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杀鸡儆猴
“哈……”
这下抽得元骁连叫也叫不动了,先前的嚣张气焰早已没了踪影。
身侨肉贵的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光是今日受的痛恐怕比这辈子加在一起的都要多。
士卒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在元骁身上。
因为元骁的一个举动。死在敌人埋伏中的,是她们的同袍,朝夕相处的战友,生死与共的姐妹……
无数双眼睛紧盯着挨打的元骁,整片军营寂静无声,只剩下了鞭子一下又一下的抽响。
监军张翰武眼见元骁生生被打昏了过去,连忙上前阻拦。
“殿下息怒!不能打了,别打了……再打就真的要出人命了。”
直到这时,其余的将士才如同刚刚醒来一般,跟着开口劝说。
然而这个过程中,在场的这么多人里面,竟没有一个人能想起还挂在树上的元骁,任凭她继续高高吊着,活像一条死鱼。
直到元琰丢下鞭子走后许久,才终于有人把元骁放了下来,丢回了后营。
回去后,系统问元琰。
【宿主,你实话告诉我……你刚刚鞭打元骁,是不是为了安抚军心啊?】
“确实有这部分原因在内,但也不完全是。”
“元骁坏事做尽,人神共愤,我想打她也已经有很久了。”
“大人,是凰国,凰国胜了!”有士卒奔上城楼传递消息,由于跑得太快,激动之下还摔了一跤。
“真的胜了?”到了凰国大军凯旋之日。
郑馥与一众公子站在雅间窗旁,翘首以盼,等着秦王经过长街。
“殿下还有多久到这里呀。”有公子已经等不及了,连着催促下人到外面打听。
“何哥哥不要着急,应该很快就来了。”郑馥安抚他道。
突然,一个眼尖的公子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叫了起来。
“来了来了!”
众男立刻停下了说话,争相向外朝前望去。
元琰骑着惊雪,率领将士们走过长街。
【宿主,在外打仗这么久,我们终于回来了!】系统高高兴兴道。
“怎么感觉你好像比我还开心。”元琰听着它的语调问道。
【那当然,打了这么多场仗,马上就能进宫领赏了,我当然高兴啦!费了这么大力气,不知道这次皇帝会给你什么赏赐。】系统畅想起来。
士兵循着动静走到东角,左右张望,发现角落里一切如常,什么特别的动静都没有,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黑影只是她的错觉。
难道是她巡哨太累,眼花了?
疑惑之中,士兵刚想转身离去,谁知就是那不经意地向下一眼,正巧让她看见了悬垂下来的软梯。
“登城梯?”
有敌袭——!
士兵立刻反应过来,刚想大叫出声,放出敌袭信号,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臂却飞快地勒住她的脖子,捂紧嘴巴。
刹那间,黑暗中寒芒一点闪过。短刃如水般划开喉咙,士兵当即瞪大眼睛,想要高喊却只能嗬嗬出气,两下便没了声响。
元琰的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么干过很多次一般,在一切才刚刚开始之际,就把危险的苗头迅速摁杀。
系统再次被惊到了,总感觉宿主什么都会,无所不能。连杀人都这么干脆利落,上辈子该不会是个职业杀手吧?
只见元琰将士兵软软滑下的尸体放倒,朝身后跟上的军士们微微颔首,薛朗等人顿时心领神会。
一众锐健营精兵如豆般四散开来,如法炮制,从暗处扑向一个个巡哨敌军。
最开始的几个敌哨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一击毙命。
但几息后,随着交手范围的变大难免弄出动静,刀光剑影的瞬间,还是有敌军发现了端倪,吹响了号角,“敌袭——!”
号角刚刚吹响,敌军就被赶来的阿蛮一刀砍死。
但是已经晚了,响亮的号角声已经传了出去,灯火成片亮起,敌军营地如同一瞬间醒了过来。
“是敌人……敌军进来了!”
“凰军夜袭!”
“哦,原来是文姐姐说的。”王公子闻言点了点头。
想着郑馥定得早,雅间位置肯定是最好的那批。几位公子都询问郑馥能不能同他挤一挤雅间。
“几位哥哥要来,自然是可以的。”郑馥大大方方地应下。
听出陛下语气冷沉,刚刚还欢腾相庆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元骁被人带上了殿。此时她身上被元琰亲手鞭打出来的伤口还未好全。就连脸上也有一道结痂的鞭伤,穿过了半边脸,看着甚是狰狞。
“母皇,元琰动用私刑,众目睽睽之下把儿臣吊了起来,鞭打成这样,下手狠辣,冷血残忍,简直是奔着打杀儿臣去的……母皇一定要为儿臣做主啊!”
元骁进来后,完全不看气氛,无视了周围的一众文臣武将。
刚一进入殿内,她的眼里便只剩下了最恨的元琰。
“千真万确!这可是凰军的传讯。”
在场有人喜极而泣:“太好了,我们得救了!”
贺明义疲惫的脸上,一双眼睛光亮不改,“秦王殿下什么时候入城?本官要去迎接殿下。”
城门大开。
元琰率军接手益都,骑着惊雪,进入城中。
梁以迥看着城中景象,感叹起来。
“这青州刺史贺明义倒是个有能之人,多日守城没叫梧军攻破,把城内一切可用之物都用上了。要是换做别的城池恐怕坚持不了这么久,着实不易啊。”
元琰望向不远处清点伤亡的军士,周围帮忙抬治伤兵的夫嬬,还有那些清理城垣的百姓。
入目所见之处,剩下的守军们虽然负伤疲惫,但精神面貌却不算差。
元琰看在眼里,心中对梁以迥的话感到认同。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声音。
“青州刺史贺明义,叩见秦王!”贺明义率将士匆匆赶来,在道旁跪拜相迎。
一番见礼过后。贺明义见元琰正在看城中伤兵,面上不由浮现羞惭之色。
“殿下,某守城不力,难辞罪责。时至今日,城中原万余守军已不足三千,实在惭愧。”
元琰:“贺大人何出此言。”
“两军交战,伤亡不可避免。以益都的形势,贺大人能在梧军大举进攻之下坚守数日,已经十分不易,又有何惭愧之处。”
“反倒是本王该奏请陛下,言明贺大人功劳。”
贺明义闻言,不由心生感激。
元琰下令:“袁拾,你去派兵接手岗哨。”
她让车锯余柳等人抽调军士,前去修复城门。又让军需官分出一部分粮食和药物,提供给城中将士百姓。
“俺也去帮忙搬石头吧。”阿蛮见人手短缺,自请前去帮忙。
深夜,万籁俱寂。 第二日一早,元景便去见凤卿。
“父卿,母皇怎么能给元琰自设府兵之权。她现在刚刚击退梧国声势大起,倘若再得了兵权,势头更是难以遏制……母皇为何对她如此纵容,莫非是真的属意元琰为太女吗?”
