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向门口使了个眼色。几名手下立刻上前,迅速控制住桑适南和罗昌裕。
“给我打,狠狠地打。”坤貌命令。
一群人扑上来,拳脚犀利而有节奏地落在桑适南身上。他闷着不出声,被打翻、被踢,倒在竹铺上,牙关紧咬,额头的血丝被汗水浸湿。
奚也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坤貌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直到桑适南被打到几乎不能动弹,坤貌才淡淡道:“够了。”
命令一出,周围的人停下手来。桑适南瘫倒在血泊里,浑身湿透,呼吸急促却微弱。
坤貌的枪口顺着奚也细嫩的颈侧皮肤轻缓滑动着,随后他低头贴近奚也耳畔,轻声说:“我把你哥拿去喂老虎,如何?”
奚也瞳孔一缩,猛地挣扎起来。
坤貌淡淡一笑,朝手下一示意。片刻后,桑适南被粗暴地推到老虎笼前。
那只从金龙园区带出来的老虎一路未进食,此刻已是饿得双眼泛绿,鼻端涎滴落下,它盯着笼前的人影,胸腔发出低沉的喘息。
坤貌一把捏住奚也的脸颊,强迫他抬头直视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抬手用枪口挠了挠脑门儿,像是又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抹冷意:“对了,还有那个罗昌裕,居然也敢跑。我这头老虎一只恐怕吃不饱,就一并喂了吧。”
虎笼顶被缓缓掀开一道窄缝。
奚也声音发颤:“父亲!”
坤貌抬手,铁笼又“啪”地重新合上了锁。
他有些烦躁,像是头疼一样揉了揉眉骨:“怎么办呢,我是真不想再被我儿子记恨一次。”
他目光在桑适南与罗昌裕之间扫过,最终像想到了一个体面的折中法子。将枪塞到奚也手里,对他说:“那就还是老规矩吧。在他们两个中选一个,开枪打死。不然,就两个都喂老虎。谁死谁活,你说了算。”
奚也脸色一白,接过枪,双手颤得厉害。
地上的桑适南忽然低笑出声,坤貌闻声皱眉,旁边手下一脚踹了上去。
“都要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笑?”手下怒喝。
桑适南额头抵在地上,却依旧用眼角瞟向奚也:“奚也!冲我开枪。”
“我……我……”奚也摇头,“做不到,我做不到!”
“听话。”桑适南勉强笑了笑,“哥不想被喂老虎,瞄准一点,让我死得痛快些。”
“不要,哥……不要逼我……”奚也声音颤得厉害,终于慢慢抬起枪。
坤貌眼里闪过一抹玩味与期待。
然而下一秒,奚也猛地将枪口对准坤貌,扣下扳机。
“咔——”枪却没有响。
坤貌早有预料,只是有些失望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根本没放子弹。”
奚也盯着他,沉默不语。
坤貌一直在观察奚也的表情,心口微紧,眼中闪过一抹不安。
奚也再次将枪口抵向坤貌眉心,又扣动扳机。
坤貌瞬间肝胆俱裂,下意识闭上双眼!
随即,他听到奚也轻轻发出的声音:“崩——”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坤貌只觉背脊一阵寒意袭来,呼吸乱了半拍。
奚也看着坤貌的反应,嘲讽似的一笑,把枪慢慢收回:“同样的手段,父亲以为我还会信吗?正因为知道枪里没子弹,我才敢开枪。刚刚,父亲就被我骗到了吧?”
坤貌盯着他,忽然一顿:“你刚刚明明……”
奚也淡然反问:“父亲是想说,我明明刚才还在害怕,怎么现在又像换了个人一样?父亲这么聪明,你猜一猜呢?”
寂静的山林外,坤貌隐约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他脸色骤变,立马吼道:“赛温!”
赛温很快出现在庭院门口,气喘吁吁地冲上来。
坤貌厉声道:“去看看外面是谁闯进来了。”
赛温冲出去没多久,又慌张地跑回:“貌叔,不好了,是多丹那群民地武!”
坤貌一听,反倒松了口气,冷哼:“就算多丹现在势头大,我坤貌也不一定输。让兄弟们就位,准备再打一仗。”
赛温却声音发紧:“不止他们!跟多丹一起来的,还有警方联合行动组,还有……昂山少将的政府军!”
坤貌的动作僵住:“政府军?怎么还有政府军的事?”
他想到什么,猛地转向奚也,眼里满是怒意和难以置信:“你和昂山赞串通好了耍我?”
奚也抬眼静静看着他:“父亲,你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把枪在手中翻转一圈,动作从容。然后拔出弹匣,冷静地装上子弹,重新拿到坤貌面前:“父亲,外面想要你死的人有很多。死在这里,或许能少受些折磨。这最后一程,有我陪着父亲,父亲也算不亏。”
坤貌盯着奚也,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低低地开口:“你是怕我落到警察手里,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吧?毕竟我死了,你的所有秘密,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奚也手指微紧,神色一瞬间停滞,但很快恢复冷静。
坤貌抬手,将枪狠狠甩到地上,一脚踹开。
他没有再看奚也一眼,独自向院外走去,空着双手,径直迎向外面那群政府军和民地武,缴械投降。
奚也望着那被一层又一层枪口包围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伏在地面上干呕,声音一点也发不出来。
桑适南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带着一身的伤,踉跄着走到奚也身边,跪下来将人牢牢抱住。
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没事了,没事的……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不……”奚也哑声道,“不会结束的,只要他还活着,事情就不会结束。”
桑适南抱着他,将人紧紧压在怀里:“那就不去想那些。我们先回家,跟哥一起回家。”
第77章 濒死
押运坤貌的车队一路向南行驶。
他坐在后排,背脊挺直,表情平静,看不出半点被捕的狼狈。
这辆车的目的地是奈庇杜。他会在这里短暂停留,待手续办理齐备后,由棉滇军警移交中国警方,再押回江州审讯。
车队即将驶出棉勃边界。
恰在这时——前方公路突然一声震响。
爆裂的泥土与碎石冲天而起,冲击波震得沿线树冠齐齐抖动。沿着公路延伸,一长串埋设好的地雷依次起爆,声浪一声接一声砸下来。
车被逼停,轮胎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随之而来的是密集、迅猛的枪声。
从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几队武装人员蜂拥而出,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准车队。有人恭敬地把后车门打开,坤貌抬脚下车,没有丝毫慌乱。
他站在车外,回望那条染满血的公路,抬手理了理袖口,淡声吩咐:“回三邦谷。”
****
暮色顺着群山的脊背翻腾下来,席卷至一条岔路口。
奚也和桑适南并肩走向回程的车辆。
“你手怎么这么凉?”
桑适南握住他,眉心紧紧蹙起。
奚也眼前忽然闪过一线白光,他顿了一下,轻轻抽回来摇头:“没事,我们走吧。”
桑适南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变,转身去旁侧接听。
奚也站在车门旁,手不由自主地扣住车门把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紧接着,左后脑深处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针刺感。
桑适南接完电话,面色沉重地走了回来:“棉滇那边刚传来消息。坤貌他——”话在半句戛然而止,他忽然扭头看向奚也。
疼痛像一把锤子,从奚也颅骨内部狠狠砸开。他呼吸一乱,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跪了下去。声音全卡在喉咙里,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奚也!”
奚也最后看到的,是桑适南满脸焦急地朝他冲来,然后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患者左枕部有陈旧性枪伤瘢痕,极可能是旧伤部位血管破裂,引发迟发性颅内血肿。”
“不好!病人情况危急,颅压在持续升高!必须立即准备开颅减压!”
“不可以,这里医疗条件有限,必须转院救治,但以病人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以进行远距转运!”
奚也的意识时而浮上来,时而又被强行拖回黑暗。空气里是熟悉的碘伏和消毒水味道,一起充斥在他的鼻端。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灌进他耳中,说着让他熟悉又陌生的话。
“我不管!”
