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是幼时陪伴留下的依赖,待在他身边觉着安心,或者是在剧情里,窥见他是对她没有恶意之人。
在坠入梦乡之际,她忽而想明白,玉鹤安带着书卷来,本来就是来陪她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让她欣喜又担忧。
玉鹤安是不是知道她睡不着了,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她的秘密。
小时候玉鹤安总是能一眼看穿她撒谎,还好这次,她长大了,撒谎的手段也高明了,玉鹤安没能发现。
她还能在侯府好好度过一段平和的时光。
*
因着她的脚受伤,玉鹤安自从发现她梦魇后,这半个月皆是他到她的院子里。
倒是又回到了以往的日子,她的睡眠好了,整个人都透出懒洋洋的舒坦劲。
只是剧情似乎出了差错,总是莫名其妙地来,但她查找了很多次,没有季御商的身影。
好在每次玉鹤安都在她身旁,拂去了她的尴尬,她不敢想若是这些事情,落在其他郎君身上,她当如何。
玉鹤安在她小案看书时,她分明只是去够小案上的账本。
剧情毫无预兆直接开启,她意外跌在玉鹤安的怀里,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堪堪抓住玉鹤安的衣领,雪松香离得极尽,她的心跳快了些,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腰,托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歪倒,“当心些。”
屋子里烧了地龙,她穿得衣衫单薄,隔着几层布料,她甚至能感觉到手掌暖得吓人,她身子一哆嗦,直接站了起来,忘记她脚还未全好。
这一次跌得更近了。
“阿兄,我不是故意的。”
玉鹤安沉默了几息,双手托着她后腰,让她稳稳起身,在一旁坐好。
托着她腰的手,带着几分难以克制的轻颤,像是极力压抑下,还难掩的厌恶。
她忽而想起,最初在李府,她登上玉鹤安的马车,不小心和他摔在一块时,玉鹤安也是这样。
她那时候误以为是灯油滚烫,灼烧肌肤太痛,现下想来。
玉鹤安是嫌恶和人接触的。
她撑着身子离远了些,放在她腰间的手松开了,她回头,玉鹤安的神情还是如平常般冷淡,也未在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瞧见厌恶。
她松了口气。
好在玉鹤安不计较,这些剧情过得简单。
因着这些事,奇怪地发生她和玉鹤安之间,她总害怕出错,惹玉鹤安生厌。
剧情开启时,她不自觉想离远些,可是剧情不能让她动分毫,她甚至觉得难熬的剧情,如果是玉鹤安也没什么。
剧情离去时,又忍不住想要亲近。
又半个月过去,日子已近年关,今年侯府只她和玉鹤安在,一切从简。
兰心在外照顾梧娘,这半个月来,她的身子恢复了康健,托兰心带话来。
“杳杳,这个年关过了,我就得走了。我知晓你有你的主意,现在一定是不愿和我一起走的,我打算先去惠州,等你处理好一切,我们再汇合。”
玉昙答应下梧娘的要求,这的确是现今最好的选择。
到时候,她寻个由头出府送梧娘,等到大半年后,她再去寻梧娘。
明日便是腊月三十,兰心巧心一早就收罗着,将岚芳殿洒扫了一番,被褥靠垫全部换了个遍,午后才得片刻空闲,坐在暖炉前剪窗花。
如意阁一早就来信,定制的发冠做好了,慧心一早便出府去取。
玉昙剪了几张窗花,就坐在软榻上吃杏脯,酸酸甜甜,杏眼微微眯着。
防风帘被掀开,她头未抬,又捻起一块杏脯放在嘴里,“阿兄,你来啦。”
“娘子是我。”慧心捧着锦盒从外间走了进来,将锦盒放在小案上。
玉昙赶紧下了软榻,她的脚恢复如常,拆开了如意阁的锦盒,里面放置着一顶发冠,纯金打造。
她绣了半个月的发带配于金冠上,明艳的红色发带勾坠于耀眼的金冠上,华丽又夺目,发带两端,她各绣了一只白鹤。
这顶发冠太夺目张扬,一点都不像玉鹤安的物件,倒是像玉昙的所有物。
兰心:“真漂亮,娘子的眼光真好。”
巧心:“娘子绣工也见长了。”
慧心:“真好看,金子真好看。”
在一众叫好声中,玉昙托着发冠仔细欣赏,嘴角弧度越翘越高,眉毛得意地挑了挑,托发冠着转了一圈。
“那是自然,我画的图样做的,自然是最好看的。”
防风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紧接着便是那张清逸绝伦的脸,吓得玉昙连忙将发冠往锦盒里塞,慌乱地将锦盒塞在软榻下面。
这半个月她绣发带都是背对着玉鹤安,就想等着他生辰时给他一个惊喜。
玉鹤安拧着眉:“在藏什么?”