凤卿蹙眉听着。当听到纵容一词时,他眉心一跳,突然被元景的话语勾起了几分回忆。
昔年他作为孙家公子刚嫁给那时还是晋王的元灏时,也曾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日子。
殿下会喊他的闺名“如蕙”,对他很是敬爱。
只见元骁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展示自己脸上的鞭伤,对着母皇控诉元琰。
看着元骁的脸,左右大臣们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先前元骁丢失蓟城的军报传到京中,可是引起了骚乱。众人都想不到元骁会如此大胆胡为,这么轻易就将蓟城‘送’给了敌军,听到耳内一时间难免有种荒唐之感。
一旁的元琰早已料到会有此刻。她看着眼前指控自己的元骁如同观猴,面上毫无波澜。
这一夜,元琰睡得很香,但有些人可就睡不着了。
元景因为元骁被废为庶人、元琰成了凰卫大将军,并且手握府兵的几桩事情,一夜都没能安寝。
等马儿终于停下时,不是元琰跑够了,而是杨令仪找了过来。
“琰姐姐你看看你,玩的什么弄了一身汗。” 杨令仪微笑道:“姐姐酒量过人,怎么会醉呢。”
沈莲舟和杨令仪一左一右地坐在元琰身侧,一边说话一边给她夹菜。
“琰姐姐,多吃点肉食,你看你都瘦了。”
“殿下尝一尝鹧鸪盅吧,这个补身。”
元琰也算是消受了一把美人恩,左右都有夫侍殷勤服侍。为了避免厚此薄彼,只要是两男喂来的东西,元琰都吃了下去。
眼看她已经饱了大半,杨令仪他们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元琰眼疾手快地夹起珍珠圆子,杨令仪一个,沈莲舟一个,飞快地塞进他们的嘴里。
“好了,别光顾着我了,你们也快吃。”
“唔……”
杨令仪猝不及防被她堵住了嘴巴,脸红了一下。知道自己和沈庶卿的暗中较劲被琰姐姐发现了,终于停了手,乖乖消停下来。
沈莲舟则是笑了笑,将珍珠圆子慢慢吃了下去。
这是殿下亲手喂给他的,吃起来有种别样的味道。沈莲舟的心里蔓延出了一丝甜意。
一张桌上,卢陵玥看着元琰和两男亲昵,自己这里却仿佛被隔绝一般,冷冷清清。
虽然早已习惯这种场面,但他的心底仍是一片孤独冰凉,有着淡淡的酸楚,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杨令仪发现了他的异样,出声相询。
“卢侍夫,你怎么光用这道素烩,可是其它菜食有什么不合胃口之处?”
卢陵玥没想到自己默默用膳还会被人发现,闻言神情一怔,不知该如何解释。
“晚膳很丰盛。不是菜肴不合胃口,只是侍身近来不食荤腥,所以没用其它菜食。”他轻声说道。
听见两人的交谈,元琰微微转头望了过来,沈莲舟见状也停下了说话声。
卢陵玥感觉到了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知道是元琰在看他,卢陵玥的心难以平静。
“不食荤腥?为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元琰闻言觉得莫名其妙,注视着卢陵玥,微微皱眉开口问道。
“本王身边素来不缺能将,只是见不得像将军这样的人才被浪费罢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将军在梧国时,似乎并未得到重用,就连石宗吉这样的人都能立在将军之上。”
段旭超哑口无言,被说中了内心最深处的不甘。
“在本王看来,将军的真正才干根本没有被发挥出来。如果将军是在本王麾下,本王一定不会忽略将军这样的人才。势必重用将军,让将军的威名传响四方。”
阿蛮听懂了,在一旁帮腔。元琰闻着那股掺杂在其中,似曾相识的味道,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断。
“美人身上好香,是擦了什么脂粉?”她撩起绿绮的一缕乌发,神色看上去漫不经心。
绿绮微微避让,低头做羞涩状,“就是男儿家的那些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元琰又抚摸起了他的脸颊,手感并不滑腻,有种明显的粉感。
“美人如此貌美,为何要搓这么多的粉。”
“小男的相貌不如坊中的哥哥弟弟们,所以只能在妆容上下些功夫了。”
绿绮抿唇。不知道元琰这般举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想要远离她的手又不敢躲得太过明显,只得忍耐下来,任由元琰打量他的脸庞。
玉儿眨了眨眼睛,顿时挤出了几滴泪来,抱着元琰手臂的手紧了紧,仰着小脸,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这谎话也太拙劣了吧!】系统无语,这话漏洞百出的,连它都骗不过还想要骗谁呢?宿主又不傻,才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它这么想着,却见元琰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拿起了玉儿的手,放在膝上把玩。
“那你为何见到本王没有立刻相认。”
“还有你脸上那些东西又是什么,为什么连面容都做了改变。”元琰慢悠悠地问道。
玉儿被梗了一下,“那,那是因为小虜如今栖身在乐坊之中,有坊主看着,不敢贸然相认。打算等会再与殿下私下相见,谁知殿下已经认出了小虜。”
“是啊,俺原本只是个农人。是殿下说俺力气大适合习武,把俺带在身边让人教俺武艺,俺才能上战场立功……上次还是俺第一次带兵打仗呢。”
眼前这战场上与她厮杀数个回合的勇将,竟然是第一次领兵?
