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用问吗?公子的意思是这人不用再留了,喊他老娘来领走,就说山庄留不下这样心大的虜仆。”奉墨嫌兰叶给他们丢了脸,没好气地说道。
“不!庄主没说要将我赶出山庄,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兰叶一听,又气又急,在地上害怕地嚷嚷起来。
“你有如此下场怨不得别人。谁叫你做出了这样勾*引娘子的事情,公子没有将你发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兰叶绝望之下,哭喊道:“漱雪你个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庄主的那点心思。你心思阴毒,手段狠辣,早晚会有报应的唔唔……”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贱虜的嘴堵上?!”奉墨没想到他死到临头了,还敢胡乱攀咬,顿时气急。
只可惜下人们的动作不够快,他嘶喊的声音太过响亮,还是有些许飘进了主院。
元琰和漱雪在院内都听见了。元琰本想点住他的睡穴,但林倾颜攥得实在太紧了,活像生怕他那手一松元琰便要跑掉似的,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这下一动作,两人顿时挨得极近。透过一层薄薄的衣裳,她甚至能感受到林倾颜发烫的体温。
元琰的身体微微僵住了,她向来对男女情事不感兴趣,平日里从未与除了漱雪以外的男子有过亲密接触。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不算熟悉的男子抱住,还贴得那样近,心里不免有些异样。
奇怪的是,林倾颜抱上来后,却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依靠,瞬间安定了不少,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就连紧蹙的眉毛也微微放平了一些。
“琰娘……”漱雪看着这一幕,心底酸得不行,幽幽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林公子高热,许是风寒,庄主还是不要离得太近了。不若让我来吧,同为男子也更方便,我一定照顾好林公子。”他道。
听到漱雪的话语,元琰这才想起了房中的其他人。
担心弄伤林倾颜,元琰也不敢使力挣脱。想着等会林倾颜用完药或许能清醒一些,她便没再尝试。而是回首对漱雪摇头:“阿雪,你今日辛苦了一天,明日还要早起,便不要陪我在这里等了。”
“我料理完这里,不会耽搁太久的,一会儿便回院了。”她注视着漱雪的脸庞,温声说道。
这怎么行?漱雪心中抗拒。天榜更榜当日,一女子在台上接过了代表着“天榜”第三的令牌。
台下人声嘈杂。
“快看,那便是元琰娘子!”一女子高呼。
“大败铁笛张寒的元庄主竟然如此年少……当今江湖,真是英才辈出,我们这些老人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另一女子摇扇道:“听说这位元琰娘子天资聪颖异常。夜观星象,在家传剑法之上,自悟了一套剑法,气蕴自然,招招精妙。就连天机阁阁主观之都为之惊叹,直夸此女乃不世之材,假以时日内力精进,武功必在她之上……如此高评,此女当真是不简单哪。”
长街上,元琰骑马离开。
道路两旁,有大胆的小郎君向其掷帕:“元琰娘子!”
这一掷仿佛激起了不少公子少夫们的热情,一时间香帕纷飞。
一条香帕恰好落入元琰的怀中。身后马车内的元漱雪见了,幽幽说道。
“琰娘,书上有闻掷果盈车,一群少夫被潘月娘子的容貌打动,自发往车上投满了果子。今日一见,方知并非书娘杜撰。端的是翩翩娘子,淑男好逑啊。”
“此地民风热情,不过是观一时新奇罢了。阿雪,你也学会拿我打趣了。”元琰没有觉察出他话语里的微妙之情,淡笑摇首回道。
元漱雪:“庄主,唉……罢了。”
元琰年纪轻轻,就已跃登天榜前三,武艺高强,心地仁善,侠名远扬,更是一庄之主。兼得容貌清朗,气质出群,实是许多少年郎眼中的佳妻人选。
这些香帕分明是少男心意,元琰却是丝毫没有往这上面想。
时光如逝,距他第一次见到琰娘,已有十年。转眼间琰娘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却还是这般不通情窍。只此一点,让他又爱又恨,往后倘若真的娶夫过门,该如何是好啊。
元漱雪心里叹息。什么,救人?这种人也配?
假好心、冤大头!
你一个衣食无忧的贵小姐又懂什么,少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谁要你帮她们了!
招妹闻言咬牙,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而觉得女孩是被家里娇惯傻了,吃喝不愁,以致不识人间疾苦,白白舍出去两张饼,当真败家至极。
但他面上却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怕老仆和侍从丢他下去,招妹装得老实。路上甚至不敢随意发出声音,偶尔老仆要做事,招妹也会很有眼色地主动地搭把手。
谁知晚上用饭时,那女孩却把一张饼撕成了四份,侍从和老仆原本各有一张饼,女孩又把自己的饼各给了她们一份,自己只剩下半张。
然而她动作依然未停,把剩下的两份中的一份,递给了饿得发昏的招妹。
“饼有点硬,你许久未进食了,含软点再吃。”
招妹不理解:“为什么给我一半……你自己不吃吗?”
“我和你人小不需要干活,所以可以吃得少一点。侍卫姐姐和张妈妈要照顾保护我们,必须吃饱才有力气。”女孩说道,“我们目前的干粮是够的,但不能保证后面的路途一样顺利,所以要省着点吃。你和我这段时间就只有这么多粮食,再忍耐一下,等我们到了姑苏就好了。”
所以……女孩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富裕不知世事,那为什么还愿意多管闲事救他呢?招妹发现这一点,突然茫然了。
之后果然如小姐所说,她们到了姑苏后,那里没有流民,没有饥荒,一切都好起来了。
此时招妹才知道小姐的身世,和他一样,是无父无母,亲缘俱断的可怜人。相比之下,小姐甚至更可怜一些,毕竟他没有那样如狼似虎,紧紧逼迫的族人。
招妹活了这么大,头一次为自己心底的想法感到后悔。
后面喜欢上小姐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在和元琰的相处中,招妹渐渐发现,元琰竟是如她的名字一般,是个表里如一的如玉娘子,心地善良,温雅通透。无论是谁有真正的困难求到她的面前,元琰都会尽力去帮助对方。
担心元琰这样的性格,会被有心人利用,招妹不得不强硬起来,替元琰打理起身边的一切,把某些心术不正的人赶出府去,离她越远越好。
“招妹这个名字我不喜欢,小姐你替我重起一个吧。”
“你也是我的家人,以后就随我姓元……就叫元漱雪怎么样?”
