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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人多眼杂,凝春一肚子急火也只能憋下去。

她想起近日娘子待李小爷不冷不热的态度。

娘子不会真的想……

她们并未往李家去,而是回到严家,严大已经将昏迷的卜世友弄醒,他见严问晴向自己走来,眼中满是惊慌。

严问晴并未看他。

她旁若无人地坐下,漠然道:“我以为,你该知道什么问题能答、什么问题不能答。”

卜世友一抖。

显然,严问晴已经从户自矜的话中猜到他是如何从卜世友处问出东西的。

“你不想知道这些日子你的老母如何吗?”

见卜世友对老母下落无动于衷,严问幽幽轻笑一声,似对他这般反应早有所料。

漆黑的瞳子终于转到他身上。

“还是想知道,我从何得知你杀了自己的叔叔?”

卜世友愕然地瞪着她。

“管好你这双眼睛,别以为能找着什么靠山。就算他们真打算拿你对付我,你以为我就动不了你?”严问晴冷声道。

稍与她刀子一样的目光对上,卜世友就觉得两眼像被剜了似的刺痛。

“把你扔下炼狱,还是绰绰有余的。”

严问晴吩咐严大派人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又仔细询问他这段时间查出的东西,随后呷一口茶,缓声道:“给明钰去一封信,问问他知不知道那个人……”

她忽然顿了下。

阴私勾当、鬼蜮伎俩,她都可以大大方方同明钰说,邀请他成为自己的盟友。

对李青壑却不行。

若以假面示人,就只能不断撒谎填补虚假暴露出的破绽。

严问晴轻轻叹息一声,嘴角却笑弯起来。

严大得了令,又问如何处置卜世友。

“暂且留他一条命。”

户自矜拿了卜世友没用,才愿意同她做交换,若严问晴此时杀人灭口,反而落给他把柄。

李青壑打了个喷嚏。

传言说人无缘无故打喷嚏是因有别人在思念他,所以李青壑觉得是晴娘想他了。

今早他起床时,晴娘尚在睡梦,都没能同她说句话、贴一贴。

他不知道自己刚出栖云院的门,严问晴便掀开床帐着人梳洗更衣,只觉得晴娘是这些天管理家里的俗事累着,今日才起晚的。

无论如何,因早起没见着晴娘,李小爷怨气滔天。

他已经在那群捕快间转悠十几圈,盯着他们挑刺儿,捕快们还以为他突然发疯,想起来立威了。

手下人都紧着皮。

没茬可找的李青壑又转悠一圈,定在周捕快身边:“周大哥,你有时候会不会遇到这种情况?”

周捕快抬头。

拿钱办事,他待金主一向很有耐心。

“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妻子看着没什么变化,但他总觉得妻子对他疏远了一些。”

“你说的那个朋友……”

“不是我。”

周捕快:……

这可比审犯人快多了。

“我是说,你的那位朋友,有没有变心了?”

李青壑断然道:“不可能!”

“要么是你、不,他的妻子最近不太舒服,又照顾你、朋友的感受,强打精神。”

“不大舒服……”李青壑喃喃。

他暗自算了算日子,晴娘的葵水也不在这几天啊。

果然还是李家账上的事务让人头疼。

前两天二叔还给晴娘找事!

李青壑琢磨着尽快把二叔送进牢里关一段时间,省得他成日暗戳戳搞事情。

他心事重重,在班房根本坐不住,只想翘班回到严问晴身边。

实则心下隐约感觉晴娘似乎离他越来越远却不得法,能做的唯有赖住她,用身体的靠近对心意疏远掩耳盗铃。

可公职拴着,李青壑逃不脱。

他劝自己别胡思乱想,又劝不住。

只好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抵掉那些阴魂不散的焦虑。

李青壑随手翻看这两年的黄册。

没到大修年,黄册上无非是谁家添丁进口、卖儿鬻女填报的信息。

他的目光忽然一顿。

“卜世友”。

仔细看那一行,他发现卜世友的户籍已标注为奴籍,记为“望舒”名下新收的奴仆,而望舒正是去年严老爷将严家祖产尽数输给赌坊后,到官衙接手这笔财产的人。

是户自矜的人?

卜世友怎么和户自矜有瓜葛的?

再看日期,差不多是去年据说卜世友带老母寻医问药的时间。

李青壑比以前敏锐许多,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又翻看望舒的户籍。

平平无奇的来历,无在世的亲友,似一缕不存于世的幽魂,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假身份,上官收了人家好处,对这种伪造的身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青壑终于打起精神来。

虽然这件事与他的干系并不大,但总算能有件正经事查一查,好过让他无所事事的乱想。

回到李家半日的严问晴算了算时辰。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传来:“晴娘!猜猜我今日发现了什么?”

“什么?”

解决一大患,严问晴的心情好了许多,笑意自比前两日真切。

李青壑瞧她心情不错,想到自己马上要说的好消息更是兴奋,在晴娘饮茶的时候围在身边乐颠颠倒豆子:“我有一朋友,唤卜世友,去年说是带老母亲治病去,结果他竟是成了旁人的奴仆,那人正是户自矜假借的身份,其中必有蹊跷。”

“去年这厮做局,从你堂叔那骗走严家的祖产,且让我好好查一查,必要叫他伤筋动骨,替你出出气!”

