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哎,你们花魁什么时候出来啊。”

元安深知皇姐同自己过来便是为了一睹那花魁的模样,毕竟哪个女人不偷腥,哪个女人不爱美人儿呢?

那男子听她们问花魁,笑脸僵了僵,却很快恢复原样,只是指了指舞台道:“公子且瞧,那不是来了吗?”

元琰元安俱看去,只见一男子,从上面缓缓飞下,将两人都看直了眼,那男子一身雪白肌肤,衣服勉强能蔽体,然而隐隐行动间却有纤细修长的大腿露出,看的人血脉偾张。

楼下开始叫价,有人已经出到一千两白银了,元安轻蔑一笑,一千两?给本王吃个饭都不够,也好意思拿出来。

“五千两!”

元安这一声惊呆了下面众人,她们惊叹几声纷纷抬头,想看看楼上是何许人也。

然而帘子拉的紧,元安躲在里面,她们是看不见的。

本以为这场花魁争夺战已经十拿九稳,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隔壁厢房也高声喊起来:“我出六千两。”

“他爹的,谁敢跟老娘抢!”

元安被人让惯了,破脾气可是一点就着,元琰淡定地喝了口酒水,安抚道:“不过六千两,你加钱便是,不必如此不悦,若把事情闹大了,我们也见不得人。”

“哼!”理是这个理,她们都是偷偷出来的,但是安王殿下咽不下这口气!

她将银子加到了七千两,对方却似偏要与她作对一样,出了八千两!

元安这个火气,这世上她得不到的男人还没有出生呢!

她气的将价钱直接加到一万两,还冲隔壁喊话,有本事就过来干老娘啊,看老娘不打的你哭娘喊爹。

元琰刚想劝元安不要多惹是非,惊动人就不好了,然后……房门被踹开了。

她看见一群人气势汹汹从门外走来,元琰大脑一片空白。

那几个人,她几乎都认识,领头的是镇南大将军之子方遂翎,紧随其后的有肖郡王之女肖梁,还有陈王之女元旗,更有今日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寻柒。

什么是修罗场?这就是!

元琰坐在位置上一时之间甚至做不出表情,元安更是,她人都傻了啊。

怎么能想到自己只是想趁着皇姐在嚣张霸道一下,居然引来了这么多人?

“姐,姐……”

她声音都慌了。

为了突出舞台上的美人儿,这包厢里都是只燃两只蜡烛的,因而有些昏暗,以元安看貌美公子看的半瞎的眼睛,是认不出对面那群熟人的。

只是她眼神不好,方遂翎等人眼神可好着呢,自踹开门看到安王皇上那一刻起,她们已经为自己安排好死法了。

林寻柒到底年岁小,之前同皇上说话还十分沉稳呢,现在想到自己跟着踹了当今圣上的门,腿一软,就忍不住跪了下去。

“皇,皇”

她说了几遍也没说完整,因为元琰已抬手示意她们停下,然后挥挥手让那两个小倌儿下去。

这才叫林寻柒:“起来吧,都过来坐。”

几人僵着身子,颤颤巍巍过来了,看着元琰却极为不安,像是生怕被降罪似的。

元安拍了拍手,恍然大悟似的:“原来是你们啊!本王都没认出来。”

安王素来是个不着调的,踹她门不是什么重要事,方遂翎紧张的看着元琰,然后轻声询问:“皇上怎在此处?”

是皇宫里这么多公子不够吗?竟还要来这地方,嘤嘤嘤他今天会不会回不去了啊,早知道就不这么酒气上头了,皇上的门都敢踹!疯了吗?!

“朕陪君后回门,安王说带朕出来走走,没成想便带到这地方来了。”

元琰甩锅甩的毫不留情,元安不敢置信的看着元琰,被对方瞪了一眼后,只得委委屈屈接受这个恶名。

方遂翎松了口气,他就知道皇上不会是这种贪图美色的人!都怪安王,竟带皇上来这种地方,害得她们不小心踹了皇上的门。

正想着,有人敲了敲门:“贵人,花魁秋月给您送过来了。”

这花魁最后是元安以一万两买下的。

元安说了声进,对方就从门口打开走进来,盈盈水袖泛着波浪,细长双腿若隐若现,当看到房里有许多人时,秋月明显瑟缩了下,只是很快又调整好神情,向众人行了一礼:“奴家秋月,见过各位贵人。”

元安爱美人儿,当即便叫他过去,等人听话去了后,却又想起皇姐也是为这花魁而来,于是手上一个使劲儿,秋月便被推到了元琰怀里。

元琰懵逼地接住一名骨架纤瘦的美男,手感是好的,只是身上脂粉味于她有些浓,与她喜好不合,前头那几个身上味道倒还淡一些,也许因这是花魁,所以需要用重一点的脂粉?

她对此事并不了解,只是反手将美人儿还给了元安:“你自己抱着便是,给我作甚。”

美人羞红着脸被两人推来推去,方遂翎有些无语,心想着安王带着皇上怎不做好事呢?又是来小倌馆儿又是推花魁的,皇上九五之尊,岂能要如此地方出生的男子?当真是不懂事。

元琰本意只是想来瞧瞧,凑一凑热闹,没成想会碰到这几人,她又得端起皇上的架子,面无表情坐在一边喝酒。

除了林寻柒中途说身子不适先回去外,她们几人都喝的有些晚了。

基本便是在看花魁唱歌,直叫他唱了半宿的水调歌头,她们才要回去。

元琰喝的酒虽酒劲不大,但也耐不住她喝得多啊。

一口气喝下来也有些晕乎乎的感觉了。

元琰撑着身子,被一群人互送着回了林府。

幸好她记性不错,还能记得林寻声的院子,否则就这黑灯瞎火的,她怕是要因为找不到君后在哪,而连夜跑回皇宫了。

所有院子的灯都熄了,元琰走了一会儿,才看见一个亮着灯的院子,仔细看去,竟就是林寻声的院子?

他怎还不睡?

元琰猜测着是不是腿疼的睡不着了。

屋里,林寻声就坐在正对门口的那张桌子上,元琰一进去便能瞧见他。

“这么晚了,怎还不睡?可是腿又疼了?”

元琰不由关切询问。

可林寻声转头却叫她震惊了,那眼里,浓烈的厌恶明明白白放着,竟叫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见他握紧双拳,牙齿紧紧咬着薄唇,一双眼睛满是戾气与厌恶。

元琰皱眉,不知他又要闹什么,正靠近了打算说话,林寻声却猛的后退一步,双唇颤抖的开口:“元琰,你便这么离不得男人吗?!就连那等,那等肮脏男子你都看得上,你这样与女妓有什么区别!”

林寻声怒极,口不择言,一张脸被气得通红,他不仅唤了皇上的名字,还将她比作女妓。

元琰原本摆在虚空的手握了握,双眼不敢置信的睁大。

自她出生起,还从没有人敢这般说她!

女妓?林寻声竟敢拿她与女妓相比?

那本还算平和的面容迅速冷了下来。

“朕若是女妓,你这君后又是什么?小倌吗?林寻声!别以为朕不敢动你!”

