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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收蝶娘夫妻不睦,聘狸奴猫狗难和 组团……

李青壑兴冲冲地从几乎一模一样的油纸包里掏出一个捧到严问晴面前, 兴奋道:“这家店的网油卷好吃,得趁热,你快尝尝。”

严问晴不合时宜地想到——

上一个捧到她面前的, 是一条巧夺天工的精美璎珞。

虽然, 此时的严问晴尚且不知, 在败家少爷的努力下, 这八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雪菜馅网油卷, 说不定不比那条璎珞便宜。

她疑心这是甜口的点心。

李青壑口味偏甜,除了糖心的麦饼,他还喜欢吃做得齁甜的松花糕, 家中常备沾满糖霜的各种果脯。

严问晴误食过一次。

靠着自己二十年的教养, 才没有把吃进嘴的东西吐出来, 勉强将咬下来那一口直冲天灵盖的甜到发苦的点心咽下去, 剩下的一大块她本打算丢掉, 又被嗜甜如命的李青壑摸去吃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现在面对李青壑期待的目光,她实在说不出推拒的话,遂拈起一个网油卷,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 微笑着轻轻咬下一口。

咦?

严问晴本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一口下去, 丰润咸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爽脆的雪菜伴着那一点儿提鲜的甜味沁润心脾,倒叫她惊喜的瞳子微微睁大。

“好吃吧、好吃吧!”

分明已经从严问晴的神采中瞧出答案, 李青壑偏跟个聒噪的鹦鹉般在她身边追问。

或许是吃着合胃口的美食,严问晴的嘴角勾起,笑睇他一眼,却悠然咀嚼着, 不答他的话。

李青壑拿眼盯了严问晴半晌,等不到她开口,又不好在人家嚼东西的时候连番催促,只好失望地垂下眼,又挠了挠后脖颈,抿着唇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

“好吃。”

轻轻柔柔的声音,宛如云端落下来的天籁。

李青壑惊喜地望向她。

严问晴嫣然一笑,将手上的剩下的网油卷递还给他:“我吃不下这许多。”

李小爷莫名上赶着当起泔水桶,三两口吃完,咂摸会儿竟觉着这口新鲜的咸味比往日挂满糖霜的点心还要甜,真是怪哉。

他得意地摇头晃脑,目光一撇,落在严问晴的鞋上几息工夫。

鞋边沾着些湿润的红泥。

严问晴留意到李青壑一扫而过的视线,松懈的心立马提起,她故作未觉般皱眉小声抱怨:“泉水巷里的路真是磕绊,不过一场雨,青砖下铺的红泥都翻了上来。”

凝春亦搭声道:“到底偏了些。下回娘子还是叫马车驶进去吧。”

闻言,李青壑以为是自己占了马车,逼得晴娘不得不踩着雨后的烂泥行路,还未成型的几分疑惑立时烟消云散,他赔笑着冲严问晴奉上自己买来的大包小包,殷勤介绍。

不过严问晴拿起香药盒子,甫一凑近便蹙眉。

她仔细嗅半天,总觉得这香料里掺着一股……猪油味?

再看看尚余热气的油纸包,猪油味从何而来已是一目了然。

严问晴一言难尽地看着李青壑。

李青壑刚拿帕子擦净手,刚吃完网油卷,这会儿满腔都是猪油味,自不明白严问晴因何看他,但见严问晴手捧香药,李青壑又想到件于他而言顶要紧的事,开口问:“这世上有没有李逵十里香”

“……什么?”

严问晴费了好大功夫,才将李青壑口中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失笑道:“李逵身上怎么会有香你不要无理取闹。”

李青壑却着急道:“我哪里无理取闹,怎只许读书人身上有香,就不许大字不识的莽汉身上也有香”

严问晴:……

人言否

严问晴欲言又止,终于把话头咽下去,只含笑敷衍道:“好,我试试制一丸这种香。”

她可没有对牛弹琴的好雅兴

也罢,反正是制给惦记着“李逵十里香”的李青壑用,便无需重备一份香料,就是“猪油十里香”更是相配。

本就不甚宽敞的车厢里叫李小爷塞满了东西。

严问晴上马车后,李青壑堵在车门外瞪着准备跟上去的凝春。

要搁主子刚拜堂成亲那会儿,凝春给姑爷几分薄面,不需他这般作态自会乖觉退让,但现在,凝春只怕这刚刚出狱的无礼色胚轻薄主子,哪怕被堵住去路,也假装一无所觉,手扶着车轼不肯让。

若是李家仆从,李小爷早呵她退下。

可凝春是严问晴的心腹。

李青壑只好与她大眼瞪小眼的斗鸡。

被各色纸包环绕的严问晴扶额长出一口气,终于道:“壑郎,你过来。”

获胜的李青壑忍不住拊掌大笑,喜滋滋转身钻进马车,若他身后有一条尾巴,此时定要得意地翘到天上去。

严问晴掀开车帘,瞧着外边游人如织的景致,一心二用答李青壑的闲聊,目光再转微微顿住,随后放下车帘,看向李青壑。

“怎么?”

“壑郎。”严问晴皱着眉拿起那盒香料,“我怎么觉着这香药里一股子怪味?”

李青壑看不得她苦恼,忙拿过香料仔细嗅闻,终于从其中闻出一点儿油腥,立刻想到自己买的那堆小吃点心,心虚地觑看严问晴的面色,见她似乎没有察觉,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连声道:“定是那商家以次充好,且等我找他换了去!”

言罢,急急叫停马车,一跃而下,奔向香铺。

人刚走远,严问晴便唤来凝春紧跟着下车。

行走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依旧不能驱散孟蝶心中的恐惧。

她疑神疑鬼地贴着墙根走。

自那日李小爷为她赎身却将她径直撇下后,孟蝶确实过了几天自由的日子,可她母亲亡故,父亲是个豺狼,听闻她脱离奴籍,张罗着把年轻貌美的她再卖一次,挣够后半生的养老钱,孟蝶岂能依他?遂逃出家去,可那所谓的父亲雇佣了一帮人,成日在街上闲逛,一瞧见她便要将她绑回去“成亲”。

她险之又险地脱身两回,如今已成惊弓之鸟。

余光里瞥见一道黑影向她逼近,孟蝶吓得扭头就跑,跑出好一段路才缓神四望,不见有可疑之人方松一口气。

待她攥紧手中米袋欲折身返回时,一只大手猛地从黑暗中探出。

米袋掉落,陈米撒了一地。

三四个汉子拿住不过十几岁的小娘子,堵住她的嘴趁乱在她身上揩油,孟蝶又气又急,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想到自己恐怕要被父亲“嫁”给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做什么呢?”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如闪电般劈开混乱绝望的黑漆漆小巷。

掐着孟蝶细腰的手立马抽回,规规矩矩地控住她。

“这小娘子跟她爹闹脾气逃婚,咱们都是一个村头的,带她回去成婚,不慎污了贵人眼,请贵人恕罪。”

孟蝶闻声,更死命挣扎起来。

她奋力抬头,试图向来者求救,可在看清站在明光处如仙子一般的人是何模样后,绝望再度涌来。

是严娘子、竟是严娘子。

孟蝶一想到前不久还在她归宁的大好日子捣乱,她岂会救自己?