“咳咳……”

严问晴被他这番话说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刚入喉的茶呛得她直咳嗽。

第47章 调查去徒劳无功,狩猎归兵荒马乱 克星……

不待凝春有反应, 李青壑已经弯腰轻抚严问晴后背,神色焦急。

严问晴挡开他紧张凑近的脸,怒道:“你真是我的克星!”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李青壑当晴娘恼他在喝茶的时候打搅, 小声告罪求饶。

只是见她缓过劲, 微张着嘴喘息, 眼尾都憋得泛红, 平时冷淡锐利的漆黑瞳子染着迷离的水光,李青壑感到一股热气涌到面上,眼神也闪烁起来。

他的手还搁在晴娘背后。

隔着一层柔软轻薄的春衫, 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如蝴蝶般优雅流畅的肩胛线条。

李青壑有点心猿意马。

他顺着掌下的起伏轻轻描摹。

“别动手动脚。”严问晴反手拿住他的小臂丢开, “大白天的, 也没点分寸。”

李青壑背着手, 一面悄悄摩挲指尖, 一面试探道:“那晚上……”

“闭嘴。”

李青壑怏怏收声。

咳呛的不适感下去后,严问晴思索几息,问李青壑:“方才你说卜世友与户自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能不清楚吗。

无非是想知道李青壑现在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倒是知无不言, 将今日在县衙看到的、自己的推测一一和盘托出,末了道:“卜世友其人, 毕生所求考取功名,轻易不会与人为奴,定是户自矜胁迫。”

严问晴扫了他一眼:“你对你这位朋友颇为了解?”

李青壑磕巴下。

当时卜世友不告而别, 在他这儿,那自然还是为他出谋划策的好兄弟,可李小爷今时不同往日,他回忆起从前相处的细节, 有些疑心卜世友的动机,又觉得自己对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妄加揣度实在小人。

“以前……是知道的,现在不知道了。”

严问晴假惺惺道:“且先寻到人吧。”

自那以后,严问晴时时询问李青壑的进展。

李青壑当然如实相告。

他常常感到困惑,为什么户自矜好似未卜先知,总能提前堵死他的调查方向?

每每听见他苦闷的疑惑,严问晴只微微挑眉。

她做得天衣无缝,李青壑查了小半个月,都是严问晴暗中挡了回去,甚至没有让户自矜察觉到李青壑在查他,以免节外生枝。

不过问得多了,严问晴都觉得自己破绽实在太大,这间谍实在做得不好,可李青壑屡屡受挫也不灰心,更是对晴娘毫无怀疑,当着她的面咬牙骂户自矜心机深重,发誓一定要想办法逮住这厮的错漏。

瞧的严问晴都觉着他可怜。

有时候,夜深人静,严问晴会忍不住想,自己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打听李青壑近来动向,为什么总是躲懒,径直从他口中问清晰明确的消息,若非李青壑没来由的奇怪信任,她这举动早遭人猜忌了。

思来想去,只能是她真的懒了。

懒得用心维系这张完美人皮。

从户自矜这个方向撕不开口子,李青壑便打算迂回一遭,从失踪的卜世友着手,先研究他为什么会和赌坊的老板扯上关系。

首先就是卜世友那位患病的老母亲。

李青壑根据户籍上的地址,来到门前已经长满杂草的茅屋翻墙入内,家徒四壁、尘土飞扬,显然久无人居住。

向邻居打听得知卜世友的母亲确实在去年就搬走了。

他没有问出对方的下落,未失望离去,而是在村子里又绕了几圈,询问卜家的往事。

原来卜世友十几岁的时候亲爹猝死,他有几分读书的天分,当时尚在私塾求学,当然不愿意回来帮母亲种地维持生计,又怕人笑他不孝,于是半逼半哄着让母亲改嫁给小叔,卜爹游手好闲的光棍小弟。

长亲悖礼,做儿子的拦不了,不是合情合理?

可他那叔叔原指望着白得媳妇孩子兼兄长遗产,孰料卜世友早早将家里银钱卷跑,只留一个身体不好的老女人,还指望从他手里要钱。

三人拉拉扯扯,稀里糊涂也过了段日子。

直到前两年,卜家的小叔突然失踪,卜世友也在县城赁了住处,将已经年迈的母亲丢在乡下,只偶尔着人捎一些铜钱给她。

自家人都不管,村上谁管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李青壑打听完这些事,心事重重的归家。

其实卜世友手头并不拮据,恰恰相反,他失踪前那几年一直跟在李青壑身边,李小爷又一向是撒钱没把门的,可得了那么多好处,这人竟连将母亲接到身边照顾都不愿意。

天色渐暗。

李青壑下马后揣着心思闷头往里走,一想到自己当时居然昏头想出那样的馊主意,还花钱为卜世友置办行头,李青壑便懊悔的不得了,忍不住给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响亮的“啪”一声。

竹茵已经习惯了少爷时不时抽个风,对这一幕毫无反应,迎面走来的严问晴却还是头一遭瞧见有人走着走着忽然给自己一嘴巴,下意识停了脚步。

李青壑也瞧见晴娘,屁颠屁颠凑到她面前。

李小爷打自己也从来不留手。

他面上还浮着一道浅浅的掌印。

就这样顶着挨了打的痕迹拉住晴娘献殷勤,要不是亲眼所见,严问晴一准要怀疑他在外边跟人斗狠了。

而且他今日态度也怪怪的。

虽然李青壑一向喜欢往晴娘身边凑,但今天有点过于谄媚,像是在外头做了什么亏心事。

严问晴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青壑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心肝就一颤,震出紧绷的律动,余波抵到嗓子眼,把所有的心事都推在嘴边,一开口马上会吐个干净。

“我今天……”

不及严问晴开口问,他磕磕巴巴把今儿干的事全倒干净了。

“原来如此。”严问晴眸光下垂。

李青壑为卜世友买的那身行头被严大搜出来,现在大抵存在严家库房哪个疙瘩角里,不过他也许并不想见到这些东西被物归原主。

“你与卜世友亲近,他若同户自矜有所勾连,你没道理一无所知。”

李青壑闻言轻咳两声。

相当有自知之明的李小爷觉得,一年前的自己,还真有可能一无所知。

但不能认。

他煞有其是地点头:“没错。”

于是严问晴继续误导他:“也许,和户自矜失踪的叔叔有关?”