段旭超瞳孔微震,直到此时才开始相信了元琰的话。
绿绮背对着元琰,眼睛注视着为首的男子,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让他不要阻拦。
“能得贵人青眼,虜自是愿意的。”绿绮说道。
为首的男子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但见绿绮自己开口,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没再多嘴。
元琰心里哼了一声,把绿绮带进了自己的马车。
两人共处一室后,那股香气愈发得浓郁起来。
“秦王,我已经是被俘之人,你们要杀便杀吧。只是其余的力气便不用白费了,我是绝对不会降敌的。”
段旭超那日在囚车里听到了元琰说要劝降她的话语,因此这回看见元琰就知道了她的来意。
狱卒闻言立刻踹了段旭超一脚,“你个梧贼,怎么和殿下说话的?”
元琰嫌她们碍事,“你们下去。”
几名狱卒连忙退下。
“段将军,话不要说得那么绝对。”元琰摇头。
“将军本该和你的那些同袍们一般,在献俘礼当日授首。但本王认为将军骁勇善战,死在这里委实可惜了些,所以才向陛下请求,暂且留你一命。”
段旭超:“秦王恐怕要失望了。在下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不会为了活命就出卖一切,挥刀砍向昔日同袍。”
她语气坚决,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
元琰微微一顿,大概摸清楚了段旭超的脾性,换了一种说辞。
“本王在战场上与将军交过手……将军以为本王的武艺如何?”
“秦王的武艺确实不一般。”段旭超承认,就那日交手的情况来看,倘若时间再长些,自己未必是元琰的对手。
“那你再看看本王的几位得力将领,她们的武艺都未必在将军之下。”元琰说着,目光扫过阿蛮等人。
杨令仪看着元琰脸上的汗珠,微微嗔道,拿出手帕为她细细地擦拭起来。
元琰任由他动作,笑了笑,“骑了一会儿马,中间下来走了一会儿,就稍微出了些汗。”
杨令仪看到元琰身侧的沈莲舟,心知琰姐姐是带沈庶卿去玩了。
他心底轻哼了一声,看着沈莲舟有些不高兴,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沈庶卿你也在这里?正好我想着殿下凯旋,给殿下在府中举办一场家宴,就我们几个给殿下庆贺一番,你也快去准备一下吧。”杨令仪看向沈莲舟说道。
沈莲舟看着杨令仪这么快就找了过来,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脸上的神情,点头应下。
“晴岚,你去把卢侍夫一道请来吧。”杨令仪对侍男说道。
家宴之上。
“殿下得胜归来,仪儿且饮此杯相贺。”杨令仪最先祝酒。
沈莲舟举杯说着,眼神温柔,“殿下驱逐敌寇,保卫凰国,是侍身心目中的英雌,侍身想以这杯酒敬殿下。”
“你们这是要把本王灌醉啊。”
元琰听到两人的话语,笑着饮下了酒。
城头火把稀疏,守军岗哨都已经流露出了疲色。
元琰带领薛朗阿蛮等亲兵,以及袁拾等部分锐健营精锐将士,悄然接近城垣。
经过她们这几日的事先探查,城墙东角的守备较为稀疏。
在袁拾的手势示意下,几名士兵抡动抛钩锁用力甩出,卡在垛口处,用力拽动确认无误后,将软梯从城头垂了下来。
“殿下,没问题了。”士兵低声禀报。
“登城。”
元琰一众悄无声息,顺着软梯挨个攀爬上城。
就在元琰攀爬到顶,即将登城时。
一个巡哨的士卒原本正在旁边巡查。突然眼角的余光处,依稀感觉到黑影晃动,不禁转过头来,朝那个角落望去。
“什么动静?”
士卒察觉到异样,一边说着,一边拿着兵器走了上前。
第 62 章 采花大盗
“殿下您觉得滋味如何?”元琰略带醉意的问道。
月冠仪脸上红如火烧云,闷闷的嗯了一声:“很好。”
她薄唇微勾,微醺的眼波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媚态,几乎令他心脏骤停,忘记呼吸。
元琰可不知道月冠仪的所思所想,她捂着胸口,吐槽自己真是越来越没用了,喝点酒都能恶心想吐成这个样子。
要不是她强撑着,真就要当场吐在这里了。
戴云见气氛开始缓和,心知是元琰在从中调和,又不知死活的给她敬了一杯酒。
干净澄澈的酒倒入杯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酒味儿再一次冲了上来,这一次元琰真的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跑出门在一棵树边吐了出来。
戴云当场愣住。
月冠仪忙跟着追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用一双慑人的寒眸剜了她一眼,都是这个女人搞出来的好事!
元琰空腹就灌了一杯烈酒下肚,晚膳也就吃了一块炝虾仁儿,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只能不断的呕着,甚至连肚子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元大人可好些了?”看着元琰难受成这样,月冠仪终是将什么男女尊卑都抛了个一干二净,轻轻的顺着她的背,想让她舒服一些。
元琰别过头不敢见他:“殿下还是离下官远点好,这里脏污别轻贱了您的眼。”
她本是想替人解围,结果她自己却出了洋相,真是丢脸。
好在这处没有挂灯笼,乌漆墨黑地看不清她吐出来的脏东西,但呕吐物终归是呕吐物,气味更是难闻,月冠仪毕竟是娇生惯养的皇子,怎么能让他遭这份罪。
“没什么轻贱不轻贱的,您更重要。”月冠仪寸步不离的守着她,那些被她吐出来的东西,周围环绕的气味他也从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他只是难过自己不能替她承受这份苦。
元琰扶着树干的手不由得有力,月冠仪紧张地眼神即使在视线不清的黑夜里也能感受的一清二楚。
痛痛快快的吐了一场之后,元琰终于缓过劲来,但头脑仍旧有些晕晕乎乎的。
看着小心翼翼陪在自己身边的月冠仪,觉得又是难堪,又是不好意思。
“元大人可还觉得哪里不痛快?”月冠仪倒是神色如常,并不觉得有一丝尴尬,反而还紧张的关怀她。
元琰沉默了,她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德何能,能得到长皇子的垂青。
见元琰不说话,月冠仪还以为她的酒劲还没有下去,忙对身后的长安吩咐道:“快让厨房煮一份醒酒汤来,快!”