可她实在是别无他法。

只能听户老板给指的那条明路,在严家门口蹲守归宁日必然会到的李小爷。

报应,这都是报应。

孟蝶没了精气,颓然地低下头,默默垂泪。

可她却听见冷厉的声音道:“本朝律法有言,将亲女典卖为妻妾者,杖五十。我今日恰好得闲,不如随你们一道瞧瞧,这是什么样的金玉良缘,能叫新娘子拼死挣扎。”

这帮人不认得严问晴,也看得出她绝非寻常人,见她铁了心要插手这件事不敢冒犯,只好讪笑着松开桎梏。

得了自由,孟蝶却不知何去何从。

她瞧见严娘子朝她招了招手,轻声道:“过来。”

孟蝶微顿,随后飞一般扑向严问晴,方才拼了命的挣扎,已不剩多少力气,脚下一软,便跌到严问晴怀中。

“没事了,走吧。”

孟蝶感受到一只柔软的手抚上她的后脑。

她忽然想起,自己闹事的那一日,也是严娘子一句“快去快回”一锤定音,才让她得归自由身。

孟蝶一头扎进严问晴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哗”一声,车帘被掀开,阳光流淌进车厢,而后又瞬间消失——车帘被人猛地拉了回去。

李青壑再度掀开车帘。

终于确认,车里边坐在晴娘身边的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伶不是他的幻觉。

“你怎么在这儿?”

李青壑不耐烦。

语气冲了些,便见孟蝶瑟缩一下,默默往晴娘怀里躲,晴娘还顺势揽住她的肩头,微微侧首轻挨着她的额顶。

李青壑看得眼睛都直了。

什么情况?!

“……少夫人听孟娘子会弹月琴,想聘孟娘子为她奏乐,来回车马劳顿,不如就在栖云院住下。”

凝春解释着。

李青壑却根本没听进去多少。

他很想表现得非常大度,不就是请个乐师在家弹琴吗……

这厮手往哪放呢!

还蹬鼻子上脸了!

晴娘的腰是你能搂的吗!

李青壑瞪大的眼睛里直喷出火,可他越是凶神恶煞,孟蝶就靠晴娘越近,偏晴娘就是纵着她!

李小爷气到实木的香料盒子都快被他捏碎。

严问晴方才特意将李青壑支走,是仍有几分怀疑他和孟蝶的关系,而今见他得知她将孟蝶安置在栖云院,只有憋不住的愤怒,心下才彻底相信他与孟蝶并无私情。

不过……

只是未经他同意聘一位女乐至家,至于气成这样吗?

李青壑逼着自己把手指从香药盒子上抠下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喏,我买回来了,一等一的好香料,绝对没有怪味。”

严问晴接过盒子温声道谢。

旁边的孟蝶闻言耸了耸鼻子,捕捉到车厢里参与的网油卷味,细声道:“奴家方才听市上说今儿有个财主丢出两锭金要了八个咸口的网油卷,原是李小爷,难怪有这般一掷千金的财力。”

严问晴一听得李青壑的撒币行径便蹙眉,再看李青壑那副对家资丰厚颇以为荣的神情,丝毫没察觉出孟蝶话中挤兑之意,更是深吸一口气,她抱着试试看还有没有救的心态开口:“你这八个网油卷,花了两锭金子?”

“是啊!”

严问晴挤出个笑,道:“卖网油卷真赚钱。”

李青壑点点头:“却是赚得幸苦钱。”

心也很苦的严问晴不想说话,拧着滴血的心往后重重一靠闭眼假寐。

孟蝶朝李青壑笑了下,贴着严问晴靠在她的肩头。

“你下去。”严问晴睁也没睁眼,对李青壑道,“车上没地儿坐。”

李小爷就这样稀里糊涂被赶下马车。

他却不知自己刚下车,严问晴便睁眼看向孟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帮你,可不是由你阴阳怪气我夫君的。”

孟蝶小心翼翼抬眼觑她,见她不似生气后乖巧地点点头。

归家后,李青壑到了自己的地盘,昂首阔步预备挤走鸠占鹊巢的孟蝶——虽然晴娘身边一直是个“空巢”——但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竹茵抱着雪白的小猫崽奉到严问晴面前。

便是今日出门前,晴娘吩咐人聘来的小狸奴,才断奶半个月,瞧着与灰旋风大不了多少,怯生生的“喵喵”叫。

严问晴实想聘个直接走马上任的虎舅。

谁料竹茵想错她的心思,当她和李青壑一般好玩,请回来个“小学徒”。

一圈绒绒胎毛炸着,风一吹,似整个小身躯都在颤抖。

严问晴忙捧住她的小狸奴。

小猫儿也看人下菜碟,往严问晴怀中一倒就“呼噜呼噜”起来,逗得她莞尔一笑。

东来一个、西来一个。

晴娘的目光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往某人身上放。

可瞧她正高兴,某人脑子里翻涌的那些煞风景的主意一个也做不出来。

严问晴为它取名“照夜”。

安置照夜的时候却出了点岔子,原是猫窝叫谷子发现,它生出脾气,嗷嗷狂吠不休,若将照夜安家于此,定是没有一个安生日子可过。

于是严问晴干脆把照夜的家安在了主屋里间。

就在卧房大床的脚踏旁——

作者有话说:李二狗:我都没在这地方睡过!!!