李青壑思索一阵,也觉得可能性很大。

听着他打算着重调查户自矜的叔叔,严问晴神色如常。

查吧。

一个死了两年多的人。

知道内情的老太太去年年底就病逝了。

若不是老太太同庄子上农妇闲聊时说漏嘴,严问晴顺藤摸瓜稍查了查,她也想不到卜世友一个文弱书生能杀了亲叔叔。

她只想把李青壑的注意力从户自矜的方向转开。

除了卜世友不小心雇佣到户自矜曾雇佣过的流民,他们俩本无半点瓜葛。

想来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假扮山匪都成熟练工了,雇佣到同一个人再正常不过,若不是担心李青壑卯足劲查“望舒”其人,严问晴都不想管他查这件注定无果的事儿。

用过餐,李青壑往新围的飞鹰苑玩了会儿金雕。

那日晴娘虽大方的许了他五百两,但隐约感受到晴娘心绪不佳,好几次试图贴近却被推开的李小爷一肚子不满,也不想做冤大头,竟头一遭屈尊降贵,和鹰把式在大街上足足砍了小半个时辰的价,最后以三百两拿下这只金雕。

剩下二百两李青壑拿去买簪子了。

他着金店打了支猫爪样式的累丝鎏金簪,“爪垫”部分镶上色胜桃蕊的芙蓉石,因李小爷钱给得够,即便他很是吹毛求疵,推翻重做了好几回,工匠也乐意小心伺候着。

李青壑有一搭没一搭喂着金雕,心里琢磨工期差不多了。

他还没同晴娘讲过。

费心砍价省下的银钱,四舍五入就是他凭自己本事挣的,为晴娘打一支精巧的簪子做礼再合适不过。

不知晴娘见到那支金簪会不会喜欢。

他看严问晴总是抱着照夜,拿丝绦逗弄,偶尔还捏一捏照夜粉嫩的爪子,想来很喜欢照夜。

不过仔细想来,晴娘白日遛狗,晚上逗猫。

只有他,早起的时候晴娘还在睡梦,晚归的时候晴娘挑灯理账,好不容易挨到晴娘身边,还总叫她嫌热推开。

头前几个月天凉的时候也没见晴娘抱着他取暖啊。

借口!都是借口!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呢?

这些天晴娘为什么都不肯亲近他了呢?

竹茵见他喂个金雕不知叹了几回气,眉头紧锁的模样,盖因主子而今有正经职务,他还以为少爷是在忧国忧民呢。

今晚又没堵着晴娘。

她在小花厅同孟蝶整理这些天的账务,孟蝶上手很快,这个掌柜已经做得有鼻子有眼,参茸行的伙计也不会因她是个年轻娘子而轻视她,新近收进来一批山参,珍品要紧,她们也忙上许多。

李青壑翘着二郎腿躺床上,双目虚凝槅顶的花灯,心下无限怅惘。

他听到一声猫叫,慢悠悠翻身趴着望向窗台。

照夜歪头。

李青壑嗤笑一声:“你好得意?”

也不知他怎么从好端端一张猫儿脸上瞧出“得意”的神情。

不过照夜现在确实得意。

照夜不理他,叼起什么灰色的东西,翘着长长的尾巴轻快一跃而下,往晴娘屋里去。

李青壑只是随便扫了眼,对照夜不怎么感兴趣,倒回床上继续他的怅惘。

过了几息,他忽然一骨碌爬起来。

刚刚照夜叼的是什么?

好像是……

灰旋风的徒子徒孙!

李青壑悚然精神起来,三两步跟着跑到里屋,只见照夜已经跳到晴娘床上,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扭头。

已经死透的耗子被照夜叼在嘴里,长长的尾巴垂下,随着猫儿扭头的动作一荡一荡。

第48章 验尸首唱念做打,上眼药小人得志 照夜……

“乖照夜, 把耗子放下。”

李青壑小心翼翼的朝照夜走来。

照夜刚刚被他进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和他从来不熟悉,这会儿见他靠近立马丢开口中的死耗子蹿没影儿了。

徒留李青壑与躺在晴娘床上死不瞑目的耗子面面相觑。

严问晴亲自将孟蝶送回房, 往主屋去, 恰见竹茵听到动静匆匆跑出来:“少夫人!”

神态慌张。

“少爷睡了吗?”