“没藏什么。”玉昙将锦盒往里塞了塞。
玉鹤安的眼眸暗了暗:“脚好了,跑得这么利索。”
玉昙脚步一顿,现下承认玉鹤安明日不会就不来了,但都被瞧见了,她苦着脸,又没办法再撒谎。
玉昙低落道:“阿兄,好得差不多了。”
“过来。”玉鹤安快步坐到小案后,拿出来几封黄皮信封。
玉昙眼眸亮了亮,笑道:“祖母来信了?走的时候还说不会想我……”
玉鹤安将四个信封放在小案上,揶揄地瞧了她一眼,“是挺多的。”
“怎么这么多信?祖母这么想我?”玉昙端着圆凳挨着玉鹤安坐下,又害怕剧情开启,将圆凳往一旁挪了挪,“阿兄快拆开吧,我也好想祖母。”
玉鹤安捏着信封未动,玉昙有点迫不及待了,手已经捏上了信封角,歪着头瞧玉鹤安,“阿兄,怎么啦?”
玉鹤安手抚上她的发髻,动作轻柔地抚了发簪,再到鬓发,然后戳了戳脸颊上鼓包。
“在吃什么?”
热气蔓延脸颊,她连忙将杏核一转,压在舌根下,口齿越发不清楚,“阿兄,是杏脯。”
“离近些那么远,你瞧得见?”
她依言将凳子挪了挪,离玉鹤安不过一拳的距离。
玉鹤安将其中两封较厚的信塞给了她,她眉头轻拧着,两封黄皮信纸上都写着:玉昙亲启。
楚明朗的字迹规整遒劲,江听风的肆意洒脱。
她见之,真是阴魂不散。
玉昙忙将两封信扣下,唇角轻抿着,杏脯里的酸漫了出来,指尖无措地摩挲着信封,察觉玉鹤安还在瞧她。
这两人,一人是宋老夫人满意的,一人是玉征满意的,她也不能当面拂了面子。
她扬了扬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阿兄,这些我一会再看吧,我想先看祖母和父亲的,我想他们了……”
玉鹤安盯着她,状若无意道:“渔阳分别后,江听风常给你写信?”
玉鹤安这话怎么说得,像她和江听风暗通款曲似的,他们关系并不算亲近。
*
在渔阳小住时,她除了陪宋老夫人,最大的消遣就是喂鱼,将渔阳老宅的锦鲤撑死了大半,就改去喂小溪里的鱼儿。
她喂鱼时,好几次都遇到一名黑衣少年,脸上盖着斗笠躺在树干上睡觉。
她没忍住好奇,偷偷摸摸瞧了几眼,少年是如何在半掌宽的枝干上睡着,又不掉下去的。
在她又一次偷瞧时,少年竟然转身,仿佛下一刻就要从树干上摔下来。
“小心。”玉昙本能去接。
少年竟然避开她,稳稳当当落地,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你能接住我?”
她当然接不住,只是瞧见人摔了,本能去接。
玉昙闹了大红脸,回到小溪边喂她的鱼。
少年随意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玉小娘子,你连小溪里的鱼都喂?”
玉昙困惑地盯着少年,她并未见过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阳光洒了少年一身,嘴角勾着,俊俏洒脱少年郎,手搭在膝盖上,笑得肆意。
“这渔阳谁不知道你?喂死了一府的锦鲤。”
玉昙跺脚嗔怒:“你……”
而后几个月,江听风倒是常来小溪边晒太阳,她去喂鱼儿时总会遇到几次。
江听风笑话她:“玉小娘子,知不知道你手里的鱼食,比这满溪的鱼都贵,喂它们是折辱了这鱼食。”
“你什么意思?”玉昙没听明白江听风的话语,直觉不是什么好话,“这鱼我喂了很久了,不会再被我喂死。”
少年凑近一步:“你为什么总来喂鱼?”
玉昙脸红了,薄怒道:“我就喜欢。”
她将手里的鱼食全部抛洒出去,小溪里的鱼儿争先恐后地争抢鱼食。
之前玉鹤安要完成课业时,她就跑去静室旁边的池塘喂鱼,只要她将手中的鱼食喂完,玉鹤安便会来接她。
她到渔阳都快一年了,玉鹤安秋闱中举了,一次都不曾来渔阳,她都喂完这么多次鱼了,都没来接她。
她走了,玉鹤安指不定多高兴,少了她这个麻烦。
少年慌乱道:“怎么瞧着你的样子要哭了,你喜欢喂你就喂……”
江听风是宋老夫人的远亲,父母早丧,一直寄养在渔阳,后来倒和宋老夫人相熟,十六岁求了举荐信,去了玉征麾下,是个有野心也对自己够狠的人。
江听风随军都没告诉她,临行前,朋友之间话别都没有。
*
玉昙从回忆里抽离,摇了摇头:“逢年会寄一封。”
“不拆开看看?”
江听风的信薄薄一份,和楚明朗的相比差远了。
信的内容不用拆都知道,前几年的内容一模一样。
没死,勿念,祝玉小娘子明年安好。
“不、不拆了吧。”又没什么好看的,玉昙低着头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我不能看?”