“漱雪,元漱雪……”元漱雪念着自己的名字,空落落的心突然有了种安定感,眼睫湿润了。
回到元庄,下面管事早已等候许久。漱雪刚下马车,就得处理管事们的事情,分身乏术,却还是不忘吩咐下面的小厮:“把冰鉴拿来,取几颗玉杏放一放,莫让庄主贪凉多食。”
“晓得了,公子。庄主每次回来你都要说,早就备上了。”闻棋笑道。
元漱雪瞟了他一眼,“就你贫嘴。”
等元漱雪走后,旁边新来的侍男向闻棋打听道:“闻棋哥哥,不知这位公子可是庄主房里人?看着倒是年轻,为何……”
“你是想问,偌大元庄,怎么是这位在管是吧?”闻棋了然道。
“漱雪公子并非庄主房里人,不过其实也并无太大分别。此事涉及到庄主身世,你是外面进来的,当然不知。不过庄上老人都知晓,说给你听倒也无妨。”闻棋卖了个关子,徐徐道来。
“我们庄主幼年丧母,不久之后,其爹哀痛过度,亦随妻主而去。庄主当时年方七岁,族人以庄主年幼代为照顾为由,鸠占鹊巢谋其家产,百般苛待。唯有一忠心老仆和几名侍从,带庄主趁夜出府,来此姑苏寻求生路。”
“当时正逢饥年,不少百姓弃家逃荒。而这漱雪公子,便是庄主在去往姑苏的路上,收留的孤儿,与庄主相伴十年有余,情谊深厚,最得庄主信重。”
林倾颜此人心机深重。此次病重来得莫名,还不知是否是冲着庄主来的。
想到这里,漱雪一点也不想留元琰在这。但奈何元琰虽然脾性温和,但对于坚持要做的事情却很难改变主意。
再加上林倾颜此番病重,看上去实在可怜,以琰娘的性格,肯定是不忍就此不管的。
实在拗不过元琰,又想着昏睡过去的林倾颜大抵也耍不了什么花招了。于是漱雪犹豫再三,还是被她劝着歇息去了。
元琰把林倾颜扶着躺下,就这样坐在床边,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
“庄主,药来了。”
终于,碧竹端来了煎好的药。
“公子,醒一醒。”碧竹捧着药碗上前,轻轻地叫醒公子,准备给他喂药。
“公子?公子……”
漱雪的身体顿时一僵,掌心指甲生生掐进了自己的肉里。
兰叶的那点咒骂对他来说,其实根本算不了什么。
漱雪能够以一侍男之身稳稳管家多年,靠的就是雷霆手段。每年犯错被他发落的下人管事不知凡几,不知有多少人背地里对他恨之入骨,他却一点儿也不在乎。
为了琰娘,他就算死后堕入阿鼻地狱也是心甘情愿的。
“琰娘,我……”漱雪素来刚强,但他此刻却不敢去看元琰的眼睛,生怕会从中看见失望。
元琰看出了他的忐忑,轻轻叹气一声,将他的手拉了过来,抚了抚上面的月牙儿痕迹:“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掐自己……阿雪,你这一生气就伤害自己的毛病怎么到现在也没改掉。”
漱雪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不由怔住了,小心地试问道:“琰娘,你不生气我处置了那个下人吗?”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阿雪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元琰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我还在奇怪,这两年来你怎么改了脾气,不像以前一样易怒,原来是长大了……”
想当年,她们刚在姑苏落下脚来,打算自立门户。有不少仆从看元琰这个主家年幼,亲信下人也不多,欺上瞒下,想要将那份不多的家业分食殆尽。
老仆年迈精力不济,忠心的侍从不通管家之事,元琰又一心练武无暇他顾。在那时,是同样年幼的漱雪咬牙站了出来,支撑起整个家业,努力学习珠算管家之事,镇压住了这帮刁仆。
之后又一点点购田置地,置办铺子,将这份家业发展成如今的样子。
“阿雪,你是为了我,才逼迫自己刚强起来的。男儿在这世上生存本就不易,想做出像女子一样的事情更是难上加难,我敬你佩你还来不及,又岂会因此责怪你呢。”元琰拉着他的手,充满怜意地说道。
漱雪眼睛一酸,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放任自己缩进了元琰的怀里,“琰娘……”
不,琰娘你不明白,正是因为你的这份温柔,才让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越陷越深。如今的我,已经完全离不开你了。
第 47 章 幕离美人
林倾颜垂下了眼睫。
不过,好在方敏此言及时刺醒了他,让他意识到自己偏离的内心……错误现在纠正还来得及。
林倾颜想到这里,眼睛紧紧闭了闭。再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冷情。
“方少侠,倾颜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你是为了帮助我才这么做的,倾颜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反过来怪你呢。”
林倾颜重新拾回了微笑的假面。温言软语,短短几句便哄得方敏安心下来,打消了怀疑。
这下,方敏无名男户火没了,心情平复下来,又懊恼起了自己方才的态度,连忙道歉,“倾颜莫怪,是我多想。刚才都是我在胡言乱语,还请你原谅我一回,别往心里去。”
“方少侠这话说的,倾颜是这么小气的人吗?”林倾颜抿唇一笑,算是将此事揭了过去,说回正事。
“元琰这人正直侠义,捉拿贼人一事既然接手了,必定会追查到底。”
“为了避免纠缠之下,露出破绽,只能劳烦方少侠制造贼人伏诛的假象了。”
林倾颜嘴上说着让一手下假死,替代方敏结案。但实际上他心底清楚,假死哪有真死让人信服,以方敏的为人,此番定会选择逼其中一人赴死,彻底了结此事。果不其然,方敏对于林倾颜的请求一口答应了,回去之后却是唤来了一个与她身型相仿的手下,命令手下换上自己的衣物。
由这名手下带着原先的黑衣人们,吸引元琰手下的注意力向外逃去。
之后几日,元琰果然没有放弃捉拿贼人,亲身追击,终于在一处山崖前,将走投无路的贼首斩杀于马下。
剩下的贼人哄散逃走,有几个来不及逃的,则被元庄的人或杀或擒。
元琰挑开贼首尸身上的面巾,发现面巾下是一相貌不起眼的脸庞。
这群贼人数目不少,且能养得起马,一定不是普通贼人。但元琰回忆了一番,却没有搜寻到与她们相关的通缉令。
“说,你们是什么人。”元琰以剑对着擒来的一人脖颈,眸光寒肃,逼问道。
“大侠饶命啊,大侠饶命!”看见元琰和他如友般交谈的模样,莫名的,林倾颜有些不愿破坏掉眼前的气氛。
元琰见林倾颜听得专注,又道:“那林公子呢,林公子你幼时又是怎样的?”