“呃……还没……”

看到竹茵难言的神色, 严问晴隐隐有一种熟悉感。

——好像是李青壑乱来时竹茵会有的模样。

已经许久没见他露出过这种神情, 今日乍一瞧见, 严问晴竟还有些怀念。

“少爷他……”

严问晴见他构思语言实在艰难,遂免了与他在门外耽搁的时间,也不问李青壑究竟做了什么, 径直往里走去, 自看个究竟。

但见李青壑一手叉腰直立, 一手抵唇深思状。

闻晴娘脚步声, 他立刻欢欢喜喜唤她一声, 凑上来引着她往里走。

严问晴早瞧见桌上放着一块木板,盖着巴掌大的白绢,遮住个不大的东西,因为不常在衙门义庄走动, 严问晴对这幕一时没反应过来。

“卑职已经验过尸。”李青壑揭开白布一角,露出截灰白色的光裸尾巴, “尸体侧卧,四肢蜷缩,口鼻有血沫溢出, 双目突出,神情惊惶,生前定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致命伤在脖颈处,有四处深孔贯穿, 推测是狸奴利齿所致,腹背有细微伤痕,系狸奴戏耍留下。银针探喉不见发黑,无中毒反应。腹内空空,死者生前应该久未进食。在案发现场无血迹,应该是抛尸处所。另外发现纯白的毛发,有目击证人作证抛尸者系狸奴照夜。”

李青壑说着还指了指自己。

目击证人就是仵作。

“综上所述,犯罪嫌疑猫正是照夜,犯案后弃尸床上。现呈鼠尸一具,恭候发落。”

由此可见,李小爷在衙门任职还看了不少公文。

有模有样的。

严问晴原本还好整以暇,笑盈盈抱肘立于旁,看李青壑编排的热闹,在听到“弃尸床上”面色陡然一变。

“弃尸何处?”

“床上!”李青壑脆生地应答,还拉着严问晴要往里间看看抛尸现场。

严问晴许久未有如此眼前一黑的感受。

她止住李青壑:“还不快使人收拾了!”

“早使人收拾侧房去了。”李青壑说着搭上严问晴的肩头,满脑子都是耗子的严问晴一个激灵,将他这只刚刚“验尸”过的手抖了下去。

李青壑意识到严问晴嫌弃什么。

他立马张开十指,递到严问晴面前诚恳道:“洗过了,拿香胰子搓上四五遍。你瞧,皮都泡皱了。”

严问晴依旧阴着脸转身不理他。

李青壑凑过去:“我瞧照夜轻车熟路,恐怕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你那屋里保不齐还藏着灰旋风亲戚的尸身。再说,那些野耗子身上跳蚤成群的,就算更换了被褥,也睡得不踏实,不如今夜到侧房宿,叫他们把主屋里里外外清个干净再搬回来。”

说得严问晴感觉身上痒痒。

她反身按住李青壑喋喋不休的嘴:“闭嘴。”

李青壑从善如流。

只那双大而亮的招子提溜着望向严问晴,内勾外翘的眼型像一把小勾子,平添一抹“奸诈小人”的得意味儿。

严问晴脑子一转,就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你也要搬去侧房?”

“自然。”李青壑睁大了眼,竭力展现他的无害,“主屋里外相通,外边榻上也要打扫。”

“栖云院只有一间侧房?”

李青壑不知何时练就的厚脸皮,面不改色道:“来不及收拾了。”

他又眼巴巴盯着晴娘,压低了声音,更显弱势:“难道晴娘要我在廊下宿一晚吗?”

严问晴知道他今儿是借题发挥赖定了,稍作思索后挑眉道:“别的不说,你先替我将床上被单拆下来,留作清洗。”

李青壑一口应下。

他从没干过拆被单的活,甚至旁观也无,但自信满满,抄起小剪子就扑到晴娘床上细细拆线。

李青壑拿不准轻重,一剪子戳下去,不仅刺穿了被单,还正正好刺中他掌在下边的手指,痛感立时从指尖传遍全身,但怕晴娘看出他拆线手法蹩脚,李青壑竟神色如常的抽出剪刀,悄悄收回左手,把捱了一剪子的指腹收到掌心,鲜血已经从伤口处泌出,因他攥紧了拳头暂时不露破绽,只沿着掌心脉络蔓延。

站在他身后的严问晴眼见他浑身一僵,随后收起左手,单手挑着缝线裁去。

她尚思索着,旁边的竹茵实在看不惯主子这般干活,凑去轻声道:“少爷,不是这么搞的,你得把线抽出来。”

李青壑且烦着呢。

“小爷爱咋地咋地,你一边去!”

被咬了一口的吕洞宾默默退下。

“手怎么了?”

严问晴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李青壑猛地转身,岂料晴娘挨得近,他险些撞到,又急急往后退,可后头正对着大床。

腿肚子抵在床沿,晃两下便要往床上倒。

晴娘也不拉他,飞快摸走尖锐的剪子,任由他摔到被子中。

原本紧攥的手掌撑在被里上,印出个鲜红的血手印。

得,下层的被里本来或许是不用清洗的,现在不得不清洗了。

李青壑飞快地瞄了眼,不知是该抽手还是继续摁着。

“刺伤了?”

“嗯……”瞒是瞒不住了,李青壑将锅一通乱甩,“这拆起来忒麻烦了。”

严问晴没说什么,只拿着剪子越过李青壑。

他乖乖起身让出位置。

但见严问晴挑开几针线,随手把剪子递给他,而后拈着一个线头,便将整排缝线尽数扯开。

李青壑看得瞠目结舌。

他有样学样,快速剪开几针,捏着线头使劲扯,用了大力气只将整块被里连着被单皱成一团,扯得针孔恁老大,背面上精致的牡丹绣样都拉得变形了。

“挑这里。”

严问晴指点他几句,将拆被单的技巧告知。

李青壑也不管指头上冒着血珠子,摁一块是摁,摁一片也是摁,兴冲冲三下五除二将剩下几道缝线尽数抽出。

严问晴含笑冷眼旁观。

因今日这遭,他日后才能一眼发现床上被单缝线不对,及时找着藏在被芯里的要紧东西。

这是后话了。

现在的李小爷同被单搏斗一番,累得气喘吁吁,手指上还扎了两个血窟窿。

他见晴娘已经发现,索性也不藏手头伤口,可怜巴巴把手上快要凝血的伤处递过去:“晴娘,我手疼。”

