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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为妻子女儿付出的平常男子固然可敬,但我更佩服殿下这样须眉不让巾帼的男子,世间男儿千千万,但像殿下这样耀眼的只有您一人。”她微微一笑,夜市火树银花纷纷如雪乱若丝,如入烟花深处。

嘈杂的夜市仿佛在这一刻安静无声,月冠仪只能听到心口扑通扑通的乱响。

他从来没有什么大志向,他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男子,《烈男传》他熟读与心,从小到大的唯一心愿就是嫁一个好妻主,相妻教女。后来他流落青楼遇到元琰,他的愿望就成了做元琰的男人。

他在梦中一遍又一遍的肖想她,又在清晨的浓雾中看清自己的丑恶,自惭形秽。

后来他回到皇家,一步一步踩踏鲜血走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也只是因为元琰幼年时无意中跟他提起的那句‘小哥哥,我想入仕,我想振兴元家。’。

他这颗心脏泥泞不堪,唯有一头栽进着宦海混出个名堂,他站在高位之上等着她的到来,用他沾满鲜血的的乌纱官袍为她铺起一条光耀之路。

世人骂他惧他辱他,他从不在乎,甚至连他自己也这般看不起自己。

但他没想到,缩在阴暗角落里做着剥人皮拆人骨的自己,在元琰的眼里竟然是这样耀眼的存在,多年的隐忍蛰伏得到了心上人的肯定。

“您谬赞了。”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男子。

月冠仪喜不自胜,深邃的眼尾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一阵冷风袭来,夹杂的杏花嫩柳的清甜香味,小雨如蚕丝淅淅沥沥落下,雨势很小,却让整个夜市如同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之中。

夜市摊贩乱作一团,抱怨着天公不作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微雨沾湿了月冠仪的长发,浓密的鸦睫上还挂着一滴雨滴,长风卷起杏花纷纷飘零,吹得他白袍猎猎,与杏花共风烟。

乌骨墨玉扇底风在顷刻间凝滞,秦倾温和的眉眼微微亮起。

延顺县不就有座现成的银矿?

元琰正好在当地调查盗矿一事,要是她能处理得当,完全可以填补户部。

“说起来,顺天府下辖的延顺县倒是有一处银矿。”

月冠仪眼底划过一丝深意,他故意早早等在御花园,又将秦倾的话头引到亏空的国库上,就是为了等秦倾这句话。

他派去的暗卫来报,元琰在延顺县处境艰难。

那些官员村民表面上处处顺应她,实际却像一团蜘蛛丝韧而歹毒,将她紧束其中。

而且她在朝中根基尚浅,顾郑又有心刁难她。

她一无兵权,二无政权,空挂着一个顺天府治中的虚头衔,纵然有一身本领也根本施展不开。

他虽然身居锦衣卫指挥使,但也无权干涉顺天府之事,纵使心中焦急担忧,也只能暗中派去暗卫保护元琰的安全,他只能向秦倾旁敲侧击的提醒,别忘了还有元琰这么一个人。

他想借秦倾之手,把她从这则泥潭中捞出来。

秦倾自然没有忘了元琰,自她走后,他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她这一走,竟将他的心也带走了一般。

可他身处幽幽深宫,身边的一切消息,都需要依靠手下探子汇报。

他一个太后,总不能成天派人盯着一个未婚女子的一举一动,这事若是传出去,他自己倒好说,毕竟他大权在手,底下人不敢多议论。

但元琰呢?以色侍人的流言就算是坐实了。

这将她身为女子的尊严置于何地

她那样清冷干净的一个人,绝对不能因为他而背上这样的骂名。

“延顺县的银矿一事,儿臣也有所听闻,似乎棘手的很。”月冠仪说。

“是有些棘手,不过哀家之前已经派人前去调查了。”秦倾看向他,说道:“那人你以前见过,元琰。”

月冠仪假意蹙眉深思了片刻,才恍然想起一般:“可是琼林宴上的探花?”

秦倾点了点头:“正是。”

月冠仪略微忧虑道:“延顺县的那些刁民一个比一个凶悍,元大人如果铁了心处置盗矿一事把那些刁民逼急了,恐怕会生事端。”

秦倾眸色深入沉墨:“什么意思?”

“那些人靠着盗矿赚了个盆满钵满,元大人一来就要断了她们的财路,要是她们狗急跳墙,恐怕会对元大人不利。”

“你的意思是,那些刁民想杀了她?”秦倾脸色难看起来。

“越是穷山恶水,越容易生出凶悍刁民,听说之前派去延顺县的几个官员,就因为手段激进,而负了伤,难免这次她们不会故技重施。”月冠仪看他如此紧张的反应,心中敏锐的觉察出一丝异样。

“她们敢!”秦倾将折扇重重拍在石桌上,扇骨应声而断,描金扇面损坏。

“朝廷命官岂是这些刁民可以构害?你明日、不,你即刻启程赶往延顺县,就说是奉了哀家懿旨,与元琰一同督办此案。”秦倾压着火,低声喝道。

“儿臣遵旨。”秦倾的话正中了他的心意,他如今得了秦倾的懿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和元琰站在一起。

可秦倾的语气态势总让他觉得碍眼膈应。

关于元琰的任何事月冠仪都极为敏感,秦倾的反应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秦倾生的一张好相貌,而且心思缜密,把整个大启的权势都笼络在手,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只是一个深居后宫、等待着女人垂怜的普通男人罢了。

后宫男子皆寂寞,平日除了皇上连个正常的女人都见不着,即使秦倾可以上朝议事,见到的也都是那些上了年纪又古板迂腐的女人。

但元琰不同,她年轻美姿容,周身的风雅气度,满京城的男儿无不心动,更何况一个多年没有女人宠爱的老男人。

难道,他动了心?