元琰猛的伸手,将一桌的茶壶瓦罐砸到地上。

“呵,是,皇上怎会不敢动我,皇上本就厌恶我至极,又怎会不敢动我?您不若杀了我,也免得我在皇宫里日日对着你这虚伪的人倒胃口!”

林寻声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生气,只知道当林寻柒回来告诉他皇上在秋月楼里与花魁喝酒时,他气的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现在胸腔更是有一股怒火烧着,叫他忍不住就要吼,就要说出不好听的话来贬低她,最好叫她也心痛难受至极。

即使她是皇上,即使她可能会杀了自己。

尤其是,她身上尚且沾着别的男人那令人作呕的劣质脂粉味!

“啪”

回应林寻声的,是清脆的巴掌声。

林寻声红着眼眶抬头,薄唇被咬出鲜红的血,元琰却说:“怪朕平日里太纵容你了!纵容到明知你恬不知耻的喜欢安儿,却还要留下你!罢了此次回宫,朕会想方法与你和离的,你好自为之吧。”

元琰嗤笑,最后看他一眼,转身正要走,对方却不知道为什么又追上来,冲着她喊:“安王自然比皇上好,皇上若愿与我和离,我求之不得!”

林寻声喘着粗气,死死咬紧牙,站都站不稳了,却还勉力看向元琰,像是期待,期待她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一样,哪怕是骂他打他。

然而对方只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紧接着,两名暗卫从天而降,将林寻声“请”回屋中。

第 77 章 斩其一臂

“君后今日身子如何?”

元琰先关心了林寻声一句。

林寻声忍着身后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伤口都有些裂了,但面对元琰时却依旧尽量保持礼数。

只听他盈盈开口:“皇上来了,请恕臣侍有伤在身,无法起身行礼。”

“你坐着便是,身子可还疼?”

元琰细致的问着,林寻声微微一愣,印象中好像无人问过他疼不疼,片刻,他温和笑起来,昨日的冷嘲热讽尖酸刻薄都不见了踪影似的:“臣侍蒙皇上赐药,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

不得不说,这男子安分时还是很好看的,眉目精致,白肤唇朱,浑身上下无一不悦目处。

瞧着气质也不错,举手投足间疏离沉静,若他不开口,倒有点像那十四五岁时求亲之人便踏破门槛的京城第一公子了。

“好些了便好,今日的药可吃了?”

元琰本是随意一问,毕竟总不好直接摊明来意,总得先寒暄两句。

林寻声却抓紧了身下锦被,扭过头,却没有回复。

元琰有些诧异,转头问着旁边听命的宫人:“君后没吃药?”

那宫人听元琰询问,小心的看了林寻声一眼,待见林寻声将眼睛看向床里,并不搭理他时,才松了一口气道:“回皇上,君后今日还未用药。”

元琰皱眉,食指敲了敲面前床沿:“不喝药身体怎会好?你去把君后的药端来。”

她吩咐旁边的宫人。元琰皱眉,林寻声落马了?他不是已经学了多日的马术?怎还会落马?

况且……“你们可叫了太医?”

元琰沉下声音问。

竹儿说话时有些哽咽:“奴,奴已派人去寻了太医,只是殿下疼的厉害,皇上快去看看吧。”

“光要朕去有什么用!太医如何说?”

元琰看着竹儿,双手背在身后,一脸威严询问。

竹儿咬着唇,也没想到皇上竟这般狠心,都这样了还不肯去看君后。

可这又实在是大好的机会,只要一会儿君后对皇上稍加示弱,男子拖着病体楚楚可怜的模样,定会叫皇上心疼的。

他不肯放弃,只得双眸含泪抬起,牙齿松开后,那唇上印着清晰一道牙印:“皇上,太医还未到,只因殿下思您,只有皇上在他才得安心,皇上,求求您就去看看殿下吧!”

竹儿都这么说了,虽然元琰知道,林寻声是不可能有什么思她之言的,只是不去就显得十分没有良心,没有妻夫情谊。

无奈,她只得对贺似初道:“君后受伤,你随朕过去看看吧。”

也算是认个人,毕竟林寻声是君后,贺似初只是贵侍,君后受伤,贵侍怎么也应该前往请安探望的。

贺似初胆子小的很,一边儿想着那日君后冷冰冰说他畏缩的样子,心里已经慌了。

这,他怕自己一去就没命了,可皇上叫他去,他又不敢不去,只好僵着一张脸,抿着唇,轻声道:“是。”

两人一同前往清宁宫。

他同皇上乘坐一副轿辇,因为紧张害怕等情绪,刚上去时甚至跌了一下,幸得一人扶住他。

只是上去的匆忙,他只来得及看一眼那侍卫,却连声谢谢都没有说。

“你很紧张?”

元琰感觉身下坐垫都在抖动,本以为是底下的奴才力气不够,结果一低头却看见贺似初抖的停不下来的两条腿。

“皇上天威甚重,臣侍在皇上身边,只有满心敬畏,没有,没有紧张。”

贺似初咽了下口水说,这是宫里派来教导他的嬷嬷教的。

只要尊敬皇上,皇上就会高兴,皇上高兴了,就不会为难他。

贺似初是这样想的。

元琰觉得这孩子有些意思,分明腿都抖成筛子了,却还要说自己不紧张,难道不知道欺君是大罪吗?

算了,还是不告诉他了,不然就这小胆,可是要被吓破的。

元琰笑了笑正要再说点什么,轿辇停下,小钊子凑到她身边说:“皇上,到了。”

“嗯。”

她下了轿辇后就没再管贺似初,只叫他跟在自己身后,径直入了清宁宫。

里头宫人跪了一地,皆是迎她的。

竹儿哭着跑进去,扑到林寻声床上,大声问着:“殿下,您怎么样了?您腿可还疼?奴才把皇上给您请来了,您快起来看看啊。”

林寻声刚看完太医,突然就冲过来一个人,对着他开始哭嚎,恍惚间竟让他产生一种自己在阴间的错觉。

等反应过来,林寻声便冷了一张脸,十分不悦的道:“本宫还没死,哭什么丧呢!”

竹儿难过的模样顿时停住,有几分不上不下的尴尬。

皇上在这时进来,林寻声不耐烦的模样便也顿住了。

他后知后觉起来,刚才竹儿说了什么?他说他把皇上请过来了?!

“腿伤了就好好歇着,莫要总动嘴训人。”

大老远的元琰就听见林寻声教训人的声音了。

虽然这宫人确实有几分聒噪。

林寻声垂眸,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不知为何并没有反驳什么,反而抿着唇,叫竹儿搬了个凳子过来。

“皇上公务繁忙,臣侍以为皇上抽不出时间过来。”

虽不是他叫竹儿去找皇上的,却也没想到竹儿去找了,皇上便来了。

元琰内心无语,今晚本该是她摆脱纯情女子的大好机会,自然是没有时间的!但是君后的宫人,在她面前死死纠缠不休!除了过来,她又有何办法?索性也不搭理林寻声,扭头问:

“周太医,君后伤势如何?”