是桑适南的声音。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他救下来。”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
监护仪持续发出低沉的电流声,吵得奚也头疼。他的视线一度模糊,眼前全是医院天花板上刺眼的白色灯光,照得他眼睛发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他轻轻吐出气音:“哥……”
桑适南猛地低头,整个人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哑得厉害:“我在这。我在,别怕。”
奚也艰难地吸气,像把一整片锋利的空气吸进肺里:“回……江州……”
“好。”桑适南把他的手握得更紧,额头抵上去,语气既像祈祷又像发誓,“……哥带你回江州,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手掌的温度被传递过来,落在奚也的心口。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脸侧慢慢流下:“小宝要……活下去……”
小宝会……活下去……
活着走出去……
桑适南被医生挡在了手术室外。他站在走廊尽头,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连昂山赞什么时候过来的都没察觉。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昂山赞急声问。
桑适南很久才抬眼。眼睛通红。
他嗓音沙哑:“你跟他相处得久,你告诉我,他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昂山赞沉默几秒,最终坐在他旁边:“实话说,并不太好。本来三年前被流弹击中后脑勺,就该没命的。他硬撑过来已经是奇迹。而且这三年你也看到了,他一刻都没有真正休息过,要不是他还有一口气撑着,估计早就……垮了。”
桑适南没说话。
昂山赞深吸一口气:“坤貌逃走的消息,你已经收到了吧?”
桑适南轻轻“嗯”了一声。
“这件事责任在我们。”昂山赞咬紧后槽牙,“我应该早点想到。奈庇杜有人不希望坤貌被我们交给中国。他们会想尽办法,要么放走坤貌,要么杀了坤貌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走廊陷入长时间的静默。
过了很久,桑适南开口:“别告诉他。”
昂山赞点头:“他现在这个情况,我也不能——”“不。”桑适南打断他,“以后也不要告诉他。”
昂山赞愣住了。
“他不能再操累了。”桑适南目光一直盯着手术室亮着的门灯,“坤貌贩毒、涉诈,残害中国警察、同胞……这些账,是中国警方要清算的。至于他,他已经付出了他能付出的全部,该休息了。对付坤貌的事,交给我来做就好了。”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指示灯熄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道:“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不过必须尽快转院实施开颅手术。这里的设备条件有限,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如果可以,最好送回中国治疗。”
“出境手续我来办。”昂山赞立刻表态,“我会安排医疗包机,机上有独立医疗舱,可以在飞行途中持续监护和救治。”
桑适南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谢谢。”
“这不算什么。”昂山赞说。奈庇杜的人常年坐专机去江州看病,这种流程对他来说再熟练不过。
有昂山赞一路开绿灯,所有手续推进得非常快。
医疗包机的舱内监护设备齐全,医护人员全程跟随。奚也被小心地固定在担架上,呼吸机在旁持续运作。
桑适南一路紧跟,没有离开一步。飞往江州的航线上,他的手始终握着奚也的手,握得很稳。
奚也再次醒来,是在江州医院。
天光透过玻璃窗投在病床边缘,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意识像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他终于睁开了眼。
世界很安静,只剩下医疗仪器有节奏的滴答声。
他想说话,却只觉得喉咙像被火烤过一样干痛。
病床旁的人影动了一下。
桑适南是累得睡着了,胡茬一片,眼下青黑。他几乎是在奚也睁眼的那一瞬间就醒了。
他立刻按住奚也的肩膀,轻声安抚:“别动,你刚做完开颅手术,先休息。”
奚也盯着他,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哭什么。”桑适南轻轻把人抱进怀里,“大家都很担心你,但你现在需要静养,还不能见太多人。等过段时间出院以后,到时候叫上大伙儿一起去家里吃顿饭,跟他们正式介绍我们的关系,好不好?”
病房里静了几秒。
奚也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
三邦谷深处,山林连成一片,像是要将天色都吞掉。最隐蔽的一座山腰上,隐匿着坤貌花上亿美金打造的坚不可摧的碉堡。
这是他的最后一道退路。只要回到这里,任何势力都无法攻入,他可以保存实力,静待机会。
奚也想让他自戕,他怎么可能答应?活着可以拥有权力、金钱,享受众人的敬畏与恐惧。
只要活着,失去的一切都能再夺回。
他站在顶层花园,眺望着远处的三邦谷。他的脚下到处布满机关,整座碉堡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内部自有乾坤,让他可以与任何闯入者周旋自如。
而这里的完整地图,唯有他一人熟悉。任何人想闯进来,都会在这里迷路。
可即便如此,这偌大的完美城池,依旧缺了些什么。缺失的这一点,让他觉得这里不再完美。
“赛温。”他轻唤一声。
赛温踏着轻快的步子出现在背后:“貌叔。”
坤貌抬手抹了一把掌心的灰尘,目光落在远处种满罂粟花的村庄上:“大少爷在外面待得够久了,该回家了。你亲自去一趟江州,把他给我带回来。”
赛温愣了一下,旋即恭敬地点头:“是,貌叔。”
坤貌脸上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他转身拿起水壶,对着花坛里的一株白兰缓缓浇水:“他生在这里,就该死在这里。活着,就得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在桑适南的精心照料下,奚也的恢复情况比预计中快得多,也好得多。
这场大病几乎治好了他的失眠。每天雷打不动早睡早起,中午还要额外再午休一次。只要他睡着,谁都不会去打扰他,包括桑适南。
出院的前一天,奚也照常午睡。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暖意柔和,让他迷迷糊糊,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空气里,突然浮起一缕淡淡的檀木香。
哪儿来的檀木香……
他眉心轻轻一紧,呼吸停了一下,立刻睁开眼。
病床尾端坐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人正低头安静地削苹果,手法一如既往的利落。
听见动静,那人抬头对上奚也的眼,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
赛温将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奚也少爷,别来无恙。”
奚也慢慢坐起来,背脊绷得笔直,眼底毫无惊慌:“坤貌已经逃走了?”
赛温没有否认:“知父莫若子。只要貌叔不死,再糟糕的败局都可以扭转重来。别人看不透这一点,奚也少爷却一直明白。所以貌叔还是最看重你。”
他说得轻松,像闲话家常:“你不用紧张。貌叔没有怪你,他也不会伤害你。他只是想,让你回到他的身边。”
奚也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赛温笑了下:“貌叔早就猜到你会拒绝。不过他也说,你迟早会同意的。”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赛温目光一转,向奚也轻轻点了点眉,做了个告别的动作。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转身走向阳台,整个人隐入了纱帘后面。
桑适南推门进来,步伐带着一点风。他在床边坐下,把手机亮给奚也看:“明天出院,我叫个上门厨师,在家做饭招待大家。你看看菜单,要不要加点什么?”
奚也看着屏幕,声音很轻:“都可以。哥你决定就好。”
桑适南停顿了一下,眉头轻轻收拢:“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奚也心口一紧。
就在这时,桑适南微微侧头,似乎听见了动静,目光落向阳台。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鼓动。他的眉尖动了一下,正要起身。
奚也突然伸手,攥住他,把人拉回来。
“怎么了?”桑适南问。
奚也直接跪到床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靠上去,声音低哑又发抖:“哥,我想提前出院。我们现在就回家,好吗?”
桑适南下意识拍着他后背,哄着他:“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多待一天都待不了?”