“不必如此。”元琰连忙阻止:“我只是太久没有喝过这样的烈酒,并无大碍,只是现在仍头脑混沌,恐怕只能先行告退了。”
月冠仪的视线几乎要黏在她的身上:“也好,元大人早点回去休息,我、本宫也住在那里,本宫跟你一道回去。”
戴云还想说些什么,但月冠仪寒光一扫,她立刻闭了嘴。
来时路上元琰执意乘坐自己的马车,但回去的路上,却被月冠仪以颠簸不适合醉酒之人乘坐为由,戴上了他自己的马车。
元琰还是头一回看见月冠仪如此强硬的一面,加之她头脑晕眩,再坐太颠簸的马车害怕会吐在车上,也就同意了。
月冠仪的马车装饰极为精美奢华,下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毛,踏进马车就如同陷进了柔软的棉花里。
她刚开始还能规矩的坐在一旁,但渐渐地酒意就席卷了她,令她支撑不住,软软的靠在车壁上。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他一把推开长安,将自己反锁在房内,任凭不明所以的长安在外拍打。
他不顾一切的冲到床上,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直珍藏着的手帕,如同疯魔了一般的眼神里充斥着浓稠的恨意,阴沉的眼眸冷冷折射着幽光。
“残花败柳也敢痴心妄想,下贱!”
月冠仪低下头,掩饰着自己滚动的喉结。
“元大人,喝杯茶压压酒气吧。”他到了一杯清茶,递到元琰面前,一个动作不经意间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元琰似乎真的被不断袭来的酒气麻痹了清醒的神经,一杯茶递到自己面前,眼眸微微怔愣地看向他。
微微凌乱的碎发垂下她的脸颊一侧,迷蒙的醉眼半张半合在浓密的睫毛下更加增添了一丝懵懂朦胧之美。
“元大人,喝点茶吧。”月冠仪耳根又红又软,奉着茶杯的手在她的眼神之下几乎就要拿不稳,一杯茶洒出了半杯水,白皙的手指沾了茶水,更加晶莹透彻,润泽明亮。
“嗯好”她似乎才反应过来,慢悠悠语气带着醉态。
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微凉却并没有让她的思绪清醒半分,她的目光却还是直勾勾的落在他的身上。
清醒时的元琰是绝对不敢用如此明目张胆的视线盯着月冠仪看,如此赤-裸的目光令月冠仪一时有些不适应,跟多的还是紧张,紧张到不敢呼吸,甚至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疯狂跳动的心跳声。
被心爱之人盯着看,他便下意识的怀疑自己。
模样不够俊俏,妆容不够得体,甚至宽大的官服勾勒不出他的身形,显示不了他的腰身。爱一个人爱到深处,便是自卑。
可他纵使自卑,却也希望马车的速度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贪恋和元琰待在一起的每一刻时光,醉酒后的她肆无忌惮的眼光,可以令他产生不止羞耻的念头——她是喜欢他的,或许是喜欢他这张皮囊,那也是极好的。
他终归是有一样东西可以入她的眼,这便足够了。
元琰的依靠着车壁,清冷的眼眸在酒气之下带了一丝温度,但仍旧干净的如同神山上的清水。
“你的手”她的嗓子在饮过烈酒之后就是略微低哑的嗓音,在封闭而隔绝外面一切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月冠仪看着自己的手,刚刚递茶水时,茶水洒了一半,现在手上还有水渍,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铺设好的绒毛上。
她看了看茶杯,又看了看他的手,似乎明白过来时因为自己弄得。
“我帮您擦擦。”元琰撑着浑浑噩噩的身子,就要用衣袖擦拭他的手,险些一个不稳跌了下去。
“大人小心。”月冠仪忙扶住了她,手指触碰到她火热的肌肤时,几乎本能的颤了一下。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肢,一手搀扶住她的手臂,饮酒后身体炽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手灼伤。
他应该在第一时间放手的,可他却舍不得。
清醒时的元琰永远清冷疏离,像天边的神女,她看他与他其他人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和他有如此亲密的距离,他贪恋这样的温度,贪恋这片刻的温存,哪怕像只贪得无厌的老鼠,溺死在蜜罐里也好。
可他这个样子,等元琰清醒之后该如何看他?
自己本就不好的名声,在她心里肯定更加轻贱。
即使再不舍得,他也只能忍痛放开了手。
放开手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听见自己的灵魂深处传来疯狂的呐喊叫嚣,不够,还不够,不能放手。
“我来帮你擦擦。”元琰低头看着他还在滴水的手指,干净如一块莹白的润玉。
喝醉了的她并没有觉得刚才的动作有什么不妥。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敢去瞧元琰澄澈的眼眸,她的眼神太干净,不沾染半点污浊,令他自惭形秽。
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微凉的水渍印在手帕上,令上面绣着的兰花更加美艳。
元琰迷蒙之中眨了眨眼睛,盯着那手帕瞧了好一会儿:“这是我的手帕。”
不停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月冠仪这才发现他竟然在慌乱之中拿错了手帕,将他一直小心私藏的手帕露了出来,也将他自己那点肮脏的小心思彻底暴露无遗。
他低着头,不敢再说一句话,等待着元琰的审判。
她会怎么想他?
一个不知廉耻,私藏女子手帕的荡夫?