看他这能骂人的架势,大抵是没什么问题的,元琰也就象征性一问。

然而太医却说:“君后落马时小腿撞到了凸起物,有些骨折,后背上怕也有伤,近一个月最好都歇着,莫要太过走动了,就是,就是房事上,也该多注意些,臣为殿下开了外敷内服的药,到时用上就可。”

听了这话,元琰心想,林寻声得在心里偷偷笑了。

伤一个月,便是躲过了一次君后规定的每月十五日侍寝,也不必他再找什么理由,算是圆了他要守身如玉的想法。

这样一想,元琰抬头,却不见对方有什么喜悦之色,反而一脸淡淡的,也可能是他脸色实在苍白,故而瞧不出什么。

“他是谁?”

寝殿内十分安静,林寻声原本窝在床上,疼的想吸气,却始终顾着元琰,不愿做这有些粗鲁不文静的事,只一抬头,他却看见元琰身后站着个人,一直不曾出去,忍不住问。

林寻声平日里脑子皆用来记些诗文了,这贺似初的模样,他还真没记住。

不等元琰说话,贺似初已经噗噔一声跪到地上,浑身发着抖说:“臣,臣侍贺似初,请君后安。”

殿内一时十分安静,不过片刻,林寻声苍白薄唇勾起,细长的凤眼更是带了几分冷意:“臣侍倒忘了,今日是皇上与贺贵侍的大好日子,是臣侍不对,连这受伤也没能挑好日子,打搅了您与贺贵侍。”

他说话阴阳怪气的,元琰忍不住皱眉有些重的喊他:“君后!”

林寻声住了嘴,低下头轻声笑着。

他是知道今日贺似初入宫的,甚至脑子里一直是这件事,这才会心神不宁,从马上摔落。

只是后来实在疼,他便给疼忘了,忘了今日贺似初入宫,也忘了她原本该在别人的床上。

宫人忙点头应是,往外跑去。

林寻声这才转回头看元琰,模样难得有些纠结,细长的眉憷到一起,眼帘低垂着,刚好看见元琰敲击床沿的细白手指,他有几分闷闷道:“汤药太苦,臣侍不爱喝。”

果真任性。

于元琰而言,汤药虽苦,但利于病,若病痛能因汤药而早些好起来,岂不是少受几分苦楚?

林寻声却只因为怕苦,不顾自己的身子,想生生受了那许多苦楚,于她而言,任性极了。

“不爱喝也该喝,你若早骑马时小心些,岂不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元琰板着张脸,颇有些训诫人的意思。

她从前就是众皇女皇子中最大的,很小的时候开始便是宫里的老大,无论是母皇还是父君,皆告诉她要好生管教妹弟,她也确实做到了,训斥她们的时候比太傅还严厉。

一双眼睛一眯,就无人敢再说什么。

林寻声也是,元琰板着脸眯着眼,看着就有些凶巴巴的模样,他雪白的牙齿露了点出来,仔细看正咬着自己唇上的嫩肉。

却一言不发,摆明了还是不乐意喝,甚至脸上有几分抱怨。

对于皇上责怪自己骑马不小心的事,可若不是她那日要迎贺贵侍,他怎可能一再分心从马上坠落?偏偏这话……说不出口。

宫人将药碗取了过来,小心放到桌子上。

元琰挥手示意他们下去,紧接着将药送至林寻声手边:“趁热喝吧,莫要任性了。”

林寻声今日本想装作淡然的模样,可一见着皇上,一切便破了功,别说淡然了,他现在甚至想任性的推开药碗,告诉对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吃这苦东西的。

只是到底记着元琰身份,没有这么做,而是默默低着头不作声。

后背光滑黑润的长发披满了他只着单衣的瘦削肩膀。

过了会儿,见那药碗还在眼前,他才不由抬起头看向元琰。

对方瞧着他,面容温和沉静,看不出丝毫不耐厌烦。

女人真是善变,今日之前她还讨厌自己的紧呢。

林寻声想着,最终抬头接过药汤,面露苦色,但看皇上还看着他,一刻都不给放松的,林寻声还是抬起药碗,一口喝了下去。

苦涩的温热药汁滚进喉咙,一路都是苦的,舌根处最苦,苦的他说不出话来。

元琰见他喝了药,这才面色松快些:“这便是了,需得遵医嘱,病才能好的快。”

她讲起话来怎这么像从前府里请来的教书先生?

林寻声想着,却不出声。

也并非是不想反驳皇上,只是单纯被苦的说不出话了而已。

元琰转着腕间翠绿的玛瑙,等林寻声不再露出眉头紧锁模样时,才又缓缓开口:“君后入宫多日,似乎未曾回门?”

回门这规矩是一直有的,却并非必须,而是想回便回,不想回也可先放着,日后有机会再回。

而入宫前林寻声心灰意冷,入宫后他气的元琰心灰意冷,是已两人都未曾提起此事。

林寻声一怔,似不明白元琰为何要问这个,但仍旧回复:“是,臣侍未曾回门。”

他有些担忧皇上要带他回门,那地方,自从他入宫后成为君后后,便不大想回去了。

可母亲在宫外却又催的急,无非是想让他早日与皇上圆房,以巩固林家地位。

这自然不可能,但未免多生麻烦事,他却是想叫母亲安分下来的。

让她安分,最好的方法,大约是知道皇上对他的宠爱?

林寻声低头思量,墨色长发又落了下来,一缕一缕的,打在元琰手背上。

“皇上是想带臣侍回门吗?”

他不等元琰提,自己便说了。

一双眼睛晶莹剔透的看着元琰。

元琰点头道:“你年纪尚幼,离家久了难免会想,等过几日你腿好些了,朕便带你回去住一日罢。”

她说的像是十足为了林寻声好,一点儿没提到自己。

林寻声脸微微侧着,墨发遮住了白玉似的耳朵:“是,臣侍都听皇上的。”

今日他竟如此乖巧?

元琰惊讶地想着。

林寻声额角有些许晶莹细汗,是身后伤口来的,他倒是想闹,却也没有精力,只得听话一些。

再有,听说昨夜皇上仍旧宿在政明殿,今日早朝后也只见了安王,莫名的,他心情便好了几分,说不出理由。

第 78 章 断玉难续

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元琰已经起了出宫游玩的心思,是万万等不了一百天的,这几日她每日都会去清宁宫,紧盯着林寻声上药喝药,气的林寻声牙痒痒,不知平白喝了多少又苦又难闻的东西。

这日元琰又来,林寻声闻讯赶忙从床上下来,站在窗户边上等她,一见她进来,就走了两步示意:“臣侍病已好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元琰见状大喜,左手抚着右手道:“那朕明日便陪你回门?”

“明日就回去?”