第32章 孟蝶娘殷勤侍候,李小爷求抱无门 晴娘……

刚到栖云院, 传讯的侍从来报。

吴老拒绝了他们的邀约。

说是正经吃席太没意思,他老人家恰得了十几斤鹿肉,便张罗着再购置几斤猪羊肉, 一筐活鱼, 趁明儿风和日丽, 约三五好友到仙子湖畔野去。

吴老与严问晴的祖父同辈, 竟还似年轻人般好玩乐。

他既相约, 严问晴自无不可。

原本李青壑听到吴老先生否了今晚的宴席,还有些失落,再听这位老前辈竟要领头带他们出去烤肉, 顿时惊喜万分, 绕着严问晴一个劲说自己以前炙肉得多么娴熟, 库房里还摆着一应物件。

说着, 他招呼声, 又兴冲冲跑去库房拾掇自己的旧物。

没了他聒噪,严问晴自逗弄照夜,也是乐在其中。

别看照夜耗子般大小,胆儿却肥得很, 在屋里上蹿下跳,来回扑严问晴腰间垂下的宫绦, 用劲大了,反自个儿仰倒在地,两只小爪子依旧挥个不停。

严问晴瞧着有趣, 拈起缀着环佩的宫绦俯身逗它。

不多时,凝春领着孟蝶进来。

严问晴看她换了身半新的衣裳,窄袖衫显得人高挑利落,头发尽数扎好, 乍一瞧与屋里干活的小丫鬟没什么两样,严问晴道:“只请你陪我顽乐,倒不必拘谨,来坐。”

又细问她今后的打算,说了些安慰的话。

严问晴道:“上回听蝶娘言与我夫君有旧,他也愿出金为你赎身,这些日子怎么没来寻助?”

孟蝶羞愧地低头,怕严问晴误会,急声道:“奴家与李小爷只见过几面,他确实连我模样都不记得。上次贸然求救,实乃走投无路出此下策,小爷迫于情势才出手相助。”

“这么说来,那两个拿你的奴仆也是假?”

孟蝶更是惭愧,低声道:“是。”

“蝶娘,你照实同我讲。”严问晴将调皮的照夜抱到膝上,轻抚它的脑袋,又抬眼望向孟蝶柔声道,“这主意是谁为你出的,陪你唱这出戏的又是谁的手下。”

孟蝶惊诧地睁大双眼,滑下椅子跪在地上:“是、是赌坊的户老板。”

户自矜买凶杀人栽赃李小爷的传言她早听说过,不论真假,二人间定有嫌隙,李家素不耻赌博也是闻名本县,孟蝶一向聪明,想通里头的关窍,见严问晴已十拿九稳,忙向她告罪,将事情和盘托出。

严问晴早猜到始末。

也着严大仔细调查过孟蝶。

此时听孟蝶老老实实讲明情况,并未含糊其辞将自己择出去,严问晴心下对这小娘子审时度势的乖觉很是满意。

她抚弄着照夜的绒毛,令凝春扶起孟蝶,温声道:“事急从权,我不怪你,是户自矜惑乱人心。困兽犹斗,实乃常情,只是为人者,除却本能需有切忌罔顾他人之心。”

孟蝶想到严问晴不计前嫌出手助她,听这番话愧疚的落下泪来,朝她重重点头。

严问晴持一方丝帕为她拭去泪水,笑道:“你且在此安心住下,若有人来闹,我自替你挡出去。不过你要多加注意,外出时最好带上旁人同行,莫要叫那些恶人强行掳你而去。”

听得严娘子殷殷叮嘱,孟蝶心下一片暖意。

她郑重道:“少夫人,蝶娘哪儿也不去,就跟在您身侧,为您当牛做马以谢您的恩情。”

“眼都要哭肿了。”严问晴对她表忠心的话不置可否,只吩咐人为她取用冰窖中的冰块冷敷,又道,“快些换身鲜亮的衣裳,陪我奏乐歌舞!”

孟蝶走后,严问晴呷一口茶,叹道:“是个聪明人,若为我所用也好。”

她又问凝春:“前些日子有个陌生小娘子常在严家附近徘徊,严大可查出眉目了?”

“正要说呢。”凝春答,“那小娘子名王禄,邻舍唤她禄娘,十七的年纪,母亲重病,父亲是个烂赌的,在户自矜的赌坊欠下高额债务,前两年被催债的地痞剁了两根手指,仍管不住,没钱便向禄娘要。”

“瞧这经历,明面上与咱们并无干系。”

“只怕她是因着父亲的赌债,背地里受户自矜指使……”

“晴娘!”

正说着,外边传来一声欢快的高呼,凝春急忙收声。

严问晴将照夜放去,起身迎这人还未见声先至的讨债鬼。

他端着个木箱递到严问晴面前,乐呵呵道:“你快瞧瞧,我刚寻到的!”

严问晴还当是什么宝贝,打开看却是一箱子带土的红皮番薯。

李青壑巴巴道:“这叫香流金,里肉细腻,香气扑鼻,是顶好的香薯,一直放窖里藏着,不慎过了冬,也不知还有没有原来的风味……”

说着,他又朗声道:“且等我煨两个尝尝味道,好吃再拿来与你。对了,明日野炊也可带上些番薯放炭火里煨熟。”

原是翻出来就慌着向晴娘献宝。

严问晴叫他闹得啼笑皆非,只好点头道:“那你快去,我等着吃你亲手煨的番薯。”

她咬了重音,李青壑招风的耳朵也抓住了“亲手”二字,兴高采烈地抱着箱子往小厨房去,一时半会大抵是难回来继续打搅。

不过今日的晚饭,尽是李小爷亲手煨的番薯。

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番薯端上桌,严问晴抬眼看向旁边闪亮着两只大招子的李青壑,确认这厮是真打算啃一晚上番薯。

再好吃的东西也经不住这样吃啊!

她只端起一盘,道:“剩下的撤了,换平常的菜肴。”

又道:“给母亲送些去。”

见左右仆从要将他辛苦劳作的成果清走,李青壑忙上前拦她,却是换了一盘递到严问晴面前,殷切地说:“这个更好吃。”

严问晴从善如流。

她微笑着,下颌微抬:“我才染的蔻丹,劳烦壑郎帮我剥一个。”

李青壑也没得受人使唤的气性,乐颠颠掰开一个。

外皮烤得有些焦,深色的外皮刚用力就裂开,露出里头黄澄澄的瓤,黏糊糊的糖浆沾在李青壑的手上,蒸出番薯独有的诱人香气。

他捡了个勺,一勺热腾腾的肉径直喂到严问晴嘴边。

不知是何意味。

严问晴也不客气,朱唇轻启,就着他的手含下这一口冒着热气的瓤肉,抽身时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叫李青壑捏着勺柄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严问晴朝他伸出手。

李青壑茫然的把自己空闲的那只手搭上她的掌心。

严问晴的手已算是修长,小她三岁的少年手掌却大了她一圈,成日在外头野混,肤色也比她深了好些,掌心还覆着一层薄茧,实在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他将手放上来,便差不多盖拢了严问晴的手,只从指缝里窥见一点细腻白皙的颜色。

李青壑想:果然我一只手就能包住。

“啪!”

