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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再睁开眼,清润的眼眸早已一片云淡风轻。

“一碗汤而已,别打了。”元琰出声制止。

周虎跟没听到一样,又在他背上狠狠踩了几脚。

蕊珠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只能伏在地上被动的承受着殴打,这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少年,月前还在她面前如一只娇莺翩翩起舞,现在却被人碾在泥里。

早朝过后,顾郑照例面见太后汇报事宜。

“太后,秦氏来报秦舒已经进入滇境,滇王那边没什么动静。”

“嗯。”秦倾懒散地应了一声,斜倚着身子靠在贵妃椅上,玉叶在一旁给他奉茶摇扇。

“滇王府上最近有些动静,似乎私藏了百越的东西,到时候贡给朝廷的只怕”

“不必在意,滇王那老贼能吐一半出来就了不得了,咱们别逼得太急,当心那老东西跳脚。”秦倾轻笑着。

反正最后吐出来的前还不是都进了秦氏的腰包里,又有多少能进国库?

“臣明白了。”顾郑继续说道:“江南织造府给您孝敬了点心意,已经放入你在宫外的私宅,这是雅单请您过目。”

“嗯。”秦倾又抿了一口茶,她呈上来的雅单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他深居太后之位,万万人之上,连当今皇帝都要仰仗他的鼻息,江南织造府送来的那点东西放在别人那只怕都要惊吓地瞠目结舌,可他看都看烦了。

“就没点别的消息了?”秦倾缓缓抬眼。

顾郑精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秦倾虽然是个男人之身,但精明老练的让她不得不佩服,故此,当秦倾反问她时,顾郑第一反应竟然是他是不是抓住了她什么把柄。

“北路厅延顺一带,近来屡屡发生盗矿一时,当地村民勾结盗匪,横行十里八乡。”她如实托出,延顺盗矿之事一直是块难啃的骨头,民与匪徒勾结,派遣过去的官员皆败下阵来。

这也是她政绩上的一块污点。

秦倾冷眼一扫,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顺天府近来可好?”见顾郑眼中疑惑,他开始暗示。

顾郑听出了点味儿来,试探着说:“顺天府近日无事,一切都好,元大人刚调入府中,开始接管政务。”

“她学的如何?可上手?”秦倾一下来了兴致,懒散靠在贵妃椅上的身子也微微坐直了些。

顾郑顿时明白了点什么苗头:“元大人聪慧过人,样样都学得很快,顺天府众人对这位治中也颇为赞赏。”

秦倾的薄唇不自觉的溢出一丝浅笑:“她确实年轻有为,不然也不会助秦舒全身而退。”

顾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想起元琰那张脸,和她算不上光彩的晋升之路,心中起了几分鄙夷。

一个靠脸上位的女人,终究成不了大事。

虽然寒门学子和名门公子的姻缘都被人称作美谈,就连顾郑当年也是靠娶了秦家子攀上秦氏的高枝才得意施展自己的才华,有了今日的地位,但秦倾不行。

他可是当朝太后,这是大逆不道。

他自己一个人陷进去可以,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决不能把整个秦氏拉下水。

“元大人确实聪慧机敏,臣认为延顺盗矿一事可以交给元大人处理,她刚入顺天府只要能做出一番政绩,下属们自然对她更加恭敬信任。”

顾郑不声不响的把延顺这个百分之百搞砸的烂摊子扔给元琰,只要她治理不好延顺,那她就可以借机把她贬出京城,永远留在那个穷乡僻壤刁民遍生之处。

“延顺?不行!”秦倾坐正身子,神色收敛:“那地方刁民凶悍,她初出茅庐只怕治理不好。”

“太后您也说元大人年轻有为,这番也是对她的历练,若是盗矿这件小事她都治理不好,秦氏一族如何相信她?对她委以重任?”

秦倾思虑片刻,他知道延顺民风凶悍,但他也清楚元琰的官路走得太顺风顺水,下面早已有人不服。

让她去延顺一来可以安抚那些眼红的官员,二来也是提升她的履历。

延顺盗矿一事,已经是众所周知的难题,即便元琰去解决不了什么,也算是长了资历,到时候他再找个借口调她回来。

“你说的不错,让她去历练一番也好,不过那地方民风不好,你多派几个侍卫随行,她此去延顺代表的就是朝廷,千万不要让那些刁民上了朝廷的脸面。”秦倾叮嘱道。

顾郑笑着点头:“太后放心,下官一定保护好元大人的安全。”

下朝之后,顾郑就忙把元琰叫到内堂,告诉他调任令。

“延顺?”元琰此前一直待在江南,对京城周边的局势并不清楚,对延顺这个地方更是陌生。

顾郑拍了拍她的肩膀:“延顺近段时间出现额盗矿之事,天子脚下竟然发生这等荒唐事,朝廷对此很重视,特意派你前去解决,若是把这件事处理好,朝廷自然对嘉赏你。”

“臣明白了。”

顾郑笑得慈眉善目:“你放心,我知道你不熟悉京郊一带,特地派了几个侍卫跟随你一道前去,等你到了延顺,当地的县令会接待你,这次是朝廷对你的考验,你可千万不要辜负太后对你的厚望。”

太后?

元琰隐隐觉得不太对劲,但命令已经下达,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第 66 章 洞房花烛夜

当夜元蕖霜得知元琰被派往延顺县担心的不行。

“你好端端做着京官,为什么要派你去听都没有听过的地方?”元蕖霜眉头紧蹙。

元琰淡淡一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是朝廷派我去哪儿,我就要去哪儿。况且延顺县本就是顺天府的管辖范围之内,我去也是应该的。”

“可你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在你身边照顾,我和你从来没有分开。”元蕖霜拉着她的手:“元琰,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不可。”

她此次去延顺有任务在身,不好携带家眷。况且这去延顺县多有风险,带着元蕖霜她也怕保护不好他的安全。

元蕖霜轻咬嘴唇,眼眸瞬间黯淡。

元琰不忍心看他失望的模样,低声道:“表哥你放心,我这一去也就个把月的时间,等盗矿一事解决,我立马回来陪你可好?”