“我……”林倾颜没想到她会反问自己,一怔过后,下意识地选择了隐瞒实情,“母亲对我们管束严格,倾颜和弟弟们待在府中,很少出去过。”
“那便有些可惜了。”元琰的眼里透出一丝惋惜,善意地提议道,“但元庄不是盟主府。此番回去后倾颜若是想出去,可以让山庄中人陪你看看。”
“好,颜儿等着。”林倾颜声音越发柔和。
只可惜这样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很快,大雨渐渐小下去了,元琰的随从找了过来。
“主子,还好您与林公子都没有出事。”见两人平安无事,随从们不禁松了口气。
“庄主,您受伤了?伤口有些深,需要尽快医治……”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元琰肩膀上的伤口,不无焦急地说道。
“无妨,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大雨难行,贼人此番逃跑必未走远,还是追拿贼人要紧。”闯荡江湖怎么可能不受伤,元琰早已经习惯了,也就是手下关心她才会觉得严重。
好在跟着来的随从都是元琰的亲信,了解她的为人,知道怎样劝说才能让元琰改变心意, “庄主,您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顾及一下林公子啊!男子体弱,淋了雨需要及时驱寒,不然若是留下病根了怎么办?”
“说的在理,是我考虑不周。”元琰听到会连累林倾颜受寒,登时改变了主意,歉意地冲林倾颜一笑,“既是如此,先去前面的村子暂作休整。元二,你们留下来保护林公子。元大,随我去探查贼人的踪迹。”
林倾颜没想到元琰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一门心思追拿贼人,实在不爱惜自己身体。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生气。
另外方敏那头,他也尚未来得及联络,万一在这期间,她和盟主府的人当真被元琰擒住了就不好了。
出于多重考虑,他心中当下便有了决断,扶着额头,软软地向元琰身上倒去,“娘子,我头有些难受……”
“林公子你怎么了?”
元琰下意识地伸臂接住了他。
林倾颜很轻,浑身软软的,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
这让她不由更担心林倾颜的身体了,催促手下道,“现在就走。快些上路,去找郎中来。”
一行人来到村子,在村中人家歇下了脚。这时林倾颜才仿佛终于缓过劲来,悠悠醒转。
元琰前来看望他,“林公子,你没有事吧。”
林倾颜靠在床上,清咳一声,声音微微发哑,“颜儿无事。”
“或许是今日太过疲累,身子略微有些不适,娘子不必管我,让我躺着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元琰知道他今日辛苦,“那好,你先在此好好休息吧。门外有村童候着,元三她们也在屋外,有事唤人便可。”
“多谢娘子费心。”
林倾颜将她支开,在附近做下了联络的记号。这才回到屋内,静静地等待方敏上门找他。
夜半,方敏摸黑找了过来。
“倾颜,今日双方交手时太过混乱,我来不及细看,你有没有受伤?”她一见到林倾颜,就忍不住询问道,一双眼睛直往林倾颜身上瞧。
“小声点,元庄的人都在附近几间屋子里。”
林倾颜在她这番毛躁的做派下,心中不耐,但想到后面还有用得着方敏的地方,只得按捺了下去。
“我自是无事。方少侠,此次找你来,是想问一问今日你在山上与元琰交手的情况。”
“当时计划已经完成,你为何还要偷袭,伤了元琰?”林倾颜讲到此处,又想起元琰为了保护他,肩膀上落下的剑伤,语气不由地冷了下来。
“这有什么,倾颜,你心软了?”方敏只当林倾颜身为男子心地善良,不忍见此。没有在意,循循劝道。
“她本就是我们的敌人。倘若倾颜你日后取得秘籍,交予林盟主,定会与之彻底成仇。趁现在能伤到她,也算是一件好事。”
“若是我武功再高一些,说不定可以斩其一臂。失去了执剑的右手,再好的剑客也会是个废物,届时便不必担心留下隐患了。”方敏说到这里,甚至有些得意,向林倾颜邀功道。
方敏也算是武林正派小有名望的少侠,行事却如此狠辣。眼下能为了一个男人毫无底线地作恶,日后便亦能为了一己私利害人性命……与他那武林盟主的母亲一样,都是空有名声的虚伪小人。
林倾颜虽然早就知道方敏是什么样的人,并心安理得地利用着这一点。然而这一刻他的心底莫名泛起了一阵恶心。
既有对方敏的,也有对他自己的。
明明说起狠毒,林倾颜自己也不遑多让。但此时此刻,他却不由地想到了元琰。
和他们这些阴暗小人不同,元琰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好到林倾颜头一次会为自己利用,而感到隐隐的不舒服。
方敏见他没有应声,神情不对,也逐渐回过味来,“怎么,倾颜你这般表情……不会是真的于心不忍了吧?”
“她元琰是谁,不过是剑法秘籍的主人。别忘了林盟主的话,如果不能取回秘籍,倾颜你就要被迫嫁给此人了。”
方敏说着说着,越发怀疑,之前被自己好不容易按下的男户火又涌上心头,忍不住质问起来:“……还是说,倾颜你这些日子住在元庄,和那元琰朝夕相处,已经心生情感,想要听从母命嫁与这厮了?”
心生情感?
林倾颜被她这话点中,心头突兀一跳。
怎么可能?他林倾颜幼时目睹爹爹惨状时,便已经发过誓言,此生绝不会将真心交付与人,沦为后宅中心绪任由女子牵动的玩物。他要掌控武林,让林江天付出代价,为爹爹报仇。
剑光泠泠,那女子吓得屁滚尿流,当即全招了,“我们只是小村的村民,因年成不好,闹饥荒实在无法,才投靠了山贼,落草为寇。”
“那日,老大见一貌美的富家小公子路过,见色起意。强迫不成,被大侠您发现,担心事情闹大受到官府缉拿,于是带领大家伙儿转移,没想到最终还是没能逃过……”
此番说辞,看似圆了方才的疑问,但元琰却没有言语,长眉微拧,心中总觉得还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庄主,这些贼人怎么办?”一随从见状,向她请示道。
贼人一听,不由哀声求饶,“求求大侠,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落草为寇的呀!请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元琰心知尽管村民可怜,但当她们选择成为山贼的那一刻起便已手染鲜血,在场没有无辜之人,因而不为所动。
“既然是山贼,那便送交官府吧,官府自有拷问手段。”她一语定下了结局。
于是贼首尸身与余下贼人都被元庄之人送去了官府,元琰也带着林倾颜返回了山庄。
“现今贼人已除,不知林公子下一步有何打算?”元琰温声询问林倾颜道。她的意思是想送林倾颜返回盟主府,顺道帮他一并处理了府内来去的采花贼。这样既不辜负林前辈嘱托,又能尽快送林倾颜回府。
谁知林倾颜却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鼓起勇气,向她提出了请求,“娘子,经此一事,倾颜感受颇多……有一难以启齿之事相求。”
“不知何事?林公子但说无妨。”元琰微感诧异,但还是耐心地听他诉说。
林倾颜似乎有些难以开口,“……庄主剑法高超,擒拿众贼之时招招制敌。倾颜观之,心潮澎湃,向往不已,想向庄主学剑。”
元琰没料到身为大家闺秀的林倾颜会提出这样的请求,虽然她心中并没有瞧不起男子的想法,但此时却不得不打破他的幻想。
“林公子,习武需要从小打下基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积年累月方能寸进……”元琰欲言又止,语意含蓄。
而林倾颜年纪已大,且男子身体侨弱,习武不易,若是从现在开始习武定要吃上不少苦头,亦未必能有什么成效。林倾颜这样的深闺公子受得了吗?