一声脆响。

手背上立时浮起稍深的肤色也掩不住的鲜红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唤回李小爷的神思。

他却没收回手。

还愣愣地看着刚刚反手给了他手背一巴掌的晴娘。

严问晴嗔道:“叫你把番薯给我呢,你递个手过来做什么?”

李青壑终于回神,连着勺子与番薯一并交到严问晴手中,看她垂眸将软糯的瓤剐下来,满满一勺送入口中。

不愧是“主厨”的推荐,这番薯饱含窖藏一冬的醇甜,口感绵密,入口即化。

一件琐事,她却做得认真。

没注意到李青壑的目光渐渐从她浓密的睫羽滑落到张合的唇上。

他发现严问晴会咬一下勺沿。

丁香舌卷着香喷喷的瓤,只眨眼的工夫便抿到口中。

看得李青壑口齿生津,也拾起一个番薯剥开食如嚼蜡般心不在焉地吃起来。

他忽然没了声,严问晴倒有些不适应。

抬头瞧一眼,正巧看见李青壑把烤焦的番薯皮塞进嘴里,咀嚼时发出一些细微的“咔咔”声,他却仿若未觉。

严问晴:……

她纳闷地看着手中已经快被掏空的番薯皮,尝试着咬了一小口,淡淡的烟熏味混着一股带着苦涩的焦甜,扎嘴又难以下咽。

严问晴失笑:我真是傻了,竟学这家伙试一试。

因吃了个番薯,严问晴正餐时寥寥数口便觉饱腹,李青壑倒是食指大动,见晴娘停筷,更是风卷残云般赶菜,动作倒是干脆利落,夹菜时又快又稳,瞧漂亮的少年狼吞虎咽,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老实说,若李家这位小少爷生来是个哑巴,严问晴觉得自己将会对这桩婚事更满意。

李小爷昨儿已经荣归主屋。

侧屋的铺盖他今早就使人撤去,甚至在房门上了把斤重的锁,看样子打定主意不会再回去。

严问晴往耳房洗漱。

李青壑便以“消食”为由杵着,两眼直往耳房瞅。

余光抓到另一头端着木盆往耳房进的孟蝶,她今日丁点儿不往李青壑跟前现,李青壑差点忘了栖云院里还多了这号人。

李青壑叫住她,头回尝试敲打:“晴娘温柔善良才被你蒙蔽,我却是火眼金睛,一眼便瞧出你肚子里全是坏水。我警告你,不要打量什么歪主意,辜负晴娘的一片好意。”

孟蝶低头道:“明白。少爷,可以让让吗?”

李青壑叫她害过一回,对她手里端着的东西疑神疑鬼:“你这是什么?”

看着就不是清水。

孟蝶答:“这是艾草红花汤,泡脚暖身用的。少夫人双手冰凉,许是有些体寒。”

李青壑先是担忧,思量着体寒该怎么调理,接着意识到另一件也非常要紧的事——孟蝶摸过晴娘的手——不然她哪里晓得晴娘双手冰凉?

马车里的画面再一次从脑海中闪过。

不仅摸过,还抱过。

心头的酸泡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他都没仔细摸过晴娘的手!

只是放一下就挨了次打!

不行。

他怎么能甘居人后?

第33章 遂愿仍不足,获礼更贪心 抱抱~……

等严问晴泡得暖烘烘, 懒洋洋往屋里回,就看到李青壑支着下巴坐门槛上,眼眸微垂, 面色沉着, 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深奥的东西。

直到严问晴近前, 他才反应过来, 仰头看向晴娘。

一抬头, 露出干净澄澈的眸,刚刚那点带着精明气的沉思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坐在这儿?”

她越过李青壑往里走。

衣摆随走动轻轻擦过他的肩头,李青壑险些没忍住伸手抓住。

他空捏了捏掌, 起身跟上。

“晴娘……”

严问晴转头看他, 发现他又止住了话头, 皱着眉头不知道在苦恼什么。

李青壑本来想问晴娘能不能抱一下他。

话到嘴边, 又觉得太过直抒胸臆, 显得人很是脑子有病,立马把话咽了下去。

他重新思量一遍,望向晴娘迂回着说:“晴娘,我真心拿你当姐姐。”

所以你能不能别管男女大防, 抱一抱“弟弟”?

显然,这种迂回法,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听不明白。

严问晴心道:这话你昨天就已经说过了。

这是什么值得每天强调一遍的重要内容吗?

“嗯。”严问晴只得微笑,“我也拿你当弟弟。”

说完继续往里走。

没得到想要的,李小爷心里有些急, 他快步越过严问晴,拦到她面前,又犹犹豫豫着说:“我是家中独子,从来没有兄弟姐妹。”

所以晴娘你是不是该同我表现一下“姐弟情深”?

比如抱一抱弟弟。

严问晴还是没能领悟到李青壑的意思。

她被拦了路, 也无法继续走,只好道:“我明白的,我也是父母唯一的孩子。”

李青壑心里急得沸反盈天。

“我……”他支支吾吾,终于豁出一张脸,目光闪烁地说,“都没有人抱一抱我。”

严问晴:?

她不信。

至少他三岁以前,杜夫人肯定得经常抱着他,更别说照顾他的乳母、侍女。

但这时候,严问晴已经隐隐意识到,李青壑的话不能以常人的想法来理解,于是她思索着道:“那……我抱抱你?”

李青壑心头鼎沸喧嚣终于安静了。

他一个熊抱囫囵抱住严问晴,将她紧紧锁在怀中,少年人尚且青涩单薄的身形还不足以完全包裹晴娘,但已经有成年人骨架的长手长脚足够如藤蔓般纠缠住她。

像被一条大蟒死死缠住的严问晴有些无奈——这小子一身翻天作地的本事,倒瞧不出他还缺爱。

这样毫无保留的热烈拥抱叫她新奇。

严问晴将手拊在李青壑后心口,这具炽热的身躯像一簇被风拂过的火,猛地颤了一下,接着更加用力地裹紧她。

只要微微侧首,李青壑就能闻到掺杂在发香里的温热甜香。

梦里竭尽一切幻想出来叫他无数次回味的香气顿时变得寡淡而虚假,又比枕头上嗅到的残香更加浓烈。

他的心里像是长出一只饥肠辘辘的饕餮,每时每刻都在叫嚣着吃掉什么,可被这副人模人样的躯壳束缚着,唯有无尽的焦躁与渴望在不断蔓延,贪婪的眸子无时无刻不在追随着食物的动向。

现在,它暂时安静了一点儿。

不过李青壑暂时还没有意识到,它的胃口会变得越来越大,想要喂饱它也会变得越来越困难。

他只沉溺怀里温热的身躯,心随着耳捕捉到的跳动声震动,鼻竭力舀取近在咫尺的气息存入胸膛,唇悄然抚过光滑细腻的侧颈……

严问晴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伸手扣住那张往她脖子上蹭的脸,用力把他抵开。

“你在干什么?”她板着脸问。

“我……”李青壑不敢撒谎惹她生气,“我就蹭蹭。”

不舔。

虽然他刚刚真的很想张嘴咬上去,但他忍住了。

还好忍住了。

不然晴娘可就不是把他脑袋推开这样简单。

“晴娘身上好香。”李青壑耸了耸鼻尖,“我有点饿了。”

严问晴:……

她头一次遇见形容女子身上香气,是用“闻饿了”这种方式形容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不久前还就着一桌子菜干了五碗饭。

白日里也没短他哪顿饭。

还好,李家家大业大,且养得起这家伙。

“抱够了吗?”