回凤阳阁的路上,这个大胆的猜测突然窜入了他的脑中。

月冠仪越想越觉得可以,雪白的衣袍被他的手死死攥着几乎要被扯烂,他回想着他从初遇元琰到之后的种种。

一瞬间面色惨白如纸。

怪不得,他让元琰的官职升的如此之快,原来是包藏着这样龌龊见不得人的心思。

当朝太后,明明已经侍奉过先帝,竟然还对年轻的官员起了这般淫-秽的歹念。

“荒唐、荒唐、”

长安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月冠仪回来,却看他脸色骇人的煞白,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

“殿下,何事荒唐?”他忍不住问道。

月冠仪抬头,看着长安浑然不知的眼神,他指尖忽然不受控制的颤了起来,像是受到了无法承受的刺激,双眼骇人的可怕。

第 86 章 一见倾心

贺似初最怕这样的安静,谁也不说话。

通常在家里,只要有这种情况,最后受苦的都是他。

想到这,贺似初不由抿了抿唇,一张脸渐渐白起来,却努力的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叫谁注意到他的存在。

然而元琰怎么可能忘了他?

她自己还这在后悔呢,早知道不带贺贵侍过来了,本以为林寻声受伤了会老实和善些,那便叫贺贵侍过来与他请个安,全了规矩,不叫人说道,便可回去了。

谁知道林寻声这般不安分!人家不过是请个安,他又要阴阳怪气。

元琰皱着眉,喊贺似初:“贺贵侍,起来吧。”

君后未叫他起身,他若起身了,深怕君后会不高兴,可此时,皇上又叫他起身,他若不起,皇上会不会不高兴?

才入宫第一天,就遭遇这些事情,贺似初简直要哭出来了。

可好歹记得,不能在皇上面前失仪,且皇上是他入宫需要服侍的人。

想了想,贺似初抖着双腿站起来,他能感觉到,君后一双眼睛冷若冰霜的盯着他,叫人毛骨悚然。

“你先回去。”

元琰又扭头对贺似初吩咐道。

贺似初赶忙点头,他一点也不想留在清宁宫,君后住的地方,他一个侧室待久了会折寿的!

“庞召,送贺贵侍回拾翠殿。”

“是!”一道黑影闪到贺似初身边。

“啊——”

庞召突然出现,贺似初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去,幸好被庞召伸手拉住了。

对方温热的手掌一触即离,贺似初一颗心抖的不行,她,她做什么?她摸我干嘛!

他既身入皇宫,便是皇上的男人,要是被别的女人碰到,皇上不高兴了,他可是会死的!

贺似初警惕的看着庞召。

上轿时他摔了,便是这人出手扶的他,可那时,她尚且是隔着衣服扶的。

现在,现在却是直接触碰到了他……

“贵侍请。”

庞召对贺似初的警惕像看不见似的,低头弯腰,给对方指出一条出去的路。

贺似初先是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皇上,确定她并不生气,才松口气似的跟上庞召。

等贺似初走了,这屋里便只剩皇上与小钊子。

元琰皱眉看着林寻声。

林寻声垂着头,紧紧盯着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其实他现在后背正疼痛难耐,十分想背过身,叫后头透透气,歇一歇,可元琰在屋里,他是决计不可能做出这等做派的。

他习惯在众人面前保持举止大方高贵的模样,刻入骨子里的性格,已经改不回来了。

“太医既已为你看过伤,你可有感觉好些了?”

元琰出声询问。

实在是看着林寻声的脸色,在她面前越来越苍白,故而有些疑惑。

林寻声有气无力的抬头看她一眼,心想这若不是皇上,他非得骂一句蠢不可。

太医是看过了,可他外敷的药还没上,内服的药还没喝呢!哪能好的这么快?

他又不说话!

元琰有些不悦,她是帝王,却每每同林寻声问话,极易得不到回复!

这也就罢了,他还要用那种看蠢人的眼神看她!真真是气死人了。

他不说话,元琰也不说话,唤了小钊子去君后书房,为她拿了一卷可看的通鉴,就坐于清宁宫殿内,林寻声床前,安静的看了起来。

若是去春猎之前,皇上这般坐在他面前碍眼,他定是要赶人的,可现在,看着对方柔美安静的脸庞,林寻声便说不出什么赶人的话来。

偏偏又不肯承认,自己那一点微末的不舍心思,只得告诫自己,因她是帝王,帝王所处之处,君后无权干涉,那颗心才缓慢平静下来。

男子皮肤娇嫩,林寻声后背疼的紧,想着应是落下马时被小石子磨破了皮。

太医是为女子,不敢为他看伤,他也不想给随便哪个女子看了身子,故也不提,只忍着,指望太医给的那支外敷膏药能起些作用。

想到此,林寻声抬头看了元琰一眼。

对方看书看的正认真呢。

也不知道这些枯燥乏味的书有何好看的,竟让她连眼睛都不错一下。

此时林寻声全然忘了,自己看这些书时,一看便是整个下午,谁也不得打扰。

这边屋里静悄悄的,那宫人进来时都格外瑟缩了一下。

只见一名十分眼生,至少元琰没有见过的男子,端着一盅黑乎乎的东西走近来,迈着小碎步,看起来像是十分紧张小心的样子。

“奴参见皇上、君后”

那宫人看着元琰就要跪下去,手里黑色药汁摇摇晃晃,元琰都怕他一个不小心浇自己头上,于是摆摆手:“不必多礼,将这药拿去给君后吧。”

她看见这药才想起来,林寻声伤重,是该喝药的,于是叫那宫人送过去。

然而林寻声不配合的紧,只淡淡瞟了药汁一眼,便道:“端出去,本宫不喝。”

宫人放下药汁的动作顿住,有些无措的看向元琰。

元琰站起身,向林寻声走了几步,那颇有些不悦的模样,便印在林寻声眼里。

“不喝药你这伤要养到什么时候?莫要任性了,快喝罢。”

林寻声漆黑眼眸抬起,直直望向元琰,苍白薄唇抿了抿,过会儿,却仍旧是那句:“不想喝,端出去。”

这药味已经闻的他十分难受了,甚至想叫宫人开窗透透风。

可元琰显然误解了这话的意思。

她先是叫宫人下去,又叫小钊子也下去,然后单手撑在君后的床头,眼神平静自然,那一丝不耐一丝不喜都被藏在最下面,轻易窥探不得,她说:“君后莫要觉得自己不吃药,多病些时日,有些东西便轮不到你了,朕提醒你,你身为我朝君后,最好还是把心思放在后宫里。”

她当林寻声不喝药,是不想好,又想借病不与她同房的意思。

心里气的要死。

无论是当初做皇女的时候,还是夺嫡的时候,都无人会这么嫌弃她!