元蕖霜眸子暗了暗,嘴唇抿成一条线,鬓边长发垂至耳畔,挽至手腕的袖口露出白皙的腕骨,修长有力的指节微微颤抖的比划着:“你早点回来,我会一直在家里等你回来。”

元蕖霜心中有千般万般的不舍,但也无可奈何。

大女子皆有抱负家国之心,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就给她牵绊,纵然心中再是不舍,也只能强忍着割离之痛支持她。

元琰浅浅一笑,轻柔的将他垂落的鬓发绾至耳后:“放心吧,你独自一人在家我也担忧的紧,恨不得立刻处理完政事飞奔回来。”

温和浅淡的体香在他鼻尖萦绕,元蕖霜鬓边如同染了丹蔻汁液般微红。

“表哥,你脸红了!”元琰笑着打趣,眉眼弯弯如新月。

元蕖霜一手捂着羞红的脸,仓皇着跑进屋里。

“表哥,您去哪儿?”

元蕖霜脚步一停,眼眸微瞋:“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只是一些衣服而已,我自己来就行了。”元琰上前准备撩起布帘进屋。

元蕖霜轻轻拍了一下她撩帘的手臂,飞快变化的手指透露着一丝强硬:“我来就行了,你每次都只会带轻便的东西,这次去延顺也不知道要去多久,得多准备些。”

元琰乖巧的点点头。

得到就是第二天塞满一马车的行礼,除了她长穿的衣服和官袍,还有整整一包的点心,甚至连她一贯喜欢喝的茶叶茶壶都带上了。

看着元蕖霜一脸期待求表扬的样子,元琰仿佛看到了一个操心出远门的老母亲。

她心中一声暗叹,自己对表哥真是亏钱良多,将来一定给他找个好人家。

车马渐渐驶离京城,离开了繁花十里的京城,大启本来的面目开始显现。

今年大旱越往京城外走,越见不到苍翠的青绿色,只有车轮卷起的漫漫烟尘。郊区外已经开始聚集了一批因为缺水而不得不背井离乡到京城讨水喝的难民。

元琰心中隐忧,才入夏就这样,到了盛夏元收可如何是好。

她掩下心中的不忍,放下马车车窗的帘子。

顾郑派了两个侍卫随行,一个驾马车一个跟她一同坐在车内,随身保护。

摇摇晃晃的马车晃地元琰头晕,准备路上看的书籍也看不进去,索性就和旁边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侍卫聊起了天。

“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卑职名叫安黛。”

元琰点点头,撩开晃动的帘子,看着一丝不苟驾车的侍卫问:“这位侍卫呢?”

那侍卫一身绛红色曳撒,腰挎一把描金苗刀,剑眉星目,目光如炬,看起来就是个极为老道的练家子。

安黛笑了笑:“她叫纪眉,云南人士。”瓷碗落地碎成一片,汤水洒了一地,溅了她半身。

“妈的,你这个赔钱货!”周虎大骂一声,抬起腿往他的肚子上就是狠狠一脚。

蕊珠整个人被她踹倒在地,捂着肚子脸色苍白。

说罢,安黛拉下帘子,将纪眉的身影隔绝在外。

她附在元琰耳边小声道:“她母亲原是滇川交界的大土匪,后来山寨被剿灭,朝廷看她当时年纪小就招安了她,不过此人生性阴冷不好相处,常因为一点口角就与人打架,大人还是少和她接触为好。”

元琰看着晃动帘子下时不时露出的红色衣角以及黝黑描金的刀鞘,在看安黛拉下帘子时露出的细嫩的手心,心中微微一凉。

纪眉纵使土匪出身,虽然本身就是个不确定的因素,但至少有点武功底子。

但安黛的手心连一点习武之人的刀痕也没有,说明她恐怕就是个半吊子。

顾郑明面上给她安排了两个侍卫,实际似乎没一个靠得住,估计她真遇到了危险,还不如她自己动手。

马车行了一天一夜终于在夜半时分到了延顺县,县丞戴云带着府衙一行人在衙门面前迎接。

夜深如墨,寂静地只能听到蛙叫蝉鸣,衙役们手执火把在这漆黑的夜里汇聚除了一片亮如白昼的光明,火光冲天将府衙牌匾上的‘清正廉明’映得惹眼。

元琰下了马车,戴云立马上前,拱手道:“元大人,下官早已等候多时,您行途劳累快随我进后堂吧。”

元琰微微一笑,眼底不着痕迹的一扫,将四周人群的反应尽收眼中。

这些举着火把的人群,有半数都为穿衙役官服,手臂苍劲似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矿中风吹日晒的人。

她们半张脸隐藏在火光之中,眼中暗含野兽一样的凶光,她们将元琰一行人团团围住,火光如篝火一般汇聚在一起,如同羔羊落入猛禽恶兽的盛宴,待宰分食。

元琰隐隐觉察到危险的危险,纪眉也握住了刀柄。

“多谢大人,正好我们奔波一天也有些乏了。”元琰顺势说道。

一行人进了府衙后堂,没了外面那些人虎视眈眈的眼神,气氛顿时松了许多。

“延顺一带自从发现了银矿就常常发生盗矿之事,说来惭愧,一个小小的延顺县人手本就不足,对付这些刁民实在是有心无力,以前顺天府也常派人来督查,她们手段倒是利落,抓了一批又一批,但她们一走,盗矿的人就又来了。”

戴云贴心的为她沏上一杯热茶,言辞恳切的说道:“不过现在好了,元大人您是陛下亲笔御封的探花娘子,您就是我们延顺百姓的救星。”

元琰默默一笑,接过她手中的茶却也不喝,只问道:“银矿?”

“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要区区一个盗矿之事,顾郑为什么要派她来了,而且还故意藏着掖着秘而不发延顺县盗的竟然是银矿。

大启国除了官府发行的银票之外,更加在百姓间流行的通用货币就是金银,偏偏延顺县有大量银矿,真就是坐拥金山银山。

怪不得盗矿一事屡禁不止,挖矿就等于挖钱。

“可有近年来清查的记录?”