他脆弱的战栗着,瘦削的身子在这一刻单薄柔弱。他就是旷野中唯一的花,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
元琰扯了扯他的袖子,看着他因战栗而不停抖动的长睫又问了一遍:“这是我的手帕,对吗?”
月冠仪愣怔的看着她。
她醉了。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不是。”他第一次对她撒了谎,心跳慌张如擂鼓。
“哦。”她淡淡的应了一声,便不再追问了,继续靠着车壁,呆呆的望着前方。
月冠仪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胆子问道:“我说不是,您就信吗?”
元琰睁着澄澈的眼眸看着他:“嗯。”
他咽了一口唾沫,微微凸起的喉结在她面前不加掩饰的滚动:“如果我说这就是您的手帕,我想让您送给我,您愿意吗?”
元琰的眼眸瞬间闪过了些什么,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一瞬间月冠仪误以为她的酒意已经退却了,她已经清醒。
“会。”
月冠仪终于毫不掩饰的流露出眼底压抑多年的爱意,铺天盖地的宣泄而来,他想抱住她,又不敢亵渎了她,只能就这样看着她,不受控制的流出苦涩的泪。
第 63 章 异域舞男
有人为自己开脱,元琰当然乐得轻松自在,反正这戴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好借用月冠仪的身份压她一头。
戴云狂擦着冷汗,若是从顺天府派来调查的官员,她根本不惧这样的说辞,但月冠仪不行,他万一在太后面前吹吹风,他的仕途也就完了。
戴云连忙岔开话题:“殿下路途辛劳,想必还未用晚膳,下官已经派人准备好晚膳,还请殿下和元大人赏脸光临下官寒舍。”
月冠仪瞧着戴云抖的跟漏筛似的,唇角勾出一丝冷笑。
他转而向元琰问道:“元大人意下如何?”
“也好。”元琰微微点头,灯火照在她明亮的眼眸,灿若星辰。
月冠仪轻抿唇角,元娘愿意就好。
戴云狂喜:“殿下和元大人愿意光临下官家中,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下官一定会好好招待二位。”
元琰看着戴云如此奴颜婢膝的谄媚模样,心中忍不住轻笑。
她只是顺天府无权无势的治中,今日的场景,只因她沾了月冠仪的光。
一行人走出了府衙,纪眉和长安各自跟随者主子,随侍左右。
月冠仪被众人簇拥着走向奢华的马车。
“元大人。”月冠仪忽然叫住了准备上自己马车的元琰。
“一般的马车颠簸,大人不如坐我的马车吧。”他低眸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是他紧张地几乎快要被抠破的手指。
元琰本想答应,但元蕖霜之前的那番话忽然涌上心来。
男女有别,更可况当今皇子,她确实不应该与他保持的太近。
“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这一路路程并不长,臣坐自己的马车就好。”她婉拒道。
月冠仪的眼神几乎在一瞬间低落下来,失落地像雨天里被淋湿的流浪狗。
元琰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忙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干脆的遮挡住月冠仪失望的身影。
长安看着自家殿下失魂落魄的样子,活像个被妻主拒绝了小夫郎,可怜的不行。
他狠狠地瞪了元琰的马车一眼,殿下这么好的男人都不要!
他家殿下为了元琰,巴心巴肝的忙前跑后,不惜设计太后讨了懿旨,放着京城里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偏偏到这鸟不拉屎的穷上僻壤来过苦日子。
这个元琰,非但不识好,还敢拒绝殿下,真是瞎了眼!
“殿下,元大人已经走远了,您先上马车吧。”长安低声说道,生怕声音微大惊着了正暗自伤心的月冠仪。
月冠仪望着元琰驶远的马车,似乎才回过神来,眼中的光亮在一瞬间黯淡下去。
他默默上了车,锦衣卫指挥使的马车自然不同于一般的座驾,整个车壁内里填充了柔软的鹅毛,即使马车行驶在崎岖的土路上,都不会觉得颠簸。
可他却觉得如坐针毡。
这样奢华的马车都入不了她的眼,那他如今所拥有的这一切,是否在她眼里也如同平凡的石子一般耗不起眼?
也是,她是探花出身,自小都是圣贤之书。
文人都是清高的,他如今着身边奢华的一切,在她眼里非但不会举得细化,反而会觉得满身铜臭吧!
他的情绪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一瞬间跌落到谷底。
他摸了摸自己官服下穿着的中单,虽然不太张扬,但也是低调内敛的软罗制成,换做平常人家大半年的开销。
他指尖捻着柔软的软罗触感,心想,既然元娘不喜欢,那他以后还是换做普通的衣裳布料,免得碍着她的眼。
马车缓缓停住,长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到了。”
月冠仪撩起帘子,下意识的往门口的方向望去,元琰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前。
她也感到了月冠仪的视线,微微颔首,晚风吹过她鬓边的发丝,凌乱而不失美感,灯光若琉璃玻璃,清清冷冷的光影洒在她身上,不似凡尘中人。
月冠仪羞赧着的低下头,如久居深闺的男儿郎终于看到了心爱的女子,激动羞涩,面红耳赤地不敢看她。
好像刚才被冷落失意的人不是他一样。
长安搬着踏凳放下马车下,方便月冠仪下马车时踩踏。
月冠仪走下马车,看着被自己往日踩踏惯了的小凳竟然也是用黄花梨木制成。
他直接绕过小凳下了马车,在接触长安的一瞬间,不动声色的说道:“把这东西给我扔了。”
长安脑子一蒙,怎么这普通的凳子也招惹您了?
不过主子的命令就是天,一个黄花梨的凳子而已,扔了就扔了,他明日换个小叶紫檀的,踩起来应该更舒服,更符合殿下高贵的身份。
“元大人,让您久等了。”月冠仪来到元琰身边。
“怎么会,臣等您是应该的。”元琰微微客气的笑道:“我们一同进去吧!”