年少不知那些男子的美好品德有多么珍贵,等现在年纪大了,碰上林寻声这般的人,她才开始追悔莫及。

林寻声被元琰说的一愣一愣的,心想我就是嫌这药又苦又难闻而已,你若非要我喝,好好说话不就行了吗,做什么要说这些难听的来刺他?

况且她说这般话,他还要如何接?

林寻声没有说话,冷着一张脸,实则心里已不知道该怎么回皇上了。

莫非要他凑上去道,我只是嫌药苦,并没有你说的意思吗?

那不就是他同元琰示弱?

林寻声眉心一皱,他从不与人说这些解释示弱的话,旁人误会了便误会了,会误会他的本也与他走不到一起。

可是皇上……

他心里隐隐知道,皇上与旁人是不一样的,对着皇上,他甚至想立刻抓着她好生解释一通。

林寻声抿了抿唇,披散的乌黑长发落了满背,连带着身前都有一些,一张脸白的像纸,柔弱的不成样子。

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时,元琰便莫名感觉是自己欺负了他。

突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末了,她只能自己调整好自己,点了点那放汤药的盘子:“喝药。”

两字说的十分简短,像是主人很冷酷无情似的。

林寻声扁了扁嘴,不情不愿,终于有些委屈地开口:“太苦了,而且好难闻,我不想喝。”

元琰一愣,大概在她的世界里没有这样子怕苦娇气的人,一时便忘了男子确实这样娇气。

怕苦怕疼的,林寻声平日里对她再傲,也是个男子,是该怕苦的。

可男子怕苦了该怎么办?

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推着那药碗,对林寻声说:“一口喝完就不苦了,快点,等会儿凉了药性不好。”

林寻声揉着自己头发的手停下,有些气冲冲瞪元琰一眼,像是责怪她不会哄人,紧接着便端起已经不那么烫的汤药一饮而尽。

第 87 章 伺候沐浴

虽皇家给的赏赐够重,但贺似初被君后评价畏缩一言依旧传了出去,对他名声有些影响。

元琰咬牙给贺似初的母亲提了官位,由原本的从四品大理寺正提为正四品光禄寺卿。

太夫坐于慈宁宫喝茶,一名宫人小心的按揉着他的额头,皇上就坐在一边,吃着汐嬷嬷给她专门熬的乌鸡汤。

鸡汤鲜美,她吃的也开心,平日里忙碌政务,有时也喝不上一口热乎的。

这么一想,元琰有些羡慕起她的母皇来了。

母皇虽糊涂,宠妾灭妻,但是毕竟后宫人多,每每她去御书房交作业时,都能看到一个又一个后侍送了鲜汤补品,母皇是吃也吃不完,她是想也吃不到。

“皇上对贺家这事,可有何想法?”

太夫转头问元琰。

元琰抿了抿唇:“这事本是皇家之过,便,封那贺家公子为贵侍,择日入宫侍奉吧。”

她虽不喜贺似初般有些害羞胆小过头的男子,但毕竟是皇家害他名誉受损,若接他入宫,她自会好好待他的。

此旨意一下,贺似初便是第二位进宫的妃侍,一时在外风头无两。

他本是那几日入宫的公子中家世容貌性情最不出众的一个,谁知道竟然只有他被皇上看上了!

后宫此时可只君后一人,谁都能想到,等贺似初入宫,会得到怎样的恩宠。

甚至隐隐有人说,便是皇上对贺似初另眼相待,才惹得君后吃醋,被君后以畏缩一次形容。

清宁宫内,竹儿得到贺似初被封为贵侍的消息,神色一慌,赶忙转身往主殿走。

主殿里,各色书画笔墨,摆放整齐,皆是今日刚从内务府要的。

之前本摆的是一众花瓶,但是被君后都砸了,才换的这些。

竹儿只随意扫了眼,便看到坐在书桌前执着笔写字的林寻声。

急忙小碎步上前,立在林寻声身边。

林寻声听到动静,冷淡抬头,缓缓将手中的狼毫笔放下,雪白的袖子被甩到身后负着,那桌案上,一个字写的磅礴有力。

竹儿偷偷抬眼看了下,竟是个安字。

自家公子心慕安王,在林家人眼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谁也不知道君后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宫里做如此出格的事。

“有何事?”

林寻声看着竹儿眼神飘忽,冷下声问他。

竹儿立马敛了心神,双手叠在胸前,双膝一弯,跪到地上:“殿下,皇上新封了贺家公子贺似初为贺贵侍,择日入宫呢!”

“叭”

林寻声刚刚提起的笔落下,在干净雪白的宣纸上留下脏污的墨痕。

“你说什么?”

他下意识抓住了点什么,竹儿一看,却是殿下方才写的安字,现在已经被团成一团,捏在殿下手中,一些未干的墨迹也沾上了殿下白皙的指尖手掌。

竹儿见殿下眼睛睁大,薄唇紧抿,心知他是有些怒极,自己便吓得瑟瑟发抖:“皇上,皇上亲封了贺公子为贵侍,圣旨已经下了啊!”

他有些想劝殿下上进些,毕竟殿下的荣光,不止是自身荣光,更身系了林氏族人的荣光,也,也身系了他的。

“你的意思是说……皇上要封那畏缩的男子为贵侍?”

竹儿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可林寻声却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眼眸垂下时长且卷翘的睫毛轻合,遮住眼里震惊恐怖的模样。

“是,是的。”竹儿发着抖,看自家主子神情变幻莫测,最后却平静了下来。

“呵,罢了,哪个女子不这样呢?本宫只是没想到,那般男子她也瞧得上。”

不过一会儿,林寻声又似想开般,将手中填了安字的纸团扔到地上,四平八稳坐下,仿佛方才怒极的人不是他。

只听君后淡淡道:“把本宫的琴拿来。”

京都林氏寻声,琴棋书画,样样出色。

竹儿依林寻声的话,从后头拿出那一架焦尾琴,摆在一张矮一点的小桌子上,林寻声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屋里人皆低头敛目,悄悄退去。

林寻声走过去坐下,纤长指尖自发动起来,引出一道道音律,只是并不整齐,也不成什么调子,弹出来的曲沉郁极了,任谁听了都会被勾起心中的伤心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分明是他先装病,是他不想给皇上,他想叫皇上厌弃他宠幸别人。

可皇上真厌弃他了,他又控制不住心中暴躁的情绪,直想冲过去揪着元琰的衣领,质问她可生了眼睛?当真是何样的男子都能瞧得上!

