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行至半路,突然听着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喜的高呼。

“严姐姐!”

严问晴停下步子,这熟悉的称呼叫她转头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李家?

刚转过身,左明钰已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开怀道:“许久不见,严姐姐,可真叫我好找,你何时成的婚?怎么没同我来信?”

严问晴猝见故人,看从前玩伴现在已经长成,心下一时怅惘。

她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山高路远的,怎么好劳你牵挂?去信倒显得我向你讨要礼金呢。”

一句玩笑话,八年未见的隔阂立时少了许多。

左明钰将手中礼匣递与她:“瞧,我这不还是追来送礼。”

他的声音又低沉些,垂眸道:“我当严姐姐已经把我忘了,快一年不曾与我致信。”

“我忙着筹备婚事……”

“晴娘!”

正说着,另一头又传来声呼唤。

原来李青壑等了会儿,耐不住性子出来寻人,瞧见晴娘在同旁人说话,立马横插进来。

到了近前,才发现是个唇红齿白的陌生小子。

“这位是李公子吧?”左明钰先一步向李青壑禀明身份,又道,“你我都未及冠,尚无字号,听闻今日是你生辰,我长你几个月,若不嫌弃,你我以兄弟相称便是。”

李青壑:?

他心道:你管我媳妇叫严姐姐,让我冲你叫哥,这是几个意思?

李青壑较真的时候直觉异常敏锐。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胆子肥了拿手往严问晴腰上一搭,当着左明钰的面凑到她耳边亲昵低语。

第36章 错语生嫌隙,夫妻各枉屈 吵架,但狗子……

他们夫妻私语说了什么, 左明钰自然听不清。

他暗暗捏紧拳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李青壑搭在严问晴腰间的手。

一个不学无术的小白脸,站也没个站相, 怎配他的严姐姐?

但见李青壑说完, 严问晴抬眸盯了他几息, 由着他揽住自己的腰身, 向左明钰致歉道:“我还有桩要事, 麻烦你在园子里稍候片刻。这园子风景雅致,前头有个望波亭,临水而立, 清风徐徐, 可停步留赏。”

说完, 她拿下李青壑的爪子, 牵着他往外走。

竹茵欲跟上, 又疑惑地扭头张望。

虽说照夜年纪小还未上任,但有猫叫恫吓,早吓得家中老鼠四散而逃。

怎么青天白日里,隐隐听到些磨牙的动静?

刚甩脱左明钰, 李青壑便壮着胆子反握住严问晴的手,将她的手拉到身前, 盯着她拖长了音唤道:“严姐姐——”

严问晴笑了:“你做什么学舌?”

“怎么?”李青壑一贯直来直去,今儿竟带上些阴阳怪气,“就他叫得, 我叫不得?”

严问晴瞧着好笑,随口解释道:“我与明钰自幼相识,从十二岁随祖父回乡,已八九年不曾见过他, 故人重逢,难免高兴失言,我只拿他当弟弟的。”

“哦。”李青壑攥紧了严问晴的手,嘴上依旧怪里怪气,“原是早就认识的。难怪要我叫他哥哥呢。”

严问晴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笑,但见李青壑横眉竖眼,又怕笑出声惹出李小爷的脾气,真恼了可不好,便正色道:“是他欠妥当了,既唤我姐姐,该称你姐夫才对。”

李小爷心满意足。

他偏心口不一,故作随意道:“这倒也没什么,咱们是假成亲,我也视晴娘做姐姐。可咱们好歹担了夫妻的虚名,他明知故犯,方才那番话显然不怀好意,我瞧他定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

能叫胸无点墨的李小爷连用三个成语攻讦,也是屈指可数。

只是严问晴听他说完前半句话,笑意便浅了些,将手从李青壑掌中抽出,淡声道:“把我从席上唤出来做什么?”

李青壑扫了眼空下来的掌心。

他自然察觉到晴娘态度有变化,琢磨了遍自己方才的话,当她是对那番冲左明钰无故挑剔的话不满,李青壑心下也泌出层层的酸。

不过说那小子几句不是,晴娘手也不给自己握了。

——虽说平日里他都没机会抓晴娘的手,可方才是晴娘先拉得他,他反握回去晴娘并未挣脱,怎么说几句怀疑左明钰的话,她就把手抽走?

李青壑揣着几分气,语气生硬地说:“当然是来问罪的。”

“问什么罪?”

“今儿是我生辰,怎不见我的礼物?”

严问晴知道他要的是什么礼物,却故意道:“库房里尽是为李小爷庆生所赠大礼,你想要什么自去取便是,问我作甚?”

李青壑怒道:“那你给姓左的庆过生否?又送了什么礼?”

他忽然又似恍然大悟般瞪眼:“我想起来了。那个整得斗蛐蛐开赌场的东主家破人亡的,是不是就是左明钰?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这故事也是你从他那儿听来的不是?”

严问晴不知他怎么突然炸了锅。

也不知他从哪翻出陈年烂谷子的事。

更觉得李青壑实在无理取闹,不过是她总角时玩得好的朋友特意前来庆贺,不知他吃得哪门子飞醋。

况且,那桩旧事实则是幼时的严问晴与左明钰联手做局,赌场东主欺左明钰年纪小,使小伎俩坑骗他,左明钰找回场子的金甲将军便是严问晴舍给他的,破金甲将军的真青勾镰刀也是东主从她手中购得,若是这东主说话算数不再摆赌场行伎俩害人,他们自然放他一马,对方自作自受,怎么在李青壑口中变成了他们“歹毒”?

严问晴气极。

满腔怒火里杂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纵使知道此事她是当故事说给李青壑听,讲的时候就半遮半掩,他并不清楚内情,可心头火起,难免为他这番话感到心寒。

“是,我与明钰一丘之貉。”严问晴丢下他往栖云院去,怒火中烧下没忍住道,“你倒是光明磊落,也不知是谁为了推拒这桩婚事使人往官道上……”

她气急下,险些将压在心口的那桩事揭出来。

那可真是要闹不休了。

严问晴忙闭了口,却似往心头闷火上加了一把柴,猎猎灼烧着五脏六腑,更胀得心酸。

这话听得李青壑一头雾水。

只是严问晴未将话说得明白,李青壑又被她为左明钰说话的决然态度吓住,惊怒交加,眼儿一圈立时酸胀得厉害,也顾不得思索这话什么意思,紧追过去质问道:“你一定要与他站一块吗?”

“我合该与你站一块。”严问晴步子不停,“可你也说了,不过是假夫妻做不得数。我同他自幼相识,情分较你当然更深厚。”

“哪里不作数!”李青壑急到不择言,“白纸黑字,婚书尚在爹娘处,我向他们讨来给你瞧。”

“是极,是极。”严问晴点头,“谁不知道口说无凭?今儿你说拿我当姐姐,明儿又说咱们是夫妻,后儿瞧我不顺眼了,逼着把我撵出去,我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是、你这是对我妄加揣度!”李青壑也委屈了。

严问晴冷着脸道:“不过是有样学样。”

“你就是!”李青壑气得声都抖了起来,“你就是向着他!”