林倾颜自是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知道元琰是好心为他着想。
但他本就不是真心为了习武,而是心怀他谋,想另辟蹊径,借习武之名,习得元琰一二剑招,伺机谋得她的自创剑法,因此并不在意。
“小男虽知习武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但仍希望在面临困境之时,不至于像此次一般无从抵抗,能拥有微自保之力。”林倾颜恳切地说道,“娘子勿忧,倾颜并非侨气怕累之人,若是娘子愿意教我,我一定勤学苦练,不辜负娘子的教导。”
他说得诚心,饶是元琰对此并不看好,也被林倾颜的话语打动了几分。她本就不是藏私之人,心胸宽阔,乐意指点追求武学的后辈,思虑再三,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如此一来,送林倾颜回盟主府的日程便又向后推延了。
漱雪听到下人禀告时,正在打理花木。得知林倾颜打着向元琰学习剑法的幌子留了下来,他指甲微微用力,将手下的叶子掐出了汁。
习剑,就凭他?区区男子也想效仿女子习得武艺,真是可笑。
他还是小瞧这林倾颜了。本以为林倾颜身为大家公子,多少有点矜持心。
第 48 章 缘分不浅
数日后,庆云县郊外。
自天榜更替那一日起,慕名前来元庄挑战的江湖人士众多。元琰不胜其扰,于是接受了武林盟的委托,前往潮嘉,解决当地匪患。
“救……命……!有贼人……”
这日她刚踏上归家的路,路过山林,忽听见林间似有男子求救声传来。
“吁——”元琰当即勒马,辨听了一瞬,调转马头,朝林间奔去。
“桀桀……小郎君莫怕,我会好好怜惜你的。”一道含糊低哑的声音响起,耳畔猛地传来衣帛撕裂声。
“不要,不要欺负我家公子!我和你拼命了——”小厮愤而哭嚷道。
“住手!”元琰高声斥道。林倾颜回去后便开始打听,寻找机会。
从下人口中得知,元琰若不出府,每日必定会在听雨亭前练剑。
次日申时未到,林倾颜便带着侍男碧竹,提着一个食盒,来给元琰送吃食。
两人到亭前时,元琰刚舞完一套剑法,收剑时犹如游龙归海,刹那间锋芒尽敛。
林倾颜也是懂剑之人,远远看着,在心底不由地叫了声好。都说这元琰乃这剑之一道上难得的天才,今日又见,方知果真不假。
元琰今日穿着一身玄色长袍。一剑舞罢,只见她墨发高束,衣襟微开,汗珠顺着鬓发滴落,随着胸口的微微起伏,滚入襟口。
这,这也太有女子气概了……
他的侍男碧竹只远远看了一眼,脸就红了,心儿怦怦直跳。林倾颜在侍男痴愣间,却已然朝着收剑的元琰迎了上去。
元琰一剑舞罢,抬头就见到不远处的林倾颜主仆二人。
“林公子。”
听雨亭偏僻,这主仆二人怎么会来到此处?元琰心里微升疑惑。
“元庄主,”林倾颜从碧竹手里接过食盒,走到元琰身边,笑容羞涩,“倾颜闲来无事,做了一些点心,不知道味道如何,想请您尝一尝。”
说是不知味道如何,但食盒里装着一些如意糕,糕体做得小巧漂亮,边上装饰着带着露珠的花瓣,看着很是精心。
但其实,这些糕点不过是林倾颜派手下绕远从城北买来的。他才不会为了讨好女人,洗手作羹汤,徒增劳碌,折损自己的美貌。那些傻事都是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无知公子干的。
吸取爹爹的教训,这样的事他林倾颜这一辈子都不会去做。
为了做戏逼真,林倾颜还特地让碧竹塞给庖厨管事几两银子,借用庖厨,在那里呆了一个多时辰。
递上食盒时,林倾颜装作无意地露出了手上包着的布条。碧竹在一旁反驳道:“才不是呢,公子是特意为庄主做的。为了做这点心,公子不到卯时就起来了,只为了采到最新鲜的花瓣。做馅时还不小心伤了手……”
林倾颜故作慌乱,将手背至身后,呵止道:“碧竹你……你乱说什么,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和做点心没有关系。”
元琰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见了那包在纤纤玉指上的白色布条,一时间有些讶然。
“林公子,这些事情只要吩咐一声,自有下人去做,何必劳动公子呢。”
“庄主救了倾颜,倾颜无以为报,只是想亲手做给庄主做一些吃食,聊表心意。”嘴上说着回报救命之恩,但林倾颜说话的时候,脸上却染上了点点绯红,少男心思昭然若揭。
这幅情态一出,就连迟钝如元琰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其实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元琰心地善良,行走江湖,少不了仗义救人。再加上她清朗如月的外表,之前也曾有被救的男子恋慕于她,想要以身相报,自请为侍,但都被元琰婉言拒绝了。
想到林倾颜或许也是在被掳受惊之下,因她的相救产生了依恋之情,元琰神色微微放缓,轻声宽解道:“林公子不必如此,我辈江湖中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常有的事,救林公子之事对我来说只是顺手而为,从未想过回报。林公子是山庄的客人,不必特意去做这些事情。”
“并非如此……为庄主做这些事情,是倾颜心甘情愿的。”林倾颜闻言忍不住辩解,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到少男心事处,声音微弱。
元琰没有当真,刚要说什么,突然被远处一声“庄主”打断。
原来是漱雪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面向元琰道,“庄主,关于田庄一事,我有事要禀。”
等他走近后,仿佛才刚刚看到林倾颜般,漱雪微露惊讶之色,掩唇道:“林公子,你也在这里啊。”
“平日里庄主在此练剑,最是不喜有人打扰,山庄中仆侍知道这点都会避开……没想到今日林公子也在。”
这是在拐着弯说他打扰了元琰练剑?