林寻声按上心口,眼神凶狠的望着前方,直到看见地上那张写了安字的纸,才渐渐回神。

“安王殿下……”

雪白的牙齿狠狠咬住薄唇,咬出一个血红的印子来。

他双手紧攥,心里想着,殿下才是救我的人,我该一直喜欢殿下的,至于皇上……她爱中意谁便中意谁罢,他也瞧不上她,下次再见面,他定会再去惹她厌烦,最好气的她永远不想看见他!

像是琰尊似的,林寻声决不容自己对元琰有丝毫动心。

半月时间一晃即过,林寻声也未出来,只是按规矩偶尔去给太夫请安。

林家在前朝如日中天,他的母亲林茹有从龙之功,太夫自然不能太过为难林寻声,但若无法为难林寻声,那看着林寻声在眼前简直就是碍眼,十分的伤身体,每次都是匆匆喝过一盏茶,就叫他回去的。

这日也如往常,林寻声用完茶盏之后便要回宫,只是临时起了兴致,不想坐轿辇,改成步行,没想到,就在路边碰见了两个摆弄刀剑的女子,旁边还坐着……

林寻声定睛一看,心跳便停了一瞬。

是殿下。

安王坐在一边认真看自己两个姐妹比武,却也是最空的一个,眼睛随意一扫就看见林寻声了。

这可给人吓得,君后是什么人?君后是洪水猛兽!

安王赶忙从坐着的假山上起来,诚惶诚恐鞠躬弯腰:“臣妹,臣妹,见过君后。”

另外两个比武的也赶忙停下,朝林寻声拱手:“肖梁见过君后殿下。”

“元旗见过君后殿下!”

她们二人,一位是与先皇同辈,当朝皇子的孙女,一位是先皇同母异父,陈王的女儿,素来关系不大好,自幼便喜欢打闹。

“嗯,都起来吧。”

林寻声开口,眼睛却悄悄的看着安王,奇怪的是,他心里并不如一开始知道是安王救了自己时看见她那么兴奋,只有淡淡的喜悦,与一些说不清的惆怅。

不等他想明白那情绪缘由何来,身后便响起讨人厌的声音。

“安儿这这么热闹呢,可在意多加皇姐一人?”

元琰从林寻声身侧走过,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并不理睬,转而与元安说话。

元安看见姐姐来才松口气:“皇姐你来的正好,她们两个打架给我看呢,就是分不出胜负,你来了正好三个人一块儿打,你肯定能赢。”元安对姐姐的武功十分自信。

元琰:“……”

她妹妹肯定是个实心的棒槌。

谁家皇上,会上去跟臣女打架的?

“说什么呢?”元琰敲了敲元安的脑袋,又揉了一下,形容亲昵,却也带着对亲生妹妹脑子不好的无奈。

“臣侍参见皇上。”

元琰都在这好一阵了,林寻声出声才行礼道。

元琰抬头淡淡应了一声,眼里的不耐虽隐藏的极好,却逃不过林寻声的眼睛。

呵。

他在心里冷笑。

不就是骂了个人吗?至于摆出这幅脸面?禁足半月还不够?

当真是心胸狭隘!

第 88 章 昔年旧事

“皇姐,火生不起来了!”

元安自幼锦衣玉食的,没干过这些,方才还把下人都赶走了,元琰就猜她要叫起来。

因为有了准备,元琰颇有些冷静的走过去,那架势,仿佛他们今晚什么都能依靠她似的。

元安一脸的安心,只见元琰拿出个火折子,划了一根柴禾,点燃,然后扔进去,火就起来了。

众人看的一脸惊奇,元安更是叫起来:“原来他们给我这个是叫我生火用的啊,我还以为是等火燃了扔进去火就会更旺一点呢。”

元琰:“……”

这傻孩子。

元安将下人处理好的野味拿过来,满满一大盆,大多是野兔子野稚之类的。

林寻声看了眼那些野味,默默坐远了些,不再去看他们,深怕有人要叫自己烤野味。

他今日穿的是白衣,岂可靠近这火堆?甚至连坐,他也是铺了一张大大的棉布,以免衣服被地面弄脏的。

然而两人根本没有要让他干活的意思,稍微有些风度的女人都不会叫身边关系亲密的男子做这些,他们只要坐在旁边嬉闹聊天便是。

元琰一开始没想到林寻声,便挑了只兔子烤,元安拿的是野稚,两姐妹谈天说地的,身边几个男子倒都像是多余。

元安身边的男子不敢在皇上君后面前落座,一个个跪着,安安静静也不敢说话,跪了好一会儿,还是元安心疼他们,跟元琰说了,他们才敢坐下揉揉腿。

几人都看了君后一眼,互相对视,心中暗自惊叹,君后可长得真好看,像是一轮明月,而他们是仰望明月的凡人。

几个男子目光太过炙热,林寻声轻易发觉,眼尾瞟过去,含了无尽冷意,将几人吓得险些又要跪下。

林寻声不说话,他们自己便吓得瑟瑟发抖了。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胆小如鼠。

春景园是历代为狩猎特意建造的园子,立在郊外,平日里都有人打理,摆了盆栽装饰,因而风景甚好。

林寻声便抬着眼睛去看那风景,偶尔回头用余光看一眼安王,直到过了会儿,鼻尖隐隐传出食物的香气,他扫眼看去,正巧看见安王将手里烤好的野鸡递给那几名小侍。

小侍一个个兴高采烈的伸手去撕肉,有的还被烫的直哈气。

鸡肉泛着油光,飘着香气,林寻声不知不觉竟看饿了,腹中发出不大的咕咕声,惹得他红了耳尖。

元琰习武,耳朵向来是好使的,听见声音便望过去,只看见林寻声端正坐着,面无表情的模样,眼睛却有些巴巴的看向元安小侍方向。

她心知对方应是饿了,好歹是君后,饿肚子这种感觉不是他该品尝的。

元琰便将手里烤好正滴着油的兔子递过去:“可要吃一些?”

