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沉聿舟
爆炸中心区早已被那个慈善组织封锁了。
桑适南走到外围,看见一层层警戒线与临时帐篷,到处都有穿着志愿者马甲的身影在里外穿梭。可他始终过不去,只得原路返回。
途中,几辆写着“救援物资”英文字样的货车停在路边,司机与志愿者正忙着卸货。桑适南不知为何,心头一动,趁人不注意绕到车尾。
货箱半掩,他顺着缝隙看了一眼。
——方便食品、水、医用包……这些都还算合理。可就在最下层,他看到了烟,还有成箱的酒。
他怔了怔。
这是救灾物资?
卸货的人转回来了,他没作声,立刻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爆炸中心的方向,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正在拍照、录视频。
通讯信号早被屏蔽,不知那些画面最终能否传出去。风里裹着烧焦的气味与灰尘,天色像被烟熏成褐红色。
他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回到医院时,门口已被棉滇警方封得水泄不通,黑色的特警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外头。
桑适南一愣。
出事了?
此时,娃娃军的双胞胎首领已经离开了公交车,带着数十个娃娃兵进了医院,等着与棉滇方面谈判。
一楼大厅被清空。凡是还能行动的病人、医护、家属,全被赶到大厅中央集中管理。
奚也与于乘归也混在人群里。
于乘归护在他身侧,眉心拧得死紧。虽然他是近战实力强,但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孩子面前,拳脚再快也没用。之前在病房的时候,还好有奚也及时拦下他。现在他一回想起自己刚才冲动急躁的行为,后背就忍不住冒冷汗。
他扫一眼周围人质的恐慌神情,又回头看向奚也。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青年,脸色白得发透,神情却始终冷静。
不论他是不是桑支的弟弟,单就他对娃娃军的熟悉程度,说不定后面还有用得上的地方。于乘归只是脾气急了点,但没那么蠢,知道什么人有价值,该保护该利用。
娃娃兵们的确信守了他们喊话时的承诺,没有伤害医院里的任何人,只限制了他们的人身自由。医护可以照常工作,病人照常输液、吃饭,没人被打、没人被骂。
奚也靠在墙边,额头冷汗一滴滴往下落。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下,向于乘归身上倒去。
于乘归吓了一跳。旁边正好有个护士见状,立刻跑过来检查奚也的情况,然后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护士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当地话,于乘归听不懂。
好在奚也缓了片刻,终于回过气,向他解释:“……早上出门太急,没时间吃东西,有些低血糖,不碍事。”
于乘归点点头:“那行,反正你要真有啥不舒服,赶紧跟我说。”
奚也缓了缓,抬眼问他:“你也是警察,你觉得现在医院外面,会是什么情况?”
于乘归沉思片刻,声音压得很低:“不好说,但要是条件允许,估计棉滇警方的狙击手和特警已经就位了。”
奚也轻声重复:“狙击手和特警……”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些娃娃兵的枪上:“那就是有可能要交火了。”
“这不明显的么?”于乘归冷哼,“这群娃娃兵就是一群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整个医院的人,哪还能有活路。”
奚也眉心微蹙,语气缓慢:“……也未必。”
没等于乘归反应过来,奚也忽然抬头,对那对双胞胎兄弟说了两句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在落针可闻的一楼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钉进所有人的耳膜。
双胞胎“唰”地回头。
于乘归脸都吓白了,伸手去扯奚也的袖子,压低声音骂:“你疯了?你刚跟他们说什么了?”
奚也没理他。因为双胞胎正握着枪朝他走来。
突然间“砰”的一声巨响!
玻璃骤然炸裂,一颗子弹擦着窗框飞进来,带起一串冷光与灰尘。
枪声炸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懵了。
双胞胎几乎是同时趴下,大喊着命令。
“所有人卧倒!!!”
大厅里的人质们反应不及他们快,还愣愣地待在原地。一阵混乱里,娃娃兵们迅速反应,动作利落地把人质们全按在地上。
于乘归心跳如擂,几乎瞬间明白过来。
是埋伏在外面的狙击手。
大概是狙击手看到目标站起,以为时机到了。只是准头差了点,没打中。
“糟了……”他低声咒骂,额角冒汗。
但从双胞胎刚才的反应看,这群娃娃兵好像没有要伤人质的意思?
奚也靠在墙下,额头冷汗涔涔。
他盯着双胞胎兄弟,哪怕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也没放弃跟他们谈判:“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们。”
于乘归几乎被吓得要拽他:“你疯了,你到底在跟他们说什——”奚也不理,继续道:“像这样僵持下去,哪怕你们不伤人质分毫,今天也只会是死路一条。死在这里,外面会说你们是恐怖分子,而不是民地武。”
大厅里,几十把枪同时微微一动。
奚也一字一顿:“棉滇政府不会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我可以。如果你们相信我,我能帮你们赶走坤貌。”
双胞胎兄弟趴在地上,迟疑地互相对视,指关节在枪托上轻轻发抖。
于乘归咬紧牙,低声骂了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奚也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极轻:“赌一把。”
医院门外。
桑适南刚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棉滇方狙击手那边传来了枪响。
透过医院大门的玻璃,他清楚地看到有几个人骤然站起。下一秒,又几乎是同时被枪声压回地面。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秒,可那几秒,足以让桑适南的血瞬间凉透。
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桑适南心脏骤缩,脸色“唰”地白了。
奚也怎么会在里面!?
他喉咙发紧,脑子嗡的一声,反应过来一连串更糟的念头:于乘归会不会冲动行事?还有受了伤没有行动能力的刘学龙,现在情况如何?医护人员都被带去一楼了,伤势会不会加重?
桑适南思绪炸成一团乱麻。
他强迫自己压下情绪,扫了眼周围,直奔棉滇警方的包围圈,亮出自己的身份文件,声音沉稳到几乎让人听不出他强行压抑的颤抖:“带我去见你们负责人。”
棉滇警方当然知道有中国警察来莫姐抓人,也一直在提供协助。
但他们没想到,中国警方要抓的人竟就在医院里,而其中一个中国警察,此刻居然成了人质。
桑适南等不及棉滇方面在这里与娃娃军僵持的策略了,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道:“继续等他们露头,永远没结果。现在医院里的人质需要水和食物,警方可以化装成送补给的工作人员混进去,进去后才有机会继续下一步行动。”
指挥席一片寂静。
几名警官面面相觑,随即有人点头。短暂的小型会议后,棉滇方商量决定采纳桑适南的提议,由特警展开行动。
桑适南被换上病号服,手臂缠上绷带,抹上假血,假装成要紧急送进医院治疗的病人。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但还没等他们行动,医院大门忽然被推开。
那对双胞胎兄弟最先走出,手中持枪,却高举过头。
他们走到门口,在众枪口对准的死寂空气里,缓缓将枪放在了地上。
紧接着,里面的二十多个娃娃兵陆续出现。
他们步伐一致,跟着首领的动作,一齐放下枪。
外面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桑适南反应过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底某种几乎直觉般的笃定在迅速膨胀:这一定是奚也的手笔。
在人群缝隙间,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立在阴影与光交界处的人。
风从奚也耳侧擦过,撩动他鬓边的发。
他脸色苍白,却镇静得像一块被尘封的暖玉。
桑适南先是看见奚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听见。
所有声音都延迟了一拍。
娃娃兵们被棉滇警方带走,医院里几百个人质终于被解救。空气回流,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人群的惊呼、警笛声、特警的呼喊,一齐砸进耳膜。
桑适南的脚几乎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冲了出去。
奚也站在医院门口,被阳光反衬出一圈虚白的光晕。
他似乎也愣住了。
下一秒,桑适南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奚也被撞得一阵踉跄,反应慢了半拍,才抬起手回抱住他。
桑适南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简直是胡闹。”
奚也呼吸还没平稳:“我联系不上你,又不清楚莫姐这边的情况……就来了。”
他眼底有一层微光,不知是疲惫还是别的。
桑适南盯着他,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我要真出事,市局最先知道。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问聂叔就行了。”
这话倒是真的。爆炸发生后,莫姐口岸的通讯确实瞬间中断,但周振的卫星定位始终在他们身上。市局能看到他们的移动轨迹,自然知道他们没大碍。
正说着,于乘归从那头冲了出来,气还没喘匀,一眼看见两人那姿势,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哥?什么弟?
怎么就抱一起了?还抱这么黏糊!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不能吧。
于乘归说话都结巴了:“这不是乱……乱……”
桑适南眉头一动,拍了拍奚也的肩,松开他,转头道:“不是亲生的,你别瞎想。”
“乱……乱猜。”于乘归险些咬到舌头,连忙补完句,强行挽尊,“桑支你这人,怎么能乱猜我的想法。”
嘴上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不争气地又瞄了奚也一眼。
他这才真切地理解,为什么周振和陈不然会那样说。
比起他们口中那点外貌形容,于乘归觉得,还得再加一条:恐怖如斯的魄力和胆量。
鬼知道他刚才看见奚也叽里咕噜和那群小鬼谈判时,有多震撼。而更离谱的是,他居然真谈成了。
他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之前说那个国际救援组织是诈骗团伙,是怎么看出来的?”