林寻声好看的眉头微微憷起,觉得时间有些赶了,回门可还要准备东西呢。

他抬着一双琉璃似通透的眼睛去看元琰,似是询问。

元琰点头道:“东西早已叫内务府备齐,我们只管去就是了。”

林寻声不知元琰为何突然对自己如此上心,心中疑惑,知她定有所图,却又实在不知道所图为何,只得轻声应了,打算静观其变。

总归,对方要做的事也害不到他头上来。

初入宫时,他尚有些害怕皇上,毕竟这人从先皇一众皇女中脱颖而出,斩杀数人方才登上皇位,他不知对方脾性,只怕她是个性格暴戾的君主。第一回 拒绝与她同房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被降下惩罚,可最后什么都没有,她抽身离去,只叫他好好想一想。

相处愈久,他就愈明白这人,脾气性情都顶好,且十分看重皇室颜面,胆子也就渐渐大了起来,与皇上说话时偶尔还会夹枪带棍,是料准了她不会对自己怎么样,欺负老实人罢了。

现在也是,他身为君后一日,元琰便一日不会害他。

半个时辰后等元琰从清宁宫出去,便写了信飞鸽传书与元安。

信是用左手写的,落款是一个婴字,婴乃元琰小字,她与元安自己取的只此二人知道。

用这名字落款也是以防书信落入外人手中,被人瞧见皇上竟在信里问出这等会丢尽皇室颜面的话。

那信里写的是:明日朕便出宫,你说的那个花魁开拍了没有?

元安今日正好无聊,在家待着就看到一只鸽子扑哧扑哧飞过来。

那是她皇姐以前就养的,专门用来跟她传书玩,她认得,当即开心的接住鸽子,另一只手摸上它的小脚。

一打开里头信纸看见消息时,她也有几分开心,忙提起笔歪歪扭扭的回复:还没呢,明晚开拍,时间刚刚好,皇姐陪我一道去嘛~

结尾又是撒娇。

元琰自做了皇上后便成熟稳重许多,以前经常跟妹妹玩的地方也没再去,这一遭被元安勾起了兴趣,心里倒真有些痒痒的。

红袖添香之事,是每一个读书人的追求。

元琰当然也喜欢,只是秋月楼男子多是卖艺又卖身的小倌儿,红袖添香及不上,只能在前头抚琴助她与妹妹玩乐罢了。

毕竟自己后宫养的,一个不大安分,成日里也没个好脸色,另一个胆子小的不行,若叫他过来研墨,自己怕是只能听见他两股战战的声音了。

第二日很快便到,元琰坐着轿子去了清宁宫接林寻声,然后两人一同前往林府。

自昨日林府便接到皇上与君后要莅临的消息,今日一大早带了全府人在林府门口静待他们。

元琰下马车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然而领头的竟然是安王元安。

对方先是弯腰行礼,十分恭敬的模样,待元琰扶了林寻声下马车后就笑着凑上去:“皇姐!臣妹今日来林府游玩,没成想刚好碰见皇姐带姐夫回门呢!”

元琰看着他,模样有些无奈的宠溺,这丫头骗谁呢,明明就是特意赶早过来寻她的,林府有甚好游玩的?还没安王府一半大。

“嗯,那可真巧。”

元琰在外头不会戳穿妹妹,便笑着说了这话。

林茹还带着一大家子人跪着,然而元琰却压根没注意到她,林寻声也不提醒皇上,只是自己站在元琰身后,看着安王殿下默默出神。

他已经有几日未见到安王殿下了,可他似乎……并不怎么想念,是对安王的喜爱已深入骨髓,不去想念也能记在心中了吗?

元琰武艺超群,耳听八方,眼观四方,身后灼热视线太过明显,不过她知道对方不可能是在看她,因此脸色冷了冷,原本已经想起林茹等人还跪着,正要叫他们起来,却被林寻声这一气,直接站在外头跟元安聊了起来。

林茹身为女子倒没什么,只是外面日头烈,府里几个男子已然是不行了,有些摇摇晃晃,需人扶着。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皇上,竟要遭如此对待,却又不好出声,只能用眼神示意林寻声,让他提醒一下皇上。

林寻声在心里嗤笑一声,眼尾用朱砂勾出一点颜色,听话的轻轻扯了扯元琰,待元琰转头,他才出声问:“皇上可该进去了?外面日头太大了,晒的臣侍有些身体不适。”

他惯会装病的,元琰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对还在行礼的众人抬了抬手:“都平身吧,朕方才与妹妹聊的太过入迷,忘了林爱卿,爱卿可莫要生朕的气啊。”

林茹哪敢与元琰生气呢?忙颤颤巍巍就拱手称不敢了。

元琰将手负在身后,一群人又浩浩荡荡走进去。

林寻声跟在元琰一人身后,他其实腿还有些疼,只是实在不愿意吃那苦的要人命的药,这才装作没事模样,今日跟元琰来了林府。

现在小腿处传出丝丝疼痛,难耐的很,偏前头人走得快,一点没在意他脚伤方好的事。

林寻声抿了抿唇,方才在外头被阳光晒的厉害,此时更有些头晕目眩,却倔强的要跟牢元琰。

然元琰感觉到身后渐近的脚步,愈加不耐,压根儿不想搭理林寻声。

只要安儿一出现,他眼睛便似长在安儿身上了一样,呵,林氏嫡子,便是这样不知羞耻的吗?

林寻声终于跟不上她,腿上伤疼的厉害,他又是林府金尊玉贵的公子,自幼就熬不住疼的,一双红唇都被抿的发白,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元琰衣袖。

元琰这才慢悠悠停下,微微侧头冷眼看他,待想起自己与他是在林府,才又倏地转变了目光,改为有些温和问他:“君后怎么了?”

林寻声捏着她衣袖的手未松,心里不知为何像是乱成了一团麻,这个女人,对他只有做戏之情。

“臣侍身子不适,皇上走的有些快了。”

林寻声压下心底的心思,神色冷漠道。

元琰这才记起林寻声腿上有伤,却并不觉愧疚,伤着腿还有心思看自己的小姨子?

“竹儿,还不快来扶着君后?”

元琰皱眉看向竹儿。

竹儿莫名被叫,吓得不行,赶忙伸手扶住林寻声手腕,元琰也站到一边,轻声询问林寻声具体有哪里不适,脚步倒是放慢了,只是那看着对方的眼睛,仍旧没有一丝温度。

林寻声不由低下头,也不看元琰,只是装作认真聆听的模样。

他知道对方眼神会是什么样的,大抵,冷漠的紧吧。

他林寻声自幼便熟读诗书,文采斐然,相貌出众,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受人喜爱的,元琰却这般待他,真当他愿意做这个君后吗?

明明胸腔中似有一股怒火烧起来,林寻声却生生忍着,在心里夸赞自己的优秀。

像是这样,便能证明是对方眼神不好,才会厌恶于他。

“听闻前两日君后落马了?”

等几人皆落座于堂屋,林茹便询问林寻声,神色带上真切的担忧,真真是位好母亲。

只是林寻声模样颇为冷淡,回道:“确有此事,现已大好了,劳母亲挂怀。”

他这态度称不上好,寻常人家哪有这样对母亲的?笑都不带一个。

元琰皱眉,自顾自又在心里为林寻声加了道罪名:不孝。

君臣在非朝堂之外的地方相遇,说的无非就是些场面话,元琰早有些不耐了,想起林寻声身子不适,故开口道:“君后身子不适,朕先陪君后回院子休息了,爱卿请便。”

林茹这哪敢说不啊,忙弯腰道:“君后自幼便身子弱,是该好好休息,殊儿,你带皇上与你表兄回院子里歇息。”

她特意指出林殊。

对方于人群中迈着小碎步走出来,模样生的普通,只一双眉眼十分活泼灵动,他看着元琰羞涩一笑:“臣子见过皇上,表兄。”

“嗯,起来吧,你是……”

元琰对对方似有疑惑,这穿着看起来也不像个奴才啊。

“这是家妹的儿子,单名唤殊,从前与声儿玩的最好了。”

林寻声闻言掩下嘴角那一抹讽笑,他与那什么林殊可说不得关系有多好,不过是对方痴缠,总惦记他屋里的东西,而他顺手给出去过几样罢了。

这也能做一做文章?