林寻声有些恍惚,抿了抿唇,他以为,皇上不会想起他,毕竟他多次惹皇上不悦,路上对方更是似有些嫌弃的样子……

然一有人照料,他反而骄矜起来,抬着下巴不情不愿道:“兔肉油腻,臣侍素来不爱吃……”

他本想说,臣侍素来不爱吃这些,但今日尝一尝也无妨,哪知道,这话音才落,还没说完,对方竟然直接将肉收了回去!

这,这女子,这女子还有一些风度吗?!

元琰从兔肉上扯了一只兔腿自己吃,剩余的便全给了元安,野兔肉肉质细腻紧实,味道极好。

元安欣喜接过,她方才只烤了一只野稚,几个人怎么够吃?还好有姐姐,她便又将兔肉,给自己和几名小侍分食了。

林寻声看着那原本要给自己的兔肉,到了别人手上,不禁低下头,好看的凤眸里一片阴冷。

心中莫名有些不舒服的感觉,也不知是为何。

早知晓这般,他便不该过来。

元琰吃完了兔肉,找个湿透的帕子擦手,之后又从大盆里取了一只手掌大小的鸽子烤。

鸽子量小,烤的也快,不一会儿就滋滋冒油,还有香味溢出,林寻声挺直脊背,闻到香味后用眼尾瞟了一下,心底想道:他自不会问她们要些什么,不吃就不吃,一些油腻俗物而已,他才不想吃呢。

林寻声撇开眼不去瞧元琰,手指有些不自知的掐着自己衣衫一角处,只是看向别处的眼恰好落到元安一名小侍的身上,他眼见着那名小侍受妻主照拂,又得了一块肉,吃的十分高兴,眉眼都带着单纯的愉悦。

林寻声遮掩住眼底浓郁的阴冷,布料上佳的衣角几乎要被他刺穿。

元琰烤好了鸽子,看了看身边安静坐着的林寻声,心中只觉得他是难得的老实,对他方才有些做作的不虞也散了些,并将手中鸽子肉递过去。

林寻声尚且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恍然眼前出现一只被烤的喷香,洒满调料的鸽子,一愣,有些呆呆的抬头去看元琰。

元琰只对他面容温和道:“鸽子肉质更为细腻少油,你尝尝吧。”

林寻声轻轻咬住自己的薄唇,心里有一些怪异的暖流,却偏头压下了,然后伸手接过皇上手中的鸽子,道:“谢皇上。”

元琰也松了口气,她就怕林寻声又不吃,那她可是真没法子了。

林寻声低头吹了吹鸽子肉,小心用手揪下一小块烤的金黄的肉来,放进嘴里,果真是肉质细腻柔软,虽然还有些油腻,却也不像兔子野稚那般能滴下一串串油来。

他想着,沉默品尝手里的东西,模样竟还有几分乖巧。

元琰见他吃的欢,顿了顿,到底又捡起一只鸽子烤了起来。

元安还在一边与姐姐谈笑,视线半点不分与林寻声的,生怕叫人误会。

她身边的男子娇柔妩媚,各个商量好了,每人在她身侧呆一刻钟,此时轮到的男子便迫不及待用手去琰元安的脖子,窝进她怀里。

元安拍了拍那人纤细的腰:“皇姐还在呢,矜持些。”

那人又赶忙端正坐好,一双耳朵都红透了,嗫嚅着不敢说话。

元琰其实是有些羡慕的,但是她不说,也不表现出来,只将鸽子肉烤好就递过去给林寻声。

“再吃些。”

林寻声腹中已有些饱腹感,却鬼使神差的接过那鸽子肉,许是方才失神了,也许是想起殿下与小侍分食她烤的兔子的场景。

他轻嚼慢咽的吃了会儿,还留下半只鸽子,便已经实在吃不动了,肉类本就易饱腹,吃了一只已是够了,偏偏他还多吃,现下肚子撑的有几分呕吐感不断涌来。

林寻声坐在那神色有些难看,死命忍着。

元琰扭头瞧见,皱了皱眉,又见他坐的极远,不由挪过去几分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他脸色实在难看,一向清冷的面容眉心紧皱,薄唇泛出一些苍白来,被紧紧抿着。

林寻声听见声音抬头看元琰,神情逐渐清冷,只听他微微张开红唇,说出的话却带了一点委屈:“我吃不下了。”

元琰松了一口气,她当是什么大事呢,方才都准备叫太医了,原来只是吃撑了。

她伸手接过林寻声手中用了一半的烤鸽子,安抚似的道:“吃不下了便不要吃了,起来走走消消食吧。”

油腻之物不在眼前,林寻声心里终于好受了些,却也不想走动,只坐着道:“臣侍无事。”

元琰:“……”

她见这人很快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模样,也不说什么,就着林寻声方才吃剩的半只鸽子继续吃了下去。

林寻声瞳孔蓦地紧缩,不敢置信似的,心脏一跳一跳极快,她,她这是做什么?那是我吃过的啊……

他素来有些洁癖,便是喜欢之人吃过的东西,也绝不会再碰,皇上九五之尊,竟然……

林寻声捏紧修长五指,扭头有些无所适从。

然而元琰却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将这鸽子均匀地烤熟,耗费她不少精力,没必要浪费,况且她只吃了与林寻声不沾边的一些腿肉罢了。

第 89 章 为君还愿

金榜公布后,皇帝在皇家杏园设琼林宴,宴请登科进士。

官员们陪着春风得意的秦舒、姜姒谈天说地,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苑外望去。

她们都在等一个人——探花娘子,元琰。

今年科举黑幕在民间被骂惨了,考官们也心知肚明。

这次前三甲中,唯有元琰是真才实学,可惜出身寒门,比不过皇亲贵胄。

要不是陛下爱惜人才力保她,探花之位恐怕又是另一位高官嫡女了。

但在考官们心中,她才是实打实的状元之才。

“元琰到——”侍者高声报着她的名号。

众人齐齐望着苑外,打算一睹这位‘探花娘子’的真容。

正值杏花初绽放,红萼淡蕊香团簇簇,杏花林如云如霞,满树洁白压枝斜。

一淡衣女子缓步而来,轻衣裙褶如薄雾堆雪,三千青丝用发带松松绾起,露出线条优美白皙的脖颈,素衣轻衫难掩其冰肌玉骨,清雅绝色。

过于出挑的容貌,一进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有隐隐惊艳的抽气声。

秦舒被抢了风头面露不悦,自己出身显贵,竟然还比不过浅淡素衣的寒门之女。

她斜睨了元琰一眼,讥讽道:“小白脸!”