“待不了!”奚也抬起头,眼尾已经泛红,声音里有明显的哭腔,“我真的待不了了。”
桑适南心一下子软到不行,他转身捧住奚也的后脑,轻声哄:“好,我们现在就回家。”
桑适南简单收拾了一下,奚也终黏着他不放。他只好将奚也抱起来往外走。
阳台的帘布轻轻落了回去。
赛温从后面走出,手指捏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亮起。他点上烟,靠在窗前,看着门口的方向一言不发。
快两个月没回家,家里的一切都与离开前一模一样,每天有人打扫收拾。
下车前,桑适南替奚也把帽子压得更紧一些,完全盖住耳朵,然后才把人从车上抱下来,顶着刺骨寒风大步往屋内走。
“小光头。”他把奚也放在门口的沙发上,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顺手拿来拖鞋,带着他走进浴室。
奚也坐进浴缸,指尖摸了摸脑门,自言自语道:“头发会长回来的。”
他在医院躺了那么久,几乎只能靠护工用毛巾擦身。桑适南替他重新洗过一遍,里里外外仔细清理,就听见他喃喃地说:“好像还是不够香……”
“你想要多香?那得喷香水。”桑适南没好气地说。
“哥哥……”奚也隔着蒸腾的水雾抬眼看他,水汽打湿了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尾上。
桑适南心口一紧,几乎要忘了呼吸。
奚也忽然凑近,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像羽毛落在心尖。
“哥哥,你亲我吧。”
桑适南浑身血液涌上头顶,却硬生生把他拉开:“别闹,你才刚出院。”
话音未落,奚也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拽进浴缸。
水声溅起,热意瞬间吞没两人。奚也坐在他腿上,双腿紧紧夹住腰身。
温暖的热水紧紧包裹住了桑适南的身体,奚也把他按入缸底,轻哼一声,随后彻底掌握主动。
灭顶的窒息感席卷而来,桑适南抓紧浴缸边缘,指节发白,努力稳住身体。但奚也老在水里打滑,他不得不随时扶他一把,最后也只能把浴缸里的水全部放掉,翻身把奚也压在身下。
他低头,亲了亲奚也的下巴,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将他抱起,从浴室到客厅,再到卧室。
最后的瞬间,奚也仰头在黑暗中吻住了他,泪水无声滑落。
恰在此刻,十二月最后一天的钟声敲响,零点已到。
桑适南往奚也的无名指上戴进一枚银色素戒。
“生日快乐。”他低声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你们真的很厉害。依旧是不敢回评论的一天,所以选择默默发红包。
小宝的生日有人记得哦,以后还会有越来越多人记得,毕竟哥哥曾被迫立下军令状,如果不能赶在小宝生日前让他恢复到可以出院的地步,就提头去见妈妈叔叔姨姨弟弟队友同事徒弟……we are 江州伐木累!
第78章 生日
第二天傍晚的聚会,第一个抵达别墅的是聂毅平。
“小宝!我小宝呢?快出来,让聂叔看看小光头。”他进门就喊,结果被桑适南拦住。
桑适南朝他摊手:“礼物呢?空手上门啊?”
“去你的!”聂毅平笑骂,“有也是给小宝的,轮得到你?滚厨房炒菜去!”
桑适南叹了口气:“都一样是您看着长大的,怎么差别待遇这么明显……”
正说着,奚也咚咚从楼上跑下来。
“哥!帮我挑一个,戴哪顶假发好,直的还是卷……”
他正顶着小光头,举着两顶假发趴楼梯栏杆上,话说到一半对上聂毅平的视线,一愣:“……聂叔?”
聂毅平也愣了几秒。
奚也立刻反应过来,捂着锃亮的脑门,对桑适南恼羞成怒:“聂叔来了你怎么都不提醒我!”
他手忙脚乱要把假发扣上,但又纠结不知该戴哪一顶,一时僵持不下。
聂毅平忍不住笑:“不用戴。看多漂亮的小光头。”
桑适南也被逗乐了,示意奚也说:“听聂叔的,你光头也好看。”
“真的?”奚也抬眼,明显不太信。
桑适南点点头,聂毅平也跟着附和。
奚也沉默几秒,表情还是半信半疑,最后径直转身,抱着假发迅速上楼:“我去问沉老师。”
聂毅平扭头朝桑适南拍了下肩膀:“行啊你,这两个月把你弟养得白白胖胖,性子都活泼了不少。”
桑适南笑了笑,待奚也进屋后,神色便收了起来:“坤貌那边有消息了吗?”
聂毅平神色一沉:“据前线可靠消息,坤貌目前一直蛰伏在三邦谷深山老林,那里是他白手起家的老巢,周围全是他的人,坚不可摧,难以攻破。”
桑适南沉吟:“以前三邦谷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经常需要靠当地的马帮运送生活必需物资。我们能不能借助这个机会伪装潜入进去?”
“难。”聂毅平摇头,“坤貌只允许附近一个村寨的村民给他运送物资,那些村民依附于他,在山里种植罂粟谋生。可以说,整个村寨都是坤貌的人,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几乎不可能。”
他又道:“最可靠的办法还是派行动组硬攻。但那需要棉滇方面配合。坤貌对你父亲、对中国公民的罪行确凿,我们有跨境抓捕的正当理由,可棉滇军政府内部并不好掌控。你也清楚,除了昂山赞,没人能完全信任。就连昂山赞本人,处境也很微妙,奈庇杜那边有势力不希望坤貌落到我们手里。”
桑适南皱眉:“归根结底,还是他们内部的权力斗争。”
聂毅平语气沉重:“恰恰因为如此,我们对付坤貌的行动更要谨慎。稍有差池,这事就有可能从简单的抓捕行动,升格为两国间的严重外交事件。”
桑适南缓缓点头,又道:“不过……这个局面也不是完全对我们不利。”
“怎么说?”聂毅平挑眉。
桑适南解释:“既然是内斗,对方必然害怕自己有把柄落到昂山赞手里。我们一旦针对坤貌展开行动,对方可能按耐不住有所动作,有动作就会暴露破绽,甚至说……怕的正是对方没有动作。到那时,直接让昂山赞去处理就好。我们的行动不求棉滇方面提供多大帮助,就怕他们明面上支持、实则背地里阻碍。但要是昂山赞能拿到他们的把柄跟他们互相掣肘,让他们不再插手坤貌的事,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聂毅平听后低声重复,慢慢点头:“确实是条思路……”
正说着,奚也又从楼上下来了。
聂毅平和桑适南的对话默契地戛然而止。
奚也最后选了那顶直发,戴上之后,几乎与从前的模样无异。
“你俩,骗子。”他气冲冲地指指客厅里的两个人,扭头出去给沉弄青开门。
门外,沉弄青穿着一身深灰色羊毛大衣站在寒风里,蓝色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怀里抱着一束粉玫瑰。
他扶着门框走进来的那一刻,冷气和花香一同卷进来。
奚也不由眼前一亮。
桑适南往门口瞟来一眼,冲沉弄青皱了下眉:“能不能别骚?”
“不能。”沉弄青摘下围巾,扭头看到聂毅平,冲他点了点头,“聂局。”
奚也接过沉弄青送的粉色玫瑰,很喜欢地摆弄着。
桑适南顿感不妙:“冷静!他只会送这个,对谁都送粉玫瑰。”
“……”沉弄青无语,“你就是这么拆我台的是吧?”
桑适南扳回一局,心里暗暗得意,系上围裙转身进厨房忙活。
他原本想让米其林厨师上门,但奚也吃不惯外人的手艺,何况忌口和口味他最清楚。所以最终还是他亲自下厨了。
奚也带着沉弄青上楼,两个人关起门来聊桑适南年轻时候的各种事。
当着桑适南的面时,沉弄青总跟他针锋相对。关上门单独对着奚也时,他讲的又都是桑适南的好话。
这跟以前聂叔讲给爸爸听的那些不太一样。
沉弄青口中说的,是读公大以后、当上警察的桑适南。
沉弄青说着,忽然停下来,看向他:“你今天不太开心。”
奚也怔住,下意识掩饰:“……有吗?”
沉弄青没有逼问,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说:“有心事可以说出来,别憋着。”
奚也捏着抱枕,指尖微微发白。
半晌,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
九支队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除此之外,陆骁也在。
他现在更加神气。自从桑适南一走,分局当之无愧的“局草”就他一个,连着支队长空缺逐级上提,他也顺势升了个小职。
韩峰领着几个队员,大包小包地往客厅里放。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那束粉玫瑰,心里“咯噔”一声。
众所周知,部里那个沉弄青处长有个他自以为没人知道的癖好——无论婚丧嫁娶、节庆生日,最爱送人粉玫瑰。
“哎操!老桑!沉处来你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没准备呢我。”韩峰骂骂咧咧地走进来,还没骂完,目光落到沙发旁的人,双腿一软差点瘫地上。
“聂聂聂聂、聂总——!”