桑适南眉梢一挑,愣了愣。
奚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桑适南:“你去过爆炸中心区,那边什么情况?”
桑适南说:“说有毒气泄露,封锁了不让进。”
“看到有人拍照吗?”奚也又问。
“有。还不少。”
奚也沉默了一瞬,神情冷静:“那就是了。通讯是他们自己切断的。那些照片,也是他们拍给外界看的,用来制造恐慌、募资、吸引国际援助。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在救援,爆炸中心也没人受伤。不然,不会没有一个伤员被送出来,医院连一例爆炸重伤都看不到。”
于乘归皱了皱眉:“可那些伤员不是都被就地安置了吗?不送出来也说得过去啊。”
奚也摇头:“就地安置在什么条件下进行?医院又是什么条件?重伤的人理应被转送到设备更齐全的地方救治,怎么会只有轻伤被送到这里?”
于乘归怔愣:“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桑适南眼神沉了沉:“但这个组织怎么会恰好知道哪儿发生了灾难,能这么快到场控制现场?除非……”
话到半截,他猛地一顿,“除非这次爆炸就是他们干的?”
“有这个可能,而且概率不小。”奚也点头,接着问,“那他们有没有提供捐款通道?”
“有的,有的。”于乘归说,“爆炸发生后,外面铺天盖地全都是他们的宣传。”
奚也瞬间有了主意:“给他们的捐款账户先打笔钱进去,观察资金流向,能不能验证我们的怀疑。”
“这也能验证?”于乘归有些惊讶,“怎么做?”
桑适南笑了一下:“我们自己做不来,但有人能做。”
于乘归立刻反应过来:“……李洋!?
很快,桑适南通过卫星通讯把转账信息发给九支队,委托李洋跟踪这笔资金流向。李洋那边没过多久就有了结果。
“简直是巧合!”李洋十分激动,“这笔资金的流向,居然和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些电诈案资金流向高度一致。连杜三巡那笔钱,也是流向同一条线。最终收款方,都是棉勃东部的金龙集团!”
“金龙集团……动手的人,原来是坤貌么?”奚也慢慢搓着手指,沉声道,“看来他们选在莫姐口岸下手,针对的其实是我的油气运输管道。可这个做法风险极大,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赛温驾驶着越野车,沿着通往莫姐口岸的山路疾驰。傍晚的天色混沌,云压得极低,路面上积着未散的尘灰。
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的人,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貌叔让人在莫姐口岸自导自演搞了一场爆炸,绕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让沉聿舟不痛快?”
坤貌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你也觉得我这是吃力不讨好?”
赛温连忙道:“不敢,貌叔。我只是……”他顿了顿,“想不明白您的意图。”
坤貌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你见过沉聿舟么?”
赛温正好打着方向盘转弯,对面疾驶过一辆重卡,两车擦肩而过,强烈的气流掠过窗侧。他猛地一拧方向,轮胎在砂石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车稳住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一片冷汗。
他压下心跳,稳声说:“沉聿舟……行踪成谜,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部分人应该……只见过他身边那个罗昌裕吧。”
“是啊。”坤貌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似在自言自语。
“所有人都怀疑,沉聿舟根本不存在。他只是罗昌裕杜撰出来的影子,一个用来掩护自己、稳住寰海的幻象。”
车厢里一片静寂。
“但我跟罗昌裕打过交道,”坤貌说,“寰海许多决策,手法太邪,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罗昌裕有手腕,但还不到‘通天’的地步。寰海真正的幕后主脑,比罗昌裕的行事作风多了一股剑走偏锋的灵气与狠劲。”
赛温低低笑了声:“那这沉聿舟,要不是敌人,还真值得敬佩。”
“你想见见他吗?”坤貌突然说。
赛温微微一愣,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昏暗的公路线:“这……怕也没那么容易。”
坤貌眸底冷光如刃:“堂堂东南亚船王,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你不觉得奇怪吗?是不敢,还是不能?”
“貌叔的意思是……?”
坤貌微微一笑:“还有一种可能,他是我们所有人,都认识的人。”
车缓缓停在一个岔路口。这里是通往莫姐口岸的必经之路,所有车辆都得从此经过。
坤貌降下车窗,风卷起他衣袖的一角。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蜿蜒的公路,像一头耐心的猎豹。
“就在这里等。”他道,“等罗昌裕的车出现。莫姐口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无论如何,都得亲自来看一看。”
事实上,他策动莫姐口岸的那场爆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阻止油气运输管道的建设。
他真正的目标,是罗昌裕。
他要的是,斩断沉聿舟这条最有力的臂膀。
坤貌的手指轻轻一敲车门,眸光锋利:“我倒要看看,到那个时候,沉聿舟……还能沉得住气吗。”
第72章 圈套
“莫姐口岸的通讯信号,并不是因为爆炸中断的,而是被那个所谓的‘国际救援组织’人为切断的。”
罗昌裕坐在后座听着前排的下属口头汇报,用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眉心隐隐一跳。
“也就是说,对方是有备而来了。”罗昌裕捏了捏眉心,吩咐道,“加快速度。老板现在人在莫姐,联系不上,我担心他出事。”
“是。”
然而车速并没有提升,反而在下一秒,突然猛地停下。
罗昌裕心口一紧:“怎么回事?”
驾驶座上的人脸色骤变,声音紧绷:“不好,罗先生!前方路口被堵住了!”
罗昌裕抬头望去。
前方横着一列漆黑的车队,整齐而无声。十几名持枪的人从车上下来,散开包围了他们的车辆。
罗昌裕眯起眼,目光落在最中间那辆黑色越野上。车门被人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下车。
坤貌神情从容,微微掸了掸衣摆,笑着抬眼:“别来无恙啊,罗先生。”
罗昌裕放缓动作,降下车窗,目光冷静地一扫:“坤貌?你们棉勃和我们共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什么意思?”
“误会。”坤貌微笑,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火气,“我只是想请罗先生去我那儿坐坐。区区一趟路,罗先生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吧?”
罗昌裕的目光一冷,伸手去升车窗:“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还有急事。麻烦让路。”
坤貌仍站着,一动不动。微风拂过,他的语气轻得近乎随意:“什么事,能比沉聿舟还重要?”
罗昌裕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坤貌看着自己的指尖,若无其事地转动着戒面上的螺纹,淡声说:“沉聿舟现在就在我那里,罗先生不想过去看看?”
罗昌裕心头突然一凉。
老板被坤貌带走了!?他已经知道老板的真实身份了?
偏巧这时候,坤貌像是察觉到他的反应,忽然问:“罗先生认识我儿子么?”
罗昌裕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他极力压制情绪,用一贯镇定的语气回答:“谁不知道你坤貌亲生的、收养的孩子无数,你那几个儿子,我可认不过来。”
坤貌笑意更深:“罗先生明白,我说的,自然是我那个最出色的大儿子。”
空气瞬间绷紧。
罗昌裕的脸色沉了下去。
坏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驾驶座上的下属焦急地伸手:“罗先生!”
罗昌裕摆摆手,声音压低:“我过去就行。”
他看向坤貌,冷静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放我的人走。”
坤貌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司机一眼:“当然可以。”
下属还想下车,被罗昌裕低声喝止:“别下来!立刻回共南租区,那边不能没人。”
“可……”
“回去通知任风和,”罗昌裕快速嘱咐,“让他马上联系江州公安。”
下属咬紧牙关:“是。”
罗昌裕看着那车调头离开,目光重新落回坤貌身上。
坤貌做了个“请”的手势,让罗昌裕单独上他准备好的那辆车,随后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赛温发动引擎,踩下油门。他从后视镜里看向那辆正在调头离开的车,迟疑着问:“貌叔,那人多半是回去报信的,真要放他走?”
坤貌靠在座椅上,淡淡一笑:“我要的,就是这通风报信。”
赛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貌叔是想引出沉聿舟?”
“不错。”坤貌点头。
赛温犹豫片刻,又小心地问:“刚才貌叔突然提到奚也少爷……难道是怀疑,奚也少爷就是沉聿舟?”
坤貌看他一眼,皱了皱眉:“你想什么呢?我刚才就是诈罗昌裕一下。”
赛温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追问:“那既然奚也少爷不是沉聿舟,貌叔为什么要问那句话?”