上回抓个小毛贼从酒肆二楼翻下去,磕得膝盖青紫一片照旧往班房审讯,现在被剪子扎了个小口子反而矫情。

但这套管用。

晴娘不会对他置之不理。

严问晴着人备好热水帕子,将伤处清洗干净,敷上药粉稍作包扎。

浓密的睫羽因她的垂眸在眼下落出一片晦暗的阴翳,嘴角不变的弧度温婉柔美,晴娘包扎的动作轻柔又利落,薄薄的棉带缠在他的指尖,没有带来丁点儿不适。

李青壑疑惑地看着她,低声喃喃:“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严问晴挑眉,抬眸望着他轻笑声:“非得我给你一耳光,把你一脚踹开,你才舒服?”

李青壑挨通叱,还真就舒服了些。

他伸出双臂将晴娘抱在怀中,虚枕在她的肩头,嗅着她的发香又矫揉造作道:“这一旬里我只抱到晴娘三回,再往前都记不清了。晴娘每日晚睡晚起,偏我要早起上值,跑一天晚上回来又守不住,总困得不行,等不到晴娘回来。我都不想去点卯了。”

严问晴双手环于自己身前,柔声道:“不想去就不去好了。”

李青壑当她在说反话,笃定答:“我不能再这么吊儿郎当下去,晴娘,我想以后在安平县,所有人都称赞这是一门好亲事!”

严问晴笑道:“大家已经这样觉得。”

李青壑摇摇头:“他们说的是李家好,而非我李青壑好。”

严问晴心中微动。

又听李青壑道:“何况,晴娘这样优秀的女郎,我要变得更好才配得上你。”

“嗯。”严问晴悄然垂眸,“我信你做得到。”

向晴娘好一通卖乖后,李青壑又明晃晃上起眼药:“照夜大了,学会抓耗子。这固然是件好事,可它打了牙祭,嘴巴里会沾上耗子毛儿,肚子里克化着耗子肉,拉的屎都是爬上爬下的耗子变的。它是个感恩的好狸奴,能力又强,抓着多的耗子便带回来献殷勤,搁在你床上、桌上,一个不留神鞋子里说不准会倒出半只耗子。耗子身上的跳蚤会跑到它身上,猫毛底下都是爬来爬去的黑色小虫子,它一拿爪子挠痒,受惊的跳蚤就会蹦得到处都是,晚上晴娘入睡的时候,这些跳蚤爬到……”

“闭嘴。”

严问晴看着身侧好一个阴险小人。

不留余力的抹黑照夜这个捕鼠忠良,试图让主人彻底厌弃它,将它逐出房门。

搞得撵走照夜他就能搬进去似的。

不论如何,某个李姓的奸人还是得偿所愿,眼见着照夜的猫窝被挪到廊下,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第49章 春风满面迟日起,痛定思痛早绸缪 哪里……

侧房不比主屋, 因空间较小,里外的界限并不严明,外间也放不下主屋那样宽敞的榻。

所以某人才巴着搬进来。

李青壑在侧房住过一段日子, 轻车熟路先行入内迎晴娘。

李小爷今夜勤快得紧, 不待竹茵他们上手, 他已经抱着两床被子, 整整齐齐铺到床上。

两床被子。

并列。

铺在床上。

铺完床的李小爷就这么坐在床边, 仰头期待地望向严问晴。

看来是不打算打地铺。

刚刚洗漱换好寝衣的严问晴尚带着层润泽的水汽,她打帘入内,正对上一双渴求的眸子。

她顿了下。

随后严问晴神情自若入内:“忙活半宿, 早些睡吧。”

李青壑愣在原地。

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大饼砸懵了。

晴娘这话什么意思显而易见, 恰恰因为李青壑听清楚这番话, 才变得呆若木鸡。

他完全没想过晴娘居然会二话不说就同意!

严问晴捋着一头青丝往床边来, 见他呆愣愣不挪窝, 歪头道:“怎么?你这两床被子都是给我铺的?”

“自然有我一份。”回神的李青壑生怕晴娘反悔,火速钻进被子里。

占好位,他才探出头问:“晴娘睡里头外头?”

“里头。”

李青壑睡觉不大老实,先前在榻上睡时时踹掉被子、软枕, 半夜冻醒或是落枕,又迷迷糊糊探半个身子往榻边捞寝具, 睡沉了索性丢到天亮,全赖牛犊一样的健壮,才保得他成日生龙活虎。

睡在他外侧, 严问晴怕被这家伙挤下床去。

李青壑闻言裹着被子蠕动到床沿,给晴娘留足了空间。

严问晴扫了他眼。

他坦坦荡荡地对视。

严问晴不再看他,垂眸褪去鞋履,躬身越过他进到里侧整理被子。

李青壑盯着她弯腰时绷紧的脊背, 目光下滑,看向白玉似的脚背、粉嫩的足弓,而后把脸默默埋进被子里,伸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尖。

直到身边一沉,他才探出头来。

里侧的光线昏暗,只能朦胧瞧见晴娘的轮廓,李青壑便觉得心口被填满了一般,连日的惶惶终于安定下来,容他享受这一室静谧的夜。

闭着眼的严问晴忽然开口:“严家另几房来信,过两日要来探望我。我想邀他们往严家祖宅赴宴,不要扰了李家的清净。”

“谁要来?”李青壑索性借这个话头大大方方地看着严问晴。

上回归宁宴他倒是同严家几个侪辈玩得来。

——虽然现在想想,当时那些严家人显然憋了一口气要好好整他,奈何李青壑全然未觉,反仗着自幼练出的好酒量,把他们全喝趴下。

现在脑子清醒了,难免有些汗颜。

只是晴娘口中吐露的那几门,与归宁宴上为她撑场面的严家人毫无干系,其中严问晴堂叔的名号李青壑可是记忆犹新。

抢占严家的祖产却输了个精光,把烂摊子丢给晴娘后一句话没说灰溜溜跑走。

成婚的时候没见来添一桩礼,归宁的时候没听来壮门面,这会儿却跑来蹭吃蹭喝。

李青壑没好气道:“他们竟还有脸来?”