元琰可不在意这男子与林寻声的关系有多好,只听他们说了,便叫他带路。

林殊一路有些羞涩的企图与元琰搭话,然而元琰记挂着方才安儿给出的手势,示意她一个时辰后见,便不想与林殊说话,只想赶紧把林寻声送回去,再叫随行的太医看一看他的伤,然后出门找安儿。

林殊见同元琰说话得不到回应,皱了皱眉有些挫败,紧接着换了个方向,去同林寻声说起话来。

这可是他今天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只因元琰是皇上,还会顾及颜面,同他正常交流个一两句,林寻声可就不同了。

他虽为君后,却极其不要脸,无论林殊是回忆过去,还是展望未来,又或者暗示些什么,聊些兄弟情深,林寻声一概不理,叫他颇为尴尬。

方才林殊同皇上说话时他便看出来了,这人,是想攀龙附凤。

可也不想想,自己配吗?

长的那副样子,连他看了都倒胃口,更别说皇上了。

正兀自嫌弃着,林寻声突然又想起元琰后宫的另一个,可不也丑的不行吗?

这样一来,他更不愿意搭理林殊,一路便是林殊一人的声音叽叽喳喳,吵的人头疼。

元琰比林寻声走的快一些,一进屋便吩咐人去找了太医来,林寻声在外头听见了,把人拦住,走进去问元琰:“皇上可有哪儿不适?为何要寻太医?”

许是回了娘家,林寻声说话都有礼多了。

元琰嘴角刻意勾出一抹宠溺的笑来:“你不是腿伤了?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林寻声一愣,紧接着皱起眉,十分不悦:“臣侍伤在小腿处,若叫太医看,恐多有不便。”

“那你要如何?”

元琰反问于他,旁边林殊抓着机会便开口:“啊,表兄伤了腿吗?要不要弟弟帮你瞧瞧啊,可严重否?”

对方一脸关切,元琰也觉可行,若不能叫太医看,倒不如叫他这弟弟看一看,上点药。

然而林寻声想也不想的拒绝,并道:“今日并非你休息的时间,快去上学吧,莫要误了时辰惹得老师生气。”

林殊被拒绝后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唇,想说自己请假了,正是休息的时间,可这位表兄素来凶残,他看着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睛,竟说不出话来,最后灰溜溜从他房间出去了。

“竹儿,将药拿出来。”林殊出去后,林寻声也不管元琰,自顾自吩咐。

“是。”

元琰皱了会儿眉,走过去拿起那药,是全然的糊糊状,味道也有些难闻。

林寻声坐于床边,伸手拉开了自己的裤腿儿,白皙纤细的小腿肚上,一块偌大的青紫色,实在醒目的很。

元琰震惊:“为何还青着?当时没有揉开吗?”

众所周知,淤青若不揉开,便会疼上许久。

偏偏揉开也是极疼的,林寻声怕疼,便没叫宫人揉,只用了太医院上好的药膏时时涂抹。

“这伤不重,养两日便好了。”

“那你方才为何走不动?”

元琰质问似的。

林寻声便被噎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叫你的宫人为你揉一下淤青,免得还要受这许久的罪。”

元琰一向是长痛不如短痛的,但她怎知道林寻声就是一个娇气的不行,宁愿久痛几天也不愿意多疼那么一会儿的人呢?

他甚至找了借口,只说:“竹儿力气小,怕是疼死臣侍也不能将这淤青推开,还是算了罢。”

无语,说来说去还是怕疼。

她又拿起那药,渐渐走近林寻声。

林寻声心里蓦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对方柔着声音道:“既他没有力气,不如朕亲自为你揉一揉吧。”

林寻声头皮发麻,笑都笑不出来,一双手紧张的捏着衣角:“臣侍,臣侍觉着它也快好了……”

他不想疼那么一下,据说揉开淤青的过程,是非常痛苦的。

林寻声正欲再说点什么,却正好对上元琰不容拒绝的神色,那未说出口的话便吞了回去。

只剩下一双纤长卷翘的眼睫,紧张的打着颤,:“那,那皇上可轻些。”

元琰笑着应了,她自然不可能借着给人家看伤就故意欺负人了,只是这淤青有几天了,不用点力怕是揉不开啊。

她想着,手下力道不减,林寻声蓦地瞪大了眼睛,额间瞬间泛出薄薄的细汗,所有自制力,都被他用来控制嘴巴莫要叫出来,双手紧紧拽着身下床单,拽出一个个褶皱来。

第 79 章 满心悔恨

手下这次大着胆子自上前。“无功不受禄,这些微臣承受不起,还请殿下收回。”元琰将这些金子推到月冠仪面前。

他的眼眸微微晃动,指尖不由得捏紧。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巴结的小官送来的礼她都收着,唯独却不要自己的。

“是我做的让您不满意吗?”他微微低垂着眼眸,眼尾略带委屈的耷拉着,活像只没得到主人回应的小狗。

元琰最受不了这种这种可怜巴巴的眼神,尤其对方还是月冠仪,这样的小狗眼出现在雪山般清冷倨傲的容貌上,强烈的反差让她坚定的信念差点把持不住。

美人计、美人计、她在心头默念。

“不,只是臣对这些没有兴趣。”她深吸一口气,说道。

“可好吧。”月冠仪欲言又止,表面上答应,实际心里头却在想,俗气的金银珠宝入不了她的眼,下次送些古玩字画她一定会喜欢。

“天色不早了,臣就不叨扰殿下。”元琰起身准备离开。

长安见缝插针的进来,绞尽脑汁的给自家主子创造机会:“殿下,元大人,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不知元大人是否要留下来与殿下一同用膳?”