一旁的姜姒幽幽收回惊艳的目光:“元琰有‘大启第一才女’的美誉,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我们应当与她交好。”

秦舒不屑地哼了一声:“卑贱寒门,还妄图与我相交?得了探花又怎样,没有门阀支持,一辈子也只是个芝麻小官!”

姜姒微微一笑,不再多言,目光却总在元琰身上流连。

先帝去世后,大启王朝有过一场惨烈的夺嫡之战,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甚至有宗室皇子流落民间受苦。

年仅十岁的幼帝在外戚扶植下登基,大权旁落皇室衰微,皇帝宛若傀儡,年轻官员只有依附门阀势力才能在朝中出头。

“不过她要是愿意以色侍人,倒也能官运亨通。”秦舒忽然态度一转。

夺嫡之战后,礼崩乐坏,京城女宠之风盛行。

姜姒刚要开口,就听苑外传来侍从高朗的声音:“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跪下高呼万岁,皇家仪仗前呼后拥,奢华至极。

“平身!”稚嫩的声音从高位上传来。

元琰缓缓起身。

高位上端坐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红色华袍堆叠,粉雕玉琢的脸蛋带着一丝婴儿肥,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眉头微蹙,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这便是当今正德皇帝——月深。

按照惯例,皇帝要在琼林宴上给新科进士们赐戴名花。

前三甲依次上前。

秦舒赐的是花王牡丹,姜姒赐的是花相芍药。

‘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按照往常惯例,元琰所赐的应该就是蔷薇了。

果不其然,小皇帝手执蔷薇,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眼神沉如湖水。

这就是她力保的学子吗?模样倒如传说中一般好看。

“你的文章很不错。”小皇帝绵软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谢陛下赞誉,草民惶恐。”元琰微伏的身子压得更低,长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滑落。

月深盯着她挺直的脊梁,虽位卑却有傲骨之姿,好感顿生。

“不必惶恐,这是你应得的。”

一句‘应得的’,不知是说给秦舒、姜姒听,还是座下百官听。

“上前来,朕为你簪花。”月深绵软酥糯的声音说道。

元琰提裙上阶,素白裙边缓缓散开,她跪在月深身前,身体自带的冷香随着春风漾漾荡荡送到了月深鼻尖。

不似任何香料浓重的香味,模糊又清淡的幽香让她忍不住盯着元琰松绾的发髻多嗅了一下。

如墨水倾洒一般的长发,若是簪上艳丽的蔷薇该是怎样的耀眼夺目?月深心想。

她拈着花准备簪在她的发间,忽然一声尖细的嗓音刺破天空。

“太后到——”

百官乌压压跪成一片,连跪皇帝时态度轻慢的秦舒也严谨了起来,唯有小皇帝月深眼中划过一丝厌恶。

当今太后秦倾,秦家嫡子,先帝继后,先帝在迎娶他没多久便病故了,因此这位太后年龄还不过三十岁。

别看他年纪轻轻,但权势极高,与秦家一起架空了皇帝,垂帘听政,百官可以不敬皇帝却不敢不敬太后秦倾。

秦倾的仪仗浩浩荡荡的进入杏园,比起皇帝的仪仗更加大气威严,俨然一副压倒之势。

元琰跪在座边,只见一片玄墨色烫金衣袍从她眼前划过。

秦倾看了眼月深手中的蔷薇花。

“这位想必就是探花娘子,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低沉的男声如沉稳流淌的水流。

“是!”元琰缓缓抬头。

面前的男人一身玄色烫金衣袍,长发被玉冠束起,面容俊美深邃,细长温和的双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元琰看见他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惊艳。

不过最吸引元琰目光的,还是站在秦倾身后的那位男子。

他穿着四爪蟒袍官服,胸前绣着形似龙的凶兽张牙舞爪阴寒入骨,腰间一条玉带约束腰身,织金乌纱官帽下是他苍白地几乎没有血色的肌肤,五官清冷绝美,浓密的睫毛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如雪山中俯视众生的神祇。

从始至终,他都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更没有看过元琰一眼,握着绣春刀的手背青筋毕露,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危险。

“父后,簪花礼还未完成,先让儿臣给她授簪花礼吧。”月深说道。

秦倾看着她手里拿着的蔷薇花缓缓说道:“簪花礼要授,但这蔷薇却有不妥。”

“有何不妥?”月深微不可查的皱眉。

三甲所赐之花是从先帝延续下的,历任探花都簪蔷薇,秦倾这番话就是在打压她的皇权。

秦倾轻指着远处清淡如烟的杏花:“杏花乃及第之花,簪在元娘子发间再适合不过,仪儿你觉得呢?”

雪山般的美人动了动眼皮,清冷的眼眸看向元琰,却在发现元琰也在看她的时候飞快的移开,活像看见了什么凶神恶煞,紧握着绣春刀的手攥的发白:“但凭父后定夺。”

元琰眼眸一闪,她有这么可怕么?

此言一出,不等皇帝应允,座下就有一官员折下一枝盛放优美的杏花谄媚奉上。

元琰离那周身清冷的美男子最近,只见他隐在锦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指尖迸出苍白色。

花枝斜斜插入发间,如雪似玉。

秦倾微微一笑,典雅优美:“果然还是杏花更适合卿,陛下觉得如何?”

月深紧抿着唇,半晌才道:“甚好。”

“早听闻元娘子貌若神女仙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杏花都要自惭形秽,真是活色生香第一流。”秦倾幽幽说。

百官听在心中,当今太后权倾朝野,元琰能得他的赏识,日后前途无量。

“太后谬赞。”元琰平静地说。

换做其他人早就已经欣喜若狂,顺势巴结了。

秦倾见她不卑不亢的模样,勾唇一笑,转头问月深:“陛下可有为学子们赐官职?”

“还未。”

“哀家觉得,状元秦舒有政论之才,可入内阁。榜眼姜姒可入吏部,陛下觉得呢?”