“有,我这就派人去取,不过大人现在已经是二更天了,您车马劳顿,还是早点休息的好。”戴云担忧的劝道:“我已派人准备好了厢房,您还是明日再看吧。”

元琰唇角轻抿,眼中含着一丝笑意“多谢戴大人关心,劳烦一会儿将卷宗送到我屋里。”

元琰三人被带入一间厢房内,纪眉安黛就住在她的隔壁。

这厢房看似普通,但处处装潢雅致,连屋中点燃的熏香都是上等的龙涎香,香气阵阵催人入眠。

“大人,这是盗矿一事的所有卷宗,请您过目。”戴云拿出一摞厚厚的文件交给她。

“放下吧。”她说。

戴云将卷宗放在桌上,见元琰脱下外袍,一副准备入睡的样子,唇角勾起。

等戴云一走,元琰立马掐灭了龙涎香,挥散了空气中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不论是刚下马车时那些县民们凶恶的眼神,还是看起来温柔和善的戴云,甚至是这一支昂贵到根本不是一个县令可以承受的起的龙涎香。

延顺县处处透着诡异。

她开始翻看卷宗,卷宗记录从两年前顺天府就派人来延顺县解决此事,但不论是多么雷霆的清扫活动,抓了多少人,判了多少人,最后这些小银窑都会死灰复燃。

元琰抬头看着那支被她掐灭的龙涎香。

‘官匪勾结’四个字顿时涌入她的脑中。

“大人,您还不睡?”沉入低鼓的女人声音从门外传来,月光描绘出她一身曳撒的身形。

元琰被她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听到声音又有些诧异:“纪眉?”

“嗯。”

元琰起身开门,果然看见纪眉还是白天的装束,没有一点就寝的意思。

“我有些睡不着,你驾了一天马车想必也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不用担心我。”她说道。

纪眉站在门外,看着厢房内灯火通明,燃烧了一半的蜡烛,敛眉深思。

“大人可是在担心银矿一事?”

元琰一笑:“我来不就是为了解决银矿之事吗?”

纪眉看着她身后翻阅了一大半的卷宗,紧绷了一整天的神情终于有些松动。

“大人保重身体。”她干涩的说了句话。

元琰微惊,这人在白天驾了一整天的马车都不发一言,沉闷的像块木头,今晚竟然主动关心她了。

第 67 章 超绝恋爱脑

元琰正准备谢过月冠仪,就见元蕖霜指间飞快的比划着,温婉娴静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不悦。

他似乎对月冠仪自作主张的行为很不满意。

月冠仪看不懂他的手语,但也能看出他此刻的反应,反问道:“怎么您不愿意?”

元琰赶紧说道:“表哥顽疾颇深,寻了很多名医也无济于事,多谢殿下好意了。”

月冠仪不着痕迹的笑了笑:“表哥不必忧虑,紫禁城内网罗天下名医,宫外的医者治不好,不代表宫内的御医不行。”

见元蕖霜还有异议,他略带深意的说:“难不成表哥不想治好自己的病?”

元蕖霜立刻偃旗息鼓,他机敏地瞥了一眼元琰,见她毫无察觉,这才摇了摇头。

月冠仪轻声一笑:“那这件事就交给我,不多时就会有御医亲自拜访。”

元琰心知无功不受禄,但他只有元蕖霜这一个亲人,若是真能治好他的病,也是了却了她的一件心事,她不想拒绝。

“多谢殿下。”元琰当即就要跪下叩谢。

从画舫解围,再到局势点拨,纵使她现在摸不清月冠仪到底揣着什么样的心思,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自己仕途上的贵人,她对他也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还不等元琰膝盖微微屈下,对方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元大人不必见外。”温热的指节在他的手心里,令他脸颊一烫。

元蕖霜看在眼里,紧握着伞柄的手背青筋凸起,他重重的咳了一声,细雨声中格外突兀。

月冠仪猛地撒开手,纤长的手指藏在宽大的衣袖中绞在一块。

“夜已深,我先回去了。”他说道,微红的脸上又羞又窘,单薄的背影冲入雨中,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元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在雨幕中消失。

元蕖霜眼眸瞬间拉了下来,扯着她的衣袖把她拉回屋里。

她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大半,发带也湿透了,微雨淋后湿漉漉的发梢沾在脸侧。

他熟练的给她解下发带,长发瞬间披散下来,在微暗的烛光之下美得耀眼。

元蕖霜怕她着凉,用干帕子给她擦拭长发,手里用了些力气。

元琰被扯得有些疼了,想出声提醒他,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他拉长冷漠的脸:“表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元蕖霜何止是生气。

在见到她和月冠仪同乘一辆马车回来时,他气得差点把伞柄折断。

当年他用尽了手段,才把月冠仪赶走,如今这阴魂不散的小倌竟又跑到元琰面前,摇着尾巴邀宠垂怜。

即使月冠仪现在有了长皇子的身份,却也改不了他那在青楼里□□出来的狐媚子模样,看着就恶心。

要是不因为要在元琰面前保持端庄温柔的表哥样子,他真想撕了他的脸,让他再勾引他的元琰。

可他再生气,被元琰这样温柔细腻的语气一问,他心中的恨意也化了一半。

他坐到元琰身旁,眼带忧虑:“你为什么会和长皇子同乘一辆马车?”

元琰解释道:“只是今日突然下雨,殿下他不忍心我一路淋雨回来,这才同乘一辆马车。”

元蕖霜叹了一声:“京城处处都是眼线,你和他走得这么近恐怕会遭人非议,我知道你和他之间是清白的,可你们终究是孤男寡女独处,要是被有心人造谣,你们就是张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元琰淡淡点头:“知道了。”

“况且长皇子名声不好,听说他流落民间时被青楼老鸨买下,□□了许多年,接了不知道多少客人,你如今仕途才刚刚起步,绝对不能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元琰眼眸微微一暗,似乎每个人提到月冠仪都会提起他在青楼的过往,怕他敬他又瞧不起他,不论他爬得有多高,就因为流落青楼这一件事,就能把他永远钉在贞节牌坊上,哪怕是最下等的人也能往他身上吐一口唾沫,骂一声贱-货。

可那又不是他的错。

他堂堂一个皇子,难道会自己上赶着往青楼送不成?

她想和元蕖霜解释,又怕他误会自己和对方真的不清不楚,况且元蕖霜也只是关心自己,他和这个时代的人都被封建的思想裹挟,说出这样的话也能理解。

她只能淡淡点头,装作听进了他的劝告:“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和殿下保持距离。”

元蕖霜得意的笑了笑,一个男人的贞洁是最重要的,而她的元琰亦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只要他的污点一日不消,就算月冠仪搅翻了天也休想进元琰的身。

想做她的夫婿,更是痴心妄想。

“别打了!”元琰实在看不过去,抓着她的手腕说道。

“大人,这是我的家事你别管,我这男人就是欠揍,打两下就好了。”周虎不以为意的说。

元琰强忍着怒:“他是你的男人你也不能这样对他。”

顺天府位于京城鼓楼,大堂庄严肃穆,额上挂着一面先帝御笔亲赐的牌匾,牌匾之下挂着一副海水江崖的画,左右石狮子威严煞气。

元琰身着玄色官服站在顺天府府衙面前,感受着凛凛权势扑面而来。

府衙内,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早就等候多时,见到元琰来,立马笑脸相迎。

“元大人,下官终于等到您了。”她长了一双笑眼,看起来温和至极。

“您是?”