“不必了,夜已深,臣一介女子不宜在殿下别苑久留,先行告辞了。”

月冠仪满眼不舍,却不得不目送着她离开。

眼看着元琰的背影渐行渐远,月冠仪鼓足勇气追上前去,腰带上挂着的玉佩发出清脆的击玉声响:“我送您。”

夕阳垂落,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月冠仪的倒影映在水中,雪山之巅的冰雪消融化成了一滩春水,在夕阳的晕染如同一幅的油画,

他跟在元琰的身边,脚步缓慢,晚风吹拂在她的脸上恬静自然。

说起来自从元琰升任顺天府治中之后,他还没有正式的跟她说上一句恭喜。

不过如今的她是太后面前的红人,自然有数不清的人巴结奉承,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而已,她一定从未在意过自己。

“顺天府府尹顾郑,是秦政一手教导出来的门生,心思缜密手段老辣,是个难缠的家伙,元大人明日就任一定要小心。”

元琰脚步微微一顿,顺天府府尹虽然是名义上是三品官职,但因为地位特殊,一直以来都是由朝廷二品以上大员担任,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就连皇亲国戚都忌惮几分,更可况顾郑还是秦政的门生,攀附着秦氏的高枝,在朝中地位也是数一数二。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没点实力是不可能的,即使她现在有太后势力加持,顾郑也未必会给她好脸色看。

毕竟,她现在在朝中的声誉不好,太后破格提拔一事让不少人议论她以色侍人,只是没多久这声音就消散无从。

取而代之的是王清因贪污锒铛入狱的消息。

她知道这背后是月冠仪的势力出手,却不知从何说起,干脆装作不知。

“多谢殿下提醒,”

夕阳的余晖彻底坠落,夜幕拉下,灯火点亮,夜市上人群渐渐聚集。

路过一些摆摊的小贩时,元琰随意扫了扫,目光停留在售卖时新果子的小摊上,元蕖霜最爱吃这些。

“老板,来两斤果子。”

“好勒。”小摊主喜笑颜开。

“您喜欢吃这些?”月冠仪下意识的问,他想记住元琰每一个喜好。

元琰摇摇头,笑意温柔:“家兄喜欢吃,他是个娴静的男子,不喜欢在外抛头露面,所以我下值时常常会给他带一些。”

家兄?元蕖霜?

月冠仪想起那个逮捕秦舒的那个晚上,颤抖着缩在元琰怀里的男人,那个柔面蛇心的哑巴,也只有元琰会觉得他是个娴静温柔的男子。

想起多年前的那场羞辱,刻入骨子里的恨意如潮水般涌来,掀起滔天巨浪。

“殿下喜欢这个?”

夜色笼罩之下,元琰看不清月冠仪眼底浓重的怨毒,只看到他一直在盯着小摊上的凉糕,便顺势问道。

月冠仪眼波一闪,慌乱的隐下眼底的恨意,随意应道:“嗯。”

等他定睛凝神才看到,那个凉糕被手巧的摊主弄成了白面粉耳的小兔子形状,煞是可爱。

“老板,再来两碗凉糕。”

“好嘞,您二位这边请。”摊主笑开了花。

凉糕糖水多,不能带走,只能在小摊边的桌椅上吃完。这老板的生意很好,才刚刚开张,除了她们之外,还有另一桌吃凉糕的人。

月冠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元琰拉着坐下,小摊主手脚麻利的端上两碗凉糕,粉嫩的小兔子肥嘟嘟晃着,弄得他耳尖微红。

“这是给我的?”月冠仪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当然,民间的美食比不上皇家,殿下可不要嫌弃。”

“怎么会嫌弃。”月冠仪嘴角笑意更深,他高兴还来不及。

他挖了一勺放进嘴里,明明只是一碗平淡无奇的凉糕,只因有了元琰的缘故,让他觉得千般百般的好,微凉清爽的口感,混着一丝红糖的甜味,清新香甜在舌尖挑拨。

“怎么样?”元琰问道。秦倾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喉结,视线微微下移,被她指腹上一点殷红吸引。

白玉般的手指指节露出一点血红凝结的红色,突兀扎眼。

“哀家给你的软玉膏,你怎么没用?”

元琰遮掩着手上的伤口:“太后赏赐之物,微臣珍视,这等小伤臣不敢贸用。”

秦倾以扇面掩唇轻笑,墨色描金扇面令他白皙的肌肤更显华贵。

这样的话要是从普通官员口中说出来,秦倾只觉得谀媚趋奉恶心至极,但同样的话从元琰嘴里说出来,便觉得如清风自来,瞧着元琰也越来越顺眼。

“哀家赏你就是为了让你早日伤愈,不需你藏着掖着,药可带来了?”

元琰从衣袖里拿出小瓷瓶恭敬的奉在手心:“听玉致公子说这软玉膏是贡品珍贵无比,所以臣一直随身带着。”

“再珍贵也只是一个物件,怎能与国之栋梁相比。”他拿起软玉膏,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到了她柔软的手心,冰凉的瓷瓶染上了她手心的温度。

他面上一红,将软玉膏递给一旁伺候的玉叶。

“去给元大人涂药。”

元琰微微惊讶:“臣——”

扇面抵在她的唇上,清香淡雅的沉香味在她身边萦绕,温和的眉眼如春水般沉静中带着一丝柔光。

玉叶娇柔的应了一声,抬起她纤细的手,冰凉的药膏在她指骨上涂抹。

元琰微微别过头去。她掀开帘幕,就看见门前挂着的灯笼笼罩在冷清的夜中,随着风动摇摆,门前独立一人影在缥缈的雨幕中撑着伞,眺望远方等人归来。

“表哥。”元琰跳下马车:“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

元蕖霜比划着手势:“等你。”

“雨这么大,在屋里等我就好。”

元蕖霜没有回她,目光探究地看向停在门前的那辆马车。

风疾雨急寒凉春夜,勒紧缰绳的马儿发出低嘶。一只手缓缓从帘幕中伸出,月冠仪下了马车,一步一步走到元蕖霜面前。

元蕖霜在看见月冠仪的一瞬间,目光一冷仿佛空气在刹那间凝结成冰。

“这位是长皇子殿下。”

“殿下,这位是我表哥,元蕖霜。”元琰一一做着介绍。

元蕖霜微微屈膝行礼。

月冠仪淡眉低敛,总是全身被雨水淋湿也不损他天生的皇家气度。

他虚扶了元蕖霜一把,清淡的声音里夹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寒气:“免礼。”

“听说令兄有疾?”

秦倾看着她难得羞赧纯情的样子,眼眸微闪。

“元大人年方几何?”

“回太后,臣今年二十有三。”

二十三?秦倾看着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模样倒比她的年龄还要年轻许多。

当年他入宫继任皇后时也才不到20岁。

那时他是名满京城的秦家嫡子,引得无数京中贵女趋之若鹜,最后却作为政治工具送给了垂垂老矣的老龙。

索性那时的先帝行将朽木,已经没有精力与他行床笫之欢,让他贵为皇后却仍是处子之身,保全了清白。

玉叶的动作轻柔无比,乳白的的药膏涂在她的手上像一层莹白的玉脂。

元琰面上波澜不惊,耳垂却露出一丝粉蕊之色。

秦倾瞧着她纯情的模样微微一笑,下意识的问道:“元大人年轻貌美,想必家中的小郎君没有十房也有八房,怎的还害羞起来了?”

元琰面上微红:“臣还没有娶夫。”

玉叶的手一顿。

秦倾微微诧异又难掩一丝莫名的喜色:“元大人年轻有为,只怕家里的门槛都要被媒公踏破门了,怎么会还未娶夫?”