他脑筋一转,想这些人定是无利不起早,又道:“咱们成婚的时候他们都没来,这次必是不怀好意。”

严问晴心想:确实聪明许多。

不过她要的就是这些人找上门来。

严问晴闷声道:“到底是长辈,不好怠慢。”

听着有那么些委曲求全。

李青壑心疼得不行,又怕不小心说重话更惹她难过,只嘟囔道:“晴娘你心太软了。”

严问晴睁开眼看向他,光线昏暗,李青壑没能注意到她的目光,待他转头时,晴娘已经闭上眼似睡着了。

“晴娘?”他低低呼唤一声。

严问晴没作答。

于是李青壑悄然越过楚河汉界,呼吸的热气轻轻浅浅落在严问晴面颊上。

热气消失。

他摒住了呼吸。

下一瞬,严问晴感受到鼻尖微微濡湿,被硬物轻轻夹了一下。

而后立马退回另半边。

——他咬了严问晴一口。

……真是属狗的,平日里无法无天,偏这会儿胆小,趁人之危居然只敢轻轻咬上一口。

严问晴心下嗔骂一声,强打的精神撑不住,渐渐睡去。

翌日清晨。

严问晴半梦半醒间,感觉腰上压着什么东西。

她悚然清醒,睁开眼,与那张安然入睡的精致面孔咫尺之距,甚至能数清他压在眼下的浓黑睫毛。

显然,李青壑的睡姿并不规矩,不知道怎么从他那被窝钻严问晴这儿来。

还伸手揽住晴娘。

可比清醒的时候坦率大胆得多。

严问晴一动,睡梦中的李青壑眉头微皱,手指更紧着攀住晴娘腰身,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他大概是要醒了。

且,上下一块儿醒的。

严问晴抬膝抵住他下意识缠过来的双腿,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将自己从李青壑怀里撕下来。

这要再不醒可真是见鬼了。

李青壑猛地睁开眼,脑子还未转过神,只怕怀里的宝贝要跑,双手环住直往身前压。

撞个满怀。

正正好严丝合缝。

李青壑僵住了。

严问晴也浑身僵硬。

虽然隔着寝衣,但睡在一个被窝,体温早纠缠在一块,辨不清你我。

“你……”

“对、对不住,晴娘,我不是故意的!”

李青壑慌里慌张松开手,严问晴立马一脚把他踹到床另一边,借力后退没多远,就贴上墙面,方知这厮不仅占了她的被子,还将她逼到这张大床最里头,逃无可逃。

另半边的李青壑闷哼一声,忙拽住旁边冷落的被子盖在腰下

方才晴娘赤着脚,足心从他身上碾了过去。

他一个战栗,差点没忍住。

要是……那可真丢人丢大发了。

严问晴带着几分气。

虽然决心要扮演一位完美的妻子,但她显然还没做好大清早猝不及防撞上去的准备。

那说不上什么触感横梗在腿侧阴魂不散。

……太奇怪了。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东西?

太奇怪了!

她将手上拽着的被子往李青壑头上丢去,待李青壑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只瞧见一抹穿过帘子的背影。

于端庄持重的晴娘而言,这可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李青壑原地坐了会儿,没消下去。

他脑海中满是昨夜盯着好半天的粉红足心。

与方才挨的踹联系到一块。

脑子控制不住反复回味起柔嫩的足心抵上来的触感。

李青壑只有一点感到失望。

他为什么要穿寝衣呢?

不过要是没穿寝衣,晴娘连床都不会让他上。

李青壑收敛起对这点美中不足的失落,他犹豫了下,喉结难耐地滚动,确认晴娘已经走远,遂抓起晴娘盖过一晚的被子裹在身上,许久后闷哼一声,双眼微微失神,额间尚残着热气,面颊与耳廓也是通红。

更衣洗漱回来的严问晴瞧见的便是如此活色生香的一幕。

彼时李青壑尚在兴头上,没注意到晴娘去而复返。

严问晴多看了会儿。

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肩头,衣物被汗水浸湿,贴合着身体肌肉的曲线,随着呼吸起伏不休。

……甭管怎么说,能就着被子糙用,李家的小少爷还是很好养活的。

严问晴撒开掀帘子的手。

他这么会自给自足,也不用管他那么多。

于是今日李小爷就职衙门以来,头一回点卯迟到,破了他自己定下的规矩,李青壑也不开脱,自去领罚,不过他领罚的时候眉眼舒展,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比起前段时间那副欲求不满的幽怨模样,多了几分不可言喻的餍足。

“你和妻子和好如初了?”

见李青壑瞪过来,周捕快立马改口:“你朋友和妻子和好如初了?”