李青壑很想说“不够”,但他知道这显然不是晴娘想要的答案,只好闷闷“嗯”上一声,磨磨蹭蹭地松开手。

他心道:来日方长。

以后还能抱的。

而后,扭头瞧见严问晴抱起从里间跑出来后伸着两只爪扒她衣摆的照夜,并凑到面前拿脸蹭了蹭它的额头,笑盈盈地走到里间。

李青壑瞪大了眼。

它凭什么?

小畜生!

短短一日,李小爷的心腹大患就已经从那只奸狗变成了这条坏猫,洗漱时一捧捧水都浇不灭他心里的愤愤不平。

李青壑揣着一肚子恼火,并着各样杂念勉强入睡。

柔软的手抚上后颈,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抚摸,一把抓住他的尾巴把玩,李青壑打了个激灵,迅速睁开眼,仰望着笑眼弯弯的严问晴。

“乖猫儿。”严问晴亲了亲他的鼻尖。

熟悉的香气在梦中完美复现。

李青壑蹭了下近在咫尺的面颊,高高兴兴的卧在严问晴怀中,平日都不怎么爱动脑子,在梦里更不会去思考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温暖的手掌用轻柔的力道揉弄耳根,轻搔下巴。

李青壑舒服地翻了个身,将柔软的腹部交到严问晴手中。

肚子被温柔的抚摸,猫儿越发放松,放松着放松着,雪白的毛发底下就冒出一根小小的红刺儿。

“这是什么?”严问晴奇怪地说,伸手拨弄了一下。

李青壑猛地蹦起来,口中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汪”。

严问晴惊诧地看着他。

“你不是猫儿吗?”

是啊!我是猫!

李青壑急着向严问晴解释,可叫出来的动静还是一串的“汪”。

不对!不对!我是猫!

可以被晴娘抱进屋里的那种!

他急切地围在晴娘脚边转,试图证明自己真的是条猫,身后的尾巴却因为紧张不受控的快速摆弄起来,呼呼搅出风声。

晴娘冷冷地看着他。

他听到晴娘吩咐竹茵将他牵回狗窝去,更是怒不可遏。

我就住这个屋里!

谁敢动我!

小爷我才不是狗,我是……哎?我是……人?

梦里的李青壑终于反应过来。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伸手缠住晴娘的腰身,将她扣在怀中,说什么也不愿被她撵出去。

李青壑睁开眼时,严问晴就在他榻边。

他手指动了动。

万幸刚睡醒还没恢复多少力气,否则定要复现一番新婚第二日早的场景,丢死个人。

李青壑撑着榻慢慢坐起来。

他心虚地瞄了眼严问晴,梦里的感受还没完全褪去,叫他实在不敢直面晴娘。

梦到姐姐,应该算正常吧?

他又没做什么,只是不想被姐姐赶出去罢了。

是正常的。

李青壑说服了自己,腰杆又挺直起来。

严问晴不管他大清早跟个虾子样一伸一屈的折腾腰是想做什么,单对他吩咐道:“早些起来,我有些话同你说。”

有些话要说?

说什么?

总不能是气他不是猫,要把他赶出去吧?

不,不对,这是梦里的事,晴娘并不知道,所以绝不会是要撵他走。

李青壑放心许多。

他随便捯饬捯饬后,便去小花厅同严问晴一道进餐。

二人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讲究,只要说话时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口齿清晰,在清晨里对坐用餐闲聊,倒是家常。

严问晴昨夜就在琢磨一件事。

本打算当晚与李青壑说说,却被他一个熊抱撞掉,歇了一宿,梳妆时瞧见妆奁旁的匣子,才想起昨晚要说的话,遂去吩咐李青壑快些起。

不过用餐时她没拿出匣子,只与李青壑聊些今日行动的绸缪,又道:“既是长辈相约,咱们不好带全然陌生的朋友同行,但吴老吩咐带三五好友,想来是位爱热闹的,不如请上高公子与其夫人,吴老替你伸冤时同他有过交往,不算唐突。”

李青壑一口应下,又道:“叫他带两壶好酒,我馋他的玉楼春好久了。”

用完餐,严问晴将手边的匣子递给他。

李青壑拿着匣子摇了摇,没听见什么动静,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你要的香囊。”严问晴道。

李青壑先是一怔——因着昨夜还在拿那拾回来的香囊当借口,严问晴甫一提香囊,心虚先冒出头——接着他才反应过来,是归宁那天早上,他向晴娘要的小物件。

他以为归宁日闹成那样,晴娘不会再为他制香囊。

何况李小爷本就是只知道要,全不惦记人家给没给的,所得兑现的承诺全赖许诺者的良心愿不愿意践诺。

碰巧严问晴因将他丢在狱中的事儿生出一点儿愧疚,遂制了这件香囊赠他。

不过她却有坏心。

李青壑惊喜的神色在打开匣子后肉眼可见的凝固了几息——匣子里躺着个方胜纹的缃色香囊,除了其下绣着的“壑”字,这个香囊与他私藏的那个一模一样!

心虚的李小爷下意识瞄了眼严问晴。

但见晴娘笑得温柔和善,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要露出破绽。

都是出自晴娘的香囊,长得一模一样怎么了?

不过李青壑伸手拿的时候,严问晴忽阖上匣子,道:“昨儿才买好香药,待我制好香丸填上,再将此物予你。”

李青壑实在心痒。

他两手掌着匣子不撒开,只道:“我先佩着,待晴娘制好香丸,再拿来与你填装。”

严问晴暗道:真是猴急的性子。

她想到后头要说的话,遂允了李青壑这个要求,又道:“我用的香清雅通透,与男子用也无不可,佩个空香囊实在不像样子,且用着我的。”

李青壑本是很喜欢晴娘用的香。

只是昨儿紧抱着晴娘,嗅到她肌理里散发出的幽香,便觉得这世上所有的香都庸俗刺鼻,远不及那阵萦绕在鼻尖的甜香。

可他又不能把晴娘装香囊里——

作者有话说:晴娘:?