玉昙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没什么好看的。”
玉鹤安的视线一直落在信上,显得她若是不拆,就真的有什么了,她认命地拆开信,原本薄薄的信纸上只写了两行小楷:
“今年我仍旧没死,还升官了。
玉小娘子,有个好消息:这一战很顺利,你父亲会提前回汴京。
也有个坏消息:你父亲要给你找小娘了,等着哭吧你。”
玉征哪里是给她们找小娘,分明是发现亲生女儿了,所以带在身边,遭人误会。
玉昙伸手想挡住最后那一行小字,已来不及了,脸色惨白地望着玉鹤安。
“阿兄,这人惯喜欢胡言乱语,不能信的,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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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如果你不是妹妹,那会是……
玉昙慌忙将信纸藏了在身后, 一扭头,瞧见玉鹤安的神情,就知晓他看完了。
她拧着眉,无措又无奈地重复道:“阿兄, 父亲不会这样做的……阿兄你别看了。”
“确实一派胡言。”玉鹤安的视线转移到另外一封书信上。
楚明琅的信就厚多了, 玉昙将信封递到玉鹤安手边, 手蹭到了他的右手。
手背上灯油灼伤的疤痕几乎全消了, 仔细瞧才能找到一点踪迹,全靠她坚持不懈擦药, 这双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没有因为她被破坏掉。
“阿兄,你看吗?”因着方才江听风的信,她总担心露馅, 和玉鹤安说话不自觉讨好。
“这是你的信,无需给我看。”玉鹤安收回了视线, 眉心皱了皱, 将信封推了回去。
这人真是别扭, 不给他看非得看。
她大大方方拆了信,手高高举起,摆在他们之间,光明磊落地方便玉鹤安看。
楚明琅絮絮叨叨了一整页的问好,她三两下扫过, 只在末尾处, 提了提祖母在岭南一切安好, 勿挂心。
楚明琅知晓她关注苗疆,特地给她收罗了一本关于苗疆蛊虫的残卷,附在书信里。
因着梧娘的事, 她对苗疆的一切都新奇又感激。
她握着残卷十分欣喜,高兴地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指尖兴奋地滑过书卷。
玉鹤安未再瞧楚明琅的信,方才瞧江听风的信已是十分冒犯,玉昙已长大了。
耳畔传来玉昙的浅笑声,引得玉鹤安频频蹙眉。
“阿兄,快看。”她将残卷举到玉鹤安跟前。
玉鹤安顺势看过,枯黄的残卷上赫然写着——情蛊。
苗疆人以精血喂养一对雌雄蛊虫十年,若是一对男女心甘情愿种下,便是心脉相连、情意绵绵。
玉鹤安柔声道:“情蛊?”
玉昙不屑道:“若是一对男女并不相爱,难道还能因为这蛊虫爱上对方。”
玉鹤安喉结滚动:“有可能。”
玉昙不满嘟囔:“啊……那这样算什么……若是女郎不喜欢,岂不是能通过下蛊强求了。”
“苗疆的蛊虫没那么好得,且情蛊更难得,何须担心这些,这上面不是说了还的男女心甘情愿吗?”
玉鹤安指着残卷,纤长的手指在枯黄的纸卷上划过,声音低磁,带着平日没有的温柔,玉昙的耳尖发热。
玉鹤安若是喜欢什么人,不用种什么情蛊,在女郎旁边多用这样的声音,念几段风花雪月足矣。
她晃了晃头,直觉玉鹤安不会如此轻浮。
若玉鹤安真喜欢什么人,该是如何情态,她想象不出来。
能瞧见就好了……
她摇了摇头,将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注意力又被情蛊吸引。
“什么叫心甘情愿,写得不明不白,若是知道是情蛊还种下,岂不是已经是两情相悦……那何须种蛊,可若是只是直接服下便算两情相悦,那就是变相胁迫。”
玉鹤安轻笑一声:“你还苦恼上了?”
“也没有……”玉昙努了努嘴,将残卷收好,下次去找赵钦,倒是可以问问越郞,“阿兄,我、我想看祖母的信了。”
“嗯。”玉鹤安将宋老夫人的信拆了。
宋老夫人的信只写了一页,说她在岭南过得极好,楚家人待她客气又有礼,天气暖和,只用穿单袍,人都松快了不少,又会在岭南待到仲春才会回来。
玉鹤安举着书信,她想看得再真切些凑得极近,脸蹭到了玉鹤安的袖袍上,视线再往下,短短的一页信纸几十息便看完了,她又从头再读了一遍,失落地:“啊——就没了,祖母也不多写一点,这上面半句都没提我。”
信纸已经写得满满当当,玉昙却还嫌它太短,杏眼睁得圆溜溜地,眼珠子极黑,眼底的失望藏不住。
他转而将玉征的信拆了,玉征的信便简洁了许多,询问他的课业,嘱咐他务必上心,前程功名乃头等要事,第一页末端,嘱咐下一页需要他单独看,若是玉昙在场需要离场。
玉昙原本离得极近,突然被提及,只好往后退了推,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距离也不够,抬着眼眸瞧他,眼神湿漉漉的像小狗。
白皙纤细的手伸到他跟前,“阿兄,我去软榻那边,祖母的信可以留给我吗?”
他捏着信纸:“杳杳,很喜欢收到信?”