这元漱雪不愧是打理着整座内宅的人,消息灵通,他这才到元琰面前多久,元漱雪便来了。
林倾颜这两日也打听了一些山庄内的事情,自是知道这漱雪公子在山庄中的地位不只是一名普通侍男那么简单。
此人分明掌管着山庄中大大小小的事宜,分身乏术,但一听到他接近元琰的消息便立刻赶来了。看那样子活像是生怕来迟一步,元琰这女人便要被他这个狐狸精勾了去了。
林倾颜脸上伪饰的少男怀春神情还来不及散去,就听见漱雪暗讽的话语,心中不由一恼,面上却露出了一个略带失落的笑容,端的是佳人低眉,惹人怜惜。
只可惜元琰自漱雪一来,便没再看他,完全没有留意到这方情态。
“漱雪公子说笑了,倾颜只是想送点心给庄主,不曾想竟是打扰了庄主练剑。”
见情势危急,来不及近前,元琰暗运内力,挥臂掷出佩剑。
只见一道白光,宛如长虹贯日,须臾间刺穿蒙面贼人肩头,令其手臂瞬间垂落,如失骨般软软而下。
元琰运起轻功,从马上飞身而出。那贼人见势不妙,丢下地上的一主一仆,捂着受伤流血的手臂,扭头仓皇逃走了。
元琰顾及着被她救下的人,没有去追,而是望向那名受伤的男子。
只见地上伏着一青衣公子,身姿袅袅,一侧长袖被撕破,香肩雪臂隐隐漏出。正侧对元琰,香帕掩面,哀哀哭泣。仅仅露出半边脸旁,亦能看出他容颜清丽,姣美异常。
美人落难,最是惹人心怜。是夜,元琰与漱雪正在下棋。
“阿雪每日忙于府中杂事,许久不曾下棋,棋艺却还是这么精湛。”元琰看着自己被吃掉的一子,打趣漱雪道。
“琰娘过誉了,不过是琰娘大意,让我侥幸吃了一子。眼下还尚未分出胜负呢,算不得什么。”漱雪眉目含笑,注视着元琰的脸庞,轻笑说道。
“谁说的。”
元琰却微微一笑道:“阿雪既是不信,不若一赌,我便赌阿雪赢下此局。”
然而,男子此刻衣衫不整,神色凄婉。元琰见此之景只觉可怜,心中并无绮念,只远远望见一眼,便别过头去。
她心中叹息,默默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男子身上。
“某救人来迟,不知公子可有受伤?”
“多谢恩人,多亏恩人及时相救,贼子未能加害。”林倾颜拭去泪珠,轻拢外袍,盈盈下拜。
“小男子乃武林盟主林江天之子,林倾颜。恩人路见不平施以援手,免我受辱,胜于救我一命。倾颜感激不尽,请恩人受倾颜一拜。”林倾颜说着,仰起小脸,眸光中闪动着柔柔的感激之色。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见到这位扬名江湖的元琰娘子的真容。只见她身如修竹,气质疏朗,眼若清潭,面容清丽。此刻正目光温和,不含杂质地注视着他,周身那股温柔如阳般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
“原来是林公子。”元琰见他下拜,用剑柄轻轻一托,阻止了林倾颜下拜的动作,“在下元庄元琰,曾有幸拜见过令母林老前辈。如此一说,也不算生人。”
“此次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林公子不必记在心上。”
他眼下的样子有多勾人,林倾颜自己是知道的,毕竟这些都是他对镜苦练过许久的姿态,往日这几招在其他人面前百用百灵。
但没想到这个姓元的见了竟然半点不受影响,连扶他都只肯用剑柄……这世上当真有这般不为美色所动的女人吗?林倾颜心情有些异样,然而心底却并不相信。
名利财色,世人皆有所图。若是一样不寻,必有更大图谋……且走着瞧吧,他一定会找到此人的破绽。林倾颜心底暗自冷嗤道。
“此间路僻。林府距此有几十余里路,不知公子怎会来到这里?”而元琰那边,或许是心中仍有疑惑,委婉询问。
“大侠有所不知,我家公子乃武林第一美人,美名远扬。这几日盟主不在府中,每日清晨,公子闺房中总会多出一封信,上面写着听闻公子貌美,要……要来夜探香闺,会一会公子。”
“公子忧惧不已,只道盟主不在,贼人无所忌惮来去自如,府中并不安全,于是带我去姨家暂避。”
第 49 章 醉酒意乱
“琰娘真真狡猾,哪有执棋人自设赌局的?”漱雪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正说笑间,轻松惬意,忽然有下人来报。
“庄主,云烟阁那里出事了,林公子的侍男哭着求您去看一看。”
元琰放下手中棋子,抬首道:“云烟阁?”
那里不是空着没有住人吗?什么林公子?
漱雪知道她向来不管庄中事务,怕是根本不知道林倾颜就住在那里,于是出言道:“云烟阁宽敞明亮,摆设齐全。我觉着合适,上次便让人打扫出来,给林公子住了。”
元琰听后有些不解。
这么晚了,云烟阁能有什么事情,还弄得这么慌慌张张的?
“让那侍男进来回话。”她沉声道。
下人便将碧竹放了进来。
“庄主!庄主……”
果如下人所言,那碧竹一进院门,便啼哭不止,央求元琰道:“我们公子出事了……求您去看看他吧!”
漱雪冷眼旁观:“休要胡言。这林公子在山庄内住着呢,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
“这……”“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元琰比我想象中还要不解风情,看来需得下一剂猛药才行。”林倾颜阴沉着脸说道。
猛药,什么猛药?公子这是准备做什么?碧竹心下一跳,不敢接口。
照他看公子如此貌美,天下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公子的主动示好。眼看着公子在一步步接近元庄主,迟早能达成心愿,何需如此心急。
万一耍手段被山庄里的人发现了,那不是得不偿失吗?