月深心中冷哼,秦舒之母秦政本就是内阁阁老,如今秦舒也入内阁,摆明了打算女继母职。

她沉默片刻,笑道:“甚好,就依父后所言。至于元琰,朕觉得她文采斐然,就让她入翰林院做天子侍讲。”

天子侍讲,从五品官职。

历代探花入仕基本都是从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做起,可见皇帝偏爱,也算是对元琰科举名次的补偿。

宴会结束后,皇帝恩赐前三甲在京城骑马游街,春风拂过,杏花纷纷飘落如雨,京城百姓微微纷纷围了上来,想抢夺学子们头上的簪花。

更有小郎君推开沿街的窗户,对着元琰绣帕招摇。

元琰摘下头上的杏花,向空中抛去,人群争相抢夺,想拿回家给自己的女儿沾沾喜气,最终被一个小儿郎抢到,宝贝似的揣着杏花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她骑在高头大马上,眸光在杏花雨中一瞥,无意中看见了那位如寒冰般的雪山美人离去的背影,背后绣着的凶兽目光炯炯的盯着她。

“怎么,你对他感兴趣?”秦舒不知何时骑马到了她身侧,附在她的耳边小声问道。

“您别说笑了。”

秦舒笑着说:“元娘如今是从五品官员,要什么男人得不到,不必把心思浪费在他身上,他不值得。”

元琰淡笑着:“我不过是看了他一眼,您多想了,不过听您的意思好像跟他很熟?”

秦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他是长皇子月冠仪,当今皇上唯一的嫡亲哥哥,也是锦衣卫指挥使,一个男人干着比女人还要血腥的活,进了他昭狱的人没有一个能完整走出来。”

月冠仪

一说他的名字,元琰恍然想起,这个在民间有‘活阎王’之称的狠毒男人,没想到他竟然长得如此好看。

入了仕途,元琰一切言语都要小心翼翼,即使听到秦舒这般说,她还是要找补回来,免得被有心人暗算。

“长皇子身为男儿身,能做到这般位子实在是令人钦佩。”

秦舒眼眸一怔:“你真的这么认为?一个男儿家如此抛头露面,你不觉得他有伤风化?”

“男女本质没什么不同,能者居之。”

毕竟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元琰没有受到这里太多封建礼教的影响。

秦舒眸子暗了暗:“元娘果然与常人不同,秦某佩服。”

“不过你最好离他远远地,他早已不是完璧之身,当年夺嫡之战时,他流落民间,被人贩子卖进青楼,身上还被刻了奴字,心性大变狠辣至极,连阁老都要让他几分。”

元琰不知该什么好,毕竟人家也是一国皇子,竟然被臣子如此议论,不过这个世界对男人一贯苛刻,只要她自己做到谨言慎行便好。

第 90 章 投怀送抱

长安正守在门外焦急着,不知道为何月冠仪突然变了脸色,神情骇人。

突然门被猛地打开,露出一双阴鸷孤冷的寒眸,饶是跟在月冠仪身边多年,长安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他重新换上了一身官服,玄黑的官服令他的肤色更加苍白阴沉,胸前的绣着的凶兽如他的眼神一般阴冷,黑幽幽的瞳仁里尽是化不开的胆战心惊。

“你马上调集人马,即刻出发前往延顺县。”

延顺县?元大人好像正在此处

长安什么都明白了,怪不得殿下突然间如此失态,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但凡涉及到元琰的事,那就绝不是小事。

他立刻调集了一大队人马,连同京城内几个手段出名的千户百户跟随其左右。锦衣卫的仪仗比起元琰来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可谓气势非常。

纵使没有提前派人通知县丞戴云,但那身飞鱼服为人不知无人不晓,浩浩荡荡的马蹄声驶入延顺县城内,县民们一见她们一身锦衣华服如银花雪浪,纷纷避让不敢直视,生怕惹上祸端。

马车缓缓行至延顺府衙,还没等停稳,戴云就率领这个府衙以及府内家眷在府衙前恭恭敬敬地等候。

“不知锦衣卫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戴云一边说一边看向遮着密不透风的马车,估摸着这次京城是派谁来了。

月冠仪挑开厚重的帘子,走下马车,落日熔金照在他身上恍若镀了一层光,绝美清冷的面容如落日雪山,美艳不可方物。

但那双眼睛阴寒潮湿,冷冷地泛着狠厉的光,陡然生出几分凌厉倨傲的气势。

饶是尝过不少了青楼名倌的戴云,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绝色的美男子,一时间已经忘了礼数。

“大胆,见到锦衣卫指挥使还不下跪!”长安怒叱道。

一声暴喝让戴云如梦初醒,她这才发现月冠仪身上穿着的赫然是一身正三品的官服,喋血的凶兽狠戾的盯着她。

“下官该死,请殿下恕罪。”戴云忙不迭的跪下,狠狠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骨头碰撞的声音不断传入她的耳朵。

太后懿旨下的突然,连朝廷官员都不知道,戴云一个七品县丞自然不知那马车里坐着的是什么样的人物,她顶天也就估摸着是个千户或是同知,贿赂一下也就过去了。

但她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锦衣卫指挥使,掌管整个锦衣卫,剥皮抽筋的恶鬼——月冠仪。

戴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座小庙竟然来了这么一尊瘟神。

月冠仪慢慢走下马车,黑压压的官袍停在她不停磕头的脸边,恍若一片黑云铺天盖地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延顺这个小地方,能让月冠仪出马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银矿。

难道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了?

戴云只觉得全身冰冷,豆大的汗珠不停从额头上渗出。

月冠仪冷冷的俯视着佝偻的如同蝼蚁般的戴云,恨不得将她狠狠踩在脚下,碾碎她的脊骨。

就是这个狗东西,故意给他的元娘使绊子。

你让她不好过,他自然也要给这只蛀虫吃点苦头。

没有得到月冠仪的示意,戴云也只能不停磕头,不敢停下,额头渐渐麻木,只觉得一道热流从脸上蜿蜒而下,一路滴到泥尘里。

旁边的家眷都被这样威慑的场面吓得不轻,小声的哭哭啼啼起来。

月冠仪俯视着脚下的蝼蚁,半晌才道:“不必多礼,大人起身吧。”

戴云如释重负,踉跄着起身,满头是血也不敢动手去抹,头脑一阵晕眩几乎就要站不稳了。

她强忍着对月冠仪身份的惶恐问道:“不知殿下此次前来延顺县,有何要事?”