收到信笺代表着惦念,远方的亲人在惦念着她,她自是欢喜。
“嗯,我一直待着祖母身边,还是第一次收到祖母的信,我想收着。”
宋老夫人的恶信落在她的掌心,得到应允,她将信小心收到另外一个妆匣里,方便以后翻看,虽然半句都没提到她,“阿兄,你看父亲的信吧,我去软榻了。”
她坐在软榻上,装模作样地翻着账本,眼神往玉鹤安处瞟,只可惜玉鹤安的脸还是那副八方不动的模样,她瞧不出来玉征在信中写了什么?是不是已对她的身份起疑。
玉鹤安举着信笺时,转头瞧了瞧她,正巧和她偷瞄的视线相交。
“阿兄,怎么了?父亲怎么不让我看……”
玉鹤安眼眸微暗,摩挲着这一页信纸,玉征提到在军营中遇到女扮男装小卒,长得和母亲极其相似,年岁和玉昙相仿。
冥冥之中,似乎命运自有安排,将那女郎带到他身边,他已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没事,阿父叮嘱我课业需用心……”玉鹤安抬眸,玉昙脸被账本挡了,听到他的话,才挪开了账本,那双杏眼大而圆,眼尾上挑,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着像狐狸。
玉家人的眼型偏长,不看人时总是清冷,除了玉昙没人长这双眼睛。
玉昙也只是笑时,还有那颗唇下小痣,才会和母亲有两分相似。
玉鹤安想起那日在季府遇见的大娘,也是这样一双眼眸。
还有玉昙急于遮掩的态度……
若是玉昙不是他的妹妹……
这个想法在他心头一跳,只得宽慰自己,一切只是无端猜测。
玉鹤安收了信笺,以免被玉昙瞧见,兄妹之间倒是生了嫌隙。平淡道:“父亲嘱咐课业,也别落下剑术。”
何须担心玉鹤安的课业,玉昙抿了抿唇,能成功者,大底天资不错又勤勉非常,玉鹤安两者皆占。
“父亲真是,阿兄已足够勤勉,来信只写了两页,两页都写了需得用工,让他来念书吧……”玉昙不满地嘟囔,“父亲有没有说多久能回来?”
听到玉昙的维护,玉鹤安浅笑一声,“杳杳,你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父亲尽力赶在明年祖母寿诞前。”
听到这句话,玉昙的心落回肚子里,账本盖在脸上思索。
剧情里,玉征留意女主赵秋词,有几分关切,到真正怀疑是他的女儿,还有好长一段时间。
她真正身份暴露也是在金秋,宋老夫人寿诞上,还有八个月时间,她得抓紧时间再存些银两。
见身份没有暴露的风险,她掀开盖着的账本,瞧了瞧玉鹤安:“阿兄,明日除夕,我们一起守岁吧。”
玉鹤安应下:“好。”
*
是日,除夕。
玉昙给巧心兰心慧心三人,都封了片金叶子当压岁钱,再给岚芳院其余仆从婢女封了赏钱。
喜气的窗花贴了满窗户,外面的雪花纷纷而下。
屋子里地龙烧得旺盛,暖如春日。
兰心一早便去探望了梧娘,她身子康健了,为了保险,在城郊租下了一家农舍,在那静养,兰心前几日前前后后帮着置办了不少器具,这个年总算能过好了。
年夜饭选在了岚芳院,侯府只她和玉鹤安在,便未在正厅设宴,玉昙自告奋勇揽下年夜饭的差事。
食材到用具从几日前就开始筹备,所用之物无不讲究。
临近晚间,雪下得越发大了,成鹅毛之势。
玉鹤安撑着伞而来,到时肩头仍然落下了细雪。
“阿兄,你来啦。”玉昙穿了珊瑚红的小袄,领口和手腕处坠着一圈的绒毛,下巴尖尖地迈进绒毛里,越发衬得肤白胜雪,眼眸柔媚,发髻上的蝴蝶发簪随着她的步伐颤动,那股沁人心脾的昙花香逼近。
玉昙在他跟前停下,白皙的手抚上他的肩头,一点点将残雪抚掉,探着头往外张望,“外面的雪已这么大了吗?”
“别弄了,反正会脱掉。”玉鹤安抓住她的手,她的指尖沾着点细雪,两只手交握间,雪水化掉,又热又湿,很不舒服,她轻轻挣了挣,玉鹤安的手没放,握着的力道反而更大了。
雪水化了干净她放弃挣扎,老实地让玉鹤安握着,“阿兄,怎么了。”
“为什么这么凉?”玉鹤安低着头问她,将锦盒递给长明拿着,小心将指尖的水渍擦拭干净。
“一直都这样啊。”玉昙低着头,指尖被握着玉鹤安的手心摩挲,渐渐暖了,玉鹤安松了手,玉昙的视线落到了锦盒上,“阿兄,这是什么?”