“我谁也不向着。”严问晴道,“只看不惯有的人朝三暮四、口是心非。”

李青壑穷追不舍:“谁朝三暮四了?”

他急到要剖心般说道:“我一门心思在哪儿,你真是瞧不出来吗!”

“那我究竟是你的谁?”

已至栖云院门前,严问晴终于扭头正眼瞧他。

“我、我……”李青壑喉结不住滚动着,两手紧紧攥住胯衣,奋力将那话往外。

呼之欲出。

严问晴却没耐心等他费力挤出一个不知真假的答案,好似她一步步紧逼出来似的,恁没个意思。

她转头往院里去。

也是奇怪,今日栖云院外头竟多了两个衣着喜庆的小童等候,原本瞧见他们往这儿来,是要堆着笑上前的,但见少爷少夫人正吵着,立马噤若寒蝉,立在两侧不语。

严问晴虽有些纳闷,不过正在气头上,无暇思索许多。

待她推开门去,却见花团锦簇映入眼帘。

道旁摆着一列郁郁葱葱的蔷薇灌木,开着粉的、黄的小花,一蓬蓬小巧可爱,廊下间杂着各色牡丹,似绒绒花塔,更有春兰舒展其间,齐齐在严问晴面前盛放。

早上出门时,院里不过几树垂丝海棠。

这些带着盆的花儿从何而来是显而易见的。

李青壑在她身后轻声道:“我教你出来,是有好东西给你瞧。”

美景在前,严问晴心里软了几分,可吵了一路的嘴,软下的心肠又被怒火炙烤得刺痛,挤不出丁点儿软话。

“你已给了我好瞧。”严问晴心头火烧得厉害,只能冷着声,“我不想再看到你。”

言罢,目不斜视地穿过重重花海。

李青壑眼周涨红了一圈,泪珠子勒在睫羽前,强忍着不想往下掉,奈何一波一波的酸意不断挤出咸涩的眼睛水,不住把蓄在眶里的眼泪往外推。

他转身一脚踹翻了道边的花盆,盛开的棠棣花儿轰然倒地,缀着朵朵可爱黄花的枝桠折断,落得到处都是。

李青壑蹲在横倒的花盆边静默埋头,像个石雕。

许久才没忍住溢出两声哽咽。

好似在哭他精心侍弄的花儿被不懂怜香惜玉的恶人践踏了。

这翻天的架势,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哪个晓得好面儿的少爷会不会觉得叫人看了笑话从而迁怒。

直到前头热闹暂歇,竹茵才跑去请杜夫人。

“你是说,晴娘把青壑骂哭了?”杜夫人愕然地看着竹茵,没忍住笑了起来,“倒是出了什么事,能把这小子气哭?”

她也没胡乱偏心。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杜夫人向来视之如珍如宝,只是她更清楚李青壑的脾气秉性,一不留神真能将人气个半死,偏还犟得很,轻易不肯低头。

杜夫人至今仍猜不到他新婚当时如何将晴娘哄回来的。

只推测是晴娘脾气好,见不得他流落街头。

从这孩子学会上房揭瓦后,杜夫人就没再见过他流下泪,最近的一次还是去岁他以死相逼不肯娶晴娘,当时也不过是蓄了泡水在眼眶里,怎么也不肯滴下去,今日听说他蹲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便忍不住想瞧瞧是什么样的光景。

半途杜夫人听得传讯晴娘儿时伙伴左将军的幼子前来拜访,她感慨多年老友重逢,着实情深意重,又吩咐仆从好生招待。

及至栖云院,棠棣还连着花盆倒在地上。

李青壑却不知去了何处。

寻摸一圈,竟在用餐的小花厅找到他,眼皮处贴着两块从水壶上吸饱热气的棉布,听到脚步声掀开一角,扫了眼,发现是亲娘,又怏怏把棉布贴了回去。

杜夫人踱步到他身侧,笑道:“这是个什么讲究?”

李青壑早猜到亲娘是来看他笑话的,特意盖住眼皮,来个眼不见心为净,闷声道:“今儿日头太晒,晃了眼,敷一下眼睛舒服。”

杜夫人短促地笑了一声,道:“说说看,怎么和晴娘吵起来的?”

李青壑默然。

就在杜夫人以为还需费点功夫才能撬开他这张嘴的时候,李青壑瓮声瓮气道:“不是有个、那什么左将军的儿子来了吗,我瞧见他与晴娘说话,就提醒了几句,晴娘帮着他说我的不是……”

杜夫人皱起眉头:“你这是怀疑……”

“当然不是!”李青壑猛地掀翻眼皮上的两块棉布,瞪着眼道,“只是那小子一眼居心叵测,分明是司马昭之心!”

杜夫人惊诧地看着他。

李青壑抿了抿唇,有点心虚的撇开眼。

但听杜夫人诧异道:“我儿何时学会用典了?”

“娘!”

杜夫人连声大笑:“好了好了,不闹你。”

她又正色道:“我只问你是个什么盘算?你若想同晴娘好好的,就不该这样胡思乱想,再好的夫妻俩,总疑神疑鬼的,到头来也得劳燕分飞。退一万步说,那位左小郎真属意晴娘这样的好娘子也是正常,你若同晴娘闹,岂不是给了他趁虚而入的机会?”

李青壑犹如醍醐灌顶,立时坐直,人也精神不少。

杜夫人端水道:“人家的老朋友来为你庆贺,你却胡乱猜忌客人,难怪晴娘会生气。只是夫妻之间,本不必如此针锋相对,晴娘锐气太盛,我去替你说她一说。”

李青壑急忙拉住杜夫人:“晴娘无错。她说的都是实话,是儿子听不得实话,和她闹起来的。”

杜夫人这时才叫真开了眼。

何时能听得李青壑将错处大包大揽?

她忍着笑:“好,我不过问你们夫妻俩的事,只是若生了‘隔夜仇’,那我明儿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如何才能‘家和万事兴’了。”

杜夫人走后,李青壑越想越觉得左明钰真是阴险狡诈,一面整理着皱巴巴的衣袖,一面快步往主屋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仔细听来,却是他正琢磨着要如何与晴娘和解。

另一头的严问晴且疑惑不解着。

她饮下一杯凝春奉的清茶,火气暂减后,迷惑渐渐浮上心头。

严问晴不明白的是,前段时间归宁日李青壑如此丢脸,她也能体面地关上门在家里骂,再见时依旧面不改色,将人好声好气送上马车丢回李家。

今日怎么在路上就同他吵了起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

细究起来,自己并非为着李青壑对左明钰无缘无故的敌意,倒是因为他一句“歹毒”而恼羞成怒。

竟是如此吗?