坤貌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透过车窗落在远处不明的方向:“因为我怀疑,他在替沉聿舟办事。刚才罗昌裕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
车厢一时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的轰鸣。赛温偏头望了他一眼,小声问:“貌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要看出来也不难。”坤貌说,“沉聿舟的每一次行动,背后总有奚也的身影。我这个儿子嘛……”
他低低笑了一声:“这三年来,他表面上看着老实,但实际上未必。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还在动什么歪心思。凭他那点心性,蛰伏三年没有任何动作,这不正常。你以为他是温顺的绵羊,其实他是头睚眦必报的狼。”
赛温听得仔细,语气仍恭敬:“那还真看不出来。”
坤貌被逗得笑出声:“你当然看不出来,他又不是你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笑意一收,气氛倏然一滞。
坤貌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着,语气忽然变得幽深:“当年他才七岁,生日那天被我的仇家绑架。外面不知道的,都以为是对方穷凶极恶,把一个才七岁的孩子撕票,但其实对方当时有给我打电话。”
赛温沉默着,知道坤貌不常提这事。赛温一直不敢主动提及,那是坤貌和奚也之间最忌讳的一根刺。
坤貌偶尔几次主动跟他倾诉这件事的时候,都会断在这里。
赛温知道这事一直在坤貌心里过不去,他除了赛温,也无人可说。
他也明白,坤貌对他说这些,并不只是倾诉。坤貌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一句“你没错”,或许这样就能减轻他的心理负担,好让他能继续心安理得。而赛温每次都会如坤貌所愿,顺着他想听的话来说。
但今天坤貌的目的似乎不是这个,所以赛温没有开口。
坤貌第一次讲出了后面的事:“在我做出放弃他的决定后,那头的电话没有挂断。”
他停了一下,神情微妙地陷入回忆。
“我也没挂,就那样拿着电话,听着那边的动静。然后,我听见了人死去的声音。”
赛温握着方向盘,手心在微微发汗。
“很奇怪吧?人死掉的声音居然也能听见。”坤貌自嘲地笑了笑,“我也觉得奇怪,但那一刻我确确实实笃定,自己听到的那些动静,就是一个人被杀死的声音。”
他缓缓抬眸,目光阴郁。
“就是这些声音,让我以为他死了。直到后来,他又活着回来了。”
坤貌顿了段:“我从没问过他当年被绑架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个疑惑一直卡在我心头。既然他还活着,那当时我听到的那些声音,又是谁的?死的人不是他,会是谁?要知道那时候,中国警方还没赶到。”
赛温张了张嘴,低声问:“是……貌叔那个仇家?”
坤貌点了头:“一个七岁的孩子,能闷声不响地等待时机,杀死一个穷凶极恶的毒贩。你不觉得可怕吗?”
赛温呼吸一滞。
坤貌的声音压得更低:“所以,他越是一动不动,我心里就越是不安。”
他说着,转头看向后方那辆载着罗昌裕的车:“从三邦谷屠杀案开始,罗昌裕就一直在暗中帮助中国警察对付唐金生。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案子发生在共南河流域,沉聿舟的地盘,他不得不管。但后来他又一步步瓦解天堂岛,那就不是被动了,是主动要插手,而且每一步都和中国警察配合得天衣无缝。”
赛温皱眉:“罗昌裕是怎么搭上中国警察这条线的?中国警察又为什么信他?”
“你觉得呢?”坤貌看他一眼,语气平静,“能让中国警察相信他的人是谁?能这么快了解警方动作的人又是谁?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奚也。跟中国警察配合紧密,就等于跟奚也配合紧密。”
赛温心头一震,神色微变。
“所以我才怀疑,”坤貌慢声道,“奚也是不是想联合沉聿舟,来对付我手底下的那些势力。”
“我明白了。”赛温说,“貌叔这次对罗昌裕下手,不只是为了敲打沉聿舟,也是为了警告奚也少爷。”
坤貌轻轻应了一声:“当然,还有别的原因。耶尼水电站那桩事,一直是我和沉聿舟之间的死结。任我如何与各伦邦民地武、中投集团、昂山赞联手,他都要和我作对。他不罢手,我坤貌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赛温沉声问:“但貌叔,您确定沉聿舟会上当吗?那种人要是识破了貌叔逼他出面的计谋,哪怕我们手里有罗昌裕,也未必能逼得了他。”
“你说得对,一个罗昌裕不够。”坤貌微微沉吟,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但要是连同那批在金龙电诈园区里的人一起呢?”
江州公安市局。
整栋楼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周振的咖啡机被各路同事借来借去,机器都快抡冒烟了。
曾经扬言“真正的视侦高手从来不上眼药”的韩峰,此时已经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三天,桌上摊着十几瓶空的眼药水。
“我看吐了,看瞎了,这双眼睛彻底废了!”韩峰一边敲键盘一边发出怪叫,“我桑什么时候回来!急需他支援!”
能让他崩溃的原因不外乎一个,诈骗案又进入了高发期。
诈骗团伙的骗术五花八门,诸如某老板收到改签机票的短信诈骗链接被骗几百万、一个骗子假扮明星开直播骗打赏、某女明星被木马病毒偷拍勒索、某985男大学生遭遇富婆求子骗局被骗光积蓄,等等……
“快了韩哥,”李洋坐在旁边,一边敲文件一边说,“桑支是今天的航班。刘学龙伤还没好透,跟他一块回来。桑支让我们先准备审讯手续,落地就干活。”
韩峰骂了一声:“这位也是电诈,没完没了了还。”
“还不止。”李洋抬眼,“R市公安刚向部里求援。全国多地出现失踪案,有人被骗去棉滇电诈园区,基本都是通过R市的边境线偷渡过去的,规模太大,部里打算让我们提供协助。”
“等会儿。”韩峰一愣,“这事怎么你比我这个当副队的还清楚?”
李洋耸肩:“经侦负责的工作嘛,消息比你灵。”
韩峰捏了捏眉心:“这还真是个棘手的事。等你们桑支回来,再具体讨论这个……”
话还没说完,一阵“咣当咣当”响,陈不然冲了进来,差点一头撞到门框。
“韩哥!韩哥不好了!”
韩峰没好气地吼:“重说!你韩哥好着呢!”
陈不然还没喘匀气,脸涨得通红:“韩哥,又有人报案,说他朋友被棉勃的电诈头目骗走了!”
韩峰翻了个白眼:“得,又来一个。你看你慌什么?这种案子这几天能排到城外去。”
陈不然拼命点头,语速飞快:“不是啊韩哥!你猜失踪的两个人是谁?其中一个是寰海集团的……”
“打住。”韩峰抬手打断,“寰海集团?东南亚那家船运公司?那是境外案,你告诉他我们管不了。”
“你听我说完啊!”陈不然几乎是喊出来的,“另一个失踪的,是桑支的弟弟!”
“谁?”韩峰皱眉,“他弟不是部里的沉处吗?沉处出差外地办案去了,哪来的另一个?”
“我也不知道啊!”陈不然急得直挠头,“报案人态度特别笃定,就说那人是桑支的弟弟。”
“谁聊我弟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
陈不然猛地抬头,眼神一亮:“桑支!”
“我桑?”
桑适南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的气息,下巴的胡茬来不及刮,整个人看上去既疲惫又精神紧绷。
他环视众人一圈,眉头微挑:“……你们这表情什么意思?”
陈不然硬着头皮说:“桑支,我们刚接到报案,说你弟弟被电诈头目骗去了……”
“骗什么骗。”桑适南乐了,“他人就在我办公室休息,还是跟我一块回来的。你俩不会被什么新型诈骗整蒙了吧?咱可是警察。”
奚也几乎睡了一路,从上飞机到现在都没彻底清醒。桑适南干脆把他安置在办公室的小床上,本打算过来跟韩峰他们处理刘学龙的工作,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群人神神秘秘地议论诈骗。
这都哪儿跟哪儿。
“不可能啊。”陈不然皱眉,“报案人是江州那家顶级会所的老板任风和。他这种人,没理由拿朋友的事编故事骗我们吧。”
桑适南的笑容慢慢收住。任风和?
他来报案?
奚也一直在自己身边,那被带走的是谁?
难道……是罗昌裕!?
他心底倏然一沉。
“……你们在说什么?谁报案了?”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齐齐一怔。
桑适南猛地转头。
奚也正立在门口,神色未褪尽睡意,眉目清冷,唇色略淡。他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惊醒的,手指还搭着门框,呼吸微微不稳。
“怎么醒了?”桑适南赶过去,“我办公室那床睡得不舒服?”
奚也没有理会,只轻轻推开他的手,抬眼锁定陈不然:“你刚说谁被骗了?”
陈不然被那双眼睛盯得发懵,声音发抖:“你、你是……你是那个……”
话没说完,奚也已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他手腕:“谁出事了?是不是叫罗昌裕?”
“等、等等?”韩峰皱起眉,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什么情况?你谁啊?跟案件有关的内容,外人不兴——”“韩峰。”桑适南抬手制止,他看向陈不然,眼神示意他先说。
陈不然咽了口唾沫,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奚也听到一半,脸色已彻底变了。
他呼吸急促,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肩膀发抖,指尖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于乘归赶紧上前扶他坐下,低声安慰:“慢点慢点,喘口气。”
奚也摆摆手,努力平息那股翻腾的咳意,声音嘶哑:“我知道了。”
桑适南递来一杯温水,眉间已经拧紧:“怎么回事?罗昌裕不是你的人吗?怎么会被坤貌盯上。”
奚也接过杯子,指尖微颤:“坤貌……可能是拿我做借口,把罗昌裕骗过去了。他一定是想用罗昌裕逼我出现。”
“你打算怎么办?”
奚也摇头:“先不要……”
九支队众人愣住。
韩峰率先回过神,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桑适南竟然在这种时候,征询一个非警务身份的人的意见。
“不不不,等一下。”韩峰赶紧打断两人的对话,皱着眉看向奚也,“救不救的,你说了不算吧?”
奚也抬眸,神色沉静:“罗昌裕是我特助。单从这件事上,我说的,可以算。”
陈不然整个人怔住。
韩峰没察觉,轻轻“靠”了一声:“他是你下属,那更该救啊?”