“给你的,等会儿再打开。”
玉昙眉毛轻挑,眼神亮了亮。
五年以前,玉鹤安每一个新年都会给她备新年礼物。
玉鹤安的生辰在正月初一,每逢过年便会收到许多生辰礼物,她看着眼热,幼时不懂藏匿心事,表露在脸上,玉鹤安发现后便会单独给她备一份。
正月初一便可一起拆礼物。
玉昙高高兴兴将礼物收了,将方才怪异的氛围忘了干净,玉鹤安解了大氅,露出月白的长袍,瞧着清冷不近人情。
玉昙握着锦盒,越发觉着自己选的礼物好,可以冲散玉鹤安身上的冷淡劲。
二人围圆桌而坐,小圆桌备了两色菜式,以冬瓜鲍鱼盅为界,未经分明。左边的清淡,右边的香辣。
今夜除夕,就算下雪,也陆续响起鞭炮声,外厅单独摆了一桌,玉昙免了婢女的伺候,小厅内就剩她们二人。
侯府钟鸣鼎食之家,注重规矩,一顿饭下来只有轻微触碰声。
桃花酿已温了良久,玉昙执着细颈玉壶往酒盏里添酒,酒液清亮,酒香扑鼻,她将其中一杯推到玉鹤安跟前。
玉昙起身端起酒盏,浅笑道:“祝阿兄一举高中,仕途顺遂。”
酒樽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玉鹤安摸了摸她的发髻上的蝴蝶发簪,“祝杳杳,来年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玉昙将酒樽里的桃花酿一饮而尽,颇为豪气,喝完后,只觉得这酒比往年的辣一些,有点烧喉咙。
玉鹤安将酒喝完,逼近一步,盯着玉昙,酒渍还留在唇上,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潋滟的水光。
“什么时候学会饮酒了?”
玉昙眼睫半垂,不满道:“阿兄,你瞧不起我,我早就会了。”
“没有瞧不起。”
玉昙举着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我每年都会陪祖母喝三杯,比这杯子还大,阿兄,你别晃。”
玉昙脑袋一晃一晃的,竖起的三根手指也跟着晃,玉鹤安拉住了她的手,防止她从凳子上掉下去。
“那真是厉害。”
“你不信我。”玉昙作势又倒了一杯,也未碰杯,直接一口喝掉了,辣得她喉咙干渴,“有点辣。”
“不是说能喝三杯?”
一杯茶被推到她跟前,她连忙接下,她脑袋晕晕乎乎,不想喝第三杯了。
“阿兄,我其实不想喝了,我喝不下了。”
玉鹤安无奈道:“不是你自己喝的?”
玉昙嘟囔着,又往她杯子里倒了一杯,作势要喝,被玉鹤安的手拦了。
“阿兄?”玉昙歪着脑袋瞧他,脸上漫上了红霞,眼底一层莹润的水光,如鸦的眼睫轻颤。
玉鹤安捏了捏她的指尖,就像之前帮她暖手一样,温柔的语调落在她耳边,“不是说不想喝了吗?为什么非要喝三杯?”
玉昙甩了甩脑袋:“往年都是喝的三杯,今年我不想不一样,我想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一样。”
玉鹤安从她的手里接走了酒盏,薄唇刚巧贴在口脂印子上。
“阿兄,那是我的。”
话音刚落,玉鹤安一仰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喉结滚动,修长的手指将酒盏倾倒,没有一滴酒落下。
“第三杯喝掉了,和往年是一样。”
玉昙重复道:“阿兄,那是我的酒盏。”
玉鹤安回头挑眉瞧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看来还没全醉。”
“本来就没醉,我还要守岁呐。”
“这样还能守岁?”
外面的鞭炮声更响了,更密集了,家家户户团聚晚宴后,燃放鞭炮驱赶年兽。
“嘭嘭嘭——”
朵朵烟花升空,一下下在天空炸开,绚烂又美丽,光亮打在窗户上。
“当然能啦。”玉昙一摇一晃地往窗边走,靠在窗边捧着脸看烟花,玉鹤安站在她身边,酒劲涌上,她的胆子大上不少,“阿兄,如果、我说如果、我不是你妹妹……你还会对我好吗?”
话一出口,玉昙就后悔了,将脸别在一旁。
玉鹤安盯着玉昙的脸,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将整个天地照得亮如白昼,玉昙脸上的慌乱,踌躇,担忧尽收眼底。
一时之间,和玉昙模样相似的娘子,还有父亲信中所提到的女郎,所有单独的点连在了一块,似要破开时间划出一道口子,将真相全部都吐出来。
突然一个荒诞的想法闯进他的脑子里。
他轻抚上玉昙的脸颊,那些慌乱似乎顺着指尖跑到了他的心里。
玉鹤安的声音压抑到发哑:“如果你不是妹妹,那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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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不是说了我大婚的时候用……
“我是你妹妹。”玉昙垂下眼睫, 在眼下落下一块阴影,显得落寞极了,贝齿咬着下唇,饱满的唇肉下陷, 无助地反复重申, “我是你妹妹。”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或近或远的鞭炮声, 她万分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无助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如果是只乌龟就好了, 无助的时候就能蜷缩回坚固的壳, 牢牢将她包裹住,这样就安全了。
玉鹤安盯着她的脸沉默良久,轻笑一声附和:“你是我妹妹, 我会对你一直好的。”
好在她没有露馅。
转念她又贪心起来,有些不满这个答案。
是妹妹才会对她好, 但她不是。
她更想当一只乌龟了。
过了半晌, 烟花停了, 她从窗边,摇晃着往暖炉旁走,玉鹤安跟在她身后,先后坐在小蒲团上。
她坐在软垫上,靠了一会, 不知是清醒些还是更迷糊了些。
可是她还是想问一问, 玉鹤安就在对面坐着, 坐得端正笔直,是侯府的脊梁,日后会入内阁, 成为众人仰望的存在。
和她没骨头地靠着墙完全不一样,她想板正身姿,却坐得更歪歪扭扭了。
“阿兄,若是有一名女郎,年纪和我相仿,比我乖巧些,更懂事些,你愿意当她义兄吗?”