想通关窍的严问晴低低笑了一声。

“真是……”她轻叹口气。

只怪这些日子叫李青壑成日纠缠着,天天泡在一个俊俏少年无时无刻不关注着自己的目光里,难免被他侵染着渐渐习惯那道毫无杂质的炽热目光。

严问晴从来是个喜欢暖阳明光的人。

她闭了闭眼,手指摩挲着身侧箭囊上新绣的纹样,犹豫片刻后起身。

礼物还是得当日送出去。

若是过了生辰再补送礼物可就不吉利了。

第37章 互赠礼花好月圆,陪远客别有用心 牵个……

却说李青壑来到门外, 脚下稍顿,就预备着一鼓作气冲进去,先拉着晴娘一通剖白,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硬赖在她身边。

待他笼络晴娘的心, 再好好同那姓左的斗!

结果李青壑正起着范儿呢,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

刚刚思量好的一长串话嘎嘣下断个干净。

他对上严问晴的眼眸, 从她神情里看到了相同的惊讶。

“你……”

“我……”

又赶巧同时开了口。

二人面上浮现出相似的局促,还是晴娘先笑了一声,打破僵局。

“我方才听着外边‘咚’一声, 不知是什么摔了?”

李青壑偏头挠了挠侧脸。

“刚突然起了阵风, 把一盆花刮倒了。”他睁眼说瞎话。

严问晴却不肯放过他:“前些日子你还说绝不会骗我。”

“好吧。”李青壑放弃挣扎, 低着声老实承认, “我踹的。”

严问晴下颌微扬:“去扶起来。”

李青壑立马快步跑到躺倒在地的棠棣旁, 将这一丛可怜的花儿扶起来,转身时,差点撞到不知何时站在他旁边的严问晴。

但见严问晴俯身拾起一支折断的黄花儿。

“低头。”

李青壑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忍着羞意俯首。

玉一样的手指拈着花枝, 抚过他的滚烫的耳廓,将这枝花儿别在他的耳朵上。

“太奇怪了……”李青壑小声嘟囔。

他伸手借着试探的动作抚弄自己酥酥痒痒的耳朵。

“漂亮的。”

也不知是说人还是说花。

李小爷觉得晴娘这话指定是说人, 区区一朵小黄花,哪里能有他好看?

“晴娘……”

“你……”

又是异口同声,齐齐将对方的话堵了回去。

“我先说!”李青壑实在心焦, “晴娘我错了。那个姓左的、公子,来送礼的,又是你的老朋友,我不该胡乱猜忌人家, 更不该与你吵,惹你生气。晴娘,请你莫要气我……”

严问晴抬手,食指贴在他的唇上。

“今日是你的生辰,没有这么多‘不该’。”

李青壑没声了。

他的喉结紧张的滚动,眼皮低垂,心也跳的厉害,清晰的律动将个响亮的念头一遍遍送到他脑海中——他能不能……

张嘴,含住。

像梦里那样。

可惜不待他天人交战出个结果,严问晴已经抽手,李青壑的眼皮立马掀起,目光随着她的手指飘走。

严问晴笑道:“不是要生辰礼物吗?过来。”

不待她反应过来,李青壑一把攥住眼前的纤纤手指,红着脸说道:“走吧。”

严问晴惊了下,倒没有推拒,反拽着他往屋里引。

李青壑的掌心越来越热,泌出一层薄汗,沾染到紧紧相握的另一只手上,像在二者相贴的地方涂了一层粘腻的胶,他有些拘谨的动了动手指,却更像是捏着严问晴的手摩挲。

严问晴瞟了他一眼。

面上看着如此羞涩,手上的小动作倒一个不停,真是个小衣冠禽兽。

李青壑哪里知道他在晴娘心中得如此殊荣。

不过他一开始确实是自个儿紧张,后头越摸越觉着晴娘的手柔软光滑,就……也是没忍住,不停地轻捏着,手上的薄茧间或擦过柔软的掌心,他揉着揉着,摸到晴娘手指的缝隙,指腹试探着往里进,又飞快地瞄了眼严问晴的神情,见她并无不满,咽了口唾沫压下发紧的喉咙,随后深吸口气,一鼓作气冲了进去,同晴娘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

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欢欣鼓舞地飘扬。

严问晴知道他在做什么。

就是十指交错相握而已,他愣是戳戳摸摸试探不知道多少回,还频频窥看她的脸色,恁得有病。

只是他当真用这种榫卯一般严丝合缝的法子缠住严问晴后,她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自在,像蚌肉一般藏匿在指缝间的软肉敏锐又娇气,偏李青壑的指节上覆着一层突起的硬茧,时不时擦过去,平日倒不觉得怎样,可对这块软肉而言,却是异常粗粝。

严问晴忍着心中异样。

她拉着李青壑转过半透的云母屏风,向里间走去。

这儿从前是李青壑的地盘,自婚后他甚少踏足,大致摆设虽变化不大,但桌上的小镜、架上的披帛、案上的针线篓、窗边的月琴、若有若无的香气,甚至地毯上不易察觉的一缕发丝,都叫他觉得自己像是踏入一位娘子的闺阁绣房。

李青壑这时忽然想起,晴娘方才说要给他生辰礼物来着。

晴娘将我往里屋带,难道礼物是……

不行不行!

真的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

其实也可以……

不行不行,李青壑,你可是正人君子,柳下惠啊!你得坐怀不乱啊!

当然,如果晴娘愿意嗯、嘿嘿。

严问晴自然不知某个家伙正想入非非,她一扭头,就瞧见李青壑在她身后傻笑。

她欲从樟木箱子里取出刚放进去的箭囊,先时没料到李青壑就在门口候着,本打算寻到人哄上一哄,不曾想他如此乖觉,倒省心不少。

严问晴抽手——没抽成。

回头看,李青壑还紧扣着她的五指不放,这倒好,卡得死死的,轻易挣脱不掉。

看来没那么省心。

严问晴见他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己的神色,手指头却一动不动,看来是打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老虎”却纵容了他一回。

严问晴单手拿出箭囊递给他,如愿从那双明亮的眸中瞧见动人的喜悦光芒。

她心道:该松手了吧。

可李青壑也单手抱住箭囊,另一只手跟突然和晴娘的手长一块了似的,怎么也不肯撒开。

他正低头兴冲冲翻来覆去赏着新得的礼物。

晴娘便觉不好叱他将手松开。

李青壑抚着箭囊,外层是上好的牛皮,结实厚重,里衬是麂皮,柔软轻便,入口一圈缝了层羊皮,用铜片包边,黄铜的搭扣在光下璀璨夺目,精致的螭纹刺绣威风大气。

崭新的箭囊抱在怀中,李青壑爱不释手。

他拉住晴娘的手雀跃道:“我也有好东西给你瞧。”