碧竹有心想劝,但林倾颜却是不听。
“够了碧竹,我有事需人去办,去拿纸笔来。”
碧竹只得听令,“是。”
不过还没等林倾颜动手,山庄内就发生了一件事。
翌日,元琰去参加了好友陆苕华的成亲宴。
“哈哈……元琰,今日我成亲后,我们姊妹当中还没成家的就只剩下你了,你可得加把劲啊!可别等我大闺女都生出来了,你还是孑然一人。”新娘官陆苕华今日春风得意,酒后三巡,顺带着操心起了好姐妹的终身大事。
元琰知道陆苕华是好意。也不去解释自己只想找一心意相合之人携手一生,在没找到意中人之前,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回敬了一杯酒道:“借陆姊吉言。”
“若是找不到心仪的人,不如让姐姐我给你介绍一个。”
陆苕华有些喝高了,勾着元琰的肩膀,红着脸冲她挤了挤眼睛,“姐姐我的这位夫郎是江南邓家的公子,端庄貌美。听说家里还有几个待嫁的弟弟,也都容貌秀美,教养得不错。不如元琰你挑一个娶了,我们亲上加亲,做对妯娌岂不妙哉!”
“哎呀陆姐姐,莫说了,你喝多了……”旁边的好友见陆苕华越说越没影了,赶紧找人扶她下去。
“快快快,陆家的人呢?来人,给你们家小姐这就扶入洞房去罢!”
丫鬟们从几人手中接过陆苕华,搀扶着自家小姐,去后院让新郎照顾去了。
“虽说苕华姊喝多了,但她说的也有些道理。成了亲后有夫郎操持家事,晚上还能暖被窝,夫郎闺女热炕头,归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陆苕华走后,其中一友人说道。
也有人反对道:“那是你和陆姊姊运气好,娶到了贤淑闺男。不像我家那位,活脱脱就是只公老虎,自己生不出女儿还不让我找小侍……啧啧,这日子别提有多难过了。”
“元姊姊,听妹妹我一句劝,还是不成亲的时候好哇!”那人对着元琰感慨道。
一群姊妹今日高兴,酒宴上兴起,互相之间灌了不少酒。元琰也喝了许多,但她内力深厚,只是微微醺然,相比同行其他人好上不少。
“回庄。”她上马吩咐丫鬟道。
回到元庄后。
“怎么喝了这么多。”漱雪接到回来的元琰,见她脸色微红,连忙将帕子用温水打湿了,动作小心地给她擦脸。
“去煮碗醒酒汤来。”他对下人吩咐道。
庄主醉酒,下人们一阵忙碌。殊不知院中一侍男见此场景,不由动了心思。
此男名唤兰叶,乃元琰院中一等侍男,负责打理主子的衣物。然而平日里大部分的活都被漱雪公子揽去了,少有露脸的机会。
若兰叶是那等爱躲懒的下人也就罢了,偏偏他极有上进心。时间一久,便私下有了些怨言。
“他漱雪是谁,说得好听大家称一句公子,但其实不也就是个庄主捡回来的下人吗?自己没本事让庄主纳为小侍,还成天地霸着庄主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把自个儿当做正头夫郎了呢!呸!”
“他是下人,我也是下人,凭什么他能做的事,我不能做?”兰叶回家看望娘爹的时候,没少和亲爹碎嘴子抱怨。
而亲娘亲爹,连着妹妹弟弟一大家子,都指望着兰叶的月银过活,因此兰叶表露出想给庄主做侍的想法时,一大家子都很是赞成。
偶尔梳洗时,兰叶会对着盆中水面,端详自己的面容。杏仁眼,小鼻子,樱桃口,虽然比不得那些大家公子白净,肤色微黑,但也算是个小有姿容的美人儿。
有着这副容貌,兰叶是绝不甘心到了年纪被随便配与一庄稼娘子的。
更何况,庄主温柔善良,玉树临风,山庄中又有哪个年轻男儿不恋慕于她呢?兰叶自然也不例外。
碧竹哭声凝滞了一瞬。但想起来之前公子交代他的话,碧竹一咬牙,又哭了起来,“公子白日里回想起那日的不堪之事,回去之后便忧惧难耐……好不容易睡下后,却梦魇连连,梦中呓语不断。刚刚更是起了高热,说起了胡话……”
“怎会如此?”
元琰很是惊讶。白日里只是问询数句,见林倾颜抵触,她便没再继续,如今怎的反应如此剧烈。
“事实若此。公子情况不好,小的不敢胡言……是真是假,庄主一看便知。”碧竹见元琰神情变化,一连磕了几下响头,只求元琰去云烟阁看看。
这么一说,林公子生病和她脱不了关系。元琰心中轻叹一声,觉得这林公子还真是多灾多难,命途多艰。
也怪她白日里思虑不够周全,没考虑到闺阁男儿不比女子坚强,一时难以承受也是有的,不该迫使林公子回忆起那日的场景。
尽管此时天色已晚,出入林倾颜这样未婚男子的院落会惹人闲言。但此事与她有关,于情于理都是应该去看一看的。
思及至此,元琰终于点头:“那便带我去你们院里瞧一瞧吧。”
碧竹感激涕零:“谢谢庄主、谢谢庄主!”
直到这时,在一旁听完全程的漱雪才道:“林公子生病,同为男子探望更方便一些,我也一同去吧。”
“辛苦阿雪了。”元琰有些歉意地说道,本来她拉漱雪出来下棋,就是为了让他暂时将山庄中的事务放一放,休息一晚上。没想到反而累得阿雪和她一起辛苦。
听见这话,漱雪目光顿时柔和下去了,“为了琰娘,漱雪一点也不辛苦。”
虽说碧竹对自家公子一直很有信心,但此时看见元琰和漱雪二人间,他人难以插入的氛围,他的心底还是不免打起了鼓。
公子这样做,真的能成功吗?碧竹突然开始不确信起来。
元琰随着碧竹来到云烟阁时,请来的娘中已经在给林倾颜诊脉了。
“这位公子高热来得迅猛,老妪给开了副药,服下去还要多休息几日……”
呵,能不猛烈吗?