玉鹤安视线笼罩着她,不再遮掩情绪,眼底浪潮翻涌,像要将人拉进深渊,吞噬掉的海浪。
她无所遁形。
“妹妹有一个就够了。”
这句话像盆冰水扑灭了她所有残存的希望,她就知道玉鹤安早就嫌她麻烦,想要甩掉她。
她有点难受,靠在墙上,找不到坚固的壳,只能无助地蜷缩着身子。
“阿兄,我想睡会儿,等会再放烟花叫我。”语调软绵绵倒像是真困了。
他喉结滚了滚:“去榻上睡。”
玉昙双眼紧闭,不高兴地嘟囔,“不去,我想守岁。”
他无奈起身,将蒲团拿到玉昙身边,挨着她盘膝而坐。
睡梦中玉昙睡得并不踏实,眉头颦蹙,嘴唇还不高兴地抿着,脑袋在那一晃又一晃,发髻上的蝴蝶发簪随着颤抖。
像是努力探出头的蜗牛,受到最恐怖的惊吓,全部蜷缩了回去,等到没人察觉再颤抖着探出触角。
他拿了本书,坐得离玉昙更近些,肩膀快贴在一块。
不过几十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靠了过来,昙花香中裹着清冽的酒香。
亲昵蹭了蹭他的肩头,鼻头皱了皱,努力嗅了嗅,似闻到熟悉的味道,一直拧着的眉松了,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睡下了。
他侧过头,玉昙安稳地睡在他的肩头,昏暗的烛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眼角还挂着氤氲的雾气。
这样就很好了,已经足够了。
玉昙只想当他的妹妹,而他已当了她十六年的阿兄了。
若真的打破了平衡,欢愉三分,剩下七分全是痛苦。
他捏着玉昙的账本看,字迹娟秀,账目总是核算两遍。
半晌后,他心绪平静,清浅的呼吸落在他身侧,似火苗在舔舐,鼻尖总能嗅到那股浸脾的昙花香,如同石子落入了平静的湖面,又泛起涟漪,他苦笑一声。
子时,四面八方响起了“噼里啪啦”烟花爆竹声。
“杳杳,醒醒。”他晃了晃玉昙肩头。
玉昙迷蒙地睁开眼,面对玉鹤安近在咫尺的俊颜。
她一抬首,鼻尖从玉鹤安的脸侧擦过,猛地后退,脑袋一下磕到了墙上。
“哎哟。”她一声痛呼,眼泪都疼了出来,饮酒后的疼痛和被撞的疼痛搅在了一块,语调变得朦胧,“阿兄,我怎么睡着了?”
玉鹤安手按在她头上,替她轻轻揉着,“还记得哪些?”
玉昙垂着眼睫,努力回想,奈何脑子里一团糨糊。
“我记得我们在喝酒来着,酒好辣和往年的不一样,我不想喝了,但又不想坏了规矩,后来怎么了,我怎么就在睡觉了,我的第三杯酒喝了吗?”
玉鹤安面不改色道:“喝了,我拦着你不让你喝,你非要喝,然后就跑到这打盹儿来了。”
“每年都喝了三杯的,今年当然也要一样嘛。”玉昙搅着袖口,她没露馅吧,不会直接在玉鹤安面前说出口了吧,“我喝醉了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玉鹤安语调淡然,接着揉她的脑袋,“没有。”
脑袋总算没那么疼了,“真的?”
“酒量不好,酒品不错,喝了就睡。”
“那也行吧。”她瞧了瞧玉鹤安那张八方不动的脸,没露馅就行,她念叨着正事。
玉鹤安出生于正月初一子时,新年伊始,阖家团聚的时刻。
她撑起身子,脚踩在地上还有点轻飘飘,像踩在棉花上,她飘荡去了小案后,拉开妆匣取出锦盒。
她双手捧着盒子,一路飘忽地回到玉鹤安身边,但未将盒子递给他。
玉鹤安的视线落在了锦盒上,如意阁的物件,约莫是件饰品。
“这是什么?”
玉昙的手指在锦盒上拨动几下,未将盒子打开,“阿兄,你将眼睛闭上。”
“为何?”