第34章 围炉生畅意,失言惹疑惑 如果他是个哑……

李青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选择晴娘用过的香,这样他与她身上的香气就是一样的了。

他又暗道:至于什么荀令十三香,我也不用, 既是晴娘赠我, 我找个漂亮匣子装起来, 继续向晴娘讨要她香囊里的残香就是。

严问晴不知他打什么鬼主意。

她“礼”完, 自是打算动“兵”, 道:“你请我回来那日,许诺将所有财物全部赠我,现在可还作数?”

“自然。”

“那好, 从今日起, 你每日只可取用十两银, 如另有所需, 再行支取。”

经昨日一事, 严问晴觉得自己实在低估了李青壑的败家能耐,他虽不赌不嫖,却是手指缝比运河还宽,多少钱都能漏下去, 在此之前,她实在是想不到, 世上能有人拿两锭金到街头小摊上买八个网油卷的。

还是得将栖云院的财物收管起来。

李青壑连十两银子够他买些什么都没估一估,晴娘说完,他就满口应下。

二人收拾齐整后, 向主院同杜夫人别过再出门。

瞧见严问晴,杜夫人立马取笑道:“托晴娘的福,我还能吃上这混小子亲手煨的番薯。”

昨儿晴娘着人送了一份到主院。

李青壑道:“娘要是喜欢,我天天煨番薯送你。”

“免了。”杜夫人摆摆手, 又促狭着对他道,“娘为你挑选的妻子如何?是不是喜欢极了,这般殷勤的鞍前马后。”

李青壑强调:“我那是因为敬重晴娘。”

他又心道:我将晴娘当姐姐一般敬重,遇着好吃的好玩的想分享与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杜夫人听他语气像是反驳,说的话却不是这个意思,她闹不懂这孩子的怪念头,但只要小两口和和美美,她也不与李青壑争论这些。

早上就已经使人邀请高元夫妻。

及至高家,四人说笑着往仙子湖畔约好汇合的亭子处去。

未曾想吴老竟已在亭中。

见长辈已至,他们纷纷快步上去拜见,吴老哈哈大笑着令他们免去这些俗礼,又玩笑道:“好啊,你们这些家伙,欺负我老头子孤身一人,各个成双成对的。”

氛围便松快得多。

他又拿蒲扇似的大手拍了拍李青壑的肩膀,冲严问晴道:“身板薄了些。”

李青壑没留心,差点被吴老一掌推出去。

他茫然地看向严问晴。

严问晴笑道:“他才十七,还有得长呢。”

“十七不小了。”吴老摇了摇头,“一团孩子气的。”

李青壑又不是傻子,如何听不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张嘴欲言,又抿住,把反唇相讥的话咽了回去。

这老头帮过他,爷且容他一次。

后头预备支起炉子的时候,李青壑屏退帮忙搬运的仆从,一力扛起所有的装备,步履昂然的从严问晴面前走过去,稳稳放下。

只是摆错了方向。

又搬起来重新放了一回。

严问晴瞧着好笑,却不开口解局,由着他频频显摆。

高元比李青壑大两岁,但已经成婚三年,妻子邹氏与他门当户对,在家行二,唤作邹二娘子,虽未有子嗣,因两人都还年轻,并不着急。

几人围炉烹茶。

炉边摆了一圈瓜果点心。

李青壑叼着晶莹剔透的柿饼,抄着木炭准备生火。

只是待他准备拿下柿饼时,一低头,瞧见自个儿两只黑黢黢的手。

这事原也不必非要他来,可李青壑觉得昨儿向严问晴夸下海口,今日定要亲历亲为,必不能叫人看轻了。

于是他拿肩轻撞了下身边的晴娘,又抬起下颌,咬着柿饼轻轻“呜呜”两声。

严问晴竟能心领神会。

她拈住柿饼边缘,帮他拿下来,便瞧见眼前沾着白霜的嘴角高高扬起。

“多谢娘、娘子。”

李青壑掏出燧石打火的时候,有他牙印的柿饼又递到他嘴边。

“吃了。”严问晴道,“你叫我往哪儿放?”

沾了他的口水,放哪儿都不合适,严问晴又不能一直拿着等他干完手头的活。

李青壑垂眼看着香甜的柿饼,浓密的睫毛轻颤下,绕着柿蒂几口啃干净。

火绒里冒出零星的红光。

木炭燃烧时,呛鼻的烟熏味中掺杂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当切好的鹿肉放上去后,随着“滋滋”油水冒出来,野蛮醇厚的焦香瞬间覆盖一切气味,气势汹汹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李青壑擦干净手,转了下刀,开始片其它食材。

吴老多看了几眼他的动作,道:“看着倒是练家子。”

李青壑立马抬头。

不用人问,他积极倒话:“那是,小爷我五岁习武,耍个小刀不是手拿把掐。”

“既然习武,”吴老泼他冷水,“身板没道理这么脆。”

李青壑没声了。

他是五岁开始习武,但十五岁就开始惰懒,现在闲着没事才耍几下刀枪棍棒,全赖好口吃的,手头的刀工才没废。

“我才十七,还会长的。”不服气的李小爷小声嘟囔。

吴老这人嘴毒的很。

你乖乖认输也就罢了,若是胆敢嘴硬,他能用一万种法子刺回去。

但闻他道:“当朝穆相十六岁中举,二十岁高中;程将军十五岁上阵,十八岁斩敌头目,你还要几年?”

这些例子就是欺负人。

像他们一般的人物,百年不定出上一个,如何能与这些人做比?

可李小爷心比天高,听吴老这般说,他竟当真与素未谋面的二人暗暗较起劲来,发现自己确实一事无成,立马闷出一肚子火气。

一旁的严问晴忽然笑道:“这二位是天上神仙,可不会为我亲手片肉炙烤。”

李青壑猛地抬头,紧紧盯住晴娘。

比仙子湖还要透亮的眸子里满满全是晴娘的身影。

严问晴又解围道:“壑郎,你瞧这块肉是不是要糊了?”