元琰沉了沉声:“臣想先立业后成家。”

秦倾唇角轻勾,意味不明,看她的眼神几乎柔到了骨子里。

软玉膏在她的指腹上均匀晕开,玉叶柔柔的把小瓷瓶重新放回元琰的手里,微微屈膝行礼:“大人,涂好了。”

“多谢玉叶公子。”元琰嗓音轻柔。

玉叶比起玉致要沉稳许多,但仍忍不住轻抿了抿嘴角,眼角弯弯。

“如今元大人已经是顺天府治中,公务繁忙不必在清宁宫久带,你先回去,有事哀家自会宣召你。”秦倾不着痕迹的瞥了他一眼,描金扇轻摇,扇底翩然一道混着沉香味的清风。

月冠仪在她凝视的目光中羞赧的低着头:“很甜。”

除了甜只有甜,甜味带着元琰给予给他的一丝柔情沁入了他早已干渴的心坎里,让他这十几年经历的苦,有了一丝浸润缓解。

“老板结账。”旁边桌的女子大喊道。

老板笑着跑过来:“10文钱。”

女子爽快的将十文钱放在桌上,边走边紧皱着眉头说:“老板你这摊上什么味儿啊?好好收拾收拾。”

老板收了钱,在空中嗅了嗅,低声道:“好像是有股奇怪的味儿,跟生锈了一样。”

月冠仪拿着瓷勺柄的手顿时紧了一下。

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正是他在昭狱时审问犯人穿的,身上沾满了人肉味儿和血腥味儿,恶心难闻而且久久不能消散,接触的犯人死人多了,身上也会有一种无法洗去的难闻味道。

他出了昭狱之后本想换身衣服,但当时侍从匆忙告知元琰在等自己的消息,他手忙脚乱,满脑子都是不要让元琰久等,恨不得快马加鞭的赶回去,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月冠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竟然穿着沾满犯人血污的衣裳就来见元琰。

那一身恶臭难当的味道一定被她问道了,怪不得她不愿意在别苑多呆,怪不得她不愿意和他一起用膳。

他这个样子,连他自己都恶心至极,更何况元琰。

她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刚刚活跃起来的心瞬间衰落成了一团彻彻底底的死灰。

“我先回去了。”他踉跄着想要站起,腿脚却跟失了血液似的不听使唤又跌落回去,他难堪至极,恨不得将头深深地埋进地里。

太脏了,他太脏了。

他的出身,他的经历,甚至他的气味都是脏的,他无地自容,只想逃离,不愿意再让元琰对他的厌恶更深。

元琰一把摁住他的手:“还未吃完,殿下为何要走。”

月冠仪惨白的脸色更深,单薄瘦削的肩抖了抖:“我身上的味道很恶心。”

“我并未觉得殿下身上的味道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元琰缓缓说道。

她温暖的掌心覆盖住他冰冷的手,轻和的声音让他的脑子近乎昏聩。

月冠仪捏紧了手里的衣衫,第一次违抗她的话:“我决不能让元大人独自淋雨回去。”

元琰哑然失笑:“好吧。”

第 80 章 临别赠弓

夜色渐深,宫灯一盏盏亮起,御膳房的几十道精美的膳食摆在月深面前。

玉致小心地给她布菜,生怕哪里做的不对,伺候不好这难搞的皇帝。

没了元琰的月深仿佛就是一座冰冷的冰窖,她略带幼态的脸上常年挂着不露自威的薄寒,即使玉致明知其就是个傀儡皇帝,对待她也从来不敢懈怠。

“陛下,请用膳。”玉致将碗筷摆在月深面前恭敬说道。

月深皱了皱眉头,不停用手绢擦拭着手:“脏。”

玉致解释道:“陛下放心,这些碗筷都是下人们里里外外仔细清洗十遍以上才呈上来的。”

月深毫不掩饰她眼里的厌弃:“我说你脏。”

玉致薄脸一红,委屈秀气的脸上挂着难堪。

“陛下的洁症怕是越来越严重,这样下去怕是连批红都做不了了!”保和殿外,一道轻慢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伴随着一声折扇轻合之声,秦倾缓缓而来,清俊隽秀的容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月深眉目低敛:“见过父后,儿臣的洁症并无大碍,只是下人在外头伺候一天,味道不干净罢了。”

玉致涨红了一张脸,敢怒不敢言。

为了伺候月深的洁症,他每天光沐浴就要五次,净手熏香的次数更是数都数不清,怎么会不干净?

秦倾款款坐在她身边,一身轻便的白衣长袍看起来出尘无双,温和的双眸辨不清神色:“噢?那这么说来,哀家也刚从清宁宫走过来,哀家也不干净?”

月深眸色微沉:“父后自然跟下人不一样。”

秦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玉致是打小伺候哀家的,哀家对他甚是喜爱才让他来伺候陛下,若是陛下不喜他,哀家便让玉叶过来伺候。”

月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几乎咬着牙根回答:“不必了,玉致很好。”

玉叶是玉致的亲哥哥,常年伺候在秦倾身边是他的心腹,他心思沉稳观察敏锐,玉致伺候她是,她还能在秦倾眼皮子底下搞点动静出来,要是换了玉叶恐怕就难了。

得到了主子撑腰,玉致勾唇得意一笑。

任你是帝王又如何,在太后面前还不是得恭敬的像条狗一样。

秦倾笑中带讽:“既然如此那陛下一定要好好对待玉致。”

月深的脸一白,薄怒却无可奈何的妥协:“是。”大启王朝正德三年三月十七,科举放榜。

第一甲第一名:秦舒

第二名:姜姒

第三名:元琰

整个京城一片哗然!

秦舒,权倾朝野的外戚秦氏嫡女,出了名的纨绔草包,竟然得了状元。

姜姒,滇王之女,文采平平无奇,也能夺得榜眼。

偏偏在民间声誉极高,人称‘大启第一才女’的元琰屈居此二人之后。

简直贻笑大方!

元琰回到家中时,元蕖霜正坐在堂屋里等她。

看到她身上的血迹时吓得花容失色,紧张的跑道她身边拉着她上下检查。

他口不能言,说不出关心的话,但那份焦急和担忧是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元琰拉住手:“表哥你别担心,这不是我的血。”

元蕖霜比划着手势:“不是你的血,那是谁的?”

“是长皇子的,他的伤口裂了我替他包扎,血滴到了我身上而已。”她如实回答。

元蕖霜一愣,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莫名的恨意随后一切如常。

“把外裳脱下来,我替你洗洗。”他比划道。

“不用,一点血而已,我自己可以洗。”元琰边脱衣服边说。

但元蕖霜强势的很,根本不让她碰那些粗活,更不会让她碰凉水之类的,在他眼里元琰的任务就是读书做官振兴元家,其余的脏活累活都是他应该做的,搞得她感激又愧疚,只想尽快挣钱给他在京城买一栋大房子报答他的恩情。

他拿着她的脏衣服就进了后院打水清洗,见元琰没有跟过来,在她的衣襟处轻嗅,清浅冷香中混杂着一丝浑厚的檀香,那不是元琰惯有的体香。

手里的衣服被他狠狠捏紧。

长皇子、月冠仪、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秦倾笑得更加明目张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腻的东坡肉放进她的碗里:“陛下想必还未动筷,来多吃些。”

月深眼中厉色毕现,手指攥的死白。

整个皇宫都知道她最不喜欢吃油腻的猪肉,秦倾竟然敢

“多谢父后。”周虎吃了瘪,也只能忍了下来。

回城的路上,元琰问道:“之前抓到的那些盗矿贼可还在牢里?”