李青壑哼了声:“他们就没有不好过。”

周捕快:……

真该在他脖子上挂面镜子,让他好好照照自己判若两人的模样。

笑语一阵,周捕快说起正事:“在赌坊盯梢的兄弟发现有个叫王全的,常常吹嘘握着户自矜的把柄,刚细查过,这老小子三年前欠了赌坊巨款,后来却一笔勾销,其中必有蹊跷。”

李青壑也正经了些,招招手道:“那就把人请来呗。”

严问晴尚且不知李青壑今日有了新的进展,调查方向又往户自矜那头转。

她同孟蝶把昨日扫尾,再叮嘱几句话。

送走蝶娘后,严问晴靠着椅背小啜一口茶。

闲下来,思绪就情不自禁飘散,今早发生的事情显然还叫晴娘耿耿于怀。

她盯着茶汤虚望了好一阵,终于对凝春道:“把那些、成婚前的册子,拿来给我瞧瞧。”

婚前严问晴已经认真学习过,她觉得这档子事怎么来,自己当是烂熟于心,实际上似乎也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出入,而且李青壑乖得很,叫他停他就停,平时赖得很有分寸,严问晴一直觉得自己能游刃有余。

但真直面撞上,还是慌得手忙脚乱。

严问晴许久未有如此失控的感觉,她一贯迎难而上,痛定思痛番后,决心再好好学习一遍。

下回,绝对不能露怯!

重新巩固后,严问晴阖上画册,低声喃喃:“这些画师作画未免太失真了。”

虽然没亲眼看见。

但是哪里有这么小!

第50章 反目父女山中客,道来不解雾里花 色胆……

王全只是个胆小如鼠的赌棍, 不待拷问,就将事情一五一十倒出来。

原来先前他欠下赌坊高额赌债,以略卖亲女抵债, 不知为何, 他的女儿后来全须全尾回来, 还将他赶出家门, 王全本想告她逆伦重罪, 奈何白眼狼儿子跟女儿一条心,为了晚年有后赡养,他才咽下这口气, 只成日在外游荡厮混, 没钱了再去家里讨要。

本朝严禁劫掠贩卖, 且买卖同罪, 不过他身为人父本就罪减一等, 遑论女儿也没卖出去。

于是王全自觉抓住户自矜略卖人口的把柄,酒一喝多便大言不惭,这才引得衙门眼线注意,把他提溜到班房来。

虽没查到户自矜和卜世友有何干系。

但李青壑本就是奔着给户自矜找茬来的。

得知户自矜私下里许犯有卖良为贱的重罪, 他立马振奋精神,追问王全的女儿是谁。

“住玉璧路, 唤王禄的那个。”

“王禄?”严问晴抬起眼皮。

凝春点了点头。

“她前些日子总在严家附近徘徊,咱们的人警告过两次才没来。今儿不知怎么,一定要见少夫人一面, 有要事相告,神色紧张。门房看不似作伪,遂传信来,问娘子要不要见。”

严问晴看一眼天色。

她阖上新买的图册并将它压在案头书册最下边。

“明日我回严家, 寻机与她见一面。”

然后提笔随手抄下一首今日瞥见的小诗聊做消遣。

诗云:两色桃花眉如柳,一面妖娆娇更羞。春情已随眼波动,色胆并从心头生。

严问晴写完笔尖一顿。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是少年今早双眼迷离的模样。

一片墨痕洇染在“色胆”二字上,严问晴抿了抿唇,将笔搁回架子,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里。

……这都学杂了!

且恼着呢,外头又是一声嘹亮的“晴娘”,不消说便知是哪个冤家。

李青壑乐呵呵凑过来,不待晴娘试探,他先将今日最新的进展拿出来献宝:“虽暂时没查到户自矜和卜世友的关系,但户自矜有略卖良家的嫌疑。只是不知那个叫王禄的为什么不肯认,硬说是她爹酒喝多了胡言乱语。”

原来他上午已经找过王禄。

但王禄一口咬定根本没那回事,还反问李青壑若是她遭略卖,如何还能安然在此,总不能是户自矜发了善心。

个中缘由,只有王禄这个当事人清楚,她咬死了没有这回事,李青壑也拿她没办法。

李青壑想不通:“她也是受害者,险些被卖给户自矜,为什么不肯作证?只要证据确凿,我立马将户自矜押送归案,保证不叫他报复证人。这话我也跟她说了,她却还是不肯松口,真想不明白。”

“也许是怕有损名声。”严问晴心不在焉地说。

王禄即便背负逆伦不孝罪名也要将生身父亲赶出家门,碍于名节不肯作证的可能性极低。

加上她从李青壑处脱身后立刻来找严问晴。

她大概知道王禄找她是要说什么了。

“从王禄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我倒是想到另一个姓王的。”李青壑随性地靠在书案边,手掌搭在那一摞书册上,手背起伏的青色脉络含着股蓬勃的生命力,“先时同晴娘讲过,我与王家那个王鹏远闹起,就是撞着他当街殴打卜世友。当时我跟卜世友说得来几句话,只当姓王的是打我脸,遂带人与他斗狠起来。”

严问晴随口应和两声。

她的目光落在李青壑指尖上。

这家伙十根指头不得闲,说话时总下意识拽点什么、胡乱摸摸,她瞧见李青壑的指尖好几次擦过压在最底下的册子。

严问晴收敛眸光,沉住气。

“我今儿找了王鹏远。”李青壑轻轻抠弄着书页,小动作不断,“他还当我是来找事的。笑死,小爷我成天忙得很,哪有空跟他过不去?听我提到卜世友失踪,他面上喜意挡也挡不住,若非我早使人查过,卜世友失踪那会儿他不在安平县,我都要怀疑这事儿是他干……”

李青壑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背,但见上边覆着一只白皙细腻的纤细玉手,拢住他作乱的五指。