李青壑马上转过去照看火候。

此话暂歇。

后吴老同严问晴往湖边闲步时,他道:“你该催那小子上进的。我瞧他是块璞玉,若仔细雕琢,未必不能成才。”

严问晴默然。

片刻,她开口:“晚辈一介弱质女流,只怕‘悔教夫婿觅封侯’。他待我好,我便心满意足,不求其它许多。”

“你与五年前大不一样了。”吴老看着她,锐利的眼神像刀子试图剖开这层温婉的皮囊。

严问晴叹道:“任谁经历那些事,都会变的。”

吴老不免想到旧事,目光也柔和许多,他声音放缓许多:“也罢。你平安顺遂就好。”

一切筹备妥当,几人围着火炉烤肉。

因烤肉之事由李青壑大包大揽,炉上的肉片熟一块他就递一块给严问晴,大约是前头吴老出言刺他,开罪了李小爷,他连尊老的人情都不顾,除了晴娘谁也别想吃上他烤的肉。

邹二娘子见状,也上手为丈夫炙烤几片。

高元看着李青壑护食样儿好笑,对妻子道:“我就说他去年是待嫁身,瞧瞧,这不是洗手做羹汤了。”

李青壑回嘴道:“我这是有担当,哪像你,只叫妻子辛苦。”

两个人惯拌嘴,互相嘲讽着谁都不会恼。

“我这是有福分。”高元一展折扇,帮妻子轻散烟尘,只是他这边扇风,呛人的烟雾全往李青壑头上扑,眼见着李小爷马上拍案而起,高元又冲严问晴道,“严娘子也是有福。”

李青壑觉得这烟也不怎么呛人。

本来大厨就干得热火朝天,这会儿更是将一把蒲扇扇得虎虎生威,严问晴面前的碟子上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吴老笑道:“这么说,倒是我最可怜。”

严问晴将去岁泥藏的马蹄削了皮,递到他面前,道:“您一个甩手掌柜,应当是咱们中最有福气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已是金乌西沉。

红霞与蓝天交汇的地方,掺出一抹柔软的粉色云层。

将东西收拾好后,吃饱喝足的几人分道扬镳,李青壑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听吴老聊了几桩陈年旧案,便将先前的“过节”抛之脑后返程的路上同严问晴聊着吴老那些叫人拍案称奇的神通。

待回到李家,天色快完全暗下来,正是用晚餐的时候。

严问晴使人将食盒装好的炙肉送去主院。

回家后才感觉到累。

身上还沾着一股油烟的味道。

她立刻着人备水洗漱,绞着湿漉漉的头发不见李青壑的踪迹,问竹茵方知他刚回来就去了小厨房,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这么久不见人影。

若说饿了寻些夜宵也不无可能。

毕竟他卖了一天的力,大部分成果却进了严问晴的肚,她到现在都有些撑。

依着李青壑的胃口,上灶头寻吃的再正常不过。

只是他这一去,少说有小半个时辰,严问晴又有些纳闷,也未见小厨房开火,怎生这般久?

道李青壑做什么?

原是正在药炉上看火呢。

今早出门前,李青壑就着人吩咐孟蝶不许她给晴娘熬泡脚热汤。

——他要来熬。

拿艾草、红花、生姜切碎了放进砂锅里,细细熬煮小半个时辰,滤出药液后再加入冷水,兑到微微烫手的温度,李青壑便端着一大盆热汤寻晴娘献殷勤去了。

只是走在廊下,不知怎的,他的脑子突然拐到这水是给晴娘泡脚用的上。

泡脚……

晴娘的脚……

白嫩的,精致的,细腻的像羊脂玉一样,没入热汤里,蒸腾的热气萦绕在脚踝边,水珠从流畅的脚背弯曲上滑落,滴滴答答……

李青壑又感觉鼻子有点痒痒。

他赶紧甩甩脑袋,将羞人的画面丢出去,但脑子也被甩成了一团浆糊,以致他端着热汤踏进里间,看到严问晴时嘴一秃噜,说:“晴娘,趁热喝。”

严问晴:?

她看向李青壑端着的泡脚桶,脸上除了疑惑摆不出任何神情。

第35章 春暖逢吉日,花开遇故人 管我媳妇叫姐……

在那一瞬间, 李青壑只恨自己竟不是个哑巴。

他磕巴了几声,好容易找回声音,慌张地解释道:“不是, 我的意思是, 炉上还温着枸杞红枣茶, 你泡完脚趁热喝。”

严问晴不信他刚刚是这个意思。

但她善解人意地顺着李青壑这道台阶下去。

毕竟再僵持一会, 李小爷羞愧的往下沉的脑袋就要塞进手中端着的热汤盆里了。

晴娘着凝春接过汤盆。

她对李青壑温声道:“多谢。这些事令仆从去做便好。”

若说今日亲手炙烤是为着野趣, 大晚上费那些工夫熬药烧水给她泡脚,未免有些奇怪。

总不能被骄纵养大的李小爷,实际上是个把干活当玩乐的人吧?

他这么殷勤, 严问晴虽闹不明白是何意味, 也对反常之举暗生警惕。

李青壑倒也不是多勤快、不干活就浑身难受, 只是一想到是为晴娘做事, 便热血上头, 一身的牛劲,恨不得面面俱到,但求能让晴娘高兴。

更何况。

他亲手烤的肉被晴娘咀嚼吞咽入腹,他伸手试过水温的热汤浸没晴娘的双脚……

李青壑觉得鼻子又痒痒了。

这回该怪白日里的鹿肉吃得太多。

可惜晴娘泡脚的时候他不能在侧。

等他洗漱回来后, 里间的灯已经熄了,李青壑今儿累了一天, 见晴娘用不着他,困倦便一股一股往上涌,沾枕头就睡去, 一夜无梦。

严问晴虽说了那些琐碎的杂事不必他亲自做,耐不住李青壑摆少爷架子,整个栖云院哪个人能拦着不让他熬泡脚水?

直到天慢慢转暖,严问晴手脚发凉的顽症也好上不少。

不知何时, 外头已是一片绿意盎然。

可杜夫人却不懂是何缘故,总觉得冷,冬衣迟迟不曾收起,主院里还烧着炭盆,人也乏力得紧,大夫看过只说气虚,开方温补,李青壑跑去将这些日子搜罗来的暖身汤方送上,也不见好。

杜夫人也是悠然,借机时时将严问晴唤去,着她帮自己理事,或是在主院理账,或是上柜台巡视。

渐渐的,严问晴对李家的生意得心应手。

就是苦了李青壑,想帮晴娘出一份力,瞧眼账本立马头疼,退而求其次想赖在晴娘身边,又因她常往主院去,往往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要去凑这个热闹,定会叫杜夫人戏弄一番。

李小爷自觉清者自清,可解释得多了,他总觉得有那么些底气不足。

他只好留在栖云院里逗狗盘猫。

玩倒是出去玩过两回。

只是有一回高元等人邀他去城外跑马,他赶着夕阳归家,结果听说今儿晴娘中午就已经回来了,白白错过半日的李青壑心下大呼:高元误我!