九支队所有人齐齐结巴。
市局没人知道桑适南和聂毅平认识,桑适南在分局总局被人看重,都是因为他的能力。最多最多,有受到烈士子女|优待,但从没听说他跟聂毅平私下关系近到这种程度。
“别紧张。”聂毅平生怕他们不自在,立刻摆手,“今天这里没有什么上下级,就是普通家庭聚一聚,随便点儿,别当回事。”
九支队一众人脸都木了,集体在心里哀嚎。
那更可怕了好吗!
他们桑支不仅和部里二把手之一认识,甚至快处成家人了都!
最后一个到的是赵锦晴女士。
赵女士并非有意迟到,只是她为了庆祝新儿子出院和认识以来的第一个生日,特意盛装出席,光是挑造型就考虑了大半个下午。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实际上是她亲手为奚也做了个生日蛋糕,前前后后做废了二十多次,才终于拼了老命做出一个形状端正、颜色正常、甚至看起来像外面卖的蛋糕。
正式开饭之前,蛋糕被推到了奚也面前,他明显愣住了。
他从未有过这么多人围着给他庆生。他原以为大家是因为他出院、又赶上跨年,顺势聚一聚。
却没想到,原来大家是专门来给他过生的。
桑适南将蜡烛一根根插上,点着火。
赵锦晴冲他笑笑:“快快许愿。”
奚也顿了顿,轻轻点头,双手合十。
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烛光里闪着微光,光落在他睫毛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桑适南替他托着蛋糕,他手指上的同款戒指也在微微发亮。
奚也许完愿睁眼,正要吹灭蜡烛,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陆骁皱眉:“这个点儿谁来啊?”说着起身去开门。
奚也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门一开,赛温裹着一身冷风踏入别墅,出现在了客厅门口。
“哟,看来是我来得不太巧。”赛温微微笑道。
桑适南盯着他,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你是……?”
“他是坤貌身边的大主管。”聂毅平开口,“是坤貌最亲近、得力的头号心腹,赛温。”
赛温偏头看了眼聂毅平,含笑道:“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警察,功夫做得就是到位。”
于乘归猛地一拍桌子,袖子一撸就要冲:“他妈的好嚣张……敢自己送上门,看我现在就——”“不能抓。”聂毅平忽然抬手,制止住于乘归,“我们暂时没有任何能够指控他涉及犯罪的直接证据。不要冲动,你现在对他动手只会给对方反咬的机会。”
赛温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奚也身上:“既然奚也少爷不愿意回三邦谷,我也只能亲自上门来接了。”
奚也垂着眼,手指不自觉捏紧,却一句话也没说。
赛温像是怜悯般,转而看向桑适南:“桑警官,真是没想到,你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桑适南眉头拧起:“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赛温慢条斯理道,“你旁边坐着的这个,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居然每天跟你的杀父仇人同床共枕——”“你胡说什么!”桑适南厉声呵斥,余光却捕捉到奚也肩背明显一颤,他胸口猛地一紧。
聂毅平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赛温先生,我不让人抓你,不代表你可以来这里挑事。”
赛温挑了下眉,对着聂毅平冷笑一声:“聂局长,在场所有人里,你最没资格说话。”
众人顿时一愣,目光一起落在聂毅平身上。
赛温不急不缓地开口:“因为在场所有人里面,你才是最怀疑奚也少爷的那个人。不然,你不会在答应让奚也少爷继续做线人时,只给了他口头承诺,而没有给他准备正式的流程手续。你故意留了这个漏洞,这样一来,但凡你将来发现奚也少爷身上有任何疑点或不受控的迹象时,你就可以随时借助手续不当这个漏洞,直接控制奚也少爷。我说得对吗,聂局长?”
奚也指尖在桌下轻抖,喉结缓缓滚动。
桑适南转头看向聂毅平:“是他说的这样吗?”
他想听聂毅平亲口说,他没有不信任奚也,只是情况紧急,不得不后面再补充手续……
但聂毅平沉默了。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桑适南嘴角扯出一个笑,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重新看向赛温,语气发冷:“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坤貌设的局,奚也开的那一枪没有子弹,我父亲是被梭钦打死的。”
赛温听完,只是轻轻扬了扬眉:“是吗?看来奚也少爷,没有把所有实情都告诉你。”
桑适南眼神一紧:“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赛温叹息一样开口:“我知道,要让你们相信我的话很难。你不妨自己问问奚也少爷,如果他当初真的没有杀你父亲,为什么这些年,他要年年让人去给一个叫赛丹瑞的人扫墓祭奠?你们当初调查梭钦时,应该对赛丹瑞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桑适南和陆骁的表情瞬间变了。
赛温继续说下去:“这三年,梭钦一直随身带着一张和他哥哥赛丹瑞的合影照片,照片背后写着梭钦与赛丹瑞的名字,以及拍摄这张照片的人的留款。不过那人的名字应该被梭钦划掉了,桑警官,你猜一猜,这个人是谁?”
“够了。”奚也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发紧。
他站起来,呼吸不稳,却尽力维持平静。他对赛温说:“别说了。我跟你回去,走吧。”
“奚也——”桑适南伸手去抓他。
奚也停住,没有回头。肩膀轻微发抖。
“别问了。”他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变了调,“我求你了别问了,可以吗?”
“那怎么行呢,奚也少爷。”赛温语气轻松,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把你的退路堵死,你怎么会心甘情愿跟我回去?”
他转向桑适南,慢慢地补上一句:“虽然奚也少爷不想说,但貌叔特意交代,要让我对你们知无不言。”
空气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下去。
“其实当初梭钦对你父亲开的那一枪,并没有致命。”赛温说,“是梭钦的哥哥,赛丹瑞,把你父亲救了下来。”
奚也的呼吸乱了,两行泪无声落下。
赛温继续说:“赛丹瑞把人藏在自己小屋里。要是一直没人发现,说不定等你们警方的行动组赶过去,还真可能救回一条命。”
他停了一下,看向奚也:“只可惜,这事被奚也少爷发现了。”
客厅死一样安静。
“当时警方正在步步紧逼深入围剿毒贩,毒贩怀疑有人泄露位置。他们觉得,要么是还活着的人里有警方眼线,要么,就是那个卧底根本没死。”
赛温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当时的定位信息到底是谁发出去的。是你父亲自己发的,还是奚也少爷发的?我们只知道,为了在毒贩面前证明自己不是警方的人,奚也少爷在发现你父亲还活着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补枪把人打死了。”
桌上九支队的人指节攥得发白,筷子几乎要折断。
赛温又说:“赛丹瑞因为擅自包庇救助卧底,被当众处死。而这一切,全都拜奚也少爷所赐。否则,你们以为,就凭打瞎梭钦一只眼睛这件事,至于让梭钦这种见惯打打杀杀的人,记恨奚也少爷三年,恨到巴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吗?”
桑适南直直看着奚也,声音很轻:“告诉我,他说的……不是真的。”
奚也没有回答。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急促起来。
赛温笑了一下,打破这片沉默:“对不起了,虽然告诉了你们真相,但奚也少爷我是一定要保的,也一定要带走。再见了各位,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拔枪互见的对手了。”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客厅里蓦然炸开一阵呛人的白烟。
桑适南脸色一变。
是烟雾弹。
不好!