“下官是顺天府通判,林中月。您快随我来吧,府尹大人等候您多时了。”

新官上任的她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拜见顺天府府尹,顾郑。

只是她没想到,顾郑竟然会早早的来府衙等自己,她立马跟着林中月前去。

顺天府在京城地位超然,府衙也比其他大得多,光是房间就有整整五十八间。

她跟随进门二重门,到了中堂,来到一个紧闭的房间前。

林中月敲了敲房门,低声道:“大人,元大人来了。”

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清晨的阳光照进漂浮着的尘埃,她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见里面正挂着几幅山水画,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端坐在主位上,手捻一串菩提佛珠,布满皱纹的眼角显露着岁月痕迹。

来之前,元琰调查过顾郑的过往,她也是寒门出身,后来成了秦政的门生,又娶了秦家子,和秦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路高升,最后成了万人羡慕的顺天府府尹。

元琰本以为,一个一步一步从下层爬上来的人应该眼中锋刃如刀剑,但没想到的是,顾郑看起来十分和蔼,慈眉善目的样子让认几乎忘记了她如今显赫的地位。

“你就是元琰。”她的声音微微有些苍老,滚动的菩提佛珠发出一丝响动。

元琰恭敬的跪在她面前:“顺天府治中元琰,见过府尹大人。”

顾郑微微抬手:“免礼吧,听说你是这届探花?”

“正是。”

顾郑眼眸悠长,语气中略带回忆:“当年老身也是探花入仕,一晃已经过去30年了,想当年在翰林院做编修做了五年才被调去陕西做知府,你入仕不到两月就坐到顺天府,这在我当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真是后生可畏啊。”

元琰眉头微微一皱,顾郑话中有话,似乎对她的晋升之路有些微词。

不过这一路晋升确实有些快,这是她从未料想过的,谁让她莫名其妙卷进了皇权与秦氏的斗争旋涡之中,若是顺着,还能有在两方势力之间夹缝求生的可能,要是现在站队,她只会创下穿越女最快死亡记录。

她能做的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听说秦舒派往百越是你的意见?”顾郑忽然一转话锋问道。

“是。”

顾郑拨弄佛珠的手一停:“这计策倒是个不错的阳谋,难怪太后会如此看中你,不过此计有个绝大的漏洞。”

元琰眼眸一沉:“请大人指点。”

“百越与滇境相邻,要去百越一定会经过滇境,滇王是大启唯一的异姓王,对秦氏意见颇深,把秦舒送去滇境就等于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元琰心唰的一下沉入冰窟,立马跪在地上:“下官绝无此意,请大人明察。”

顾郑呵呵笑了两声,佛珠啪啪响动:“起来吧年轻人,你才入仕途不知个中关系厉害深浅,这不怪你。”

“既然秦舒去滇境有危险,不如尽快将她召回。”她赶紧说道。

顾郑漫不经心的摆摆手:“不必了,人都已经在路上了,要是这时召回百姓会怎么想?陛下也会不悦。”

“可、”

“你放心,秦舒这次去滇境不会有危险。”

元琰眼中划过一丝疑虑。

姜还是老的辣,顾郑一眼看出她的疑惑:“你可是不明白为何滇王不会动手?”

元琰点点头。

“秦舒孤身如虎穴,姜姒又何尝不是?”顾郑微微一笑,和蔼的脸上像平静海中的暗礁,触之则险。

元琰恍然大悟,原来她竟然遗漏了这么重要的一环。

怪不得明明贵为世女,却要来参加科举考试,放着世袭王位不坐,偏要来远离势力范围的京城受他人桎梏。

表面光鲜亮丽的她,竟也只是个质子而已。

第 68 章 欲求不满

“我现在是好言相劝,要是你们不听劝告,我自然可以跟你们背后的主子说道,到时候不需要我动手,自然有人替我收拾你们。”

这些男人这才终于打消了心思,灰溜溜的离开了。

小院子重回往日的宁静,但元蕖霜仍然面露不悦,眼神狠狠的盯着那些衣着暴-露的男人。

“表哥你知道这些人是谁送来的吗?”

元蕖霜收回眼神,在她手里写道:姜姒。

元琰微微蹙眉,竟然又是她。

上次游湖她就试图往她身边塞人,没想到一次不成又有了第二次。

如今的她虽然明面攀上秦氏一党,但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犯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自己吧?

元蕖霜的手指停在她的手心里,轻轻点了点。

“怎么了?”元琰看他脸色不太好。

元蕖霜犹豫着比划:“那些男子是勾栏出来的不干净你别喜欢他们,别收下他们以后也不要好不好?”

“当然。”元琰失笑,知道他这是在关心自己。

她并不是个纵-欲的人,比起耽溺于情爱,她更想在这个世界一展宏图。

元蕖霜默默松了一口气。

昭狱内,阴暗的牢房传来阵阵生不如死的哀嚎,腌臜鼠蚁在阴湿的墙角凝视窥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如幽灵鬼魅一般盯着着人间地狱里的一切。

王清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倒在草垛上,鲜血顺着伤口一路下流,惊起了一片蟑螂鼠虫从缝隙中爬出趴在她触目惊心的伤口上,贪婪的吮舐着鲜血。

一道黑影停在她的面前,摇曳的火光下黑影阴沉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厉恶鬼。

王清惊恐的瞪大了双眼,连连后退嘴里不停求饶:“殿下,我不敢了,不敢了,饶了我吧!”