就是晴娘在栖云院的时候,大半也是约孟蝶几人调香弹琴,主屋里时时传出欢快的琴音,娘子们一面打着拍子一面唱和。

李青壑一不懂音律,二不好往女儿堆里扎。

只好在院里竖着个耳朵等她们意兴阑珊,好一时间抢占晴娘身边的位置,否则什么猫儿狗儿的都要赖在她身边。

从上次得逞抱住晴娘后,李青壑时不时装可怜央她抱一抱。

严问晴甚少理会。

实在叫他缠怕,才搭在他肩头虚挨一下,趁着他未来得及得寸进尺前就推开了他。

李青壑愈发欲求不满。

某日,李青壑往狗窝逗谷子时,无意听到竹茵与凝春闲话。

“一个叫照夜,一个却叫谷子,这也太不公平了!”竹茵日日为谷子梳毛喂饭,终于得它几分好脸色,是整个栖云院除严问晴外唯一一个得谷子青眼的人,自要为它仗义执言。

凝春嗤笑道:“一个是正经聘进来的家人,一个是自己粘上来的赔钱货,岂能相提并论?”

李青壑听他们言语,顿时觉得悲从中来。

他与谷子莫名感同身受。

于是李小爷当即给谷子加了餐,大鱼大肉往它窝里送,惊得谷子一双狗眼里满是肉眼可见的疑惑。

不过一人一狗间的关系倒是和缓不少。

天转暖,李父也预备着今年跑商,待清明后,陆续装上绸缎、瓷器、今年的新茶往北贩运,这是一笔笔大买卖,李父不敢假于人手,年年要亲自往分号跑,也是了解当地行情,与从前建立的人脉再行联络。

好在李青壑十八岁的生辰在清明前。

安平县当地有个习俗,十八、三十六、七十二乃是逢吉的大日子,那一年的生辰必要大操大办,依其它地方的观念,年轻人是不宜大肆庆贺的,倒不明白本地怎么有这样的旧例。

头前半个月李家就开始筹办。

因李家的商行联通南北,办三天满是山珍海味的流水席全不是难事。

及至李青壑生辰那日,李家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天李青壑起了个大早,由人打扮隆装,他平日皮惯了,穿得都是窄袖缺胯的衣裳,今日套上色彩明艳的宽袍大袖,虽看着一表人才,他却不怎么适应。

虽然不大适应,人却是要往严问晴面前凑,一个劲问“你瞧我这身如何”。

“美得很。”严问晴正梳妆,瞟他眼笑眯眯说道。

转头着凝春拿与李青壑这身颜色相近的衣裳。

李青壑心满意足。

竹茵本是取了块玉要为他佩上。

李青壑拦他,自取那枚绣着“壑”字的缃色香囊戴好,里头的香药本该早换了,但李青壑不许,依旧与晴娘用相同的香。

至于晴娘手制的荀令十里香他也来者不拒,拿匣子妥善装好存在架子上。

又拿犀角簪束发,用锦绣丝带系紧发髻,两端缀着拇指大的珍珠,丝带自然从少年两侧耳后垂下,珍珠搭在他的肩头,随着大步流星的走动微微晃动,煌煌生辉。

李青壑蛮喜欢用金冠的。

只是他还未及冠,私下里戴着玩也罢,生辰宴这样的日子不及显眼。

十八声炮响后,正式开席。

一名骑着宝马赶至安平县城的少年听到这么热闹的动静,好奇地问道:“这是哪家在摆宴?”

过路人道:“是李家的小少爷过十八。”

少年更加纳闷,从没听说过还有十八岁生辰摆宴做寿的。

许是地方习俗,他并不深究,又问:“劳驾,敢问严御史的故居怎么走?”

过路人指了个方向,见少年衣着光鲜,奇怪道:“严家没人,你寻去做什么?”

“没人?”少年惊疑,“严家不是还有一位大娘吗?”

过路人明白了,这是与严家有旧,但久不来往,于是好心解释道:“严娘子今年年初已经出嫁了。”

“嫁给谁了?”

“喏,就是今儿过生的李小爷。”

李父正举酒待客,忽闻门房来禀,外头一个气宇不凡的少年来访,自称是时任京兆执金吾的左将军幺子,唤左明钰。

这等人物,自然与李家素无来往。

且不论真假,先将人请进来才要紧,席上人多杂乱,他不及先同家人们说,只道且去试试来者的真假。

见到左明钰后,李父走南闯北识人无数,自然一眼瞧出他通身贵气,绝非常人,对他自述的身份又信了几分。

左明钰不以身份倨傲。

他对李父又自报一遍家门,拜见这位面善的长辈:“匆忙来见于礼不周,还望伯父海涵。”

李父说了些“蓬荜生辉”的客套话,问他因何而来。

左明钰暗暗咬了下腮。

他道:“家中长辈与严御史尝有旧故,听闻严家明珠出嫁,碍于关山阻隔无法及时赴宴,今我途径此地,见贵府正摆生辰宴,贸然至此,也是弥补一份未尽之心。”

言罢取出一个朱漆描金方匣递奉。

李父自不肯收,见他坚持便道:“既是予我儿我媳,且等他们来,你们同辈间好作交谈。”

说着,吩咐身边仆从到席上唤少爷少夫人。

可席上不见二人。

暂寻不得人,李父遂邀左明钰入席,他自言来前用过餐推拒,李父只好令人带他往园子里逛一逛。

道严问晴、李青壑二人去了何处?

却说先头李青壑更衣出来,不想再回应酬的酒席上,听那些父亲的市井利交拿着些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词儿吹捧他。

晴娘就在隔壁桌,听着他臊得慌。

他换了身利落常服,又招来竹茵,小声嘀咕几句。

竹茵为难地看他。

“快去!”李青壑板起脸催促。

竹茵无法,只得摆手往前头去,照着少爷出的好主意,悄悄找到凝春道:“少爷说,照夜和谷子打起来了,叫少夫人快去拉架。”

凝春瞪了他一眼。

“这叫什么话!”

哪有用这种画蛇添足的借口唤走人家的。

竹茵求道:“好姐姐,你将话传给少夫人就是,是去是留给我个准话,我也好向少爷交差。”

凝春撇了撇嘴。

她向严问晴说这由头的时候,都为离谱的理由觉着尴尬。

严问晴倒是面不改色。

她向杜夫人轻声说了几句,杜夫人笑着摆摆手,许她离席。

竹茵没想到少夫人竟真的由着少爷的性子胡闹,这借口说出去不得笑掉旁人的大牙?

他忙在前引路,领着严问晴往李青壑指定“猫狗打架”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