“奚也——”他大喊,伸手往旁边去捞,却捞了个空。
外头同时响起引擎轰鸣,车胎摩擦地面发出刺喇的尖锐声。桑适南心头陡然一空,他没有一秒犹豫,拔腿直接冲向车库,猛踩油门追了上去。
前方车内。
赛温从后视镜里看到屁股后面那辆车还在死死咬着,表情很难看:“操他妈的……”
话音未落,背椅猛地被人踹了一脚。
赛温回头,看到奚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眼底的杀意几乎就快要掩饰不下去了。
赛温立刻抬手,狠狠扇自己两巴掌:“是我失言,息怒息怒。”
说完,他猛地换道,拔枪对准后方。
轰——子弹擦着夜风飞过去,打向桑适南的车轮胎。
桑适南猛打方向盘,挨着子弹轨迹险险避开。车身被震得发颤,桑适南把车速飙上了一条可怕的红线,慢慢追到了赛温后面。
他降下车窗,嗓子像被砂砾磨过,却依旧喊得清晰:“奚也!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听别人怎么说,我要听你说!”
赛温骂了一声,再度抬起枪。
“够了!”奚也握住枪口,手背青筋突起。
赛温沉默两秒,只好把枪口低下去,再次去打桑适南车轮。
砰——砰——砰——七八声连响,桑适南的车终于失速,轮胎火星四溅,车身侧着滑向路边,熄火停住。
桑适南立马推开车门,弃车徒步追着奚也的车跑。
赛温看着后视镜,忍不住低声:“怎么还追……真是不要命了。”
但很快他就不说话了。
因为奚也在哭。
赛温沉默很久,才问:“要回头看一眼吗?跟他说句话也好。”
奚也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继续开。再快点。我不想看到他。”
赛温叹了口气:“你真的要让他带着这种印象离开吗?”
奚也哭得喘不过气,指尖死死抠着座椅:“……我没办法了,赛温,我真的没有办法。三邦谷那边未知太多,我不敢让他来涉险。万一他又像爸爸一样,在那边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车一路向西。
太阳最后的金线被山脊吞掉,天色彻底暗下来。
桑适南的身影停在路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前方再没有那辆车的尾灯。
奚也再也看不见追着他的那个人。
桑适南回到家时,整栋屋子安静得不像话。
客厅灯还亮着,桌上的蛋糕和一桌饭菜都已经放凉。
赵锦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他。
桑适南没说话,也没看她,径直回了卧室。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言不发。
赵锦晴走到门口,停了很久,才开口:“你们俩……”
“是。”桑适南毫不顾忌地点头,“我们在一起了。”
“你要反对吗?”他笑了一下,“反对也没用。我跟他早就上过床了。就在这张床。昨晚我俩还——”赵锦晴走到桑适南面前,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桑适南抬头看她时,眼眶是红的。
赵锦晴看着他:“你觉得你看错人了吗?”
桑适南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赵锦晴继续问,“是没看错,还是不知道?”
“都有。”桑适南声音很低,“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只是……我看不懂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抬手按住眉心,很慢,很痛。
“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我常常想,时时想,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呢?你怎么想?”
“现在……”桑适南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思索着,“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只知道,不听别人说的……只要是他,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他。”
屋子静了几秒。
“那不就行了。”赵锦晴说。
桑适南抬眼。
赵锦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母子俩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安静坐着好好说过话。
“既然你相信自己。”她说,“那就别犹豫。”
“去把他追回来,去当着他的面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妈?”桑适南眼珠轻轻一颤,掀起了眼皮。
赵锦晴看着他,轻声笑了一下:“当初我跟你爸啊,就是一句话顶一句话,谁都不肯先低头,才会错过这么多年。”
桑适南拧眉:“您跟爸当年不是……”
“不是因为我嫌他太不着家是吧?”赵锦晴替他把话接了过去,“是没错,我确实嫌弃,当初我生下你那头几年,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照顾你,你爸不是在执行任务就是在执行任务。甚至我生你的时候,他都还在外面抓毒贩。”
她顿了一下,叹气:“为了这事,我跟他吵了多少架。我生气,我委屈,可我从没想过离婚。最后一次我说离婚,不过是气上了头说的。结果呢?你爸当场就答应,说离就离,直接带我去了民政局。”
“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心说,你爸要是不跟我道歉,我就不收回这话。结果我没想到,你爸居然是来真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也不知在笑桑从简,还是在笑自己。
“你以为我真的不理解你们缉毒刑警的工作吗?”她轻声说,“我当然理解。我只是希望他也能理解我,一个人带孩子,还得上班,是有多累。我从头到尾,只是想要他一个态度。”
她顿了顿:“可我没想到,他早就准备好了要跟我离婚。因为他要去边境前线执行任务,他怕连累我们母子。所以那天我说离婚,正中他的心意。”
桑适南怔住,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呼吸发闷。
赵锦晴看向他:“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受。你喜欢他,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心里有疑问,那就亲自去问清楚。有什么误会,就当面去解开。”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即便你爸真的是因为他而死,也要有证据。你们警察办案,不都讲物证吗?去吧儿子,遵从你的内心,不要让自己将来后悔。
桑适南给聂毅平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聂毅平那边先叹了一口气:“我回五局了,你直接过来吧。”
桑适南立马动身前往部里,一进到办公室,聂毅平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赛温说的,大体都是真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奚也当初被救回来,他自己单独向我交代的情况跟这个差不多。只是……我们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有奚也的口供。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了你爸,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杀。”
桑适南说:“所以这三年,你们一面继续利用他,又一面防备他?”
“没有利用。”聂毅平摇头,“我对他是信任,从来没有过利用。只是有时候有一些手段,也必不可少。”
桑适南问:“是什么……让部里领导在三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还能继续信任他?”
聂毅平揉着眉心:“不是我们信他,是你爸信他。部里其实并不同意启用奚也,我只能在手续上留这么个漏洞,让部里觉得奚也有把柄捏在他们手里,才能稍微放心一些。”
桑适南愣住:“我爸信他?什么意思?”
聂毅平解释:“你爸生前反复和我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奚也。相信他始终站在我们这一边。除此之外,谁的话都不能信,包括奚也自己说的话。”
沉默蔓延。
聂毅平继续说:“两年前我下了命令,未经我允许,谁都不能提审奚也,也不能动他的卷宗档案。不是我不敢审,是还没到时机。”
“那什么时候才是?”桑适南问。
“坤貌彻底倒台的时候。”聂毅平说,“我不知道你爸跟奚也提前商量了什么。我只知道,在坤貌倒下之前,奚也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可能是他和你爸计划的一环。包括在坤貌面前暴露身份,或者反过来让我们怀疑他。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动,任由奚也放手一搏。”
桑适南沉声说:“让我跟着他去。”
“胡闹。”聂毅平骂,“那边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你去了能顶什么用?”
“既然那么凶险,那你们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去?”桑适南定定看着他。
“他跟你能一样吗?他是坤貌的亲生儿子。”
“可我是他哥。”桑适南回得比他更快。
聂毅平嗫嚅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桑适南说:“我说过,他在哪我在哪。他既然去了三邦谷,我也去。我不会让他一个人走到底。”
聂毅平沉默许久:“万一你出了事,你考虑过奚也能不能承受吗?”
“这不是谁承受谁的问题。”桑适南说,“我去三邦谷,是我乐意,我乐意为他好。我愿意为他去死,不是因为我不怕死,不是因为我是警察,是因为他值得我拿命去救。我就怕活着没能活明白,想做什么不敢做。我是这样想,我爸当年也同样如此。”
说完,他嫌弃地看了聂毅平一眼,又把话说回来:“再说,我人还没走呢,你就开始咒我。能不能盼点好?”