“先闭上。”玉昙捧着盒子站在他跟前,见玉鹤安迟迟不闭眼,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大有他若是不闭眼,就双手捂住,“阿兄,快闭上嘛。”
“嗯。”玉鹤安轻轻应着,乖乖将眼睛闭上。
玉鹤安冷淡的气势,多半来自于这双眼睛。
瞳孔颜色偏浅,身量太高,看人时总是半垂着眼睫,年少老成,唇角总是抿着,显得冷漠。
这双眼睛闭上了,神色放松,昏黄的烛光为这张脸添上暖色,倒显得俊美又温柔。
若是嘴角能往上扬一扬就更好了。
若是幼时,她必定上手了,但现今她只能绕到玉鹤安身后。卸下了玉鹤安的玉冠,长发落下,柔软顺滑。
她的手指穿梭在青丝之间,快速将长发梳好,拢于金冠内,最后扣上了发带。
她像只忙碌的蜜蜂,绕到玉鹤安前面,弓着身子前倾,调整着金冠和发带的位置,金黄和赤色的发带为玉鹤案添了几抹艳色,像清澈湖水里,搅乱一湖春水的锦鲤,平添生气。
“阿兄,好了,可以睁眼了。”
玉鹤安一睁眼,琉璃色的眸子如霜雪,压住了金冠的艳色,仍是清贵的玉鹤安。
玉昙笑道:“生辰快乐,阿兄。”
“原来你躲躲藏藏是为了这个。”玉鹤安一歪头,脸从她身边侧过,好闻的雪松香掠过,玉昙退了一大步,回到自己的蒲团上坐着。
赤色发带垂下,玉鹤安抓住了发带的尾部,红艳绕在他修长的指节间,指腹摩挲着孤鹤。
清冷和色气缠绕在一起。
“还挺别致,这也是如意阁订的?”
玉昙低着头,小声道:“购置发簪时,看到觉得很适合阿兄,就买了下来。”
“杳杳有心了。”
她抬头,眼眸亮晶晶:“阿兄喜欢吗?”
玉鹤安玩着发带,“日常用太隆重了,用作弱冠礼上又太浓艳了。”
这就是不满意了。
她想送一顶浓重华丽的发冠让玉鹤安记得,偏偏忽略了他的喜好,玉鹤安衣服配饰多为浅色,她却给他挑选了金冠配赤色发带。
完全没有能用上的地方。
玉鹤安揶揄道:“成婚时用倒是可以。”
玉鹤安侯府嫡子,日后肯定会袭爵,仕途顺遂,相配的也是贵女,他的婚典必定是极其隆重,发冠到婚服肯定是定制。
极其出众的绣娘修纹样,届时也不会是孤鹤,会是鸳鸯戏水,会是其他图样,反正不可能会用她的发冠,玉鹤安这是在诓她。
玉昙低落道:“阿兄,不喜欢?还给我吧,我重新送一个。”
玉鹤安低着头:“送出去的礼物还能收回去?”
“阿兄你不喜欢,日后也用不上。”还不如留在她这儿。
“没有不喜欢,不是说了我大婚的时候用吗?”
玉鹤安又诓她,她也瞧不见玉鹤安大婚,她心里更堵了,也不再提还发冠的事了。
她飘回小案前,去拆玉鹤安送她的新年礼物。
锦盒打开,是一本关于苗疆蛊虫的书,不同于楚明朗的残卷。
这本书将蛊虫种类罗列整齐,有的常见的蛊虫还画上了图样,玉鹤安甚至添加了些注解,方便她看明白,最后面还有一则关于苗疆的故事。
她收到高兴极了,指尖摩挲着书的枯黄封面。
这发冠着实挑得不妥当,玉鹤安不喜高调华丽,她却全凭借自己喜好办事。
她应当也没有下次机会了,她想尽力补救一下。
想了半晌也想不出玉鹤安到底想要什么。
都怪玉鹤安,明明她半个月前,她就问了,没告诉她。
她回到玉鹤安身边,在他身旁坐着,“阿兄,你想收到什么礼物?最想收到什么?”
玉鹤安薄唇张了张,还没发出声音。
玉昙忙道:“不准说这个就行、没什么喜欢的。”
玉鹤安手支着脑袋,有点好笑:“就非得送?明年再送也行。”
因为没有明年了,明年她就被赶走了,到时候以她的名声,侯府不会再愿意和她有任何牵扯。
最好的结局是剧情完成后,她能脱身去找梧娘。
玉昙坚持:“补上,我想今年补上。”
玉鹤安的视线落到了她的头顶,停了一会儿,“再送我一条发带吧,不要太浓艳就行,这个绣娘绣得很好,我很喜欢,烦请她再绣一次。”
方才郁结的情绪散了些,她的刺绣可是被渔阳众长辈夸赞过,还算玉鹤安有眼光。
玉昙点了点头:“嗯,绣娘很难请,我花了一番功夫。”
玉昙靠坐着守岁,外面偶尔还会有鞭炮声,玉鹤安话少,便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
她坐了一会儿便开始犯困,靠在玉鹤安肩头,迷迷糊糊便一觉到了天亮。
*
大年完,离科考就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玉鹤安需得静心备考。
玉昙从以往的日日都去书房,变成隔一日再去,再到隔两日去,去也尽量不发出声音打扰他。
商队又走商一个来回,替她赚了不少,她的荷包鼓鼓的,盘算着该找些新的门路,最好能在惠州先扎下根。
梧娘的身子恢复,就在这几日打算离开汴京。
她以梧娘的名义在银庄开了个户头,将最近盈利银钱,刨掉日常开支全部存在了里面,足足三千两。
至此,她才知梧娘的真名——赵青梧。
银装掌柜的是个四十岁年纪的中年人,感慨地叹了口气。
“小娘子,你也叫这个名字?”
