着漂浮在血水中的桑适南。

他忽然翻身,从木板上滑下来,脱下自己的衣服,将那块木板牢牢绑在桑适南身上,他扳着木板的两头,借力一撬,把桑适南整个人翻上了海面。

奚也被海水呛了两口,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桑适南,像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从前他怕死。

怕为别人去死。

都是因为,他没有爱。

佛家说,有了苦和乐的感受,就会引起“爱”。

贪爱,欲爱。

有了爱,就有了对事物的求取。

他与哥哥朝夕相处,产生了快乐。

一想到要与他分离,就产生了痛苦。

他对一个人有了爱,有了爱就会害怕失去。

他当然害怕死,但比死更害怕的,是失去哥哥。

害怕失去,就忘了害怕死。

所以爸爸,是这样的吗?

为了保护那个承载着自己的爱的人,所以甘愿付出自己的生命?

“现在我知道了,哥哥。”他撑了一下木板,靠近桑适南,轻声在他耳边呢喃。

哪怕他知道桑适南现在听不见。

“原来我是害怕失去你。”

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浸入骨髓,奚也的身体在颤,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木板在海面上浮浮沉沉,越来越吃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桑适南,忽然低下头,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木板上少了一个人的重量,终于重新浮起,载着桑适南漂在海上。

奚也让自己静静地、悄悄地沉入海底。

阳光透过层层海水,散成碎光,照在他脸上。

蓝色在他眼底晕开,鱼儿在他身边游弋,他努力睁着眼,想再多看一眼头顶的太阳,多看一眼迭在天空与海水交界处的桑适南的身影。

接着,他又好像看到了爸爸。

就在那束光的最深处。

爸爸是他的债主,十余年光阴,他在记忆里一笔笔给他放贷。

把那些供他读书的好啊,日常生活里对他的那些照顾啊,全加在账本上。

直到他债台高筑,再被送回棉滇,做警方的线人。

养育之恩比天大,他得还债,还累世也还不清的,天大的债。

他缓缓朝爸爸伸出手。

就像七岁那年,爸爸击毙了绑架他的毒贩,朝他伸出双臂时,他伸出手回应一样。

那么爸爸,现在的我还完债了吗?

可以是你的骄傲了吗?——

作者有话说:顶个锅盖先[求求你了]

第54章 苏醒

风掀动窗帘,光线斜照入室,落在床榻病人身上。

奚也睡得极静,气息微弱,皮肤苍白得几近透明。

他被联合专案组的执法船从海里捞出来抢救到现在,已经躺了快三天,今天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监护仪器发出嘀嘀声,忽然他指尖微颤,下一秒,眼睛猛地睁开。

一瞬间他像溺水之人被生生拽出水面,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入,眼神一片空洞。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瞳孔还没对上焦。几秒之后,视线才迟钝地移动,转向窗外那株香樟。一抹淡绿映入他的瞳仁。

记忆的洪流,随这抹淡绿毫无预兆地冲刷而来。

滇省边境, R市公安局审讯室。

“被审问人奚也,现年二十六岁。”女警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一年前在三邦谷被毒贩绑架,后被警方解救。因脑部中枪变成哑巴,无法开口。所以接下来的问讯,我将担任他的手语翻译。”

话音落下,奚也抬起头,眼神平静。

他穿着浅灰色的病服,锁骨下一截绷带若隐若现。要不是因为他伤重,也不至于一年后才被R市公安从医院带过来接受审讯。

他抬手打出一串流畅的手语。

“纠正一下,被审问人说他只是失语症,不是真正的哑巴,”女警低头翻开医院出具的资料,“确切来说,应该叫布罗尼卡失语症,或者表达性失语,具体表现为……”

“可以了。”审讯男警打断她。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奚也:“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手语?挺熟练的嘛?”

奚也垂下眼,指尖微微一动。

其实,如果刚才那名女警没有被打断,他们就会知道这种表达性失语的一个突出特征,是表达障碍大于理解障碍。

也就是说,他可以理解他们说的话,但无法顺畅地进行口头表达。

这种在表达能力上的损伤,也包括手语。

所以,只要有心人对此稍微深想一下,就会发现他的手语比划得过于流畅。

继而发现,他现在的失语症是伪装。

女警见奚也没反应,替他补充:“被审问人大学学的语言学,曾经专门学过手语。”

男警点点头,暂时收起疑惑。

一旁的记录员“啪啪”敲打键盘进行全程记录。

“那我们开始吧。”审讯男警语调平缓,“一年前,你为什么要去三邦谷?”