月冠仪唇角勾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身后的长安立马拿出懿旨。

“太后懿旨:顺天府延顺县县丞戴云,在位十余年,治理盗矿不利,特派锦衣卫指挥使月冠仪协同顺天府治中元琰督案,钦此。”

戴云浑身猛地一僵,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来。

月冠仪寒眸一眯:“戴大人还不接旨谢恩,莫非是对太后的懿旨有意见?”

“下官不敢!”戴云被月冠仪的吓得浑身一冷,立刻跪下接旨谢恩。

“殿下一路车马辛劳,不如去寒舍休息一下。”

“不必了。”月冠仪直接拒绝。马车慢悠悠的驶在京城街道上,一个十几岁的小童飞快的撩开厚重的帘子钻了进去,上等熏香点燃,昏暗的光线内端坐着眸色阴寒的男子。

“殿下!”小童恭敬呈上被手帕小心包裹着杏花枝。

月冠仪纤长白净的手接过花,冷色的眸子盯着优雅盛放的杏花枝,脑海中浮现着那人戴在头上的模样。

他低头轻嗅,清淡的花蕊芬芳还带着那人熟悉的清香,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那攥着花枝放在心口,想离那人更近一些,又怕力道太大撞坏了娇柔的花朵,那是曾簪在元琰发间的花啊!

他捧着花,像捧着稀世珍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虔诚无比。

“终于,终于等到你了。”

他知道元琰就住下面前的府衙之内:“本宫住在府衙内就行,也方便办案。”

“府衙内堂简陋,下官只怕委屈了殿下千金之躯。”戴云战战兢兢劝道。

以前的戴云只听过月冠仪恶名在外的名声,人人都称他是爬出地府的恶鬼,如今一见才知道,月冠仪哪里是什么恶鬼,他是令百万小鬼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府衙内摆设内饰和这位在宫里锦衣玉食的主子比起来极为简陋,她一定要伺候好了,千万不能有半点怠慢,不然就是人头落地,满门抄斩。

“简陋?”月冠仪冷笑一声:“听说来此办案的元大人也暂住在府衙之中,既然明知简陋,你为何还要安排她居住?”

戴云被他阴冷的语气吓住,声线颤抖着说:“那是元大人的意思,她想就住在府衙之中也方便查办案子。”

“既然是这样,那本宫也应当住在此处。”

戴云不敢再多说别的,连连应下:“殿下请进,下官这就去派人准备。”

长安跟着月冠仪进入府衙之中,其余人皆在府衙外等候。

元琰在内堂翻阅关于银矿的一些细则,还不知道此刻的府衙外有多热闹。

她今日未穿官服,随意的穿了一身白衣襦裙,长发随意的绾起,腰间一条淡蓝色的腰带约束,更显得她腰身楚楚不盈一握。

安黛急匆匆的从外面跑到元琰的房间,上气不接下气。

“何事如此惊慌?”元琰合上卷宗问。

“大人,长皇子殿下来了。”安黛大喘着粗气说。

“长皇子?”元琰微微有些惊讶,顺天府的事情按理来说不应该由他来才对。

“不光如此,外面还来了许多的锦衣卫乌泱泱的一片,戴云现在正在外迎接。”

元琰放下手里的卷宗,思虑片刻道:“既然长皇子到了延顺,于情于理我也应该去拜见他。”

安黛脸色有些难看,长皇子地位虽高,但也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元琰自己去拜见就好,她可不愿意在他面前露脸。

元琰看出了她的顾虑,知道月冠仪的名声有多可怕,便说道:“你先回去,让纪眉陪我就好。”

安黛喜上眉梢:“遵命。”

府衙就这么点大,几步路就从后堂走到前厅,只见以前安静冷清的前厅此刻灯光交织辉映,平日里懒散的衙役们现在一个个神情紧绷,厅内不时有隐隐的谈话声传出。

元琰走到厅前,正看见长安守在门外,他一见到元琰,顷刻笑容满面:“元大人,下官正想来找您呢。”

屋内的谈话声顿时停止。

元琰和声问道:“听说殿下来了,我特来拜见。”

长安一笑:“殿下早就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

元琰听着刚才里面的谈话声,有些犹豫道:“我现在进入会不会打扰他和戴大人商议政事?”

长安心想,殿下就是为您而来,怎么会是打扰。

“不会不会,长皇子殿下此次来正是与您一同办案的,您快进去吧。”长安笑着说道。

他打开门,月冠仪端坐在主座上,久居高位的他此刻气势尽显,倒显得站在一旁的戴云有些奴颜婢膝了。

月冠仪一见到她,一双慑人的寒冰眸子如通过瞬间被融化的春水一般,溶溶漾漾,柔软的不行。

“下官元琰,拜见长皇子殿下。”元琰走到月冠仪面前。

她正准备行礼,就听到月冠仪忙伸出手扶着她的手臂:“免礼!”

似乎怕元琰觉得尴尬,又连忙指着一旁的椅子说道:“您请坐!”

元琰只好坐在他的侧位。

做到侧位上,元琰才发现戴云有些不对劲,额头上有一个明显被撞伤的痕迹,鲜血还时不时地从伤口处渗出,模样有些狼狈。

她大约能猜到戴云经历了什么,也不好直接问,就干脆装作没有看见。

“元大人这段时间在延顺县过得如何?”月冠仪第一眼见到元琰的时候,恨不得立马冲过去,可惜有戴云这个碍眼的东西挡着,他也只能故作镇定的问。

戴云一听这话,还以为月冠仪又要找借口刁难她,连忙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元琰。

元琰淡淡一笑:“下官在延顺县过得尚可,只是说来惭愧,至今还未能解决盗矿一事,无颜回去面对府尹大人。”

“您才刚来延顺,暂时未能处理是正常的,倒是戴大人在此地深耕多年,不但没有解决好辖区内的事务,反而还要别人来给你收拾烂摊子”月冠仪冷目横扫。

戴云觉得脊背一凉,冷汗涔涔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