聂毅平忍不住笑:“行。你说服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迭封存档案,拍在桌上。
“这次不是你一个人。我会安排足够人手,一起行动。既然要绕开奚也的部署,就要做好所有准备,把可能发生的事全部推演一遍,不给他添乱,更不能拖他后腿。”
桑适南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
城市灯火无数,却照不到远方那块黑暗的土地。
他不会再让三年前的事重演一遍——
作者有话说: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再写了,结果发现跪下来也能写[比心]卷三提前结束,下章进入卷四《幕后之王》
第79章 爸爸,你疼吗
奚也一进入棉滇境内,就莫名发起烧来。
赛温不敢耽搁,连夜把人带回了三邦谷。
坤貌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奚也清瘦的背影上,再三斟酌后,还是叫了医生来为他诊治。
奚也额头汗湿,眼尾通红,烧得难以忍受。但药送到嘴边,他还是死死抿着唇,一口不肯吞。
坤貌看着,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把药一扬,起身道:“不想吃?那以后都别吃了。”
奚也迷迷糊糊听见坤貌的声音,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
坤貌让人把屋内的灯关了,拉上窗帘,把窗户用木条封死。
所有无关人员全被清赶出去,坤貌盯着床上那具被痛苦折磨的身躯,开口:“衣服脱了。”
赛温还站在旁边,闻言整个人怔住:“貌叔?”
“我说,”坤貌冷冷重复,“脱了。”
赛温神色犹豫,半晌咬了咬牙,手指有些抖,走上前把奚也的上衣一点点解开。
“出去。”坤貌再次开口。
赛温竭力压下心底的不安:“貌叔,您……”
坤貌没说话,斜眼瞥过来。
赛温喉咙一紧,所有想说的话都被生生吞回去。他不敢再看床上的人,低着头退了出去。
奚也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痛,脑袋灼热得像被火包住,而裸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又冷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试图把脑袋抵住枕头,艰难地往床的里侧挪过去。
但坤貌伸手拽住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将他又拖回原处。
下一刻,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奚也眼前忽然一暗,有什么被覆在了他的双眼上。那是一根白绫布,质地粗糙,带着淡淡的木烟味。
光线被完全剥夺,他的视野坠入彻底的黑暗。
看不见后,别的感官全被放大了。
空气里忽然多了股轻微的汽油味。背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热意,那是打火机的火。他听见金属滚轮被按动的声音,听见火苗正噼啪地吞噬着空气。
那点微弱的热源,正沿着他裸露的脊背缓慢游走。
坤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听不出喜怒:“看看你身上的痕迹。”
手指落在他的背上,顺着一道道浅浅的旧日鞭痕滑过,指腹轻轻按下,力道不重,却让奚也不寒而栗。
“多么漂亮的伤。”坤貌说。
“可为什么,会有别人留下的痕迹?”
话音落下,那只手忽然收紧。
坤貌的指尖掐住了奚也后背、肩胛、后腰上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像是要重新制造新的伤痕出来,把桑适南的痕迹从他身上生生挤掉。
痛楚从胸腔炸开,奚也在被白绫蒙住的黑暗里扭曲着脸。汗水顺着他额角流下,牙关绷紧,呼吸断断续续。
坤貌的手突然攀上奚也的脖颈。那截银白色的脆弱颈项在他掌心下颤抖,淡蓝色血管在薄皮下隐隐跳动。
坤貌靠近奚也耳畔,话里都是嘶哑的恨意:“你让他碰你了?”
疼痛像潮水往上涌,奚也咬紧牙关,舌尖紧抵上颚,死不出声。
坤貌手上愈发用力:“我当初就该直接把他杀了!”
忽然,奚也猛地一挣,低头狠狠咬住坤貌的手腕。
鲜血飚出来,溅到白绫上,也染红他自己的唇角。疼痛、恐惧、还有愤怒在他胸中翻滚,交织在那张漂亮、苍白的脸上。在红与白的极致对比下,更显得惊心动魄。
“那我就杀了你。”奚也一字一顿道。
坤貌手上力道突然一滞,黑暗中他的目光锋利如刀。他猛地松手,按住自己出血的手腕,视线死死落在奚也身上:“你本该是我最干净的儿子,是他把你弄脏了。”
奚也倒在床上,低低笑起来。
那笑声听在坤貌耳中,如同纯洁的白色百合绽放出黑色的花瓣,令他作呕。
“是我主动的,父亲。”奚也故意在这时候叫他,“是我让他进来的——”“住嘴!”坤貌一巴掌扇了过去。
奚也胸口一震,猛然咳出暗红的血。
他喘息愈发急促,却仍要说下去:“你杀他也没用。按照父亲的说法,在那之前我就脏了,我已经被他上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坤貌忍无可忍,他红着眼抓住奚也的肩膀,把他翻过来压在床上。打火机的火舌在他后背的皮肤上来回滑动,灼痛的热浪舔舐着那一片脆弱的肌肤,势要将那些暧昧的红痕用火熏燎掉,似乎那样就会重新长出干净的筋肉。
“今天之后,”坤貌近乎歇斯底里地念着,“你就会重获新生。乖,永远留在我身边,爸爸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了,到时候你依然还是爸爸最干净的孩子……”
奚也在疼痛中挣扎,他艰难地抬头,声音也像被火燎过一样,忍着痛一字一顿地反驳:“你不是我的爸爸。”
坤貌猛地合上打火机,俯身捏住他的下巴,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谁是你爸爸?那个卧底警察?你不要忘了,你手上还沾着你那个所谓的爸爸的血。跟我比起来,你才是脏东西,是污秽……”
“我不是……”奚也反驳着,发烧、肺疼、还有被火燎破皮的后背一起,让他生生疼晕过去,他在痛楚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我不是,我不是……”
砰——!!!
枪声在奚也耳边炸开。
桑从简胸口猛地绽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掼上墙,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奚也怔住了,脑子先空了一瞬,胸腔里掀起滔天巨浪,但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秒钟,没人能从他表情中看出任何异常。
他猛地扭头,看见了混在那群毒贩队伍里的梭钦,他正要悄悄收起枪口。
奚也抓起桌上另一把真正装有子弹的手枪,抬手,瞄准,扣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直奔梭钦面门。
梭钦躲得快,子弹擦着他的右眼球掠过,带出一声惨叫。他死死捂住血淋淋的眼,在地上翻滚挣扎。
奚也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只是打瞎了梭钦,居然没能当场结果他!
身边的毒贩和坤貌全都愣住了。
奚也不敢去看已经倒在血泊里的桑从简,他压住胸腔内翻滚的情绪,让声音保持稳定:“抱歉,我对枪声有点敏感,反应过激了。”
毒贩若有所思地盯着奚也,下意识想去看坤貌的脸色,临到头时又及时忍住,只摆了摆手吩咐:“把尸体拖出去。”
桑从简被拖着一路出门,血迹在地上拉出一条长线。没人多看一眼。最后,他们在营地外随手挖了个浅坑,把人草草埋了。
当晚,毒贩让人准备了好几桌肉,酒一杯接着一杯。那帮人喝到舌头打卷,醉得连屋子里少了个人都没发觉。
外面暴雨倾盆。
夜色深沉,一道人影悄然走向土坑。
“轰隆隆——”雨点砸在身上,奚也浑身湿透,嘴唇苍白。他刨开土坑,指节磨得血肉模糊。终于,坑被刨开,桑从简被他硬生生拖了出来。
男人脸朝下,血水被雨冲散,骨架像是散了似的。奚也伸手摸他的心口。
还有微弱的起伏。
奚也的肩膀一下垮下来,他低头贴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声音被雨声吞掉:“爸爸……”
“我带你回家。”
他踉跄着爬起,抱着桑从简往前拖,脚下打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额头撞在石块上,血顺着雨冲进眼睛。他根本拖不动桑从简的身体,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
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一下一下往后蹬地。几乎快要崩溃之时,他的后背撞上了一双腿。
奚也全身瞬间紧绷,血瞬间冲上头顶。
身后那人俯身下来,伸手抓住了桑从简的肩膀。
“我帮你。”他听见那人开口,声音很熟悉。
奚也猛地回头:“赛丹瑞?”