戴云点摇摇头:“私盗国矿可是重罪,那些盗矿贼不是被流放,就是被压去充军,死的死跑的跑,早就不在延顺县了。”

元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么说,真的没有人知道那些盗矿贼的底细了?”

“那群盗矿贼机敏至极,神出鬼没,大人还是不要将时间浪费在她们身上了。”

元琰阖上双眼,微微靠在身后窗框上发出一声低叹:“也只能如此了,劳烦大人辛苦陪我跑这一趟。”

戴云看着元琰疲惫又无奈的样子笑了笑:“哪里哪里,协助大人办案,本就是下官分内的事。”

重回府衙后堂的房间,一推门一股清淡的香味袭来,那香味不似龙涎香,而是清淡的上等沉香。

她今早不过是随口说了句喜欢沉香,这么快就给换上了?

戴云治理盗矿无能,迎合她喜好的时候,手脚倒是麻利的很。

“安黛,纪眉,你们两个早点休息吧。”元琰嘱咐道。

安黛今天跟着元琰把整个矿山跑了一遍,早就累得不行,得了元琰的命令立马就回到旁边的偏屋睡下了,只有纪眉还待在原地。

元琰坐在桌边,饮着府衙早就备好的上等龙井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纪眉手执刀柄道:“大人,那周虎不对劲。”

紧握刀柄的手微微用力,磨着掌心常年累月练出的老茧,她本不该多言,但回来的路上她苦思良久,还是决定要把这话说出来。

烛影摇摇晃晃,照着纪眉低敛的剑眉刚毅不屈。

元琰目光深深的看着她:“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看着沉香袅袅升起的淡烟:“不光是周虎,就连戴云也是一样。”

“官匪勾结,如此猖狂,大人为什么立刻将她们捉拿归案?”纪眉剑眉紧蹙。

元琰叹息一声:“你以为这件事仅仅只是官匪勾结不成?整个村子,甚至整个延顺县都不干净。”

纪眉一愣:“为什么?”

“因为钱啊,周虎她们整个村里都是盗矿贼,互相包庇,互相掩护,挖出来的银子层层分割,就连普通的村民都能从中分一杯羹,即便那些村民们拿到的都是微薄到不能再微薄的好处,也比她们辛苦一年挣得的多。”

“怪不得,一路上田地荒废无人耕作。”纪眉脸色越来越沉,握着刀柄的手越攥越紧。

“大人!”纪眉单膝跪下:“大人,今夜只怕那群盗贼又要动手,请您下令让卑职去将那些盗贼抓来。”

元琰一把将她扶起:“把那些盗贼抓来后你想如何处置?”

“自然是把她们就地正法,杀一儆百。”纪眉一脸嫉恶如仇。

元琰淡淡摇头:“你孤身前去太过冒险。”

“卑职可以带一队官兵前去。”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了神态,将几乎整块都是肥油的东坡肉放进嘴里,肥腻的油脂一瞬间让她脸色煞白,空无一物的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立刻呕出来,她强忍着这股恶心的感觉,将肥肉整个囫囵吞下,心肺抓心似的难受恶心。

看着一国之君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玉致心中的报复欲得到了满足,几乎要笑出声来。

秦倾斜倚着椅背,漫不经心道:“陛下不必谢哀家,不过哀家刚才收到消息,顺天府治中突发疾病,如今职位空缺,需要一个有才之人填补空缺。”

月深强忍着肠腹中翻滚的肥油道:“治中之位责任重大,父后可有人选?”

“翰林院学士,元琰。”

“不行!”月深立马说:“她一个酸臭文人,怎么能担此重任?况且她三月及第,已经升过一次,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再次升值,百官心里如何做想?”

秦倾毫不在意地挑了挑眉:“翰林院学士是正五品,顺天府治中也是正五品,不算升迁。”

月深冷笑,秦倾这话骗鬼都不信。

顺天府管辖五洲、二十二县,甚至能管理京师,是无数官员毕生仰望的权利中枢,她们宁愿官降一级也要挤进顺天府,可想而知这是个多大的肥差,即使顺天府治中表面上也是正五品,但它背后的权利可远不这些。

不过秦倾既然愿意把没什么政绩的元琰抬进顺天府,正好遂了她的心愿,她也乐得轻松。

只是表面上还是要装一装的。

“可元琰在朝中一无根基,二无建树,让她进顺天府恐怕难以服众,还是让她继续留在翰林院。”她装作为难说。

秦倾折扇轻摇:“元琰可是陛下您钦点的天子门生,又曾为帝师,进入顺天府有谁敢不服?”

月深沉默了一会儿:“既然如此,那就依父后所言。”

第二日,圣旨一出,百官震惊,私下里议论纷纷。

寒门出身的元琰,竟然能在个把月内连升两级,而且还进了顺天府,那可是顺天府啊!

有人羡慕不已,也有人嫉妒红了眼。

百官都知道皇帝无实权,独揽朝政的是太后秦倾,这道旨意不用想也是秦倾的授意。

而元琰呢?

她年轻又貌美,是京城不少男人的梦中情人,太后又尚且年轻

有人联想到之前琼林宴上,太后夸赞元琰的那句‘活色生香第一流’,元琰以色侍人,是太后裙下之臣的留言不胫而走。

不过这则不怀好意,有心败坏元琰名声的流言还没来得及散步到民间,就被人半路拦截,硬生生把这撮阴火灭了下去。

元琰本人对这条流言还尚不知情,她正在玉叶的引路下进了清宁宫,大启国真正的权利之巅。

“微臣元琰,拜见太后。”她跪在地上,刚要叩头,就被微凉的扇柄挑住了下巴。

她顺着扇柄的力道,目光缓缓上移,沉香静静燃烧,香气熏满了整座宫殿,她被这香灌的有些迷醉,对上了秦倾那双温和含笑的双眸。

“元大人不必多礼。”他嗓音低沉沙哑。

元琰还是第一次跟秦倾单独接触,摸不准他的脾气,毕恭毕敬的说道:“太后对臣有恩,臣不敢不敬。”

秦倾低声一笑,桃花眼中光芒细碎微荡:“知道哀家对你有恩,你还这么怕我?”

元琰眼睫扇动,眼中坚定:“臣不怕太后,臣愿为太后肝脑涂地。”

秦倾喉结微动,那扇子缓缓上移,微凉的扇骨描绘着她侧脸柔和的轮廓,言语带着强烈的诱惑性:“肝脑涂地大可不必,哀家帮你可不是为了要你的命,你只要好好帮哀家做事,哀家自会助你扶摇直上,让你位极人臣。”

“臣一定不负太后所望。”元琰眼眸一抬,清亮的双眸莹润如水映着他隽逸的容貌。

秦倾看着那双亮若星辰的眸子愣了一下,握着扇柄的玉手微微攥紧。

自从琼林宴初遇之后,他总是莫名对元琰念念不忘,甚至夜里也辗转反侧,不由自主的想起她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就是这双清透温润的双眼,紫禁城里人心灰蒙,仿佛常年遮盖着一层隔绝阳光的黑云,他太久没有看见这样干净的眼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