“好。”月冠仪感受到她语气中淡淡的疏离和冷落,上扬的唇角也微微抿起,本就浅淡的唇色更加失了几分血色。
一进戴云的府邸,就被她里面奢华的景象吓了一跳,这是一栋七进七出的大宅子,宅内院落光彩照人,院内侍奉的仆人也各个头戴珠翠,穿戴比起寻常百姓好上不少。
院内山山水水以及珍贵的名花树木照料的极好,处处香烟缭绕,院落伸出还有隐隐的丝竹管乐之声传出。
一进厅内更不必说,上好的龙涎香做底,厅内摆放着瓷器玉器、名人字画做饰,千金难求的十八学士茶花为衬,好一派金门玉户富贵逼人。
若不说,谁能想到这只是一个七品县丞的私宅。
两人在戴云的招呼下在八仙桌旁落座,菜品一应开始上来,比起前几日在周虎家的菜品还要奢侈几分,简直就是女尊般的‘满汉全席’。
“殿下为了不动筷?可是饭菜不合口味?”戴云看着两人不动筷,忙说道:“殿下喜欢哪方菜系,您尽管跟卑职说,卑职立马吩咐厨房做出来。”
元琰淡淡一笑:“看来戴大人府中厨子也是名厨,哪方菜系都炉火纯青。”
戴云呵呵一笑:“哪里哪里,元大人谬赞了,卑职只是像尽力款待好殿下。”
说着戴云就要给月冠仪敬酒:“殿下今日来的突然,卑职未能好好款待您是下官的失职,下官自罚三杯。”
哐啷啷三杯清酒下肚,戴云说话呼吸间都带着一丝酒气,见月冠仪不说话,她不等月冠仪发话就自罚了好几杯。
可惜她这套官场酒桌上的拼酒量陋习在月冠仪这里半点用都不管,反而还增了他一丝反感。
元琰眼见月冠仪眉目一紧,眼神排斥地看着面前的酒杯,看戴云酡红的脸,被酒气熏染浑浊的眼睛更是厌恶非常。
或许是酒气太烈,麻痹了戴云的眼力见,竟然没有发现月冠仪的神色不对劲。
反而还大着胆子往他的杯中倒酒。
“殿下身为男子不便饮酒,这杯酒就由本官代殿下喝。”眼见着月冠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元琰拿起他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一下肚,元琰就有些后悔了,真是烈,酒气直往脑仁冲。
月冠仪诧异的看着她,怔愣的眼眸似乎倒映着微亮的水光。
他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说什么,又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
磕磕绊绊的就颤着吐出一个字:“您”
戴云似乎也被元琰的举动吓了一跳,惊吓之后是瞬间的清醒。
她自己只顾着讨好月冠仪却忘记了他身为男子的身份,她频频的敬酒在月冠仪眼里非但算不得讨好,更像是一种轻慢。
元琰的酒量也是一般,况且她也不常饮酒,突然灌了一杯烈酒下肚,还有些适应不了。
她轻柔着太阳穴:“吃菜吧。”
戴云被元琰话瞬间点醒,连忙用公筷夹了几块软炸鸡放进月冠仪的碟子里。
月冠仪本就对戴云这个女人厌恶至极,看着碗碟里的软炸鸡活像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连动筷的欲望都没有。
况且他如今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元琰身上。
她愿意为他挡酒。
月冠仪看着被她饮过的酒杯,心中雀跃至极,耳根面颊羞红得一塌糊涂。
元琰就坐在他的身旁,微微酒气从她身上传来,以往他是最恶心这种喝了酒的女人。
幼年流落青楼时,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满身酒气的压在男人身上不停地索取,两条肉虫交织在一起,污言秽语传进他的耳朵,他狠极了那样的场景。
以至于现在他从不饮酒,更不会让女人在他面前饮酒,谁敢违抗命令,谁就得死。
但当元琰一身酒气坐在他身边时,那股厌恶的感觉似乎在一瞬间就消失殆尽,仿佛他不是酒气,而是酒香。
他手指无措的攥着官服,心跳扑通扑通的跳着,几乎要把官服给揉烂了。
“元大人为何不吃菜?”他问道,柔和温顺的语气让戴云吃了一惊。
元琰被烈酒烧心,到现在心头都有些难受想吐,根本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但既然长皇子殿下都发话了,她好歹也得吃上一点。
她夹了一块炝虾仁儿放进嘴里,忍者恶心想吐的感觉咽了进去。
“殿下也多吃点。”她被烈酒熏得头晕,斜支着手,醉眼略带朦胧柔光。
“嗯”月冠仪声线颤动,似乎觉得自己也醉了。
那一眼勾的他心尖都在颤抖,酥麻不已,微微酒香令他面红耳赤,他强忍着即将在她春水柔情的眼波中溃乱的理智,颤着筷子夹起她刚刚吃过的炝虾仁儿放进嘴里。
第 64 章 玉儿生恨
翌日一早,戴云扣响了门。
“进。”元琰穿戴好官服说了声。
戴云进屋,第一眼便往那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龙涎香瞧,见香被掐灭,便问道:“大人不喜欢点香?”
“我独爱沉香,龙涎香的味道我闻不习惯。”元琰理了理衣襟说。
戴云眼睛微眯,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是下官疏忽了。”
身后的下人们端着丰盛的早膳鱼贯而入,元琰只舀了一碗清粥,配着泡菜,问道:“银矿位置何处?”
“银矿在乡下偏僻的很,那些盗矿之人最喜欢在犄角旮旯偷开小银窑,往往官府的人刚刚赶到她们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一会儿带我去看看。”
戴云皱着眉:“大人要亲自去银矿?”
瓷白的勺子递到她唇边停了下来,她嘴角边噙着笑:“怎么?我去不得银矿?”