说着,将严问晴往外引。

把晴娘拉到廊下,却又神神秘秘的不肯说,只将宝贝的箭囊放到严问晴怀中,又把耳朵上别着的小黄花捋下来放在严问晴掌心,随后依依不舍的松开手,钻进一间厢房里。

一去小几刻钟。

严问晴百无聊赖地伸手,拈下一瓣晚桃的花瓣,忽闻阵阵鼓声。

她循声望去,却不见人影。

而下一瞬,穿着身月白衣袍的少年持剑从层层华茂间杀出,动作凌厉矫健,剑风挑起一树桃花腾转挪移,衣袂震得猎猎作响。

不像舞剑,倒像是要砍人。

好在鼓点在侧,他伴着鼓声足尖轻踏,更兼腰间的丝纱系带盈盈飘渺,随着他舞动时卷着落花似流风回雪,这刚猛的动作便被柔软的丝带绕住,如流水伴着磐石。

随着一声罄响切断鼓声,李青壑也挽了最后一个剑花,收剑背于身后。

他额上泌出薄汗,微微喘着气,面颊也泛着红,期待地望向严问晴,那一瞬间,潋滟的眸子比纷纷扬扬落下的桃花更要惊艳。

严问晴向他招了招手。

待他快步走近后,持丝帕为他擦去鬓边汗渍,含笑道:“步伐轻灵,动作利落,这是什么舞?我从未见过。”

“我自创的!”李青壑一口答道。

偷偷练了好久!

先时叫吴老嘲讽一通,李青壑就暗暗拾起往日学来的本事,练了数日,又总听孟蝶伴着晴娘奏乐歌唱,他便想为晴娘舞一曲,将她的目光抢过来。

不过那些扭来扭去的舞姿他实在拗不出来。

遂想到剑舞。

耍剑李青壑在行,只是他五音不全,舞剑时总踩不准拍子,舞得咋咋呼呼,力度有余,韵律却一塌糊涂。

于是李青壑换了曲子,改成节奏更加明快的鼓点,舞剑时踩着鼓点变换身形。

又因动作上的杀气腾腾实在改不去,他改用更加轻盈的纱做腰带,这样飘带就会随着他的动作翩翩舞动,掩盖动作的僵硬,再加上一园子春色陪衬,看着才像那么回事。

做了这么多准备,只晴娘一句“满意”,所有的费心安排都化作无边的喜悦。

飘带随风晃动,引得院里晒太阳的照夜来扑。

李小爷今儿高兴,连这只谄媚的猫儿也看顺眼不少,由得它乱玩。

一只白玉似的手勾上飘带。

李青壑呼吸一滞。

严问晴似乎只是拈着他的腰带逗猫,可李青壑的心就跟照夜似的上蹿下跳。

她松开手,李青壑的心又似踩空了般狠狠跌回胸口。

严问晴抬眼睇他,轻声道:“好细腰。”

李青壑愣了下,忙开口解释:“是腰带系得。”

确是腰带束出这截劲瘦窄腰,扭转时似柔韧竹节,回身后又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线条,每每挥剑,腰身便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将周身力量直直送到剑端,气势如虹。

可惜李青壑不知道这意思,还以为晴娘跟吴老一样嫌他身板瘦。

他道:“这些日子我顿顿吃五碗饭,很快就不瘦了。”

严问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清秀的小胖子模样,再旖旎的心情也被他这话煞没了,她拿手背轻拍了一下李青壑的肚子,嗔道:“你少吃些吧!”

正嬉闹着,那头李父着人前来传话,已为左明钰安排好了住处。

既是晴娘旧友,待客自然由晴娘做主。

今日天色已晚,左明钰不着急赶路,遂在李家暂歇一晚。

严问晴琢磨着明日该如何招待他。

眼儿往李青壑身上一放,晴娘笑盈盈道:“明儿你带明钰去马场玩如何?”

“我带他去马场玩?”李青壑有点不乐意。

“是呀,骑马射箭,岂不畅意?”严问晴说着,“顺手”将箭囊递还给李青壑。

“我不带……”李青壑话说一半,目光落在崭新的箭囊上,立马拐了个弯,“好!我明儿带他好好玩一通!”

严问晴笑而不语。

且由着他俩闹去吧。

第38章 作情敌争锋犹不服,视姐弟沟通咽心声 ……

歇过一夜。

未等严问晴着人去请, 左明钰已先拜过李家长辈,至栖云院请见。

严问晴邀他至客厅小坐,二人聊了些旧事。

“昨日不及问, 明钰你怎么到安平县来了?”

左明钰言他是应左将军要求, 赴隔壁海平县随程大将军历练, 一人一马走得快, 途经安平县想到严家祖地在此, 遂前来拜访,预备暂歇个两三日。

海平县因临海常有海寇侵扰,这些年愈发频繁。

程大将军前些日子才从西北调任此地, 依左明钰所言, 恐怕朝廷是准备些大动作, 一举肃清海患。

不过这些事离他们太遥远。

正说着, 打外头进来的李青壑听到程大将军的名号立马起了兴味。

这位大将军的赫赫威名可谓无人不晓。

上次吴老拿本朝前无古人的名宿激他, 里头便有程大将军。

闻说左家与程大将军亲近,他没忍住细问起关于程大将军的种种传言——少年执锐、孤身破敌,十数年坚守北塞使外敌无敢再犯、闻之丧胆。

这些事迹实在叫十七八岁的郎君高山仰止,单提起来便觉心潮澎湃。

左明钰也乐得与他分享。

一来, 程大将军同样是他敬佩的武将楷模,二来, 和李青壑说这些,叫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井底之蛙,根本配不上严姐姐。

谁料李小爷根本没长自惭形秽的心, 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他激动道:“有程大将军在,海寇定不日将平,届时海上安定,咱们就能放心出海游玩了!”

说到口干舌燥的左明钰沉默。

左明钰视程大将军为榜样, 已是竭力追随,可见拍马不及犹时时自卑,只卯足了劲想离榜样更近一步,结果这吊儿郎当的小子只想躲在人家的羽翼庇护下,满脑子都是玩玩玩!

真是胸无大志!

李青壑这会儿因他的讲述且激动着,顺口提了往马场跑马的邀约。

左明钰目光一闪:“李公子也懂骑射”

李青壑不乐意,朗声道:“叫姐夫。”

左明钰:……

他不理李青壑,扭头对严问晴笑道:“严姐姐可记得?小时候我还未长成,修习马术时,还是你帮我上的马。”

旁边的李青壑已非昨日的吴下阿蒙,此时遭他无视也没闹,只闻言后,看了眼他的头顶。

心道:与我差一寸。

他又扫了眼左明钰的鞋。

左明钰穿着用于赶路的厚底靴子。

心再道:差三寸。

最后李青壑暗暗盖棺定论:矮冬瓜。

左明钰留意到他上下打量的视线,虽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莫名有些不太好的感觉。

严问晴道:“我也有段时候没出去走动,便一道去附近耍耍。”

虽是由他俩闹,可万一没人调停动真格了可不好。

既是出去跑马撒野,人少了没劲,李青壑着仆从邀来一帮子朋友同行,自上回交友不慎后,他谨慎许多,现在来往的都是有正经营生的踏实人

——他倒成了这帮人里唯一一个游手好闲的。

听晴娘也打算去,李青壑又吩咐小厮与朋友说,带些姊妹亲眷大家一块玩。

于是当他们抵达马场庄子时,便见乌压压几十号人,正聚着说笑,见东主来了纷纷与他们寒暄。

严问晴觉得他这不是唤几个朋友一块玩,是唤一伙人向左明钰找场子来的。

不过左明钰不怕这个。

他只一门心思和李青壑较劲。

李青壑也不虚他,换好带来的骑装,选了一匹枣红的骏马翻身而上,朝他一扬下颌:“跑两圈?”