“正因为如此,就更不能动。”奚也说,“坤貌绑走罗昌裕,就是在给我设局。如果我不回应,罗昌裕在他手里就没利用价值,他反而不会轻举妄动。”
韩峰一脸茫然。
他完全没听懂。
主要是,他根本不知道坤貌和罗昌裕是谁。
但陈不然懂了。
任风和来报案时,他亲自查过这两人的资料:罗昌裕是寰海集团、也就是“船王沉聿舟”的特助;而坤貌,据任风和所说,正是棉勃电诈园区背后的黑头目。
他呼吸一滞,看着奚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你……罗昌裕……他是你下属,那你岂不是沉、沉……”
奚也转头看了桑适南一眼。
桑适南说:“这些都是我队员,江州公安各警种里最得力的骨干。”
奚也冲陈不然微微颔首。
陈不然腿一软,几乎当场坐了下去。
桑适南继续道:“现在的问题,不只是罗昌裕一个人。最近被骗进棉勃的失踪人员太多了,要不要救、怎么救,恐怕不只是一个罗昌裕这么简单的事。”
“这就是坤貌的高明之处。”奚也接过话,“他知道只抓罗昌裕,沉聿舟未必出面。可一旦牵扯到多名失踪人员,警方就会介入。而在坤貌眼中,中国警方等同于我。”
他微微一顿,目光幽深:“恐怕他已经开始怀疑,我和沉聿舟之间的关系。甚至,罗昌裕会上当,也是因为这个。”
“那还等什么?”韩峰一拍手,猛地站起来,“救人啊!”
“我去。”于乘归第一个应声,“韩副,我刚从棉滇回来,我有经验。”
奚也抬眼看向他们:“什么都没有准备,你们怎么救?”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要救人,无非就是交几十万赎金。前阵子中投集团的杜三巡,为了赎他儿子,花了一个亿。但你救出一个,园区就会再补进一个新人。甚至里面有些人,是主动过去的,说不定家属还在国内报案、找蛇头,他们的亲人正在园区里做小主管、吃香喝辣。这样救,永远没尽头。”
韩峰怔住,脱口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奚也笑了笑,那笑几乎看不出温度:“因为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坤貌。”
“那你打算怎么做?”桑适南问。
奚也看向他,眸色沉静:“坤貌为了逼我出面,不惜主动引火烧身、引起中国警方注意。我要不入他这个圈套,岂不是浪费他的努力了?正好借你们打击电诈的专项行动,让坤貌再脱一层皮。”
第73章 内鬼
公安部刑侦五局指挥中心内,巨幅屏幕投映着航拍地图与棉勃东部的卫星影像。灯光亮得刺眼,映出台下每一张疲惫但又斗志昂扬的脸。
聂毅平端坐于前:“近期国内各地诈骗案多发,此外滇省R市边境线上出现多起偷渡失踪案,而前不久江州公安破获一起最大电话卡非法交易案,侦破这批电话卡的最终去向,正是棉勃东部的金龙电诈园区。至于前期的部分涉诈回流人员,经逐一筛查查明,金龙集团对我公民大肆组织实施违法犯罪活动。人、钱、卡,全部流向了金龙集团,受害范围之广、危害之大,性质极其恶劣。因此部里决定,正式开展打击棉勃东部电诈园区的专项行动,专项行动名为‘断线’。”
他伸手握住激光笔,稳稳在地图上画下一个圈:“部里指定由江州公安、滇省省厅及R市公安机关,共同组成千人以上的专案组,侦办金龙犯罪集团专案。我们不仅要救人,更要顺藤摸瓜,把资金流、信息链与绑架运输链一并斩断。本次行动,不清电诈不收兵!”
江州市局的代表们在下面抬头,问得谨慎:“聂局,是否提前由国际合作局出面,请邻国派驻联络官配合?”
聂毅平冷静答道:“这次由我亲自交涉。借助共南河综合执法安全合作中心,组织中、棉、暹、老四国警方的联合执法。”话音落下,台下窃窃的议论收了声。
共南河综合执法安全合作中心,这是自三邦谷屠杀案后沿线国家联合设立的机构。此次行动的中方攻坚小组,是由桑适南率领的江州市局九支队。
“喀!喀!喀——”脚步声穿透合作中心临时设置的办公楼,在水磨石地板上回响,沉稳、短促、凌厉。那是一双黑色皮鞋,步伐有力,皮靴之上是两条修长而紧绷的腿,肌肉在布料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刚下飞机的桑适南健步而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风尘未洗的肃杀。
“韩峰带着李洋、周振、陈不然留守驻地,提供技术支援。”他一边快步一边交代,“于乘归随我组成行动组进入棉勃,与三国警方联合执法。”
“是!桑支。”
桑适南点头,推开指挥中心的大门:房间里已经坐满了来自各方的代表,他的视线在棉滇代表那一列特意停了一下。
这一次对付坤貌,他和奚也、还有聂叔三方分头进行:桑适南负责执行跨国联合行动,聂毅平牵头对外联络,至于奚也……奚也要做的,是一桩不能让棉滇政府察觉的隐秘任务。
“坤貌并非棉勃土生土长的民地武,这事不是秘密。”奚也向桑适南分析,“二十年前,他从三邦谷一路扩张到棉勃,打垮了当地的几个武装派系,把他们驱逐进老山,鸠占鹊巢控制住了整个棉勃。而现在,这些逃进老山的散兵游勇,反倒成了我们手里最有用的变数。”
“谁去接触他们?”桑适南皱眉,“你现在和昂山赞的关系……”
“我亲自去。”奚也打断他,“这事不能走官方通道,甚至不能让棉滇政府知道。表面上,棉滇政府参与联合打击是为了弱化坤貌,但他们不会乐见秩序被彻底打碎。真要让坤貌下台,换另一批民地武上台,对他们来说未必是好事。坤貌势力虽大,至少稳定受控,但那些老山民地武的不确定性就大得多了。”
“你一个人去安全吗?”桑适南还是不放心。
奚也说:“我和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们想要从坤貌手里夺回一块地盘,而我能帮他们对付坤貌。对他们来说,我不是敌人。反倒是你,金龙园区完全寄生于坤貌的保护之下,属于三不管的地方,而且他们手中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质,那里的情况对你们更不利。我能做的,也只有通过这些事,让你们联合行动的胜算更大一些。”
桑适南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奚也此刻站在一条被封锁的土路前。路两侧的树上,挂着不同腐败程度的尸体,有的刚死不久,有的已经发白干瘪。
他神色平静,耐心看着前方。
司机跟在他后面下车,抬眼看到这些尸体,脸色瞬间发白,喉咙一紧,忍不住扶着车门呕了出来。
奚也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这些是多丹民地武挂出来吓外人的。越这样,越说明他们虚张声势。倒也不用怕成这样。”
司机喘了两口气,慢慢站稳,走到他身侧:“是。”
奚也没转头,随口问:“知道我是谁吗?”
司机愣了下,摇头:“任先生只说,您是来帮忙救罗先生的。其他没说。”
奚也问:“罗昌裕被带走那天,你在现场?”
司机点头。
“那天他为什么要赶去莫姐?”
司机犹豫了一下才答:“他说老板在莫姐,他担心老板出事。”
“你见过沉聿舟?”奚也问。
司机摇头:“只听罗先生提过,但我们下面这些人从来没见过。”
奚也轻声应了一声,侧过脸,再一次问他:“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司机怔住。
这一次奚也没有等他回答,语气平稳,没有情绪起伏:“你不会不认识我。”
他说的不是不该,也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司机心口瞬间收紧,像被什么捏住一样,呼吸不自在。
被封锁的路障后,两个全副武装的多丹民地武士兵快步走来,枪口在阳光下发出冷冷的亮光:“谁在那儿!”
奚也不再看着司机,慢慢转过头,举起双手,示意自己身上没带任何武器:“告诉你们首领,我是沉聿舟。有兴趣跟我做个交易吗?”
他身旁的司机脸色抽搐,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竟然就是沉聿舟?
司机还沉在震惊里,远处的民地武听到“沉聿舟”三字,脸色微变,立马有人回去通报。很快,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率着一队穿着绿军装的手下迅速现身。
那群民地武上下打量着奚也,冷声道:“没想到沉聿舟会是这么年轻一个人。你拿什么证明?站在这儿又想干什么?”
奚也淡淡一笑:“我是不是沉聿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机会扳倒坤貌,你们想不想要?”
话音一出,那群人发出一阵大笑:“扳倒坤貌?就凭你一个人?我们躲在这山里折腾了二十年都没做到!”
“谁能做到,要坐下来谈了才知道。”奚也不急不躁道,“不是吗?”
首领的眼神里出现一丝迟疑。
奚也观察着他们的反应,轻笑一声:“我今天来,还特意给你们带了份礼物,算是我沉聿舟的诚意。”
民地武首领微微一顿,朝身边人打了个眼色。
“不必叫人来取。”奚也打断他们,“不用这么麻烦。”
司机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下意识把视线投向车上。
什么礼物?他们开车过来时,车上还有后备箱里,什么都没有。
“我给你们带来的是坤貌的一名手下。”奚也说着,突然向旁边一伸手,一把按住司机的后颈,将人一推,直接推向民地武的包围圈,“交由你们随意处置。”
司机脸色一白,反应却迟了半拍。两个壮实的士兵飞身上前,很快把他按倒在地。
奚也斜眼扫了眼被压在地上的人,平静道:“这人是坤貌安插在我寰海集团的内应。当初坤貌如何对待你们的手下,现在你们也可以如何对他。”
司机立马大喊:“什么?我不是!你们别听他的!”