“去得,您当然去得,下官这就派人去准备。”戴云跟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跑了出去。
吃完早膳,戴云已经安排人准备好了马车,元琰和戴云同乘一辆马车,安黛与纪眉骑马跟随,身后还有戴云的一队衙役,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银矿方向前行。
距离矿山越来越近,元琰撩开帘子,看着四周。
正是清晨,应该是乡民们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时辰,但元琰发现这里的田地荒草丛生,一副无人打理的样子,田埂上更是不见一人。
元琰心生疑惑。
直到她们的一行人马渐渐进入乡里,这才看见几个村民,她们都聚集在村落的道路里。
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吞云吐雾,剩下的年轻人则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赌色子,旁边竟然还有几个打扮妖娆无比的小倌在唱曲儿助兴,明明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竟然奢靡无比。
她们见到官家的大队人马也不惊讶,往桌子上洒下几粒银瓜子继续赌着,似乎已经对这些习以为常。
元琰看见她们赌桌上的银瓜子,立刻命令停车。
戴云赶紧跟着她下去。
她直接走到赌桌旁,拈起她们作为赌资的银瓜子问:“几位姑娘财势逼人,敢问在哪儿发的财?”
那几个年轻人看见元琰身上的官袍,又听见元琰的问话,非但不觉得惊慌,眼中反而露出一丝轻蔑。
“发财有发财的行当,我们几个不偷不抢,你盘问我作什么?把我当犯人?”
“不得无礼,这位可是顺天府治中!”戴云跟在身后呵斥道。
几个年轻人见到戴云立刻笑脸相迎:“戴大人,您来乡里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们好派乡亲们迎接您啊!”
这些人对戴云的态度和对元琰的截然不同,热络的不像话。
“我来陪元大人视察银矿,周虎你可有见到盗矿的贼人出没?”戴云问。
“大人您就放心吧,银矿上好着呢!”为首名叫周虎的女人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的说道。
她长得极为敦厚壮实,皮肤晒得黝黑,臂厚肩宽,脖子又短又粗,眉目之间流露出一股凶悍之气,说话间都喘着粗气。
戴云欣慰的拍拍她的肩膀:“多亏有你啊。”
她转身对元琰说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银矿地势偏远,地形又险峻崎岖,根本无法安排衙役值守,所以下官就派这些从小在银矿周围长大的小年轻们随时在银矿上巡查。”
元琰沉默了片刻,又恢复了一贯温和娴静的笑容:“原来如此,那就请阿耔姑娘带我们去银矿上看看。”
周虎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戴云。
等到戴云点头,她才说道:“你们随我来吧,不过你们也步行。”
银矿位于一座苍山之后,山脉雄浑,下有一条河流穿行而过,江水浩浩云茫茫,一片清新的青翠烟柳后面是格外难行的山路,只有一人宽的小径可以通过,一边是陡峭的山脉,另一边空无一物,只有身下的滚滚江流,稍有不慎就会跌入其中,被河水卷走。
周虎、戴云在前,元琰跟在她们后面,纪眉则一直不声不响的守在她身后。
一个时辰的艰难挺近之后,她们终于到达银矿,那是一个已经是掏的千疮百孔的山头,原本的绿意被扒地只剩下几颗孤零零的树桩。
山体中心的几个矿洞格外显眼,不断有工人从矿洞中抬着一筐银矿冒出头来,这些银矿一旦挖出来都要上交朝廷。
想来,这些应该就是官家的矿了。
“那些盗贼们挖的矿洞呢?”她问。元琰忽然心头一沉。
要相伴终生的枕边人,即使被打了也只能用一块‘家务事’遮羞,还不如一个陌生人。
她心中酸涩:“男人也是人,这次我就免了你的罪行,要是下次再被我看见你殴打他,我就只能秉公办事了。”
她来就是想调查那些盗矿的人到底挖了多少矿洞,估算他们从中获利多少。
周虎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山体所有的矿洞说:“喏,那些都是盗贼们挖的矿洞!”
“都是?”元琰紧皱着眉,看着那些大大小小遍布整个山的矿洞,这些都是在大启的国土上发现的银矿,如今正是国库空虚之时,小皇帝为了筹款费尽心思,这些人竟然这么大胆。
整个山,整个矿,几乎都要被掏空大半,那些人又从中获利多少?
龙涎香的气味似乎顺着千山万水到了她的鼻尖。
“银矿本是当地村民无意发现的,后来上报朝廷,经过层层审批才进入开设官家银矿。但朝廷的速度赶不上消息在民间传播的速度,所以等朝廷准备开设矿窑的时候,发现已经有盗矿贼私开矿窑,索性就在旧址上深挖,也能省下一笔费用。”戴云说道。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愤:“最近被盗挖的银窑在哪儿?”
周虎指了指最边上的矿洞:“就是那儿!”
不大不小的矿洞,正好挨在官家银窑的旁边。
“在官家银窑旁边私挖矿洞,那些贼人哪来的胆子?你不是受雇看守银矿吗?”元琰还没出声,身后的纪眉倒突然发声问道。
周虎毫不在意的说:“我的大人诶,你们也看到了,这矿山地势又陡峭,旁边就是一条大河,那些贼人趁着夜色开挖,挖到了银子就通过水路带走,神不知鬼不觉,你们朝廷都没办法,我一个卖苦力的村民哪管得了这些。”
“再说了,那些贼人一个个丧心病狂,我要是敢阻拦,小命就不保咯!”周虎白了纪眉一眼。
“周娘子说的有理,纪眉你也不要苛责她了。”元琰柔声说道。
“还是京城来的大人明事理。”周虎一听元琰竟然替自己说话,对她态度倒也好了几分。
“周娘子在这里这么久,可有见过盗矿贼人的模样?”