左明钰不甘落于他后。

他想与李青壑较个高低,遂道:“十五圈为定如何?”

“好!”

眨眼功夫,两道闪电般的驭马身影前后脚从众人面前掠过。

“好俊的马术!”

众人围上来高声喝彩。

一直跑到第八圈,难分伯仲的两个人终于逐渐拉开距离,却是左明钰领先。

左明钰看着李青壑渐渐被他落在身后,轻笑一声,愈发紧促的催着马儿加速,扩大自己的优势。

观者此前互通姓名时已知左明钰身份。

这会儿见李青壑落后,他们虽有些遗憾,但也并不失望气馁,只道不愧是京城来的小公子,骑术着实精湛。

后头近五圈,二人始终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

“严娘子,你瞧他们谁能赢?”宁家三娘子笑问。

严问晴答:“若问我,我自然觉得壑郎能赢。”

环着她的小娘子们纷纷笑起来,都道:“果然夫妻一心,不论何等局势,一定要支持李小爷的。”

五圈的工夫,李青壑都未能拉近与左明钰间的身距。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左明钰出于礼节,刻意和李青壑这位东道主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严问晴笑而不语。

此时的左明钰已经紧张的手心冒汗。

只有他知道,在这么长时间里,他不断加速试图甩开身后的李青壑,可李青壑就是死死咬在他身后,而现在,左明钰明显觉察到身下的马儿开始后继无力。

原本认为左明钰已胜券在握的众人,眼睁睁看着在最后两圈里李青壑渐渐超过左明钰,最后以半个身位的优势胜过了他!

围观的众人纷纷惊声喝彩。

李青壑驭马踱步到严问晴面前,一跃而下,借势揽住她的肩头,亲昵的靠在晴娘身边。

“怎么样?”他抬着亮晶晶的眸子望向晴娘。

“英姿飒爽。”严问晴将帕子递给他擦汗。

另一边左明钰也牵马走来,他面色有些发白,明显还不服气。

李青壑笑嘻嘻冲他道:“也不必灰心。”

严问晴正纳闷,李青壑何时变得谦逊有礼起来?又听他道:“我是你姐夫,你输给长辈不丢人。”

左明钰被气得险些拔剑,严问晴倒在一边忍俊不禁。

闹了一句,李青壑又拍拍他牵着的这匹马儿,随口道:“你冲得太猛,这马不是你那汗血宝马,撑不了那么久。”

左明钰气恼的神情一滞。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青壑。

李青壑靠着聪明才智险胜一招,得意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就这副嘴脸,左明钰刚刚歇下去的恼怒又蹭蹭往上冒。

他指着一旁的箭垛,皮笑肉不笑地说:“试试?”

“走!”

严问晴没跟着去看热闹。

这小子昨儿得了个新箭囊,等会儿不知道还要怎么炫耀呢,她要站在一旁得臊死。

几位没兴致凑热闹的小娘子随晴娘聚在亭子里,茶饮闲聊。

宁家三娘子带来一盒牛乳酥酪,上边撒着各色干果蜜饯碎,与诸位分食。

严问晴要了份尝一口,味道酸甜可口,带着淡淡的奶香,这牛乳酥酪的甜度于她而言刚刚好。

这时李青壑突然从她侧面探出个脑袋:“吃什么呢?”

她笑着往上淋了一勺蜂蜜,递给李青壑:“酥酪,尝一尝。”

李青壑也不另取勺,就着严问晴方才用过的勺子挖着吃,一面吃一面不住点头:“这不错,是哪里来的?”

“宁家娘子带来的。”

李青壑遂三两口吃完,兴冲冲跑去找宁家大郎索要这酥酪的来源,最好是将做酥酪的厨子直接拐走。

严问晴远望一眼。

但见左明钰板着脸死死盯着李青壑随身携带的箭囊。

看来不论比射输赢,李青壑都是功成身退。

众人玩得尽兴。

分道扬镳时,严问晴问起左明钰后头的行程安排。

左明钰道明早启程。

严问晴遂邀他往李家再住一晚。

左明钰这时却有些犹豫。

今儿大获全胜的李小爷也不记仇,大方的邀他一块回李家去,晚上吃酒。

他见李青壑堂堂正正的洒脱,那股子不服气的阴霾倒散去不少,他露出个笑:“好,晚上吃酒不醉不休。”

只是望向严问晴时,眼里还缠着不甘的期望。

李青壑今晚将父亲窖藏十几年的好酒都偷出来,拉着左明钰喝酒,三杯两盏下肚,话也渐渐放开了些。

他搭着左明钰的肩头道:“兄弟,说句实话,小爷我确实不如你。”

“你家世好,有学问,是那什么世家大族出来的贵公子,和晴娘又是从小就认识,情分不比常人。但是……”

左明钰抬头盯着他。

李青壑“嘿嘿”笑道:“但是昨儿晴娘送我个箭囊。你今儿比射的时候瞧清了吗?要不我再拿过来给你仔细瞧瞧?”

左明钰面无表情地推开他。

被到一边的李青壑也不恼,反哈哈大笑起来。

左明钰见他笑得恣意,莫名也笑了。

待酒尽意阑珊时,李青壑好似醉得路都走不稳,左明钰踌躇片刻,扶着他回栖云院,也是想再见见严姐姐。

他揣着不为人知的隐秘念头,倒是没察觉扶着的“醉鬼”轻“啧”了一声。

及至栖云院,晴娘已吩咐人备好醒酒汤。

左明钰也得了一份,喝下醒酒汤后踟蹰着不走,几分不可言说的心思在嘴边焦急的打转。

正要开口,李青壑又探出头来。

“晴娘,我渴。”

他拿毛茸茸的脑袋往晴娘面上蹭,把左明钰结结实实挡住。

严问晴轻笑一声揽住他,拿醒酒汤递给竹茵,令竹茵将他主子扶到屋里醒醒酒。

李青壑有点不情愿,但见她态度坚定,只好怏怏往里走。

待李青壑走远些,严问晴方开口对左明钰道:“明钰,你我已不是小孩子了。往日的情谊我都记着,我一直拿你当弟弟,而今你也见过我的新婚丈夫,我们琴瑟和鸣,我厚颜以姐姐自居,希望你能祝福姐姐这桩婚事。”