民地武有人愣住了。
奚也不为所动:“坤貌手下身上常有纹身记号,去看看他右手手臂。想必这个事情,你们这些经常跟坤貌打交道的人比我更了解。”
他话音刚落,几个人上前检查,果然看见那熟悉的“上帝之眼”纹身。
民地武首领见状,挥了挥手,叫人给奚也让路。
司机趴在地上,面色惨白,抬眼死死盯着奚也:“你是怎么知道的?”
奚也从他身侧走过,脚步微顿,停下来垂眸看他。
“坤貌想对付我,关键在于拿住罗昌裕。但罗昌裕不会因为一通联系不上我的电话就丢下共南的人去冒险,除非有人往他耳朵里添油加醋,跟他说,我在莫姐有危险。并且,就算坤貌知道罗昌裕会赶去莫姐,他怎么知道罗昌裕哪一天出发?什么时候出发?坤貌行动的时机卡得刚刚好,就只有一种可能,罗昌裕身边有内鬼。”
司机闭上了眼:“难怪你刚才两遍问我认不认识你。没错,我确实认识你,奚也少爷,但我没想到……”
“当然,坤貌身边没人会不认识我。”奚也冷冷道,“但你没想到的是,我就是沉聿舟,对吗?”
司机苦笑一声:“我早该在你自曝沉聿舟身份时就猜到的,你能让我知道你的秘密,就说明不会给我留活路了。”
奚也俯身,捏住他的下巴,逼他抬头正视自己:“敢动我的人,下场只有死路一条。我不仅要你死得明白,我还要让坤貌也败得明白。”
赛温端着早餐来到坤貌房门口。按日常作息,再有五分钟,坤貌就会醒。
他正要把早餐放下离开,忽听房内传来“哐啷”一声脆响。
“貌叔?!”赛温心头一跳,推门进去。
床边的铜水盆翻倒在地,水迹四散。坤貌已经醒了,坐在床沿,额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见是赛温,他才缓下呼吸,强行镇住表情。
赛温忙拿了干净衣服给他换上:“貌叔,是做噩梦了?”
坤貌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压了压惊:“……我梦到他母亲了。”
赛温的动作顿了一瞬。
坤貌慢慢地说:“她难产的时候,我……确实怨过他。我总在想,如果没有他,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赛温观察着坤貌的表情,斟酌了一会儿道:“这不是奚也少爷的错。”
坤貌点头:“是。我后来把他抱在身边自己养大。他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痕迹。那三年,我亲手伺候他长大,后来我生的那些孩子,都没享过这份待遇。”
赛温拧湿毛巾,替他擦着手臂,笑道:“您对奚也少爷,是真心疼爱的。”
“是啊。”坤貌感慨道,“他刚回来的时候,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他母亲。他跟他母亲长得很像,有时候我都恍惚分不清,那到底是谁。我对他的感情,终究跟别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他缓缓笑了一下,说:“好在这几年要好些了,我看到他的时候,很少想起他母亲。大约因为这样,他母亲才会到我梦里来,问我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
赛温沉默着没有接话。
“这些年我对这个儿子的容忍程度,越来越高。他就算真与沉聿舟联手对付我,也没关系……小孩子不懂事,等他回来我重新教一教,这事也就翻篇了。”坤貌喃喃说,“我总告诉自己,只要他高兴,使点性子又如何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转问:“寰海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赛温摇头:“我们安插在那里的眼线不知为何,这两天突然断联了。我怀疑,他是不是暴露了?”
坤貌眉目沉着,没有回应。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貌叔,有个快递,是……老山那边的多丹民地武联合军送来的。”
坤貌的眼神顿了顿。
赛温立刻去开门,把一个木箱抱了进来。
木盒比平常的货箱都大,沉得惊人。坤貌皱着眉,站起身,亲自接了过去。
他掀开盖子,里面铺着细砂。
赛温先一步探过去看。下一秒,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细砂下,赫然是一颗人头。
赛温声音变了:“这不是……我们派去寰海的眼线吗!”——
作者有话说:多丹在前文里出现过,就是岩温龙归属的那个族群
第74章 电诈覆灭
铁丝网在日光下泛着死灰色,围成一片透不过气的封闭区域。罗昌裕被押进园区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高处岗哨上那支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
地上有拖动过的血痕,颜色还未完全干涸。
可以容纳上千人的院子中央围着一圈人,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年轻人趴在地上,被园区主管打得奄奄一息。
园区主管将一根被打弯多次的胶管随手丢到地上。
“都看清楚了?”他扫过四周那些被剃了寸头的猪仔,“再有谁想逃跑,下场就跟他一样。死了的直接丢老虎笼,到时候连骨头都剩不下。”
罗昌裕下意识侧头望去。
角落里果然关着一头老虎,它发出低沉的吼声,周围那些人瞬间缩了缩背。
“看什么看!快点走!”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将他单独送进一间房。
“这里的床位费一个月一千,伙食费一千八。从你的业绩里扣。赚不够,就进小黑屋待几天。”
罗昌裕顺着对方手指看过去,那个所谓的“小黑屋”是个用铁皮焊死的小笼子,只能勉强够一个人坐下。墙上只有一个送饭口,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门口两个保安看他一眼,低声闲聊:“这就是坤貌让我们处理的那个?听说来头不小。”
“上次那个老总的儿子,赎金交了一亿。现在这位能要多少?”
“谁知道?坤貌没交代,倒是叮嘱了,骨头硬就多给点苦头吃,别给他弄死了就行。”
罗昌裕眉头轻轻皱起。
在他坐上坤貌的车,发现并不是开往坤貌所在处方向时,他就意识到自己上了当。坤貌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要借他来对付老板。
这次是他拖累了老板。他吃点苦头没关系,只希望老板不要为了救他落进坤貌的陷阱……
老山的多丹民地武此刻已然整装待发。
二楼室内光线半明半暗,奚也与多丹首领并肩坐着,透过窗户俯瞰。灰黄的空地上,多丹人的身影在清点弹药、调试武器。
奚也开了口:“我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照我的部署推进,坤貌这次讨不了好。”
多丹首领眼神收敛,声音沉了几分:“沉先生的话我信,可实话是,多丹的硬实力确实不如坤貌。再加上,一旦我们先发起进攻,棉滇军政府不见得会袖手旁观,极可能暗中援助坤貌。到时候,不只是我多丹行动失败,沉先生的计划也会被拖垮。”
奚也面色不动:“这个就更不用担心了。你只需要执行属于你们的那部分,剩下的都交给我。”
多丹首领盯了他良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过了片刻,他点头:“好,那我就信沉先生一回。”
****
金龙电诈园区的覆灭,始于邻国暹泰对棉勃东部实施的断电断网。
聂毅平在江州交代完专项行动后,直飞暹泰,展开了外交交涉。
这件事并未刻意隐蔽。恰恰相反,聂毅平把姿态摆得很清楚:要的就是让东南亚各国看到,中国公安高层亲自赶赴东南亚打击电诈的决心。
他上一次来,是三年前的“4·15”缉毒行动。那次行动的结果众所周知:中国警方一举胜利,三邦谷的传统制毒贩毒产业遭受重创,元气大伤,至今未能完全恢复。
消息传到金龙园区时,天才刚亮。
“慌什么。”金龙集团的总负责人硬着声气道,“就算暹泰断电、断网,它能断一辈子?短期内我们还有燃油发电机,可以自行供电;断网也能靠‘星链’应急,这些问题都好解决。”
底下人面色犹豫:“可是老板,暹泰这次把燃油供应也切断了。”
“什么!?”总负责人愣了下,声音立刻沉了半拍,“这次动真格了?”
他稍加思索,随即下命令:“这样,你们吩咐下去,先把部分猪仔转移出去。要是中国警方真找到这里,至少别被打个措手不及。”
“是!”
话音未落,又有下属气喘着冲进来:“老板!不好了!老山那边,多丹民地武突然朝我们这边打过来了!”
“多丹人在这时候凑什么热闹?”总负责人皱眉,“……这帮人多半是听说警方要对我们下手,趁火打劫来了。去,通知貌叔,请他来收拾这帮不成气候的手下败将。”
“明白。”
但金龙集团显然低估了多丹民地武的战力。
坤貌接到消息时,多丹民地武已经打到了主街。
“这怎么可能?”坤貌停了一下,眉心微微收紧。
从多丹开始行动到现在他收到消息,他们的推进速度如有神助,比他预期的快太多。
他想了想,转向赛温:“马上去找昂山赞,请他派部队支援。”
赛温有些犹豫:“这次中国警方的联合打击行动里,棉滇政府也参与了其中。昂山赞会答应吗?”