回过神的李小爷脸上一个爆红,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突然……”

“咱们到屋里说。”

严问晴笑着拿起他的手,牵着他往外走。

李青壑就跟魂儿也一并被牵走了似的,定定地跟着晴娘离开书房。

主屋早里里外外收拾妥当。

没找到照夜的存粮,倒是在衣柜后头发现两条小小的鼠尾,可见照夜是个精细猫儿,不爱吃老鼠的尾巴。

可惜照夜遭奸人陷害,不仅猫窝从里间脚踏处挪到廊下,再想进入主屋也会遭仆从阻拦。

今早它还被逮着洗了一通澡。

这会儿屋里弥漫着一股艾草的气味,原来严问晴常用的熏香香气尽数被清苦的草药味儿取代。

“说吧。”

远离了书案以及压在那些书本下的图册,严问晴神色松快许多。

“……说什么?”

被松开手的李青壑搓了搓指尖。

“你不是去寻了王鹏远王公子?”

“哦,对。”李青壑终于从满脑子白白嫩嫩的手指里找到自己刚刚被截断的话头,不过讲起来却没有先前那股兴头,“原来王鹏远和卜世友早有过节。我才知道,王鹏远与他那位女道妻早六七年前就认得了。”

王鹏远的妻子乃二婚。

先夫去后,她入观出家修行,若非王鹏远执意娶她,她大抵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前几年王鹏远尚未说服家里人,又耐不住相思苦,悄悄溜到深山道观中听得心上人悠悠念诵声才觉安然。

往往深夜离去。

虽然他没有什么孟浪的举动,但这到底不是件好听的事,是以当某一个雨夜,王鹏远在山路上正遇到卜世友时,他惊慌之下,只一股脑请他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全然不曾注意到卜世友满身泥泞。

后来卜世友蹬鼻子上脸,以这个秘密敲诈勒索王鹏远数次。

为心上人名声着想,王鹏远忍了。

待王鹏远求娶得心上人,终于不再受卜世友牵制,预备狠狠出一口恶气,却不料卜世友惯会钻营,早同李青壑混了个面熟,寻他的庇护去。

一山不容二虎。

小小的安平县里两个顶尖的纨绔自然势如水火。

李小爷和王少二人从来不对付,王鹏远更不可能跑去跟他解释同卜世友的恩怨,没来的落下笑柄给死对头。

这便叫卜世友安安稳稳跟着李青壑混了两年。

若非今日李青壑想到卜世友与王鹏远间有过节,特意前去王家拜访,好一通套话,才得知当年的真相,想到他称兄道弟,甚至一度想为晴娘寻的“良配”,背地里竟是这么个玩意,李青壑就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但他并不给自己找理由开脱。

李青壑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严问晴,话落,扫了眼自己惦念半天的柔荑。

“我真是个蠢货。”他紧紧握住严问晴的手,挨到心口上,“晴娘,你打我吧,我不挨顿打实在不像话。”

面对他亮晶晶的眼眸。

倒好似期待一般。

严问晴总觉得就算给这皮糙肉厚的家伙两巴掌,对他而言也不见得是罚。

“我哪里舍得打你。”严问晴笑着抽出手,“你是为奸人所惑,更何况我们夫妻之间,坦诚相见就好,动手倒伤了情分。”

李青壑垂下眸。

肉眼可见的失望。

他低沉着声:“我心中实在有愧,需狠狠挨一顿打,才能觉得好过些。晴娘待我这般好,我更加愧疚了。”

……真的是因为这个难过吗?

严问晴持怀疑态度。

“既然愧疚,那我先前托你办的事儿可办妥当了?”严问晴说起正事,“前些日子蝶娘同我说,你那好二叔隔三岔五往参茸行去,颐指气使着混不客气,蝶娘年纪轻,又是外姓,总不好与二叔起争执,实在为难。”

“自然!”李青壑答,“我托人寻到一位叫二叔坑骗过的客商,请他向衙门伸冤。人证物证具在,怎么着也能让他消停个几年。”

听着倒挺像回事的。

严问晴遂不再多问此事,任他放手施为。

二人又随口聊几句。

李青壑觉得王鹏远雨夜在山间小路遇到卜世友,这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情,王鹏远是为见心上人,卜世友又是为什么跑那老远的地方?

严问晴目光微闪。

还真叫他查出端倪来。

她顿了顿,提到李青壑昨儿“验尸”信口胡诌的那些公话,吩咐他好歹练练字,以后写公文需用得上,李青壑满口应下。

过了会儿,李青壑突然说:“这屋里是不是苦艾味儿太重了?”

话题转得极其生硬。

小心思昭然若揭。

在他开口前,严问晴抢道:“我倒是爱这股气味。你闻不惯,今夜再去侧房歇一宿就是。”

李青壑立马改口道:“好闻极了!”

“我就爱闻这艾草味,又驱虫辟邪,改明儿我要给所有衣裳都熏艾。”

他好不容易从侧房搬回来的,可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

“明儿我打算回严家一趟。”

严问晴也突然转了个话题,说完便戏谑地看着李青壑神色空白。

“严家那些人后天到。”她搬出正经的理由,“我明儿回去收拾收拾,预备待客。”

李青壑巴巴道:“那我同你一起去。”

“严家祖宅到底偏些,离衙门有段距离。”严问晴正色,“你明儿还得到衙门点卯呢。”

李青壑气得脸都鼓了,闷着声不说话。

“好啦。”

严问晴忽然凑过来,往他面颊轻吻一下,看着他面上立刻蒸出红,笑吟吟道:“乖乖在家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