“哎呀,那些人都是晚上乌漆墨黑才出现,我也没见过呀!”周虎一拍脑门,下次我要遇见那些人一定尽量看清她们的长相。
“大人,银矿您也看完了,咱们还是早点下山吧,这地方处处都是危险,您要是磕着碰着了,我一个小小的县令可承受不起。”戴云说。
“也好。”元琰心知在戴云和周虎身上时问不出什么来了,干脆早点下山。
下山后,戴云偷偷对周虎低估了两句,本来已经准备乘坐马车回县里的元琰被她给拦了下来。
“大人您大老远的从京城赶来,咱得请你喝杯酒。”
周虎本想拉着她的衣袖不然她走,纪眉眼疾手快横插一手隔在两人中间,这才没有让她得逞。
“酒就不必了。”元琰拒绝道。
“大人你来了我们村,待了还不到半天就想走,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山野村妇?”周虎浑道,本就眉目自带凶器的她更加显得凶悍。
“那好吧。”元琰答应道。
周虎浑声大笑道:“姐儿几个,快去叫你们家的老爷们把好酒好菜都整上来,招待咱的元大人。”
元琰本以为在物质匮乏的偏远村落里,吃穿应该不会太好,但她还是低估了这些随随便便就拿银瓜子做赌资的富户们。
菜一盘一盘的端上,红烧肘子,江米酿鸭子,锅烧海参,清蒸翅子,熘蟹肉,山鸡,兔脯,松花小肚儿等等菜式摆满了桌,连酒都是上等男儿红。
这伙食,连她这个五品官员都觉得奢侈。
当初她在御书房侍奉小皇帝时,年幼的月深就已经知道勤俭二字,绝不奢靡。
如果让她知道现在一个村民的日子过得就比她好,她该是何心情?
她低着头,心中惆怅。
“大人低着头做什么?难道这些菜不能让您满意?”
元琰笑着摇头:“我只是吃不惯这些油腻的。”
“那好办。”周虎大吼一声:“还不快把三鲜木樨汤端上来,磨蹭什么!”
“来了。”娇柔中带着一丝恐惧的声音传来,门帘被撩开,一个纤柔的男人手中端着三鲜木樨汤,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凌乱的长发也遮不住他眼中的惊慌。
元琰眼眸微怔,居然是他——蕊珠。
不过相距月余的时间,那个娇媚宜人的少年,竟然被摧残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头一直抵着不敢抬起,直到靠近了她,才发现周虎发动全村招待的客人竟然就是元琰。
蕊珠的眼珠子不敢置信的睁大。
哗啦——
第 65 章 迎娶令仪
她终究还是太年轻,自以为提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策,殊不知这些门阀贵胄之间利益关系匪浅。
幸好顾郑没有怀疑她。
拜过顾郑之后,由林中月领着她入了府衙,顾郑交给她的工作不过是一些日常琐碎的折子,看来顾郑还没有真正接纳她。
不过她也不急,太急功近利只会让人反感,不如徐徐图之。
第二日上朝,百官齐聚汇报着今日政事。
金銮殿上月深高坐龙椅之上,一身正红撒金的衣袍,长发挽起凤冠高束,眉目低敛而冷淡。
在她身侧垂着一片珠箔,隐约可见后面端坐着一位清俊隽秀的男子,折扇轻摇之间令珠箔微微晃动,不经意露出秦倾温和淡然的双眸。
这样垂帘听政的场面,月深早已习惯。
当户部侍郎说完今年国库空虚之后,大殿之内一片安静,文武百官皆噤声不言。
月深淡眉冷扫,沉声问:“各位爱卿有何对策?”
这才刚刚开春,国库便亏空不足,偏偏今年南方缺雨,三月插下的早稻倒了一大片,京城周边地区也闹着缺水,谁都不敢在这个档口接下户部侍郎的话头。
只有顾郑支着不灵活的腿脚跪下:“回陛下,臣觉得可以提高百姓税务暂时度过。”
“不妥。”月深眉头微微。
农业是国之根基,今年本就已经显示出大旱的苗头,若是这时候提升百姓税务,她更会失掉大启民心。
顾郑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回答,接着说:“陛下,今年顺天府东路厅,北路厅皆出现河流断流的现象,京县地区更甚,不少农户因为缺水而不得不跑到京郊借水,今年元收恐怕收成不保,若不此时早做筹谋,只怕”
顾郑说的含蓄,但月深明白,元收之后农民没有吃的,就会背井离乡成为难民,到时候朝廷恐怕连赈灾的钱都拿不出来。
可是,那也不能现在就对百姓磨刀霍霍。
两方就这样僵持着,百官也都默不作声。
安静的大殿内,只听得珠箔传来一声低笑,墨色扇面微微挑开珠帘,秦倾缓缓走出:“顾大人一心为朝廷,此心可嘉,但您却忘了一件事。”
顾郑恭敬跪拜:“请太后赐教。”
“滇军大败百越,百越为表依附我大启的诚意。可是举国之力送了不少金银玉器,珠玉美人朝贡。若是能将这些用在该用的地方倒也能解我们燃眉之急。不过这些朝贡之物,似乎都在滇王府中。”乌扇轻摇之间刮起一阵幽冷阴风,侧侧向着姜姒袭来。
姜姒刷的跪下,膝骨砸在地砖发出一声痛咽闷响,可她顾不得这许多,必须将太后引起的火撇干净。
“启禀陛下,百越的朝贡使者虽然在滇王府中不错,但那也是因为边境常有流匪出没,为了保护他们安全这才将他们请入府中。”
月深道:“既然是让他们躲避流匪,那何时可归?”
姜姒手不由得握紧,她那母亲占地为王,确实有独吞这笔钱的意思,可眼下太后秦倾一党明摆着要钱,她也不确定滇王是否能将到嘴的肉吐出来。
秦倾以扇掩唇淡然一笑:“莫不是滇王吃进去就不愿给了?”
“臣等不敢!”姜姒高声道:“姜氏自□□皇帝以来,历代效忠陛下,绝不敢做这种事,朝贡之物会随大军一同回朝。”
秦倾满意的合上扇子,长身而立眉眼含笑:“姜氏一族果然忠心耿耿。”
顾郑也适时地叩拜在秦倾脚下:“太后英明!”
其他官员也跪下匍匐一片,高喊‘太后英明’,视龙椅之上的月深如无物。
月深心中怒火扩散,手指紧紧攥着衣袖上的织金。
她默默阖上双眼,遮住眼底长风骤起,心中不停的重复着那人的清冷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