坤貌很快回道:“换别人不一定,但要是对方是多丹,昂山赞就一定会管。”
他继续解释:“多丹本就不是棉族人,几百年前一直属于中国管辖,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后来被划到棉滇。他们在语言文化上和棉族完全不同,棉滇一直视他们为不稳定因素。要是让多丹占了棉勃,政府吃的亏远比受益多。只要我表明立场,军方不会袖手旁观。”
事实正如坤貌所想,昂山赞果然暗中派来了一支政府军增援。
然而昂山赞的部队刚刚潜入棉勃东部外围驻扎,指挥部就被多丹的炮弹直接炸毁。
昂山赞怒气冲冲冲到坤貌面前,重重拍着桌子,指着他质问:“到底是谁泄露了我指挥部的位置?知道我部队行进坐标的,只有你坤貌一个!”
坤貌面色发沉:“不可能……难道是警察?中方派来的警察?”
话一出,他自己也愣了,立刻意识到失言,但已来不及了。
“放你大爷的屁!”昂山赞暴喝,“你意思是中国警察在背后支持多丹的武装活动?你要是不想活了就给我滚蛋,别把我也拖下水!”
昂山赞说完摔门而去,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坤貌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赛温推门进来,在他身后站定,没有说话。
坤貌缓了片刻,才问:“多丹民地武现在推进到哪儿了?”
赛温答得很快:“已经包围到金龙园区门口了,但……他们并没有攻入,只把园区包围了,让里面的人遣返所有被骗进园区的人质。”
坤貌眯了下眼:“如果我不放呢?”
赛温犹豫了半秒:“警方联合行动组已经对金龙集团全体发布通缉。如果不放人,多丹那边就能借机强攻。他们现在打着协助警方打击电诈的旗号,即使动作过火,也没人会出面阻止。”
坤貌缓缓站起身。
“没想到啊……能够把我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看来我确实小看了这个沉聿舟。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赛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忽然急促道:“貌叔!金龙那边快撑不住了,他们打来电话求救,我们接还是不接?”
坤貌扭头看向他:“接,开视频。”
赛温一愣:“貌叔这是要……?”
坤貌冷笑一声:“他们不给我留活路,那我也只好下最后杀招了。”
赛温顿了一下,随即按下接通键。视频里,金龙集团的总负责人躲在楼顶办公室,窗外是断断续续的交火声和警方的广播喇叭。
坤貌的语气不急不缓:“想保命的话,接下来,就按照我说的做。”
总负责人忙不迭点头:“一切都听貌叔吩咐。”
“把镜头对准园区外。”坤貌道,“画面放大,我要看看外面警察的情况。”
总负责人手忙脚乱地照做,声音里带着慌乱:“园区被多丹围住了,还有一队中国警察……但两边没有靠在一起,各守各的阵地。警方应该是在等我们先放人。”
坤貌轻声应了句:“没有警方的通缉令和这次专项打击,他们多丹也没胆子打到这里。”
他再次指令:“镜头再放大,把警察那边拍清楚。”
“是,貌叔。”
画面稳定下来,坤貌让他固定在那队中方警察身上:“就是这个角度,单独拍张清晰的照片,发给我。”
几秒后,照片传到他手里。
坤貌放大查看,视线停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
——桑适南。
坤貌唇角扬起一抹冷笑:“他们这对父子长得倒是挺像。”
三年前他父亲死在三邦谷,现在儿子也送上门来了。既然他自投罗网,那就别怪他不手软。
桑适南让人把扩音喇叭对准金龙园区,不停播放通缉信息。
于乘归在一旁有些焦躁:“桑支,他们怎么还没动?都僵持一个多小时了。”
“别急。”桑适南侧头看向园区铁门,“那边的多丹民地武跟坤貌有二十年的旧账,他们等这天等了很久,不会轻易放手。现在比我们更急的,应该是金龙集团和坤貌。继续播就行。”
他说着抬起望远镜,仔细打量园区内的动静。
忽然,宿舍楼的每层门被打开,荷枪的民兵把被押的人质推进走廊,枪口抵着他们的后颈。园区里开始用广播对外喊话,喇叭里传出金龙集团总负责人的声音:“外面的人都听着,我们手里有两千名人质。想救他们,就按我们的条件交换。”
多丹那边听见,先是骂了一句,紧接着有人吼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要敢动手,我们就冲进去!”
总负责人反倒镇定:“是吗?你们不在乎这些人质的死活,不代表警察也不在乎。对吧,警察同志?”
多丹民地武的脸色微变。他们可以把警方的打击当作机会,但在眼下局势里,仍然要顾及警方的态度,不能完全放手行事。
桑适南看着那些被枪顶着脑袋的人质,眉头微蹙,示意后方行动组暂缓动作,勾指让于乘归把扩音喇叭递过来。
“你们想交换什么?”桑适南把喇叭举起,对着园区喊。
“警察同志果然识时务。”总负责人说,“这笔交换其实很简单,我们要你缴械进园区。”
于乘归脸色大变:“他们要用你做人质?不行,桑支!”
桑适南按住他的臂膀,拿着喇叭反问:“让我进来可以,你们拿什么交换?”
总负责人说:“˙只要你进来,我答应放一半人质离开。”
“桑支——!”于乘归喊道。
桑适南按住于乘归胸口,对园区里笑道:“这是笔合算交易,我接受。”
说着他把枪直接往地上一扔:“不过……要是你们不信守诺言,我可不保证外面这些民地武和警方,不会对你们采取武力行动。”
总负责人道:“放心,我们说到做到。”
于乘归说什么都不同意桑适南进去:“里面九死一生,他们点名要你进去一定是不怀好意啊桑支!”
桑适南摇头:“不进去,这两千人质会有生命危险。他们要的是我,说明我在他们眼里有用处。我进去能暂时保全自己,也能换出一半人质。在当前形势下,这是我们能做出的最有利选择。”
他走到大铁栏门口,按程序接受民兵搜身。确认无械后,民兵放行。金龙果然守约放人,陆续释放出一千名人质,外面的警察立刻将这些人押回扣留。
总负责人看着眼前的局势,赶紧又给坤貌打了个电话。
“貌叔,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坤貌在电话那端淡笑:“你放出消息,喊话沉聿舟。告诉他,现在除了罗昌裕在我们手里,中方行动组的带队警察,也在我们手上。他沉聿舟之前所做的种种事情,无非是想讨好中方,方便跟中方深度合作,现在中方的人被我抓了,要想救人,就让他沉聿舟亲自来救。”
第75章 赴险
此时此刻,任风和已经抵达了共南河安全执法合作中心的临时办公楼。
门口戒备森严,他一下车,立刻被警卫拦住。
任风和一眼也没看他,抬手拿起一张通行证件,往警卫面前出示:“沉聿舟。”
警卫先是被那张证件本身震住。这种级别的通行证,在这栋楼里能拥有的人极少。随后,他反应过来后面那三个字真正意味着什么,整个人都愣住了。
共南河一带的联合执法合作,依托的本就是沉聿舟的地盘势力和人脉纽带。各国能在这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能在这里行动,本质都离不开这个人。甚至他们脚下这栋临时办公大楼,都是借用他名下的房产。
警卫不敢耽误,立即通报内部指令。确认指令后,不敢再拦,立刻向任风和让开道路。
任风和熟门熟路,沿着走廊直入指挥中心。他推开指挥中心大门,一瞬间,室内所有交谈都戛然而止,几十道视线齐齐抬向他。
他停了一下,走到大屏幕前站定。
台下是由中、棉、暹、老四国联合执法人员组成的代表席。刚才他们已经听说了沉聿舟将亲自过来的消息,正屏息等待,却没想到出现的会是这么一个比他们想象中更年轻的人。
有人开口询问:“你就是沉聿舟?”
任风和扫视全场,开口道:“不,我不是。我是沉聿舟的下属。请帮我接入视频,沉先生有一些话,要亲自对各位说。”
陈不然看了眼韩峰,韩峰点头示意。他上前操作,按照任风和的要求接通了视频。
画面连上,是共南租区沉聿舟的私人别墅。屏幕里坐着一个腿上搭着毛毯的青年,身形瘦削,神色平静。
青年穿着他那件惯常的浅灰衬衫,衣摆工整地塞进西装裤里,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韩峰愣住,脱口道:“奚也?”
奚也轻咳一声,应道:“你好,韩副支。”
他微抬眼,目光透过镜头盯着台下的众人:“你们当中不少人应该都认识我的另一个身份。但我今天来,是要向你们重新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如各位所见,我就是沉聿舟。”
指挥中心里先是一阵错愕,随后喧哗四起。众人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在听到奚也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沉聿舟时,还是倍受冲击。
棉滇代表反应尤为激烈,一人站起,指着屏幕质问:“沉聿舟!你是不是勾结了多丹民地武,来对付金龙集团!?”
奚也看了那人一眼,平静回问:“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勾结多丹?”
“我告诉你沉聿舟!”棉滇官员拍案而起,声音带着怒意,“你否认也没用,我们已经掌握了你担任多丹民地武军事顾问的证据……”
奚也打断他,笑音里带着冷意:“谁给你们的证据?坤貌吗?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反问,你们勾结棉勃民地武了?另外,我们中国人一向信奉一句话: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敌人。所有人的当务之急是铲除金龙集团,难不成你们棉滇不是这么想的?”