奚也停顿两秒,慢慢打出一串手语。

女警实时进行转译:“来这边调研,研究棉滇少数民族的语言。”

男警又问:“你怎么被毒贩绑架的?”

“误入武装冲突封锁区,被火力突围的毒贩误以为是自己人,顺手捎回了三邦谷。”

男警挑眉,语气陡然加重:“但据我们了解,你被绑架的这段时间,毒贩却好吃好喝供着你,没有打你也没有骂你,这是不是事实?”

“……是。”

“为什么?”

“毒贩没必要对我下手。我只是一个研究棉语的普通人,对毒贩没有任何威胁,他们也不想我知道太多,打算等这一阵风头过了,找个机会放我走。”

男警眯起眼,语气变得锐利:“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向警方卧底发出求救信号?”

奚也“沉默”了,他把双手搭在腿上,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他摇头。

“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他为什么会来救你?”

“我没有。”

奚也重复强调。

男警用犀利的眼神从头到尾地打量着奚也,咄咄逼人的讯问仍在继续:“你认识桑从简吗?”

奚也顿了一下,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男警一字一顿:“桑从简是我方一名卧底三邦谷多年的功勋卧底,本来这次行动结束后,就可以从滇省提拔,调往中央,到江州市任职。却在胜利的前夕,因为你,死在了边境。”

奚也的拳头在桌板下缓慢收紧,青筋浮起,掌心泛白。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男警,眼神里像是困着一头狮子,让男警看不出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男警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把视线移回桌上的资料,清了清嗓,终于把最后一张底牌亮了出来,扔给奚也:“这次行动,警方一共抓获十三名毒贩,根据他们被捕后的供词,所有人都向警方指认,说这次死在行动中的警方卧底,是你开枪打死的。现在我问你,这是不是事实?”

奚也的呼吸粗重起来,左后脑炸开似的疼痛沿着神经向前窜,钻进眼眶。他抬手去按后脑勺,身前的警察还在说什么,嘴唇开合,但他一句也听不见。

嗡鸣声笼罩耳膜,像有人在他头骨里劈里啪啦地凿钉。他剧烈地呼气,唇角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他仰身,猛地撞上椅背。

疼痛像有数十根细针在大脑里搅动,他的手指死死抓住头发,指节发白,整张脸被头痛逼得扭曲变形。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一个黑影冲进来。那人跪在奚也身侧,急切地去拉他的手。

奚也仍死死攥着自己的头发,被硬生生掰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剧烈一抖。

那人伸手环住奚也,将他整个人拽进怀里,一手按着他后颈,想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奚也却在本能挣扎中,狠狠撞上了墙。额头一声闷响抵住了冰凉的墙面,喉咙发出压抑的破碎声。

那人用力扣住奚也的肩,不停拍打他后背,安抚他:“不是你杀的,我知道不是你杀的,我都知道……”

审讯室里的几名警员愣住了。

那人闯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在第一时间看清他的脸。

有人想要呵斥,却在看到对方肩章警衔和胸前的警号上时,将声音硬生生咽了回去。

——来人是部委五局的二把手,聂毅平。按理说五局只负责刑事侦查,不负责禁毒的事务,那应该是二十一局禁毒局的工作才对。但奇怪的是,这次缉毒行动的总指挥却落在了聂毅平手上。

“聂总……”几名警员开口。

聂毅平蓦地抬眼,向他们看过来:“他只是去棉滇研究语言,不小心误入三邦谷,与警方卧底行动、与毒贩毫无关系,更不可能开枪打死他父——打死桑从简!他在这次行动中,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以后再有人想提审他,必须经过我同意。”

奚也颤着手,去抓聂毅平的手腕,他近乎低语:“聂叔……”

“我在。”聂毅平转头看他,“我在孩子,聂叔在的啊。没事的,不用回忆那些,不要去想,听话……”

奚也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可他怎能不想。

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没有哪一分哪一秒不在回想那如同噩梦一般的经历。

“选吧。”

毒贩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奚也的耳骨,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他面前绑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坤貌,一个是桑从简。

毒贩指着他们,缓缓对奚也开口:“这两人中,只要你开枪打死一个,剩下所有人都能活。”

奚也的喉咙一紧,嘴唇微张。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极细微、几乎听不见的颤抖,“这两个人,一个是我亲生父亲,一个是警方卧底。你们用这个问题试探我,难道怀疑我跟警察是一伙?”