怪不得要支走李青壑。

若是李小爷在此,哪怕真喝醉了,他听到这番话也要得意到姓什么都不知道。

左明钰想说,他这一趟若有所成,爹娘便许他向严姐姐求亲。

可此时太晚了。

他咽下涩然心绪,笑道:“嗯,姐姐满意就好。”

第39章 融融酒意浓,暧暧春夜昧 亲亲~

那头竹茵正端着醒酒汤喂给李青壑, 却被李青壑一把推开。

“那点酒,姓左的臭小子都没醉,小爷哪可能醉?”他压着声道, “懂事的你就快躲出去, 甭管叫你什么, 都别理。”

竹茵且怔神着, 就瞧见李青壑晃悠悠钻进里间, 一头栽到卧房的大床上。

惊得脚踏旁安眠的照夜蹦着飞了出去。

原来李青壑喝酒时便想:我叫晴娘的好弟弟挤兑了一天,这不趁此机会撒酒疯向晴娘要些好处?

遂借机装醉,直直往里屋赖。

严问晴将左明钰送出栖云院, 转身回到房内, 但见那张属于李青壑的榻上被褥整齐半点褶皱也无, 醒酒汤搁置在桌一口未动, 竹茵却不知去向。

她皱了皱眉, 正待吩咐凝春使人去寻,忽听得里间传来些哼唧声。

绕过屏风,便瞧见李青壑趴在大床锦被上,侧着脸, 面颊泛着醺醉的酡红,双眼紧闭, 乌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压出一片阴影。

听到脚步声,他又哼哼两声,眉头微皱, 似醉酒后难受得紧。

凝春欲上前唤醒他,却叫严问晴拦住。

她示意凝春暂且退下。

待凝春出去后,严问晴走到床边,往搭在床边的笔直细长的小腿上轻轻踹了一脚, 肃着声问:“我的照夜呢?”

李青壑闭着眼咬了咬腮帮子。

虽未醉,可饮了酒总有些放情,冷不丁听到严问晴单冲着他这个醉死过去的人只问那只小畜生的下落,却不管他的死活,心里便一阵阵泛着委屈。

忍一时越想越气。

在严问晴又往他小腿肚踹一脚后,李青壑睁开眼猛地坐起,大声道:“你方才同姓左的说些什么,缘何偏要将我撵走?”

接着不依不饶质询道:“我都要醉死过去,你却不管,只惦记那猫!”

“没良心的。”严问晴笑道,“是哪个为你准备了醒酒汤?你不喝也罢,在这儿装醉,一身酒气的赖在我的床上,吓得我的照夜不见踪影,还在这儿反咬一口,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李青壑被揭穿也不认,一口咬定:“谁说我装醉?我是真的醉了,醉得路也走不稳,哪晓得你的猫野到什么地方去。”

没见过喝醉的人大声嚷嚷自己快醉死过去的。

严问晴失笑。

她道:“既然醉了,快去洗洗休息。”

李青壑“砰”一下倒了回去,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道:“我醉得走不动路,就在这儿睡。”

严问晴佯作恼怒:“你在这儿睡,我上哪儿睡去?”

鼓鼓囊囊的被子蛄蛹了下,两只喝了酒显得迷蒙湿润的眼睛探出来期待地望向严问晴。

怎么个意思,一目了然。

严问晴笑着俯身:“倒是长本事啦,敢来爬我的床?”

领口与修长的脖颈相交处,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落下一片令人遐想的暗影,隐约可见精致的锁骨,李青壑的眼不由自主地粘了上去。

“看什么看!”严问晴抄起软枕盖到他脑袋上。

李青壑慌忙抱紧枕头。

“这本就是我的床。”他嘟囔了声,话出口后,觉得底气足了许多,遂大言不惭道,“更何况,小爷本事大着呢。”

严问晴直起身,似笑非笑道:“那你是打算在我床上施什么本事?”

这话带着些歧义,偏巧李小爷满脑子绮念,于是李青壑张口,却结结巴巴吐不出一句囫囵话,这时候他才隐约发现,自己竟说不过晴娘,支吾了半天,只红着脸躲道:“我有点困,先睡了。”

接着将枕头往脑袋上一蒙,人又倒进被子里死不挪窝。

严问晴拿他无法。

她垂眸思索几息后,露出个狡黠的笑,遂和衣坐在床沿,也直直躺了下去,就隔着一层被子,压在李青壑身上。

被压住的李青壑一惊,忙要掀开被子起身,又怕力气大了伤到上头的晴娘。

挣扎半天,他才寻摸到一个空隙把脑袋伸出来。

眼前乍一恢复光明,正对晴娘笑盈盈的目光,与他咫尺之距。

呼吸的香风落在面上。

她手肘隔着被子压在李青壑的心口,另一只手拈起一缕李青壑挣扎时从发带里散出的乌黑发丝,拿发尾轻轻搔过他的鼻尖。

痒得他想打喷嚏。

李青壑忙捂住口鼻,闷闷咳嗽几声,将痒意憋了回去。

他听见严问晴带着笑意说:“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但见晴娘伏在他身上,分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却无所畏惧的笑望着他,似乎笃定他绝不会做什么。

于是酒壮怂人胆,恶向胆边生。

李青壑趁其不备劲腰一弹,猛地支起身,往这张嘴角弯弯的唇上挨了一下。

严问晴没料到他当真敢偷香,像照夜被踩到尾巴般从床上跳了起来,警惕地盯着李青壑。

李青壑也没想到自己真的敢亲上去。

他怔怔的摸了下唇,尚处于一种如梦似幻的状态里,还在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钻研刚刚落在唇上的柔软触感是什么。

见他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严问晴先恢复几分从容,站在一旁嗤笑道:“怎么?猪八戒吃人参果,琢磨不出味儿来?”

李青壑闻言,一掀被子坐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猴哥再许我尝一口?”

他腆着脸求道。

“别贫嘴。”严问晴立马收起玩闹的心思,正色道,“好好洗漱去,一身的酒气,熏得我这儿香都闻不出了。”

李青壑得寸进尺,仗着“酒疯”不肯走。

他求道:“不给我吃嘴,啃啃其它地方行不?”

李青壑自觉从未有过奇怪的癖好,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咬晴娘,想在她雪缎一样的肌肤上留下齿痕,用唇舌一寸一寸品尝她的味道,他从未有过如此饥肠辘辘的感受,任再多美味佳肴也填不满这道宛如深渊的欲求。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满足他。

但严问晴现在只想把他嘴巴缝上。

“色坯!”严问晴终于恼了,指着他嗔道,“快滚!”

李青壑却盯上她的手,讨价还价道:“实在不行叫我咬咬手指,我只轻轻咬两下。”

“你是三岁小儿吗?还总想咬什么东西。”

“我只想咬你,”他接着又睁眼说瞎话道,“求晴娘可怜可怜我,我要饿死了,给我尝一口吧。”

严问晴背手而立。

她戏谑道:“不是拿我当姐姐吗?哪有咬姐姐的弟弟?”