山庄内聪明人多。为了让这出戏更逼真些,他可是命令手下弄来了冰凉的泉水,在里面浸泡了良久,才有了如今的这个效果。
若不是元琰迟迟不上钩,他也不至于用上这样的方法,来伤害自己。
林倾颜烧得迷迷糊糊间,听见郎中的话语,整个人仿佛躯体和灵魂割裂成了两半,其中的一半还有力气想道,心中对元琰有种隐隐的迁恼。
“多谢娘中,您费心了。”
这是元琰的声音,此时此刻,她的声音仍然如往常一般平静温和。
送走娘中后,元琰和漱雪来到林倾颜床前。
漱雪打量着林倾颜病中的样貌,只见他脸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有些苍白,双眼紧闭,无力地躺在床上。乌发散落微微沾湿在脸庞,长眉微蹙,昏睡中的神色显得很不安稳,嘴里还间或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美人即使病重,也还是极美的。
“看样子,林公子确实病得不轻。”漱雪看了半晌,没瞧出破绽,徐徐说道。
元琰也跟着查看了几眼,心中对林倾颜的娇弱有了更深的认识。
不知这林公子是怎么长大的,胆子那样小。就这样那日还敢带着侍从独自出府,也是勇气可嘉了。
元琰见娘中看过,本没想多待,只是在林倾颜床前对下人们嘱咐了几句照顾好林公子的话,命人将药煎来送与林公子服下。
但偏偏就在这时,林倾颜仿佛在昏睡中想到了什么,呓
第 50 章 兰香信笺
他的身体就这么没有吸引力吗?好歹他林倾颜也是武林公认的第一美人儿,元琰却连一眼也不想看,这是在为谁避嫌?
漱雪那虜仆就那么好,能让她对其她男子都视之不见吗?
林倾颜脑海中思绪万千,心中莫名有些被比下去的不甘。
然而,他这份难以言说的气闷只持续了片刻。
洞口冷风嗖嗖,林倾颜在洞内烤着火尚且觉得冷,更别说穿着湿衣直对冷风的元琰了。
林倾颜看着看着,便有些气不下去了。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主动开口道:“外边冷,娘子也进来烤烤火吧。”
“无碍,我身体强健,不觉得冷。”相比于那点寒冷,元琰更不想重回刚才的情形,谢绝了他的好意。
真能逞强,为了避嫌于他,连身体都不顾了吗?林倾颜这下刚消下去的不悦,又都起来了。
他见说不通元琰,只得贴近火堆,快速地将衣物烤干,再度唤道:“娘子,我已经烤好了,快进来罢。”
这回元琰终于依言过来了。
或许是大雨倾盆,山路不好走,再加上元琰做下的标记被雨水冲刷了一部分的原因。
过了有一段时间,元琰的下属还没有找到他们。
元琰见林倾颜因长时间未进米食,唇色有些发白,便站起了身。
“林公子,我去探探路。”她嘴上说着出去看一看,实则是去为林倾颜找食物了。
大雨连绵,山上的很多动物都躲起来了。但好在元琰运气不错,走了没多久就找到了一条小溪。
没有工具,她便就地取材,利用山里的叶片和枝条,取水捕食。但因工具简陋不便,带回的水并不多,鱼儿也只有一条。
等元琰归来时,林倾颜见到她手里的东西,心中洞明。心知元琰方才说是出去探路,但恐怕是去为他找吃的了。
他注视着元琰细心地烤好了鱼,将鱼刺去掉,递了过来。
这一普通的举动,却让林倾颜陷入了回忆。
爹爹过世后,因为林江天的不在意,他一度被人遗忘在了府中冷清的角落。
仆从轻慢,常常拿些残羹冷炙打发他。这样的情况直到林倾颜渐渐长开,颜色出众,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后,才好上许多。
从小的经历,让他知道,亲生母亲亦能如此,更遑论她人。
世上不可能有人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所有对他好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想从他身上获取些什么。
那些口口声声说爱慕他的女子,实则不过是贪图他的一副皮囊,若是让她们做一些有违女子身份的事情,那些女人便会立刻退去。
即使是方敏这样忠心的追求者,嘴上说着喜欢他。也从来不会像元琰一样,尊重于他,事事以他为先考虑。
林倾颜心情复杂,很难说此刻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元琰自己却是没觉得有什么。她生性温柔,又与漱雪从小一起长大,照顾弱小的男儿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自然道:“林公子你先吃吧。”
她身体强健,忍饥没有什么,但林倾颜大病初愈,又淋雨受寒,不吃点热乎的东西恐怕身体会承受不住。
林倾颜这次没有推拒,他接过烤鱼,从后面开始吃了起来。
此处没有盐,也没有香料,烤鱼吃上去很腥,若是平时这样的食物摆在林倾颜面前,他肯定是一眼也不会看的。
但此刻他却捧着烤鱼,仿佛感受不到其中的异味一般,细细咀嚼,吃得很认真。
没过一会儿,他便吃掉了一小半。林倾颜拿帕擦拭了一下,将剩下的大半又递还给了元琰。
“娘子,倾颜已经饱了,余下的你吃了吧。”
那鱼腹上最嫩的肉都没有动,元琰接了过来,没作她想,只当是林倾颜胃口比较小。她也不挑食,三两下便将剩下的鱼肉都吃干净了。
“此处条件简陋,委屈公子了。”
元琰见林倾颜这一闺阁公子,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都没有丝毫抱怨,对他有
心脏若有若无地漏了半拍。之后接连多日施粥,元庄的善举逐渐在百姓口中传扬开来。
元琰身为武林中人,倾尽家资用以施粥。相反,某些大商人家财万贯却囤积居奇,眼睁睁看着百姓挨饿受苦,怜民之心天差地别,难道不应该为此感到羞愧吗?