“要证明你自己很简单啊。”身后的毒贩笑了,声音滑腻,像温水泡开的蛇皮,“你朝他们开一枪,我就信你。”

两把枪被摆在奚也面前。

奚也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看着一只脱离身体的异物。

不。

停下。

不要选。

“这是笔合算买卖,”毒贩低声道,“你杀死一个,能保你和另一个人活命。但要是不开枪,你们三个人都得死。”

奚也闭紧双眼。

别说了。

求你别再说了。

“你到底选谁?你说啊!”

不要逼他!!

奚也猛地撕扯着头发,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

监护仪的高频警报骤然响起,他抱着脑袋低声呜咽,发出痛苦的、不成调的低嚎。

停下……停下!

恍惚中,奚也看见三年前的自己拿起了其中一支枪,毫不犹豫地朝前面某个方向扣下扳机。

不要!

快停下!

“——砰!”

枪声轰然。

耳边的世界安静了。

奚也睁大眼,看见桑从简的胸口溅出一团血雾。

桑从简整个人像被扯断线的木偶,踉跄着撞上墙,又沿着墙缓慢滑下去,鲜血在白墙上留下一道浓稠的痕迹。

奚也僵在原地。

枪仍握在手中,指节在抖。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唇色一点点褪白。一道近乎可怖的裂纹从他神情深处一点点浮现。

他杀了爸爸。

不,不可能。

他盯着手里那把枪。

这不是真的。

绝不可能。

“不!!!”

回忆如录音倒带,在那声枪响后戛然而止。

奚也猛然惊醒,身体一翻,整个人从病床上跌落。

冷汗从鬓角流下,他撑着地,急促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桑适南!

他一把扯掉手上的输液针,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

走廊外站满了警察,走廊尽头的那间门口人最多。奚也几乎是被本能牵着,往那边跑去。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沉弄青的背影,再往里,是病床上插满各种管线、纱布层迭的那个人。

奚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几乎没思考,直接推门闯进去。

“哥哥……”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人,声音微颤。

沉弄青听到动静,回头的瞬间明显一怔,随即起身:“奚也?”

奚也已经冲到了病床前。

沉弄青伸手虚拦了一下:“你哥没事,就是失血太多,加上力竭。看着吓人,实则皮外伤多。”

他顿了顿,又轻叹一声:“也幸亏那天执法船赶得早,救回了他一条命。倒是你,我们把你从海水里捞上来的时候,你差点都失温了知不知道?再晚一点就得进ICU了。”

奚也张了张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到病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住桑适南的手。

沉弄青看了他一眼,停顿几秒,终是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病房忽然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

奚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把桑适南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突然动了一下。

奚也猛地抬头,撞进了桑适南的眼底:“哥!你醒了?”

桑适南皱了皱眉,眼神还有些迷蒙,把手抽出来,艰难地掀开被子,拍了拍床:“过来躺……怎么穿这么少。”

奚也一愣,乖顺地钻进被窝,蜷成一团靠在桑适南怀里。

桑适南的手落在他后脑上,揉了揉:“我没事,就是得再躺几天。”

“你不怕死吗?”奚也忽然问他。

他以为桑适南至少要想一会儿才会回答,但他回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似乎这个问题并不是什么问题。

“不太关心这些。”桑适南说。

“死都不关心?”

桑适南笑了:“活一天过一天呗,生死有命。”

奚也皱着眉:“死了多难受啊。”

“活着就不难受啦?”桑适南反问他。

奚也愣愣地消化着他的话。

桑适南看着他这样子,笑笑:“不过对我来说啊,活着不难受,死了也不难受。”

奚也完全无法理解:“那你觉得什么才难受?”

桑适南真的认真想了片刻。

“平时吧,觉得什么都难受,下班堵个车,凌晨加个班,都能给我难受。但真要认真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他说,“有钱就不难受。”

“……”

奚也说:“那没钱难受。”

“其实也还好。”桑适南回想起自己以前背着赵锦晴女士报公大,气得她从此冻结他所有账户,那以后他穷得跟孙子似的,不也照样活。

他摇头道:“反正人就是这样呗,在哪儿都能活。”

奚也吸了一口气:“穷得都活不下去了呢?”

“那就死着。”桑适南说。

说完他又笑了,把奚也搂进怀里:“怎么,你还怕没钱啊?以后你要是破产了,大不了你哥啃老养你。”

奚也听着他的话。

刺眼的阳光涉过病房积灰的玻璃,落到墙上,留下海浪形状的光斑。

他越过桑适南肩头,盯着那块光斑。

海水皱了,他的心也跟着一寸寸皱起来。

“哥。”奚也闷闷地唤了一声。

“你为什么……”

“嗯?”桑适南偏过头。

奚也沉默了很久,指尖在被褥上摩挲出一道浅痕。

桑适南看他那副犹豫的样子,轻声问:“怎么了?想说什么?”