李青壑干脆眼一闭,由着性子喊道:“好姐姐!就让我咬一口,你只当被狗咬了,别计较那些!”

接着什么“晴娘”、“严姐姐”、“晴姐姐”、“心肝姐姐”一通乱叫。

眼见他越叫越离谱,严问晴忙捂住他的嘴,这倒遂了李青壑的愿,一口叼住晴娘的食指,犬齿含着指尖轻轻研磨两下,眸子却抬起来紧紧盯着严问晴。

严问晴立马把手抽出来,唾液沾到他的唇上。

似染着亮晶晶的欲色。

严问晴一顿,鬼使神差般伸手按住他的唇瓣,将指尖沾染的那点水迹抹匀在其上,少年气血足,本就色胜春桃,这时候更红润似抹了层胭脂。

他只盯紧晴娘,慢慢往前凑着。

像一只初出茅庐的猛兽,正小心翼翼的试图完成第一次捕猎。

严问晴对上这道势在必得的目光,反而没有生出半分躲闪的念头,她指尖下移,抵着李青壑的喉结,最脆弱的地方感受到危险的压迫,李青壑专注的目光一顿,乖乖停下逼近的动作。

“牙也磨了,滚出去。”

指尖下滑,严问晴揪出他柔软里衣领子擦干净手,毫不留情的将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李小爷向外撵。

“好姐姐,我还想……”

严问晴打断他:“那你想去吧!”

言罢,她高声唤凝春进来,绝了李青壑想趁着孤男寡女再讨要些好处的念头。

李青壑得便宜犹嫌不足,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去。

他也不整整仪容,就这么副仿佛刚被蹂躏过的模样,偏偏趾高气扬的打凝春面前走过。

凝春一头雾水。

屋里残存着些许酒气,她开了条窗缝透气,扭头却见主子正在出神。

严问晴收敛神思,问凝春:“你瞧他是醉了吗?”

凝春笑道:“我看少爷是在装醉。”

严问晴却觉得他其实醉了。

否则没那个胆子把寡廉鲜耻的模样放出来,脸都不要。

严问晴轻笑一声,不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转头吩咐凝春打水来,拿湿帕子擦了好几遍,才觉得手指上濡湿的触感消散去,本就不显的咬痕早就失去形迹。

只是她摩挲着指节,眼前便浮现出臭小子叼着她的手指,眼儿却恶狼似的紧盯着她的唇。

她轻抚唇瓣。

那厮在被子下闷久了,嘴唇闷得又热又软,贴上来时,就像他亲手煨出来的番薯,软绵绵的烫。

倒瞧不出,这样一张气人的嘴,亲起来却软得一塌糊涂。

李青壑舒舒服服睡了一宿,睁开眼,便瞧见刚刚梦里相会的美人儿就在他枕边立着,残存的旖旎画面尚且萦绕在脑海中,他望着美人儿,嘴角笑容还没扯出来,便听似笑非笑的美人开口道:“好弟弟,打算什么时候起?”

羞耻感瞬间随着回忆一块涌上来。

酒劲过了,又是光天化日下,李小爷重新拾回人模狗样的礼义廉耻,听着严问晴促狭的声音,默默将被子盖到头顶,自创了个地洞钻进去。

又听严问晴道:“今日明钰启程,咱们多少得送他一程。”

李青壑闻言,也顾不得什么害羞不害羞的,立马翻身而起,火速套上衣衫,扎好头发,匆匆洗漱一番,随晴娘一道出门。

怎么着也不能叫晴娘单独去送那姓左的!——

作者有话说:是的,口欲期到了,总想咬点什么东西,得整个大骨头棒给李二狗磨牙(bushi

第40章 别父母前途未卜,任公职事事不顺 “我……

行在路上, 李青壑情不自禁的往严问晴唇上瞟。

他昨晚称不上醉。

只是睡了一宿,那触感就似隔了层雾,品不清具体是个什么滋味。

李青壑直勾勾盯着晴娘的唇, 想要“温习”一下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严问晴看在眼中, 忽开口道:“好弟弟, 又在想什么呢?”

听到这个称谓, 李青壑心里漏跳一下。

也说不清是羞是怕。

他的目光微微闪烁,到底是曾被他反复驳回的渴望压过了躲闪的心思,强忍着羞意开口:“晴娘, 我们……”

李青壑顿住, 深吸口气, 想想自己食言而肥的丢脸行径, 更豁出去般一口气挖出藏了许久的念头:“我们不做假夫妻好不好”

他自觉埋藏良久。

殊不知压根没藏住。

身边的竹茵、凝春听到这话半点反应都无。

——他们甚至早半个月前就悄悄在讨论, 猜测李小爷何时忍不住说话不算话。

严问晴也一早瞧出他的心思。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严问晴并不质疑他的动情,只怀疑这份“情谊”能维持多久的“唯一”。

说白了,她对李青壑不定的少年心性根本没多少信任, 所以面对他的殷勤示好从不打算主动戳破窗户纸,虽然严问晴要坐稳李家少夫人的位置, 但也担心叫这厮轻易得手后,扭头另寻所爱。

逼他先开口,才好与他谈条件。

是以严问晴听他说完, 面不改色道:“你的话我可不敢信,一会儿假成亲,一会儿姐姐弟弟,一会儿又都不做数。”

李青壑见她不信, 真是恨不得在心上深刻“我说的是真的”,再将心掏出来给她看个究竟。

可惜他做不到。

心掏出来人就死了。

他还想跟晴娘长长久久在一起呢。

于是李青壑委委屈屈地问:“你如何肯信我”

严问晴不为所动,冷酷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昨晚才拿指尖抹人嘴唇过,淡声道:“我且看着,你何时做到我满意了,我何时信你。”

李青壑得到个虚无缥缈的承诺,一路上都在思索如何叫晴娘满意。

及至见到左明钰,他立马笑脸相迎,与昨日斗鸡一样的神采大不相同,惊得左明钰露出一瞬“见鬼了”般的神色。

李青壑摆足了正房的气度,对左明钰这个远道而来即将启程的“弟弟”好一通迟来的嘘寒问暖,但他只张嘴说,其它的,就似铁公鸡般一毛不拔,也不知李小爷的手指缝何时紧成这样。

稍作寒暄后,左明钰前去拜别李家长辈。

刚踏足主院时,他就感受到一股热气。

左明钰依礼见过杜夫人,打量番她的面色,又望向一旁烧得正旺的火盆,略迟疑后,神色严肃道:“晚辈有一言,斗胆相问。”

见状,杜夫人亦正色,示意他但说无妨。

左明钰问道:“夫人畏寒体虚的症状可是素来有之”

“是今岁新添的毛病。”

左明钰沉吟片刻:“晚辈此话非危言耸听。前年家中一位长辈,罹患与您相似的症状,幸得已致仕的太医院院判诊治,言实乃心力衰竭之症,若听之任之恐有性命忧虑,那位长辈也是调养数年方才见好。”

不待杜夫人有何反应,李父已急着开口:“不知那位院判现在何处如何请得”

左明钰道:“那位杏林泰斗长居京兆,与杜翰林交情甚笃。夫人乃翰林掌上明珠,不如去信一封以问。”

杜夫人按住丈夫的手,道:“多谢左公子提醒。”

待送走左明钰后,一家人环绕杜夫人左右,面色焦急。

“我这就向岳丈去信。”李父握紧妻子冰凉的手,皱眉道,“不,我亲跑一趟,定将那位院判请回来。”

杜夫人倒不见心焦,只道:“今岁的商物已清点完毕,你要丢下商队吗?”