轻讽的冷哼在寂静的昭狱内阴沉的可怕,月冠仪眼中寒气毕现,脚踩在她的脸上恶狠狠道:“就是你这张嘴险些败坏她的名声,毁她清誉。”

王清的脸被他狠狠踩在地里,这牢房死过太多人,连土里都掺杂着人血人肉,腥臭腐朽的味道和月冠仪带给她的恐惧让她全身冰凉,浑身战栗。

他的元琰那样好,她是天上的明月,竟然被这些腌臜低贱的虫子折辱,他怎能忍下这口气。

他的眼中折射着冷冷的寒光,化作利刃一道一道割在她的身上,恨不得拧干她的血,折断她的骨头,绞碎她的肉。

王清嫉妒元琰平步青云,才入仕几个月就能做到她一辈子做不到的位置,她被嫉妒蒙蔽了心窍,造出了那样的谣言想要将元琰从云端上拉下来,却不知这嫉妒之心也葬送了自己。

她浑身颤抖,锦衣卫骇人听闻的手段一通折磨之后,她已经没有多久的活头,她还活着,却已经是一团死物。

月冠仪冷冷的收回脚,脚底在地上狠狠碾了碾,像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长安拔出刀:“殿下要不要现在就了结了她?”

“不用!”月冠仪冷眸一瞥,俊美无俦面容在阴恻恻的昭狱里冷得如同披上画皮的恶鬼:“让她在这里慢慢等死。”

长安收刀回鞘,似乎已经习惯月冠仪的残忍,进了昭狱的人就没人可以完整的走出来,不死也得剥层皮。

月冠仪缓缓走出昭狱,身边经过的每一间牢房里都躺着血淋淋的人形躯体,他们都被折磨的不成人样。

月冠仪面不改色的用手帕擦拭着手中沾染上的污血:“朝中可还有人在背后议论元大人?”

“没有了,那群人现在安分的很。”

这些人都是一群人精,自从王清入了昭狱,那些人就立马安静如鸡。毕竟月冠仪恶名在外,要是招惹上了他就离死不远了。

月冠仪落了座,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良久问:“元大人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长安心想,您要是真的惦记元大人,您就自己去找人家,总是派人暗中监视算这么回事啊!

您知不知道自从元大人上任顺天府治中后,满京城的富商官家恨不得把儿子往人家房里塞,您要是再不出手,人家后院就要满啦!

不过吐槽归吐槽,长安还是如实说了。

“最近朝中官员常有往元大人府上送礼者,其中姜世女最甚,为了拉拢元大人不惜往她府里塞调-教好的清倌。”

月冠仪眸光一寒,指节死死叩在扶手上,满身凌厉。

长安看他脸色不善,连忙说道:“不过元大人没有收下,反而把他们全都轰走了。”

月冠仪面若寒霜,低沉的嗓音如同淬了一层毒药:“庸脂俗粉。”

长安连连答道:“对对,他们都是庸脂俗粉,元大人文人风骨定是看不上这些男人。”

谁料月冠仪死死握成拳狠狠砸在桌上,眸中寒光如万里冰封:“姜姒竟然把这些小倌馆养出来的货色送到她手里,那些下贱的东西不知道经过多少女人的手。”

“是是是,这些小倌名义上是清倌,实际还不是□□出来伺候女人的,元大人那样风雅的人物碰他们一下都嫌脏。”长安听出了他话里那一股子醋味儿,连忙迎合道。

长安估摸着,姜姒都猖狂到往元琰府里送男人的程度了,月冠仪总该坐不住了吧。

别的不说,总该给姜姒点颜色瞧瞧,给那些小倌一点苦头吃才对。

毕竟他那样爱慕元琰,恨不得把心都剥出来送给她。

如今心爱之人身边有了男人,就连普通人家的男子都绝对忍不了,他堂堂长皇子能忍?

月冠仪苍白又绝美的容貌在阴暗的昭狱里,像尸骨上开出的一朵艳丽毒花。

长安正等着月冠仪下狠命令,就听月冠仪沉默了良久说:“你去从民间挑几个家世清白、性格温顺的男子,给元大人送去。”

“啊?”长安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杀人的刀都磨好了,就这?

月冠仪长睫低垂在眼底投下一片淡青色的阴影:“那些被人脏了身子的男人入不了她的眼,这些家世清白的男儿至少还能给她暖个床,逗个乐解解乏闷。”

长安瞪大了眼睛,搞了半天您生气不是因为姜姒给元大人府里送男人,而是气姜姒送的男人不干净?

人家自己都把男人赶走了,您还舔着再给人送更多更好的男人?

长安一时不知道是月冠仪的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他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月冠仪可没有长安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

隔了这么多年元琰才终于再次出现在他的身边,他高兴的不知所以,竟然忘记了她竟然多年没有娶夫,身边除了一位近亲表哥外也再也没有其他男人。

他又高兴又为元琰担忧。

高兴是因为元琰多年来身边没有其他男人,可以让他继续做着恬不知耻的白日梦,幻想着有一天自己能成为她的枕边人,只要是枕边人就好,他从未奢望元琰可以名正言顺的娶他,哪怕做个没有名分的外室也足够了。

另一边他又为自己的出身自惭形秽,他痛骂那些秦楼楚馆里□□出来的清倌下贱,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他骂那些小倌同时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有不该有僭越的心思,他永远都配不上他的元娘。

他只要在角落里默默帮助她就好,她想要什么他就竭尽全力把她想到的送到她手边。

她早已成年,女人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怎么能行,他自然要网罗最好最清白的男人送给她,就算入不了她的眼,至少也能在她疲惫时给她揉揉肩唱唱曲儿。

长安心中长叹一声,自家的主子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堂堂皇子竟然低贱到了尘埃里。

毕竟是自己跟随多年的主子,长安于心不忍又不知如何劝道,陷入情爱的男人总是偏执又疯狂,凭他自己的力量无法抽身。

长安只能默默寄希望于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元琰,希望将来有一天元琰知道主子对她的感情时,莫要辜负了他。

当天,经过月冠仪‘精挑细选’的良家子被统一塞进了马车,打包送去了元琰家中。

元蕖霜刚洗完碗,一开门,就看见几个被打扮好的少年,怯生生的望着他。

刚送走一拨,现在又来一拨,还换着花样风格来,元蕖霜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心态崩了。

趁着元蕖霜还没发火,元琰连忙跑出来,看见马车上做的长安吃了一惊:“这是殿下让您送来的?”

长安嗯了一声。

她有些难以相信,一向高高在上冷若寒霜的月冠仪竟然也会做这种事。

见元琰没太大的反应,长安心里着急,开始替他主子说话:“殿下听闻姜世女往您府中送小倌,特意命在下将这些人送来,不过他们可不是勾栏□□出来的,都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

元琰忙道:“确有其事,但微臣与姜世女并无联系,她送来的那些人也都被臣遣走了。”

长安看元琰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有些着急,这元大人平日里聪慧机敏,怎么一到□□上就这么不开窍。

他也只好顺势说道:“这些话您还是亲自跟殿下说去吧。”

元琰郑重的点头:“好,殿下现在可在别苑?”