“你——”棉滇官员脸色涨红,话被噎住。
“好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韩峰此刻格外镇静,打断了争执,转向屏幕上的奚也,“我们队长现在被控制在金龙园区,沉先生你有什么具体方案?”
“有。”奚也略作停顿,“坤貌这一连串动作,目的不过是逼我出面。我亲自去,换他们回来。”
“那怎么可以!”韩峰脱口反对。
“为什么不行?”棉滇那边的政府代表立刻反驳,“还是说你们中国警方,跟共南沉聿舟私下关系好到这种地步了?”
韩峰蹙了下眉,这时候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着奚也说:“你明明知道原因!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向老桑交代?”
“韩副支队!”奚也骤然出声打断了他,“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也不认识你说的什么桑支队。我同意过去,只为救出我的下属罗昌裕。说到底你们中方是被牵连进来的,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中国警察在棉滇出事。”
韩峰一瞬间愣住。
片刻之后,他明白过来,奚也这是要把所有可能落人口实的不利把柄,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韩峰顿了一下,问道:“那你是要现在联系坤貌,还是……”
奚也正要摇头,周振突然摘下耳机,脸色一变:“抱歉插一句,刚收到最新消息。金龙园区方面决定放出剩下的一千名人质……”
韩峰眼神一喜:“那还愣着做什么,快行动啊!”
周振却面色凝重:“但条件是……他们要带走其中两名指定人质。”
“谁?”韩峰立刻追问。
周振简短地回报:“桑支,以及……罗昌裕。”
众人一齐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奚也。
奚也并不意外。他接上韩峰未竟的问题:“坤貌不见到我不会罢休,他会想方设法主动来找我。我就在这里等,等他的人过来。”
任风和没有立即挂断。他盯着屏幕里的奚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半晌,他背过身,抬手去抹眼角。
他原本不愿替奚也来这一趟。奚也这些年所有的谋划、忍耐、周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隐在暗处、无人知晓的委屈与苦楚,一点点换来了寰海如今的局面。现在,却要在这一刻全部功亏一篑。
来之前,他还在劝阻奚也:“你这几年操的心太多,什么都要自己扛。你的身体不是以前那样了,要不是这些事折腾,你也不至于恢复得这么慢。你辛苦到现在,不就是为了最终扳倒坤貌吗?你真的想好了要露面?这一出面,你前面做的一切就都是白费了!”
奚也苦笑:“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我不是坤貌,我做不到为了目的去牺牲我想保护的人。坤貌迟早会知道我的身份,现在不过是把那一刻提前了而已。难道你还担心他会真要杀我?”
任风和咬牙道:“他是不会杀你!但不代表他不会对你……”
话到了喉咙,被生生憋住。他转过身,唇线发抖,努力把哭腔憋回去。
奚也停了停,像没听见似的,开口说:“也不是就走投无路了。只是有一些事,比被坤貌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做了什么,更重要。”
任风和最终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红了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话安慰我。”
他说着去翻柜子,翻奚也的药,一瓶瓶拿出来,找可以用得上的。这种时候总得找点事情做,有事情做他才能压下心头的难受。
奚也看着他,轻声叹了一口气:“如果换作是你被坤貌绑走,我也会去救的啊。”
任风和愣了片刻,忽然转身上前,一把将奚也揽进怀里。
“我知道,在你心里,他的地位终究跟别的人不一样。”他紧紧抱住奚也,“但还是谢谢,谢谢你这么说。”
奚也稍微迟疑,抬手在任风和背上拍了两下。
任风和放开他,眼里有泪却强忍着,低声问:“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奚也说:“倒是有一个。我为了对付金龙集团,亲自出面和多丹进行了合作,这是不得已的下策。一旦我干预棉滇内部事务,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不再只是打击电诈犯罪那么简单。”
任风和虽然对棉滇的复杂状况不如罗昌裕那样熟悉,但能体会出奚也话里的分量,他急切反驳:“棉滇会以此怀疑你想插手内政?可你从来就没有这个心思!”
奚也摇头:“他们只会看你做了什么,我已经成为他们眼里的威胁了。”
任风和沉了口气:“我知道以你的性子,哪怕会被人误会,有些事也还是一样要做。但这样一来,棉滇军政府会更忌惮你,坤貌更可能借机拉拢军方对付你。”
“没错。”奚也点了点头,“虽然没人有确凿证据能证明我具体干了什么,但存在这种怀疑本身就是隐患。在与坤貌正面交锋前,我必须先除掉这个隐患。你正好可以帮我这个忙。”
屏幕里的画面仍保持着连线状态。
奚也在说完等人的话后,缓缓闭上眼,静坐在未开灯的房间里。
他向来喜欢这种昏暗环境。安静、封闭,感官会因此变得更敏锐,也能听见许多平时常忽略的声音。
指挥中心里的人,本来还在低声讨论,逐渐都被他的沉静感染,不由自主收声。
就在这片压抑的安静中,有人听见了一道训练有素、整齐一致的脚步声。
昂山赞带着一队士兵,阔步冲进了沉聿舟的私宅。
大门被军靴踢开时,镜头前的奚也终于睁开了眼睛,像一尊突然活过来的雕像。
他连回头都不需要,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来者是谁。
“没想到,还真是你替坤貌来接我。”奚也淡淡开口。
昂山赞摘下手套,走近时先看见了摆在奚也面前的摄像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毫不遮掩地拿起摄像头,对着连线另一侧的中棉暹老四国执法代表大方地打了个招呼:“各位放心,沉先生会由我们棉滇军方亲自护送过去。”
说完,他视线才回到奚也身上,扫了一圈屋内:“没想到你这里居然这么好闯,你的私人武装呢?”
奚也轻扯嘴角:“昂山少将说笑了,沉聿舟只是一个纯粹的商人,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可能有私人武装。”
“说得这么刻意。”昂山赞笑了笑,瞥了眼正在连线的镜头,“专门说给我们听的吧?”
“信不信不重要。”奚也抬眼看他,“看的人心里都有数。”
昂山赞笑意若有若无,像是听懂了,也像是不想追问。他抬手,做了个简单的邀请手势:“那就请沉先生,跟我走一趟吧。”
昂山赞的车一路疾驶进棉勃。
坤貌早已经在门口等候。
昂山赞瞥了一眼后排闭眼未语的奚也,先下车,抬手指了指车上:“人给你接过来了——”坤貌视线落在车窗上,掌心却莫名发颤。他紧抿双唇,压住这丝失控,才不显露半分。
昂山赞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平静:“但在你见他之前,我有个条件要说清楚。”
坤貌抬眼,声音低沉:“昂山少将请讲。”
昂山赞直言不讳:“你手上有个人质,是中国警察。你要真对他下手,棉滇方面难以向中方交代,我这边也不好收尾。你现在的举动,已经有点越界了。”
坤貌依旧盯着后排车门,眼神深得看不出情绪:“在我确认沉聿舟的身份之前,我本来就不会动他。”
昂山赞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声音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坤貌轻轻笑了下:“昂山少将,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了,请回去吧,趁现在你还没彻底卷进来。要是再拖延下去,你可就真的跟我坤貌是一伙的了。”
昂山赞脑海中飞速运转,却在这时听见身后车门开合的声音。
有人从车上下来了。
坤貌回过头,逆着阳光,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清瘦的身影。
青年眉眼安静沉稳,气息沉着。他抬眼的瞬间,坤貌整个人仿佛被人从颈骨到后背劈了一刀。
他愣住了。
声音一并哑下去。
“果然……果然是你。”
他的目光直直锁向自己的儿子,内心深处翻涌的情绪难以分辨。震惊、不可置信、被背叛的愤怒,交织成某种失重般的恍惚。
奚也缓步走到坤貌面前,抬头扫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夺下了坤貌腰间的手枪。坤貌手下所有人瞬间绷紧,全都警惕起来。
唯独坤貌,他纹丝不动,只是目光微微一凝。
下一秒,奚也掉转枪口,对准昂山赞:“昂山少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了吧?你再不走,我可不保证这里面的子弹不会飞出去,毕竟你我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清。”
昂山赞盯着他们父子俩,半晌才冷笑一声,缓缓举起双手:“好,好。本以为能看场父子反目的好戏,没想到我天真了。我这就走,行了吧。”
转身上车前,他仍忍不住回头:“坤貌!记住我的提醒,别动那个中国警察,否则我只能选择对你动手了。”
坤貌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回应。
车子驶远,尘土落定。
奚也终于松开指节僵硬的手,将枪递回坤貌手中。
他的手微微发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却又硬生生让自己放松下来。
坤貌仍盯着他看了很久,沉默压得奚也胸口一阵刺痛。
奚也喉口发紧,下意识将手搭在旁侧的扶栏上,指尖一点点收紧。恐惧如潮水铺天盖地向他涌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伏倒在地上。
但他没有。
他死死抬起了下巴,咬紧牙关,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分毫。
“父亲。”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我送的惊喜,你还喜欢吗?”