知府大人有意褒奖元琰,使人效仿。于一日席间提到了元庄施粥之事,言语之间赞誉有加。在场富绅闻弦歌而知雅意,都多多少少捐出了一些米粮财物。
知府大人以此募集灾民修筑堤堰,减少了一部分等待赈济的灾民,又命人从她地调来米粮,逐渐控制住了局面。
圣上闻之大悦,奖赏平灾有功之人,立下一块石碑褒奖出钱出力的富户,其中元琰之名也赫然位列其间。
这下元琰在武林中的名声更响了,有百姓自发将元庄称为“义庄”,不少武林同辈甚至前辈见到元琰都会不无尊敬地喊上一声元大侠。
若说之前林江天只是忌惮于元琰的武功。那么现在元琰名望更盛之后,她已经切切实实将元琰视作心腹之患了。
林江天私下连着写了多封书信,连敲带打,催促林倾颜尽快将剑招呈上。
林倾颜嘴上尽数应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林江天那头勉强糊弄了过去。
他依旧在跟着元琰习剑,进益良多,得到了元琰的夸赞。
就连元琰外出完成武林盟的任务前,都不忘给他布置好修习的课业,看上去是真的把林倾颜当做勤勉聪慧的求学之人来教导了。
这明明就是林倾颜想要的。但不知为何,当听到元琰临行前只有习剑方面的叮嘱,而无对他的关心,林倾颜的心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娘子路上小心……颜儿会在山庄专心习剑,等待娘子平安归来。”送行时,林倾颜更是抢在漱雪前面,站在马前柔声叮咛,宛若一位牵挂娘子的夫侍,看得漱雪忍不住变了脸色。
“多谢倾颜挂怀。”元琰对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漱雪,“阿雪,此次任务并无难处,你在山庄里不必担心。路上顺利的话,我们不多日便能回来。”
“琰娘既是这般说了,那我便要数着日子等你回来了。”漱雪被她这么一说,犹如受到妻主嘱托的正夫,刚刚还男户浪翻滚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他用目光描摹着元琰的眉眼,依依不舍,又交代了许多路上要注意的事情,才放她离开。
元琰此次受武林盟所托,有一批贵重之物需要押运至京。
由于押运货物中有宝物的消息不知被何人泄露出去,被绿林一道盯上,几次劫宝,使得镖局损失惨重,迫不得已向武林盟求助,请来正道同盟相助。
而元琰正好在此地附近,便受托前来护送一程。
“这位便是有着侠义无双之称的元大侠吧——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幸会!”镖局总镖头是位黑壮的女子,粗眉大眼,说话之间自带一股豪爽之气,见到元琰时当即翻身下马,拱手说道。
“总镖头过誉了,某不过是在洪灾中略出了一份绵薄之力,不值一提,当不得总镖头如此称呼。”元琰与镖局众人寒暄了几句,她与元庄众人作为援手,受到了镖局上下的热情相迎。
有了元琰的加入,镖局之后的押送路程,顿显顺利了许多。一些小蟊贼不敢冒头了不说,就连一些绿林高手,在听到元琰天榜第三的名头时,也不得不掂量一二。
一连数日下来,在元琰的护持下,镖局竟再无一人伤亡。
这日,镖局一行在路边茶摊歇脚,元琰与张总镖头一桌喝茶。
“元妹,这些日子多亏了你,贼人不敢再犯。姐姐我要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和元庄的这份恩情,我张某记下了。”张总镖头举起茶杯,斟满示意,一饮而尽。
这个杯中原本应该装满烈酒。但押送未成,以镖局规矩不得饮酒,张总镖头亦不好违反,只得用这杯茶来代替了。
“张姊姊太客气了,这是武林盟委派给我的任务,亦是我的分内之事,张姊不必言谢。”元琰回敬一杯。
他刚想说些什么,结果就看到元琰肩侧有如注的鲜血淌下。
“你受伤了?”林倾颜面有异色。
他看见鲜血从元琰受伤的地方汩汩流出,不由地泄露了几分情绪,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扯她肩头的衣服。一时忘情之下,忘记了伪装,语气变得强硬。
元琰感受到了他的变化,却只是以为林倾颜太过焦急。她怕伤口狰狞吓到林倾颜,轻轻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看。
“林公子莫怕。只是一点小伤而已,不怎么严重。”她说得很轻巧,但林倾颜也不是瞎子,看得真切。
方敏心怀男户意,这一剑可谓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元琰肩头的伤口足有掌长,皮肉翻起,在雨水的冲刷下,血水混合着雨水,看着十分可怖。
林倾颜看到这样的伤口,深深蹙眉,在元琰看不到的地方,神色阴沉了下去,心底不禁暗暗怪起了方敏的自作主张。
这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元琰若是受伤了,对她们之后的计划也会有所影响。
正当林倾颜暗恼时,元琰却是开口了。担心林倾颜身娇体弱,受不得这大雨冲刷之苦,她将自己的外袍取下,为两人略作遮挡。
她道:“雨下的太大了,在其他人找来前,我们得找个地方暂且避一避。”
暴雨冲刷着山林,土地泥泞不堪,难以前行。还好他们运气不错,在山里走了不远,就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元琰进山洞前在路上做下了标记,这样手下看到了就能及时顺着标记找到他们。
两人摸索着进了山洞。洞穴不大,刚好能容纳下两个人。
林倾颜做了这么多,为的就是此刻两人独处的时刻。
没想到连老天娘都在帮他。
雨天,山洞,孤女寡男。
良机若此,不利用起来都对不起他这一番辛苦谋划。
林倾颜咬了咬唇,对着元琰的伤口故作心疼,从自己被树枝挂破的外衣上,撕下了一条干净的布料。
“庄主,伤口还在流血,让我替您包扎一下吧。”他贴近元琰,面上十分担忧。
“多谢公子,我自己来便好。”元琰不习惯男子挨着她这么近,接过布条,简单地缠绕几下就包扎好了。
林倾颜没想到此种情况下,元琰仍是不为所动,动作微微一滞,只能徐徐图之。
“娘子不必见外。娘子是颜儿的救命恩人,屡次救我于危难之间,还叫公子实在太生疏了。娘子唤我倾颜便好。”林倾颜柔声说道。
元琰有些唤不出口,但林倾颜坚持,她也只能点头,“那好……倾颜你在此处歇息,我去捡些枯枝生火。”
山洞地面上就有一些干枝枯藤,元琰很快就捡够了枯枝,堆在一起生起了火。
两人经过刚才的暴雨淋洗,浑身都湿透了。
方才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静下来,湿衣粘在身上,显现出身体的轮廓,让人无法忽略。
元琰平时穿得宽松看不出来,现在雨水一打湿,劲腰长腿和一对匀称高挺的胸部便全都显现了出来。
女子的胸脯可以储备养分,以备身体不时之需。时人最喜的伟女子,便是要有一对丰实的胸脯。而元琰的胸脯便很是符合时人的审美。若让那些闺男少夫看见这一幕,还不得羞红了脸。
林倾颜只瞧了一眼,就微微侧过脸去,有些不敢再看。
而他自己更是身姿毕现。一身衣裳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勾勒出漂亮纤瘦的身形,其中最显眼的还要属那不盈一握的纤腰,看起来就柔软易搂抱。
在如此狭小的洞穴中,两人相对,便都有些窘迫,气氛逐渐粘稠起来。
“林公子,你身体弱受不得寒,把外衣脱下来烤一烤吧。”元琰不好意思坐在他对面,自己穿着湿衣,挪到了洞口处坐下,背对着林倾颜,以作避嫌。
两人刚才的情况,比起坦诚相见,也不差什么了。
林倾颜自己心中尚有波澜,然而元琰却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没有半点逾矩。
林倾颜一开始还对她的守礼很是满意,但很快他就回味过来了,心中渐渐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