她可不想被月冠仪误会自己除了在月氏、秦氏中间来回横跳外,还和滇王势力牵扯不清。

“殿下如今还在昭狱,您要是真的想见殿下就与在下一同去别苑等他吧。”

“也好。”元琰点头答应,目光瞥见一旁跟受了惊的小白兔般的男子说道:“把他们也带上吧。”

第 69 章 深夜送汤

秦倾漫不经心的笑着,唇角微微扬起转开话题:“不知陛下对秦舒一案又何打算?”

“秦舒堂堂秦家嫡女,要什么男人得不到,怎么会强迫一个花魁,她一定是被人栽赃构陷难以自证清白,哀家建议不如将秦舒作为使臣,派遣至百越戴罪立功。”

月深瞬间瞪了跪在地上的元琰一眼,随后面露难色:“被人栽赃陷害只是秦舒为了脱罪的说辞,她在醉心楼的所作所为全都有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让她做使臣恐怕难以平民愤。”

秦倾勾唇一笑,笑容轻慢略带低讽:“秦舒可是高官嫡女国之重臣,一举一动都牵扯江山社稷,那人不过是个青楼妓子,死了就死了。”

月深面色一僵,不为他贬低轻贱花魁,只为他那句‘牵扯江山社稷’,这江山早就成了秦氏的江山,她如何容得下这帮狼子野心之辈。

“既然如此就依父后之言。”她咬着牙隐忍着说,看着元琰的眼神如冰刃一样狠狠剜着她的肉。

秦倾合上手中的乌骨描金扇,扇尖在手心轻敲,视线终于幽幽落在元琰身上:“四书五经都是圣人之言,元大人教的倒也没错,陛下作为天子应该好好学习圣人先贤,为臣民做好表率。”

他对玉叶使了个眼色,玉叶眼疾手快立马上前将元琰搀扶起。

元琰在地上跪的太久,站起来时膝盖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秦倾握着扇骨的手一紧:“小心!”

玉叶忙搂着她的腰身将她扶稳。

“多谢。”元琰对着玉叶柔声说道。

玉叶放开手退回秦倾身边,秀气的脸上红了一片。

月深看着秦倾刚才的反应笑容一冷:“父后倒是对元大人青睐有加。”

秦倾漫不经心的笑着,唇角微微扬起:“哀家自然想为陛下爱惜人才。”

“爱惜人才?”月深语气低沉不明。

“哀家认为元大人才学品性一流,做侍讲学士实在委屈,不如将她升为翰林学士如何?”他慢悠悠的说。

翰林学士,正五品官职。

与之前翰林供奉不同,翰林学士负责起草皇帝起草诏书,虽然现在大权基本在内阁手中,但比起之前没有实权的侍讲学士,翰林学士这个位置,不止帮她升了官职,还相当于把权力送到了她的手里。

“臣才疏学浅,不能担此重任。”元琰说道,她明白秦倾这是在投桃报李,但她就职才不过几天功夫,就官升一级。

她并不想让自己升的这么快,在官场里过快跃迁只会让人眼红。

月深一笑,就差没把轻蔑两字写在脸上:“既然父后推荐你,那就让你做翰林学士。”

“元大人不必自谦,这位子唯独你才能做。”

秦倾看着面前清冷孤绝的元琰,原本他有意现在就将拉入自己的阵营,但毕竟现在她的态度没有明确,他才让她继续留在翰林院,放在月深的手里。

月深现在的态度摆明了已经对她深恶痛绝,只有月深继续刁难她,元琰才越会坚定的倒向秦氏。

寒门学子元琰,为官几日就官升一级,正五品是多少在政坛里的老油条想求都求不到的官衔,如此年轻有为,日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一些人闻着味道就开始巴结逢迎她,给她送礼都被她一一拒绝。

更有一个不知名的疯子,往她家里塞了一向黄金,却连个署名都没有留下,让她想退都找不到人退。

趁着草拟诏书的机会,元琰跟月深提起了这件事。

月深并不在意地说:“她们给你你就收着。”

“臣不敢。”月深清淡又熟稔的语气让元琰差点笔锋不稳,一国君主竟然鼓励官员贪污?

眼下玉致并不在御书房,他被月深借口支走,没了这个眼线月深说话也不再顾忌。

“如今的大启贪污腐败横行,官场黑暗民不聊生,他们送你的钱财哪个不是贪来的,与其把这些钱给她们挥霍,倒不如给你。”月深说这话时语气真挚,明润的眼眸黑亮无比:“你靠着朝廷那点俸禄如何能在京城维持官员体面,这些钱你就收着。”

元琰依然不愿意,微带执拗的眼神如一池寒水清润透彻。

月深一笑,元琰越是这样清高,她心里越是喜欢。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君王不喜欢一心为主又两袖清风的臣子,她的拒绝在月深眼里,不是忤逆君恩,而是冬日纷纷絮雪下误落凡尘的清流高士,是辅佐她帝王命格的贵人。

既然是下凡的贵人,哪能委屈她过着清贫的生活。

月深语气略带强硬,秀气稚嫩的脸上也是不容拒绝:“这是朕的命令。”

元琰为小皇帝的稚气感到无奈,自古以来哪有奉旨贪污的?但月深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再忤逆她。

当污浊成了常态,清白就成了原罪。她想要在仕途中走得长远,根本不能保持彻底的清白,需要和朝廷各党各派人士虚与委蛇。

最后元琰折中道:“礼臣可以收,但这些本就是帝国的财产,臣日后一定如数归还。”

月深眼中怔了一下,随后大笑,这是她这十几年来第一次如此开怀的笑。

她本是皇宫里不受宠的皇女,生父出身又低微,处处仰他人鼻息。夺嫡之战后,秦家利用她做傀儡把持朝政,她就是个任人宰割的鱼肉。

唯独元琰,是真心实意的尊重她。

从御书房出来,元琰准备慢步走回翰林院,迎面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走来,锦衣重工的华服,腰佩绣春刀,身后抬着一顶轿子,轿子的幕帘厚重密不透风,乌压压一队人马走过宫门如黑云压境,气势逼人。