坤貌的眼神动了动,像是许多年里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然后,他笑了。
“那我也问你一句,”坤貌俯身看他,“这些年,你到底是在为中方做事,还是在为我做事?”——
作者有话说:在完结之前不敢回关于虐不虐的问题,怕我的标准和你们不一样[可怜]第三卷大概还有五六章结束,按照目前剩下的大纲剧情,预计不出10万字就能完结
第76章 尘埃落定?
奚也看着坤貌,语气不急不缓:“我要是父亲,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坤貌的目光瞬间沉下来,却没有接话。
奚也继续道:“如果我告诉父亲,我一直在为中方做事。父亲会怎么想,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棉滇政府会怎么想。”
坤貌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奚也微微弯了下唇:“他们会认为,我和多丹民地武勾结的背后,是中方的授意,是中国在试图干涉棉滇内政。但中方毕竟没有做过这些事,到时候两方一争论起来,就会发现是我在挑拨两国关系。而我是谁?我是坤貌的儿子。只要你不公开与我断绝关系,那么对棉滇来说,我破坏两国关系,就等同于你在破坏两国关系。”
坤貌眼底倏地一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奚也平静地看着他:“我猜得不错的话,昂山赞应该警告过父亲……绝不能把中方牵扯进来吧?”
坤貌的眼睛缓缓眯起。
奚也继续说:“而如果我说,我一直都是在为父亲做事,情况就更糟糕了。我与多丹合作,让棉滇政府把我视为眼中钉,从而转而支持父亲稳固棉勃。可一旦他们发现,我其实是父亲的人,那就意味着是父亲在借助我设局,利用政府的手来清除多丹,好让父亲在棉勃一家独大。”
他轻轻问:“父亲,你这些年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让政府承认你?你说这样一来,棉滇政府会怎么看你?”
坤貌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勾结多丹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我根本没有插手!”
“父亲当然没有。”奚也点头,“可问题是,凭父亲和我的关系,棉滇政府会信你没有吗?更何况,其实我也根本没有这些心思,可是政府又哪会在意你我到底有没有?”
坤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所以,你勾结多丹,就是为了给我挖这么一个坑?”
奚也摇头:“那父亲就小看我了。”
坤貌眉头拧紧,沉声问:“你什么意思?”
昂山赞的车沿着土路疾驶,驶到多丹民地武临时营地的入口处。
岗哨远远望见车影,急忙奔回营内通报,营地里迅速起了动静。多丹首领抄起枪,从营地冲出来,脸上满是警惕:“昂山少将,怎么?四国的联合行动都还没结束,你们军方就按耐不住,来对我们秋后算账了?”
昂山赞把手中的枪别到腰后,摊开双手,对多丹首领笑了笑:“误会了,误会了。我今天来,是为完成沉聿舟和你们约定的后半部分交易。”
话一出,多丹人面色齐变,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目光。
昂山赞继续道:“沉聿舟之前说过,他对你们的军事行动只提供有条件的策划支持。我这次来,是要把那个条件落实到位。我昂山赞以国防部安全委员会委员、陆军副司令的身份向你们保证,在打击电诈行动结束后,棉滇军方不会追究你们发动武装行动的责任。”
多丹首领愣住,随即压低声音问:“你们想要什么条件?”
昂山赞微微一笑:“很简单,我要你们和政府签署停战协定,完成民族和解。”
多丹首领心跳加速,但仍努力压下情绪,冷声道:“昂山少将,你真以为我们是傻子?你明明是支持坤貌的,现在局势还没尘埃落定,我不信你会突然转而支持我们。再说,这笔交易是和沉先生定的,现在沉先生不在,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昂山赞看着多丹首领,像看傻子般叹了口气:“就你们这脑子,难怪跟坤貌打了二十年游击都没打赢他。我就问你们一句,你们怎么知道我指挥部的位置?”
多丹首领脱口而出:“当然是沉先生告诉……”
话到一半,他突然停住,眼里出现迟疑。
昂山赞笑问:“那沉聿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就凭你们那点连坤貌都比不过的火力,怎么可能把我这个陆军副司令逼退?”
多丹首领结巴着:“是你……你们是……?”
昂山赞不再遮掩:“没错,是我配合你们演了场戏。要是不这样,坤貌怎么会误以为你们实力足以一战?从而放弃与你们正面对决,转而选择绑架人质、以此威胁中方这种下下策呢?”
多丹首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所以……是你和沉先生,从一开始就布下了这个局?”
昂山赞看了眼手表,语气不耐烦:“局不局的,你们别管太多。现在只要说签还是不签?别耽误时间,我一会儿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坤貌一掌拍在桌上,咬牙切齿道:“昂山赞!这个卑鄙小人!原来是假装反水,实则一直跟你里应外合!”
奚也处变不惊地看着他:“昂山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父亲不了解他,对他放松了警惕罢了。”
“奚也!”坤貌扭头看他,“你做的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报复我吗?”
奚也抬眼看他:“哦?那父亲倒是说说看,我要报复你什么?”
坤貌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你是要报复我,在你三岁以后把你一个人送去滇省读书是不是?报复我在你七岁时,丢下你不管是不是?”
奚也沉默着听了一会儿,慢慢笑出了声。
“父亲以为是这些?那也行。父亲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坤貌皱眉叫他:“我知道!七年前你就是为了给中国警方做线人,才回到我身边,叫我一声父亲。可这七年来,我对你付出的,你看不见吗?虽然你一直在利用我,但是我对你,也一直都是真心的啊!”
奚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坤貌继续说:“我以为,自从三年前你开枪打死了你那个养父以后,你就能够彻底回到我身边,那之后再也不用、也不能再为中国警方做事了。”
奚也冷笑:“或许吧,如果我从小一直在你身边长大,是黑是白,确实全在我一念之间。可惜,我不是。”
坤貌闭了闭眼:“说到底,你还是在埋怨我当年抛弃了你,是吗?”
“……”奚也不愿再多说一句。
坤貌说:“我明白了。你对我的恨,从三年前……不对,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没有啊,父亲。”奚也眨了眨眼,“我要是真恨你,三年前我为什么不杀你,而去杀那个中国警察?”
坤貌睁眼看着奚也,声音里有些失落也有些愤怒:“你知道,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奚也轻笑:“可能在父亲眼里,我在你身边的这些年,几乎就没说过一句真话。”
“你知道就好。”坤貌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换作别人,我早就一枪解决了你。”
但奚也不是别人。
奚也与别人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坤貌盯着奚也的面容,心底慢慢翻涌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念头。
这么漂亮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为什么不能把他圈在棉勃,让这世界上除自己之外再没有人能全然拥有他的信任?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关系最亲密的人,就只剩下他这个亲生父亲了啊。
除了他,还有谁会毫无保留,对他全身心地好?
他为什么不能像前三年那样,一直当个听话的哑巴?
那样多好。
那样多好。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毁掉他?
毁掉一个人不止一种方法,坤貌有的是手段。但对付奚也,只需要一个方法就够了。
“你跟我来!”坤貌伸出手,抓住奚也的手腕,步向屋后的密集竹舍。
奚也眼神骤变,声音颤抖:“父亲……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坤貌没有回答。他带着奚也,径直走向关押桑适南与罗昌裕的地方。
桑适南抬头,打量起这间关押自己的简陋竹楼。
竹篾把前庭和房间隔成两半,丝丝阳光争先恐后地从竹片缝里窜进来,还夹带着裹了热气的风,贴在他的后背,黏得难受。
他两只手被反绑着,牢牢缚在身后的圆柱上,寸步难移。
对面柱子上绑着罗昌裕,几日的折磨把他弄得面目憔悴,头发剃成寸头,稀薄的发茬里还带着血痕,半边脸肿得歪斜,嘴角挂着干涸的血渍。
“还撑得住吗?”桑适南压低声音问。
罗昌裕摇了摇头,垂着脑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几句。
桑适南听懂了他的话:“你放心,你老板暂时没事。但坤貌想用我们交换他。”
罗昌裕努力睁开那只肿得几乎闭合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力气,猛地挣扎起来。
桑适南立刻制止他的动作,低声安抚:“别激动,先保存体力。”
说着,他的视线顺着地面移动,落在缝隙里一根被遗弃的铁丝上。
桑适南停了片刻,压低声音对罗昌裕说:“你听我的,现在先往你右后方看一眼。那里有根铁丝,帮我弄出来。慢一点,别弄出动静。”
罗昌裕费力地转动身体,脚尖一点点把铁丝撬起。铁丝被撬出地面,他踢了过去。
“很好。”桑适南把铁丝接住,成功绞断自己手上的绳子。他松了松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立刻再把罗昌裕救出来。事不宜迟,他带着罗昌裕准备外逃。
就在两人刚起身的瞬间,竹门忽然被人推开。
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桑适南眉心。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坤貌笑着走进来。
桑适南瞳孔一缩,身体绷紧,准备迎上去与坤貌动手。
“别动。”坤貌不慌不忙,从身后一把拖出一个人,一只手掐住那人的喉咙,把枪顶在他下巴上,“你要敢动一下,他就没命了。”
桑适南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奚也身上,瞬间浑身僵住。
奚也脸色发白,被坤貌从后面钳住脖颈,他通红着双眼朝桑适南微微摇了摇头。
桑适南怒不可遏:“坤貌!他是你儿子!”
坤貌笑了:“想要他老子死的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