奚也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紧:“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桑适南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这问题怎么突然冒出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吧。案子多,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事儿。再说,也没碰上喜欢的……”

他说着说着不说了。

因为奚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桑适南的心口忽然一动,像在某个地方,有棵小苗正悄无声息地要破土而出了。

奚也忽然问他:“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话题转得很快,完全没有逻辑。

桑适南怔了一瞬,下意识回答:“因为是家人。”

他的话说得很顺,说出一个在他脑海里直接可以看到、非常显而易见的、最安全的答案:“保护家人是理所应当的。”

但他心里那株小苗,仍在往上顶。

他不知道心里那是什么,只觉得它长在那个地方,有点碍事。

他想把它掐掉。

但那株小苗是真好看,就这么掐掉,他又觉得有点可惜。

“是这样……”奚也慢慢地缩回了手,声音很轻,“我明白了,哥哥。”

唐金生正守在唐贯因病床前。

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唐贯因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握着他的手不停祈祷:“阿因,你快醒过来……不要出事,不要吓哥哥……”

忽然,唐贯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病床旁边的仪器嘀嘀地响,似乎是唐贯因即将苏醒的信号。

唐金生瞬间一喜,语无伦次说:“阿因,只要你能安然无恙,哥哥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什么都行。”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沉弄青带领的行动组,还有被病房里的仪器动静叫过来的医生,一同赶到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需要一点剧情让哥哥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两章内解决,很快。

第55章 吃醋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迅速将唐金生推到一边。

他看着医护人员在唐贯因身旁忙碌,又抬眼,望见门口那一排全副武装的警察。

他并不意外,只淡淡道:“让我等阿因醒了,再跟你们走吧。”

沉弄青站在最前面,静静看着他。

唐金生回到病床边坐下,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宛如等待审判。

两名警员无声地上前,为他扣上手铐。

冰冷的金属在他手腕上合拢的瞬间,唐金生没有任何反应。

唐贯因的呼吸渐渐平稳,仪器的滴答声回到了稳定的节奏。

唐金生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转头盯着沉弄青看了看:“你就是那个献出谦素辉石的矿山老板,沉青吧?所以你不是沉聿舟的人。”

沉弄青没答话。

唐金生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只剩下疲惫:“我明白了。罗昌裕骗了我。只是我自己太蠢,被他许诺的那些空话冲昏了头脑,这么明显的答案都看不出来。”

医生和护士检查完准备离开。

唐金生忽然开口叫住他们:“医生,我弟弟没什么事吧?”

医生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乌泱泱的警察,又望向沉弄青,见他没有阻止,犹豫半晌,才迟疑地答道:“没什么大问题。但按他现在这个情况,可能还要睡上一两天都未必能醒。”

“这样啊。”唐金生轻轻点头。

他眼里的神色淡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他又低头,深深看了一眼唐贯因安静的睡颜。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唐金生头也不回地问。

“有人报了警。”沉弄青终于说。

“哦。”唐金生语气平平,也不去问是谁报的警。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走到沉弄青面前:“就麻烦你,等我弟弟醒了,告诉他他哥已经跟他说了再见,没有不告而别。”

沉弄青静默片刻,轻轻点头。

房门被关上。

外头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病房里只剩下躺在病床上的唐贯因,旁边还有一个照顾他的护士。

护士替病人掖了掖被角,忽然听见一道极轻的哭声。

她怔了怔,转头朝床上看去。

唐贯因正把手搭在额头上,指缝里渗出泪光。

他侧过身,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弧度,被子里的手机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地上。

“你……”护士俯身帮他捡起来,指尖一触到屏幕,整个人愣住。

屏幕还亮着。

那是一个短信报警页面。

****

唐金生被押进看守所,铁门在身后砰然合拢,他抬头看了眼冷白、低矮的灯光,顿了顿,迈步走进律师会见室。

隔着一道坚固的玻璃,唐金生看到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规中矩的西装,领带打得平整,腋下还夹着一只公文包。

对方彬彬有礼地与他打了个招呼:“唐先生,我姓陈,是你的刑辩律师。”

唐金生瞥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坐过去。

陈律师并不介意唐金生的消极态度,他身体微微前倾,对唐金生笑了一笑,低声道:“……是坤貌委托我来的。”

唐金生盯着来人,眼里闪过一丝冷笑:“坤貌?他先是利用我,转头又放弃我。在岛上的时候,我又差点害死了他亲儿子。他帮我请刑辩律师,是怕我翻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呢,还是想搞死我为他儿子出气啊?”