李父道:“都是走惯的路,没由得我一定看着。”

杜夫人见他态度坚决,遂道:“那位院判年岁已长,又是德高望重,如何肯随你至此左右我许久未见父亲,不如同你一道回京兆。”

虽因她下嫁李父,当年曾与父亲杜翰林闹得不可开交,然到底是亲父女,多年来嫌隙渐解,也时有书信往来,只是山高水长不好相见,其实这么些年总思念着对方。

听妻子这般说,尽管仍担心她的身体,李父却知这是最好的法子,立刻吩咐人准备赶赴京兆的行囊。

杜夫人又将儿媳儿子招到近前:“你们父亲是一定要随我赴京求医的。家中无长辈理事,所幸晴娘同我学过一段时日,这些账目、流程已是熟知,管的也是井井有条。我不担心这些,只怕你们又闹出脾气,无人在其中调停。”

晴娘轻易不与人闹红脸,点的是谁一目了然。

李青壑此时已顾不得丢脸,他伏在亲娘膝头,愧疚道:“都怪我,叫娘操心了。”

他还当这是去年杜夫人病症加重。

杜夫人叹道:“这哪里怪你,是我犯了谶忌。有些谎话说多了总要成真的。”

因父亲年年要行远商,只有母亲日日陪在身边,母子二人从未有过久别,自然不舍。

但见母亲眼中泛着泪光,李青壑不敢再叫她伤心,挤出个笑:“谎话就是假的。说不准到了京兆,老太医一把脉,发现您就是衣裳穿得单薄冻的,身体哪哪都没问题,这一趟白往外祖家蹭吃蹭喝去。”

杜夫人被他逗笑,心下也轻快许多。

她也玩笑道:“我这一趟少说去个半年,也不知回来的时候,家里是否有将要添丁进口的喜讯。”

严问晴羞涩垂眸。

杜夫人跟前的李青壑脸竟比她还要红,脑袋上都快蒸出热气

瞧这一幕,杜夫人更开心了。

严问晴心下担忧着杜夫人的身体,同时又思量起另一桩事。

李家两位长辈远行,将家中事务尽数交与自己打理,她可以放开手做许多事。

在此之前,却有一个大麻烦。

李青壑。

无他,这家伙实在是太粘人了。

也是讨厌。

自李青壑遭一场牢狱之灾后,他越发殷勤地赖在严问晴身边,出去飞鹰走狗、吃喝玩乐也少,他形影不离跟着自己,严问晴原先还疑心他是不是从上次的案件中瞧出什么首尾,在行监视。

但见他成日毫无阴霾的傻乐,又觉得自己实在高估了他。

后头琢磨透他的心思,本不当回事,可今日出此意外,偏又许了他“考察”之事,恐怕后头他更要挨得紧,这叫严问晴如何安心联络外头的人?

更何况李青壑又不是真傻子。

若不慎叫他察觉,该如何是好?

思索许久,严问晴后借不明了的账目由头单独见上杜夫人,聊了些柜面的事后,她才道:“人言成家立业,壑郎虽未及冠,也已年满十八,父亲母亲此去良久,不如临行前为他寻个活计,稍作历练。”

杜夫人笑道:“你是怕我们不在,管束不住这小子吧?”

严问晴故作尴尬地笑了笑。

杜夫人心里也揣着类似的惦记,正色道:“此事我与你们父亲商议商议。”

于是在夫妻俩临行前几日,李父将李青壑叫去,言为他寻了桩差事。

李家生意上的事,他是绝不敢交给李青壑的,思来想去,借着这些年与高县令的往来,将李青壑塞到县衙寻个闲职,也好过在家无所事事。

李青壑本不欲去那喂不饱的狗县令底下仰人鼻息。

只是他回到栖云院“偶然”听晴娘闲聊,说起县衙里当差的人都是干为国为民正经事的靠谱人。

想做靠谱人的李小爷当即跑去找李父应下县衙的差事。

不过李小爷自有主意,不肯做躺在虫蛀霉变的旧档书架里跟着一块长蘑菇的耗子,高县令收过李父不少礼,也大方得很,随手一挥,给他一个县城捕头的小官职,由着他带若干捕快出去混。

李青壑上县衙任职前一天,杜夫人同李父启程往京兆去。

他骑马送行,跟着马车后头跟了快十里路,终于被哭笑不得的杜夫人撵了回去。

送别母亲后的李青壑蔫了一大截。

“母亲定会安然无恙,”严问晴劝慰着,又道,“你现在是护佑一方百姓的捕头大人了,提起精神来,可要尽忠职守啊!”

李青壑想到现在他是家里最大的,感受到肩上重担,立刻扫去愁绪,暗暗下定决心。

第二天他起了大早,换上身干练的衣裳,趁晴娘未反应过来,火速抱了她一下,瞧着晴娘刚睡醒还有些懵然的神态嘿嘿一笑,随后风风火火往县衙去。

结果晚间,他却垂头丧气,憋着一肚子闷火回来。

严问晴心里对这结果早有所料,佯装不解的关切道:“这是怎么了?”

闷闷不乐的李青壑将捕头的腰牌摘下,随手砸到地上:“去他鸟个捕头,小爷我不干了!”

见严问晴准备弯腰替他拾起丢开的腰牌,李青壑又赶忙先她一步捡起,不想晴娘为他这点破事折腰。

“给我瞧瞧。”严问晴朝他伸出手。

李青壑将腰牌递去,臊眉耷眼地说:“一块破木头牌子,用的料子也差,做工也烂,没什么好瞧的。”

严问晴道:“可这破牌子却是系着一县百姓的安定。”

这个道理李青壑如何不懂?

但要提起这个,李青壑更是委屈伤心:“但所有人都拿它当破牌子,哪里有人当回事!”

“不是还有你吗?”严问晴沉静又坚定的眸子望向他。

落在这双眼眸里,一切因不顺升起的焦躁与憋屈皆被抚平,李青壑咬咬牙,接过腰牌将它重新挂回身上。

严问晴走到他身边,温声道:“与我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