元琰自觉的退到墙根,准备避让这些锦衣卫。

为首的长安倒是眼尖的看见了她,连忙命令停下,小跑到轿子前说了些什么。

厚重的幕帘被一双素白修长的手撩开,露出一张绝美而苍白的脸。

他快步走到元琰面前,行了一个大礼:“见过元大人。”

元琰受宠若惊:“殿下太折煞微臣了。”

她看着月冠仪身上的官袍,他近来似乎很忙,身形比前几日消瘦了许多,手上仍然缠着纱布。

“殿下手上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她问道。

月冠仪头掩地极低,被元琰问起的手不由自主的攥紧:“好些了。”

他回答的话干巴巴的,没有半点生气,三个字完毕,空气一时凝滞。

元琰觉得有些尴尬,但月冠仪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她不得不开始没话找话:“殿下为大启操劳实在辛苦,瘦了许多,您一定要多保养身子。”

月冠仪的头埋得更低,发冠的珍珠微微晃动隐藏着他此时激动难忍的心情。

她在关心他,她在留意他。纷杂的心头因为元琰一句客套的关怀涌出一份热乎乎甜滋滋的暖意。

他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生怕声音稍微一大就泄露了自己激动不已的情绪。

自从与元琰重逢,他就竭力掩饰着自己那肮脏的心思,可那根本就不可能,多年的爱慕藏在心里,就算嘴上不说,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手指,一个眼神都能将他的爱意泄露出去。

他更不敢对着元琰多说一句话,就怕那寸轻贱的舌头说出什么不经脑子的话,冒犯了不涉纤尘的她。

他更怕被元琰发现自己藏着龌龊的心思,所以他都尽力与元琰保持距离,让自己远离她。

可每一次下定决心之后,只要稍微有她一丁点消息,他就会不由自主的主动靠近她,就像鱼本能的渴望水,离开了那一汪清澈的水,他就会窒息而死。

他是活在阴暗沟渠里的秽物,又不自量力的渴求着元琰这道明媚的光,他不奢求这道光为自己照亮,只要远远的看着光芒的余晖就好。

“那么微臣告退。”

月冠仪目送着元琰的背影走远,直到长安在他耳边微微提醒,他才恍然如一场长梦中清醒一般,失魂落魄地回了宫。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纯白的手帕,这正是那日元琰送给他的,他一直妥帖的放在心口,日日夜夜连睡觉都从不离身。

想她时,他就会拿出手帕嗅嗅上面残留的冷香,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冷香穿过他的五脏六腑,融入每一滴血液,为他编织出了一个荒唐的梦,恨不得溺死在其中。

“元琰、元娘、”他将头埋在手帕中压抑又带着宣泄似的低喊着他日思夜想的名字。

眸光不经意瞥见了妆台铜镜里映出自己的模样,消瘦苍白的脸,沉迷癫狂的表情恍若痴人,他冷汗骤起,铜镜打翻在地。

长安听到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进来。

就看见平日里不动如山,处处沉稳的长皇子殿下发疯似地在妆台上翻找着什么东西。

“殿下您在找什么?长安帮您!”

“我的胭脂水粉呢?”月冠仪掐着他的手臂问。

胭脂水粉?

“殿下您忘了,自从回宫后您从未画过妆容。”

月冠仪自从民间寻回后,一直素面朝天,从来不用胭脂水粉,怎么突然想着找这玩意儿来了?

月冠仪绝望地捂着脸,镜子里那个人苍白消瘦,眼底一片青黑,惨白的如同鬼魅,自己这么丑陋的样子竟然被她看到,她一定被吓着了。

“殿下为大启操劳实在辛苦,瘦了许多,您一定要多保养身子。”

刚才元琰的话灌入他的大脑,让他连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他对自己下了狠手,脸上顿时红了一片。这样委婉的提醒都听不出来,还沾沾自喜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

第 70 章 竹子妖精

下值回家,满院饭菜香气,在皇宫中的所有烦闷瞬间一扫而空。

元蕖霜看到她回来立刻端上一碰清水给她净手。

元蕖霜自13岁时投奔她家,因为全家遭遇不测,自己又是个哑巴,在她家一直谨小慎微,唯恐哪里做的不好被元家赶出去。

后来元家家道中落,家仆散尽。长安着实吓得不轻,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他忙拉住月冠仪的手:“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去给我把京城最好的胭脂水粉都买来,快!快!”月冠仪怒喝道。

元琰要读书考取功名,元蕖霜就自然而然的干起了男眷的活,打理家中大小内务,像个小丈夫似的体贴入微。

如今元琰皇榜高中,本想着雇几个仆人减轻他的操劳,但元蕖霜却死活不同意,她也只好作罢。

“哥哥你今天似乎兴致不高?”正吃着饭,元琰发现今天的元蕖霜和以往有些不一样,连饭都没有动一口。

元蕖霜放下筷子,摇摇头。

仔细想想,似乎从昨晚夜市回来之后,元蕖霜就不怎么跟她比划手语了,兴致冷淡的很。

“难道是昨晚那个女人吓到你了?”仔细想想似乎只有这一个原因。

元蕖霜抿了抿唇,比划道:“最近天气热起来,我没什么胃口,你别多想。”

“是吗?”元琰细眉一挑,倒也没再多问。

晚饭后,元琰在书房里点灯看书,元蕖霜就坐在旁边绣着手帕。

灯火摇曳的光芒在元琰的侧脸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肤如凝霜玉脂,纤细的影子映在墙壁上随着她翻书的动作了晃动。

他坐在元琰身后,看着她单薄挺拔的背影,长发滑落身侧,露出颈后雪白润泽的肌肤。

晚风顺着窗户吹进,晃了元蕖霜的眼,他仓皇的低下头,看着墙壁上微微晃动的影子,温热的暖风吹得他头昏脑涨,让他指尖忍不住动了动,抚上了墙上他朝思暮想的轮廓。

他指尖细细的描绘着她的身形,想象着元琰身上柔软的体温,似乎冰冷的墙壁都变得有了温度。

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圆润的肩头、轻柔的长发,他的指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沿着墙壁的纹路缓缓上移,就在即将触碰到她的脸时,元琰捶了捶泛酸的肩膀,影子像平静的湖水里砸进一块石头,泛起层层涟漪。

元蕖霜如梦初醒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尖细的绣针,针尖狠狠扎进自己的手心,猩红的鲜血顺着血窟窿渗出,密密麻麻的疼痛终于让他恢复了一丝理智。

第二次来到御书房门前,元琰在门外踌躇着,昨天自己惹了小皇帝不快,却不知为什么没有对自己发火,今天再去讲课可就不一定了。

她可不想像王大人一样,脑袋上被人开个瓢。

“元大人!”知道是元琰讲学的时间,侍人玉叶早就眼巴巴的盼着元琰来了,看到她一直在外踌躇不进,玉叶干脆自己出去迎她。

“元大人为何不进去?陛下已经等你多时了。”玉叶眉眼弯弯,眼波儿媚的很。

玉叶是小皇帝的贴身侍人,相当于上辈子跟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消息灵通在宫里很有权利,只因这是女尊国,所以玉叶不用净身。

元琰向他微微行礼:“敢问玉叶侍人,陛下今日心情可好?”