陈律师不急不慢,把公文包放到一旁,解开了外套,坐到他对面:“唐先生,你的案子很严重。器官贩卖、雏妓交易、贩毒……桩桩件件,都是板上钉钉的重罪死刑。”

他顿了顿,目光不带温度地看着唐金生:“你死了以后,想过你弟弟该怎么活吗?”

唐金生表情僵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陈律师翻开文件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坤貌委托我来和你谈条路。只要你在供述中不牵扯到他,他会替你照顾你弟弟的未来。你弟弟会有人暗中保护,生活、医疗、甚至将来他想在哪里定居,坤貌先生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地帮助他。”

唐金生喉结滚动,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要我怎么做?”

****

桑适南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个星期。

医生检查后也说他命大,没伤到要害。只是全身的伤口多到数不清,有些又还深,不得不全身缠着绷带,竟没几处完好的,看着吓人。

确定能下地之后,桑适南就立马带着奚也,跟行动组一起赶回了江州。

不过这事没敢让赵锦晴女士知道,从上到下,从聂毅平到沉弄青,所有人都帮他瞒着。

自家名下的每套房产全是赵锦晴的眼线,肯定是住不成了。

本来想住沉弄青家里,转头又想起按照两个人在家里的关系,他俩能和平共处同一屋檐下,这事的罕见程度堪比太阳打西边升起。到时候沉、赵两家全家老老少少,估计全都会不请自来主动上门围观。

至于聂毅平……更指望不上他。

萍姨和赵锦晴也是三十多年的老闺蜜了,萍姨知道了,就等于赵锦晴知道。

他哪儿敢带桑适南住进家里。

人是他派出去执行任务的,结果出了这事,一张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无颜见地下老友,干脆死遁了。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只能暂时借宿在任风和的会所。

不过桑适南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任风和,不太简单。

但桑适南最近没空深究这茬。

他更在意的是奚也。

从天堂岛回来后,奚也像变了个人。

最明显的就是不爱黏着他了。

在会所里住的房间隔着一整条走廊,白天几乎不碰面,话说不上几句。就算碰上他,也不叫哥了。

桑适南仔细一寻思,觉得奚也这个症状,差不多算是逐渐沉弄青化了。

怎么了这是?

他没琢磨明白。

桑适南决定直接上门找他问问。

敲门前,他先在脑子里帮奚也找了一堆理由:可能是刚处理完天堂岛的事,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忙。或者岛上油气运输管道的项目重新启动,需要他认真筹划……

但在敲开奚也房门后,桑适南语塞了。

奚也正穿着家居服,面无表情盯着电脑屏幕在打游戏。

打游戏?

昏天黑地在这里打游戏?

不是说好的要搞基建?不是要发展棉滇经济、替代罂粟种植?不是说好要力挽狂澜、重建秩序?

奚也抬眼看他,神色有点烦:“我的大脑也是需要休息的,没什么事的话,不要打扰我清空脑子。”

说完就伸手去关门。

桑适南手快,按住门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奚也停顿两秒,冷淡地吐出一句:“……你想多了。”

然后砰地关上了房门。

桑适南吃了个闭门羹。

胸口莫名生出一股气堵着,怎么都下不去。

他站在门口愣了片刻,扭头去会所花园里散心。

奚也刚把桑适南赶走,门还没合上几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任风和发来的消息。

【出来走走?】

江州已经进入了深秋。

会所里银杏树已经彻底变成金黄,风一吹,叶子簌簌坠落,铺得金光遍照。

任风和约了奚也在二楼平台。那儿四周包裹着银杏林,视野最好。

奚也本来以为任风和找他是有什么重要事,一上二楼,看到眼前景象,大概明白过来。

任风和站在他身旁,与他一同欣赏:“会所最好看的季节,就是这会儿了。以前你都不在江州,偶尔来几次也赶不上银杏变黄,我一直想让你来看看,一直没机会……现在倒是最好的时机了。”

奚也目光落在那片金色的叶影里,没立刻答话。

片刻,他缓缓吐了口气,问任风和:“天堂岛的事结束了,你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吗?以后什么打算,还回去继续当医生吗?”

任风和沉默了片刻,侧头看着他,借着玩笑说着认真的话:“就不能允许我说开会所也挺好的么?”

“是真的觉得好?”奚也问,“还是你已经习惯现在这种生活了?”

任风和笑了一下:“都不是,非要说的话,是我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