雨幕下站着一个黑瘦的年轻人,眼神略显腼腆。他不多言,走到桑从简身侧,从另一头稳稳抬起他的双腿,对奚也说:“跟我来,我知道河边上有一间没人住的屋子。”
他们合力把人抬进了一间破旧竹屋。屋内潮气沉重,墙上挂着发霉的竹席。赛丹瑞先把床铺清开,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些用简陋塑料袋包着的绷带和外伤药。
“条件有限。”他说,“先简单处理下伤口。”
昏迷的桑从简被安置在床上,两人摸黑忙了大半夜,止血、上药,终于暂时把他安顿好。
安静下来后,屋里只剩雨落在竹瓦上的声响。
奚也看向赛丹瑞,声音低得发哑:“为什么要帮我?”
赛丹瑞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你们是好人。梭钦伤害了好人,会有报应。我……想帮他赎点罪。”
他又看了一眼桑从简,眉心皱出一道刻痕。
“他现在这样撑不久,必须尽快去外面找医生救治。”赛丹瑞压低了声音,“你打算就这么熬下去?”
奚也心口紧了紧,眼看天快要亮了,他撑着床沿站起来,微微垂眸:“……我会想办法。”
那以后,奚也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过来照看桑从简,导致他白天状态越来越差,精力不济。毒贩还以为他是受了惊吓,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过这些都被奚也拿去小竹屋了。
照料之余,奚也暗中向警方发出了定位。聂叔的行动组已经抵达三邦谷外围严阵以待了,一旦他接到消息,很快就能赶过来。奚也只希望,他们的动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事情很快走向了最糟的地步。
毒贩察觉到了警方的包围动作,决定连夜带着所有人转移阵地。
与此同时,桑从简的伤口感染突然加剧,当天晚上甚至高烧不退。
奚也着急,赛丹瑞也看出不对劲,急声道:“他快不行了!再不出去找医生,恐怕撑不过今晚……”
奚也抬头,目光稳住了,没有丝毫犹豫:“那我今晚就带他走。”
赛丹瑞愣了两秒,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万一被他们发现,我尽可能替你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奚也用布条和绳子将爸爸牢牢绑在自己背上。临走前,他回头看向赛丹瑞,很认真地说:“谢谢。”
外面夜不算黑,奚也头顶着满天星斗,背着桑从简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矮草,往山谷外奔去。
“再坚持一下,爸爸。”
桑从简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在黑暗里轻轻点头。
他们前脚刚离开,营地的另一边,毒贩已经带人重新刨开了那口土坑。
铁锹落下,土被翻开,坑底空空。
有人骂了一声:“人呢?尸体呢?”
为首的毒贩目光阴狠,冷笑道:“我说警察怎么这么快知道我们的位置,原来那个卧底根本没死。”
“先别急。”坤貌站在一旁,闭着眼像在算计什么,他声音平静,“查一下,这两天附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信号。”
毒贩微微眯了眯眼,立马叫来专门负责技术的手下,很快就找出了一个可疑的信号来源。
“是河边那间小竹屋!”
一行人踹门涌进小竹屋时,赛丹瑞正独自坐在灯下,收拾着屋里桑从简用过的外伤药和带血的绷带。
“原来是你,赛丹瑞。”毒贩眼底闪过狠意,“你还挺会藏事,竟敢当内鬼!说,你把那个卧底藏哪儿了?”
赛丹瑞抬头,眼神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有人上前一脚踢翻椅子,赛丹瑞被逼得半跪在地上。
毒贩俯身抓住他的下巴:“告诉我,他在哪儿?”
赛丹瑞看着他,慢慢开口:“他跑了。”
“往哪儿跑的?”
赛丹瑞沉默片刻:“不知道,顺着河水就跑了。”
毒贩缓缓直起身:“好。那就给我搜,挨着河一个一个地搜!”
奚也背着桑从简,沿着山路一点点往外奔逃。
他能感觉到背上那个人的体温在慢慢往下掉。但他不敢哭,也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后颈处的呼吸变重了。
“爸爸?”奚也声音发颤,眼神亮了一瞬。
桑从简贴在他肩上,费力地吐出两个字:“小宝……”
奚也不敢停,也不敢回头,脚步越走越快。
“爸爸再忍一下,我一定带你出去,就在前面了。”
肩上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断断续续开口:“小宝……爸爸可能……撑不住了。”
奚也眼泪一下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进脖颈。他用力摇头,声音被哽住:“不会的爸爸,马上……我们马上就能跑出去的……”
“停一会儿吧。”桑从简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停下来,跟爸爸……再说会儿话。”
奚也脚步慢了下来。
他脸上全是眼泪:“爸爸……”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轻轻把父亲从背上放下来,抱进怀里。
爸爸的脑袋被他托着,枕在他腿上。
夜空就在头顶。
桑从简抬眼看着那片星幕,嘴角缓缓弯起:“三邦谷的星星……挺好看的,想再多看一会儿。”
奚也用力吸了口气,把将要涌出来的哭声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过了一会儿,桑从简开口:“小宝,当初爸爸没有阻止你回来做线人……你心里不恨爸爸吗?”
奚也摇头:“不恨。我不恨爸爸。”
桑从简缓缓摇了摇头,视线仍落在头顶那片星空:“我的小宝最会骗人了。心里明明就恨着我,却还会哄人,说好听话了。”
奚也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爸爸对不起你。”桑从简声音断断续续,“当初收养你时,爸爸答应过……要保护你。可到头来……还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爸爸的错。”
“不是的。”奚也用力说,“爸爸不是的。我知道爸爸当时是极力反对聂叔的,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但回来做线人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爸爸的错。我知道爸爸不拦我,是因为你尊重我。爸爸,我真的从来没有恨过你。”
桑从简呼吸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慢:“这些年……爸爸没能给过你什么……我在……”
奚也一愣,立刻低下头:“爸爸你说什么?”
桑从简艰难地把每个字挤出来:“在江州……给你留了礼物……”
奚也怔住,一时间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桑从简的眼皮慢慢沉下来,像是撑不住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宝……一定要……活着走出去……去江州……”
奚也无声哭起来,他捧住爸爸的脸,额头抵着额头,贴着那一点点正在消失的温度。
他问:“爸爸,你疼吗?”
过了很久,爸爸说:“不疼。”
“那你怕不怕?”
“爸爸不怕。”
黎明降临之时,影影幢幢的人群正举着手电往这边靠近。
远处种植罂粟的村庄渐次亮起灯盏,奚也守在爸爸身边,看着他慢慢熄灭。
奚也抹了一把泪,心却逐渐舒展开来。
他俯身亲了亲爸爸的额头,替他高兴:“睡吧爸爸,睡着了,就不痛了。以后活着的苦,就都由我捱着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的剧情还没虐完,下章还有一小段。已经修改了原先的大纲,不然按照主角的性格,可能在三年前就要被逼疯了,所以小刀阔斧地削减了虐的程度,抱拳[抱拳]
第80章 出家
毒贩赶到的时候,黎明的光刚爬上山头,薄雾笼罩着营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潮土的气味。
奚也站在桑从简的尸体旁,浑身被灰白的晨光笼着,脸上像被抽空了一样,没有表情。
“他想逃跑,”奚也垂下眼眸,“被我发现了。”
毒贩转过头,眯着眼看向奚也,声音里藏不住怀疑:“你杀了他?”
奚也没有回答,只是喉结微微动了动。
四周静得只剩风掠过叶梢的沙沙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犬吠。
一个马仔上前,用脚踢了踢桑从简的肩膀。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他发出短促的笑声,紧接着高喊:“条子死了!他真的死了!”
毒贩绕着尸体走了两圈,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快意。
转身时,他的目光从奚也的肩后掠过。
奚也的心骤然一紧,顺着那道视线看去。
赛丹瑞正被人双手反剪,跪在泥地里。肩膀被死死压着,嘴角挂着血,脸色苍白。
他抬眼看向毒贩,竟还露出一个挑衅的笑。随即迎来几记拳脚,身体猛地一歪,又被按了回去。
毒贩慢条斯理地走到赛丹瑞面前:“虽然他没能逃出去,但你救他这件事,还是要跟你算账。”
奚也脸色一变:“跟他无——”话还没说完,赛丹瑞却率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却格外清晰:“是我救的又怎样?”