“元大人您可折煞婢子了。”玉叶娇笑着扶起元琰,眼波妩媚流转:“陛下今日心情不错,您不用担心,快随我进去吧。”

元琰跟着他进了御书房,小皇帝端正的坐在桌前,看见她来眼睛一亮,随后又很快隐去。

“今天讲什么?”她正了正身子,故意沉声压着自己的娃娃音好显得自己的话有威慑力一点。

玉叶在一旁给她们添茶倒水,一边也作为太后秦倾的耳目监视两人。

“回陛下,今日讲《尚书·蔡仲之命》。”她摊开书本放在月深面前,修长白皙的手指指着里面的一行已经提前批注好的文字。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月深小声念道。

“陛下可知这是何意?”

月深摇头:“不知。”

“这句话是讲,上天对人没有亲疏远近之分,只要品德高尚的就辅佐他;民心并不永远属于一个君主,只有对自己有恩惠的,民心才会归附于她。”

月深面露不屑:“我还以为你跟其他学士不一样,原来讲的也是这些老掉牙的东西。”

玉叶一边添茶一边替元琰解释:“尚书是四书五经之一,陛下是天子,定然是要学的。”

“放肆,朕问你话了吗?”月深拿起刚添好的热茶泼在玉叶脸上,咬牙恨道。

玉叶噗通一声跪下:“奴婢知错,请陛下恕罪。”

月深钳起他的下巴,那张清秀的脸蛋被茶水浇透,她恶趣味的在他脸上狠狠抹了一把,妆容铅粉花了一脸,狼狈至极。

娃娃脸的少女冷冷一笑,松开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不滚下去收拾!”

玉叶捂着脸羞愧的离开了。

原来什么心情不错都是假的,小皇帝只能忍着等她过来发泄而已。

玉叶一走,下一个针对的就该是她了,元琰很是识时务的跪下:“请陛下恕罪。”

“谁让你跪下的!”小皇帝怔了一下,连忙抓扎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君心难测,元琰越来越搞不明白小皇帝了。

“陛下若是不喜欢《尚书》,臣以后便不再讲了。”她虽然被月深拉起,但仍躬着身子,恭顺无比。

她泼墨般的长发垂落身前,发梢落在月深的手心里,轻柔的发丝在月深的手里像一片轻盈的鹅毛,弄得她手心酥麻发痒。

小皇帝脸蓦地一红:“朕没说你不好。”

元琰怔愣了一下。

“朕只是故意支开玉叶”她支吾道:“你昨日的话我都明白了,是朕误会你了。朕可以补偿你,朕可以赏你,你想要什么?钱财还是良田朕都可以赏给你。”

元琰看着她婴儿肥的脸微微涨红,原来小皇帝还是单纯的很。

“臣不需要赏赐,为君效力本就是臣子的本分,况且你现在赏赐臣,更会让太后起疑。”

月深紧抿着唇:“你说的也有道理,是朕没有考虑清楚。”

元琰微微一笑,单膝跪在她的身侧,清澈的眼眸里笑意温和:“臣斗胆再教陛下一句话,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月深看着她醉满温柔的笑眼里全是自己的倒影,手指不由得紧紧攥着,和她的长发纠缠在一起。

她庆幸自己当初科举忤逆秦倾,硬将元琰的名次提上三甲,这是她这十余年来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玉叶一路捂着脸跑着出去,想打水洗脸,正好撞见秦倾一行人。

“玉叶你怎么会弄成这幅样子?”玉致看着玉叶那张花的惨不忍睹的脸吃惊道。

玉叶一把跪在秦倾面前,哭的梨花带雨:“太后请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啊。”

他一边哭一边把御书房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末了还不忘添油加醋两句:“陛下明知我是您的人,却还这样对待奴婢,以后怕是连太后您都不放在眼里了。”

玉叶的话没有再他心里激起半点波澜。

他只淡淡问道:“这么说来,现在御书房只有陛下和元大人了?”

玉叶一边抽噎,一边答:“是。”

秦倾眼眸微动,轻理了理墨色大氅缓声道:“既如此哀家也想过去瞧瞧。”

一行人浩浩汤汤而来,秦倾挥退了传呼的侍者,不等宣召直接推门而入。

他一进去就见元琰跪在冰凉的地上,挽起的长发微微凌乱,书本被撕碎散落一地,纤弱瘦削的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支翠竹苍劲而坚韧。

小皇帝月深坐在高位之上紧盯着她,面色阴沉发冷。

见到秦倾突然进来,她有些惊讶:“父后怎么来了?”

秦倾缓步而来,腰间束着的银腰带在步履间发着幽幽冷光,他随意地斜坐在月深旁边的黄花梨椅子上,慵懒地支着下巴,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元大人何事跪在地上?”

月深嗤了一声:“堂堂探花,不过也是个迂腐酸臭的文人罢了,朕不喜欢听她讲课正要罚她。”

秦倾的目光柔柔的落在元琰身上,精致的面容清丽绝伦,微微散落的领口露出一丝白皙无暇的锁骨,与初见时她眼中的明媚不同,此时的她眼眸低垂,淡眉颦蹙,两颊边垂落的鬓发更增添了她一丝纤弱失落的气质。

可想而知,昨天元琰替秦舒开脱的那番话,对她的影响有多大。

但这显然不遂月深的意,今天她的态度摆明了就是想整元琰。

可秦倾却并不想让月深满意。

他正为如何解决秦舒的事情发愁,元琰的建议正好可以解决他此时的困境,将秦舒从杀人案的泥潭里抽出来。

面前的女子,纵使跪在自己脚下眼中仍坚韧清绝,如置身于漫天风雪间令人不敢直视。

要不是碍于月深在这里,他真想亲身上前将她扶起,好生拉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