他抬起头,眼神倔强得像一块顽石:“我就是想救一个好人,我就是不想跟你们一样。我不后悔,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奚也怔在那里,嘴唇微颤。
淡金的晨光透过树林缝隙洒下,落在赛丹瑞的脸上。他从头到尾都没看奚也一眼,只直直盯着毒贩、钉在他面前的每一个人身上。
毒贩脸上的笑渐渐冷下去。他拔出枪,顶在赛丹瑞眉心:“救人?你以为自己是谁?死到临头还想装英雄?”
砰——随着一声闷响,奚也耳边轰鸣,世界骤然静止,变成一片死寂。
赛丹瑞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溅起一片泥水,眼睛仍睁着,倒映着初升的万丈晨光。
奚也蓦地闭上眼睛。
耳边的声响像被什么掐断了,只剩胸腔里一阵阵钝痛的鼓动。
他的感官正在一点点涣散。
毒贩们又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此起彼伏,像饿犬在暗巷里撕咬。
奚也不敢睁眼,不敢去听,不敢去想他们在做什么。
血的味道浓得几乎能呛进喉咙,苦涩在口中蔓延。
视野在闭合的眼帘后化作一片暗红。
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正陷入一种可怕的失声状态里。
他依然没有睁眼,但他“看见”了那些毒贩做的事。
他们把地上尸体的脑袋割了下来,像玩物般互相用脚踢着,当球扔来丢去。
无头的躯干被拴上麻绳,拖进寨子里。
在毒贩的地盘,尸体也是有用的。
脑袋可以挂在营地最高处,震慑外人,也震慑自己人。
至于身体,用处就更多了。
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不敢做。
奚也用力咬破嘴唇,鲜血在口中散开,味道苦得令人作呕。
……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离婚那年,我儿子也差不多你这么大。”
“瘦得跟猫似的,这是我儿子七岁穿的衣服,你俩个头差得有点多啊?以后得多吃点,不许挑食,听明白没?”
“为了收养你,我可是跑了不少手续。放心吧啊,以后你就不是黑户了。”
“听明白了吗,小骗子?”
“告诉爸爸,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的,爸爸,我什么事都没有。”
“我就是、就是,想做一个有用处的人。”
奚也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此刻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能让爸爸白白牺牲。
也不能让替他顶罪的赛丹瑞白死。
只有他知道毒贩的定位坐标,只有他掌握了从原料到生产、再到分销的整个完整贩毒链路,他不能暴露自己。
他要忍。
忍到聂叔赶来的那一刻。
忍到他能把这四年来收集到的所有证据,全数移交给警方的那一刻。
****
奚也从噩梦中惊醒。
额头冷汗未干,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坤貌正陪在他身侧照看他,亲手替他换上一套橙色的僧服。
“在棉滇,每个男人一生中都要去寺庙出家一次。”坤貌淡声说,“七天,或者半个月。出完家,就标志着你已经正式成年。”
奚也垂下眼,指尖掠过僧衣粗糙的布纹,慢慢用力攥紧。
“一般人都是少年时完成剃度礼。”坤貌继续道,“你小时候没做过,现在补上,也算还一场命里的缺。”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奚也:“这半个月,你要把身上的污秽浊气洗干净,重新做人。”
三邦谷,洛察村寨。
这里偏僻闭塞,山路崎岖,唯有一条土路可通外界。村口那座白色佛塔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正是坤貌捐资修建的寺庙。
桑适南驱车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抵达这里。
据可靠情报,坤貌本人近日有在此地出现。虽不清楚他此行的具体目的,但这或许是警方接近坤貌的唯一机会。
桑适南到的时候是下午,正好赶上寺庙在举办一场集体游行仪式。
锣鼓与诵经声交织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穿着金橙袈裟的男孩们缓缓经过人群。这是棉滇特有的宗教习俗,男孩们先出家做几日沙弥,历经一两周斋戒与修行后,就能还俗。以上流程走下来,方可成人。
桑适南随人群驻足,目光落在前方。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在看清最后那位小沙弥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忽然明白了坤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无论奚也变成什么样子,他都可以一眼认出他。
更何况,那小沙弥后脑勺上,还横亘着他抚摸了上百个日日夜夜的熟悉的疤痕。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即便出家成了沙弥,也是最漂亮的小沙弥。
穿着橙色僧服、露出半边肩膀的奚也,撑着一把红色竹伞,缓缓从人群中走出。他穿过扬着细沙的土路,朝远处的寺庙走去。
阳光透过树隙洒下,一道道金色碎光落在他的红伞上、肩头上。
隔着尘烟,隔着人群,桑适南望着他,觉得那太阳真是太刺眼了些,把他视野都弄模糊了。
人群在给沙弥让路,退得太急,脚步杂乱。一个孩子被挤倒,引发了一阵轻微的骚乱。
桑适南看见奚也停了下来,红伞的伞柄靠在肩膀上,头微微一偏,似乎要向这边望来。
小孩很快被扶起,奚也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事,转头继续启步。
这次他走得更靠边,不再朝人多的地方去。
少了人群的遮掩,桑适南不敢再靠近一步。
他知道,奚也身边必然有无数双眼睛,保护他、监视他。
他多想问问他。
这些天他睡得好吗?吃得还习惯吗?
这里的饭菜酸又辣,他的胃能受得了吗?
开过颅的脑袋好不容易才长出一点头发,现在又被剃了,晚上会不会对着镜子偷偷哭?
应该是不会的。
他的小宝,在独自一个人时,是从来不会哭的。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他。
有几个本地男人回头打量,低声交谈着什么。
桑适南听不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陌生的棉语词。
这两个月来,他曾跟着奚也学过一些简单的句子,但这句他没听懂。
不过他大概能猜到意思。
因为当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时,发觉上面全是眼泪。
是够奇怪的,一个男人,莫名其妙站在马路上流泪。
奚也一路被带回寺庙。
坤貌把他送来这里后就离开了,说要等他出家结束,再过来接他回去。
坤貌不在,奚也也没觉得轻松。
房门外,始终有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守着他。
他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房间,一回来,就会有人替他蒙上眼、将他手绑住,不许他踏出门半步。
所谓出家,也不过是走个流程。对他来说,只是换了个地方被坤貌囚禁。
坤貌不希望他知道太多事,包括外面的时间。
奚也坐在床边,姿势端正,如老僧入定。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坤貌的人推门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关上。
奚也其实是在数时间。
傍晚六点会有人来送晚餐,是坤貌特别吩咐准备的营养餐。
他大病初愈,许多食物都不能吃。
奚也逼着自己一点一点咽下,然后继续数秒。
数到大概晚上九点钟。
门被人推开。
这次门没有立刻关上。
那微小的停顿扰乱了他的节奏。
他皱了皱眉:“我不会逃走的,不用看得这么紧——”话没说完,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合上。
下一刻,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被猛地拽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奚也的心跳瞬间乱了。
呼吸尚未来得及稳住,嘴唇便被人覆上。
他轻微挣扎起来,桑适南终于低声开口:“是我。”
眼泪浸湿了蒙眼的布条。
他当然知道是他。
下午他出现在人群里时,他就发现他了。
他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到底看了他十多年的照片。
他把他的一切都看全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每一个神情,全都数十年如一日地反复在他脑海里接受他的审阅、凝视和描摹。
他比谁都熟悉他。
熟悉到他第一次在江州看到他时,就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对他动了心。
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少年,迎着冬日的阳光,冲过球场,替他拍开了那只即将砸下的篮球。他的笑,他的气息,包裹住了他的羡慕、嫉妒和无所适从。
他是不一样的。
他从一开始,就跟谁都不一样。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爸爸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爸爸在江州,留给了他一份礼物。
那礼物就是哥哥。
那礼物,是一个不算完整的,完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