玉昙低低应了一声,攀谈起来:“嗯,掌柜还认识其他人也叫这个名字。”
掌柜晃了晃脑袋,捻着胡须陷入回忆里:“年少时认识位女郎,也叫这个名字,遇到山匪时救过我。我曾经去寻过,打算报她的救命之恩,可惜没能找见人。”
“那女郎听着倒像一名女侠。”
掌柜摇了摇头:“是个聪明又柔弱女郎,和她夫君很是恩爱,肆意江湖。”
“那也算美满。”那肯定不是梧娘了,梧娘的样子,一瞧便知这些年过得辛苦。
掌柜陷入回忆里,手脚极慢,半晌才将票据给她,她收好票据,打算去送送梧娘。
她戴着幕篱打算离开,想早些去见到梧娘。
问一问梧娘的身世,问一问她的父亲。
她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她。
她迈出几步,手腕却被抓住了,她一抬眸就是那双琉璃色眼眸。
“阿、阿兄。”她如同干坏事被抓包的稚子,慌乱抬手捂着被风扬起的纱幔,挡住满脸心虚。
“你去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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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情之一事,若是能克制住……
“怎么戴着幕蓠?”
玉昙人美也爱美, 若是打扮得漂亮了,必定是在他面前晃,恨不能转几圈,什么时候有这种低调姿态。
忽而, 他突然意识到, 也许是季御商的事给她留下了阴影。
认为美貌给她带来的灾祸, 让她遮掩和避讳。
摘花者犯戒, 从来不应怪在花过分明艳上。
若是这事让玉昙留了阴影,他倒是有些后悔, 让季御商死得如此痛快了。
手腕被纤长的手指握住了, 玉鹤安低着头瞧她,视线穿透幕篱瞧见她的心底。
她扯了扯,让玉鹤安再低下来些, 神神秘秘凑了过去,两颗脑袋抵在一起, 人流浪潮中, 似相互依偎在一起雏鸟。
“我来存钱, 想低调些。”
“啊?”
惊愕诧异从那张冷淡的脸上闪过,还狐疑地盯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然觉得玉鹤安松快了些,冷冽的气氛散了。
他只是一个担忧她的兄长。
“而且这月白幕篱,和我这一身烟蓝襦裙很配呀。”她拨弄着纱幔, 转了一圈, 大大方方给玉鹤安瞧, “不好看吗?”
玉鹤安轻轻应了一声,放开了她的手腕,向前走了几步, 示意她跟上。
她跟在玉鹤安身后半步的位置,今日街上的人格外多,玉鹤安从前行半步的位置退回与她并肩,不经意地挡住熙攘的人潮。
在热闹的街市,她竟然又听到了剧情的声音。
【牵他】
玉昙动作一僵,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
在这大街上让她去牵谁?
剧情再次发生催促。
【牵他】
察觉到她停下脚步,玉鹤安也停了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瞧着她。
就在剧情再次发生之际,她小跑几步上前,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挡,将她的手塞进了干燥温热的掌心。
从碰到玉鹤安那一刻,她就感知到手一瞬的僵硬,连带着身躯都僵硬了,旋即放松下来,关切的视线笼罩着她,“冷?”
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她分明记着上次他还帮她暖手来着,怎么这次反应这么大,到底是什么臭毛病。
玉鹤安握着她的指尖,袖摆挡住了交叠的手,护着她在人流中前行,等到地方,才松开了她的手。
玉昙这才看清这是什么地方,半日闲茶楼。
平日听书的地方,未觉醒前,她还挺乐意来这听天南地北的故事,她去不了,听过全当去过了。
无怪乎今日人多,原是西域舞姬进了汴京,在半日闲搭了台子跳舞。
她们到得太晚只选到二楼包厢,好在位置不错,能将台子上的表演尽收眼底。
“阿兄,怎么出来了?”再过几日就要科考了,玉鹤安应当沉心备考才是。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出来放松一下思绪。”玉鹤安动手洗了茶具,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她面前。
她瞧了瞧时辰,距离赵青梧离开还有三个时辰,她虽也想看西域舞娘跳舞,但不想因为玩乐误了送她。
玉昙取了幕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接了茶小口抿着:“阿兄,我约了赵娘子谈生意呐。”
玉鹤安抬眸:“什么时辰去?”
玉昙眨了眨眼睛,伸出两根手指:“还有两个时辰。”
玉鹤安道:“这舞只跳一个时辰,错过了就没下次了,等会儿看完了,我送你过去。”
等等,玉鹤安何时这么闲了,出来看跳舞也就算了,还送她过去,她还怎么偷偷摸摸去见赵青梧。
玉昙双眸瞪大,苦着脸,“阿兄,等会儿看完舞,你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好了。”
玉鹤安出府,肯定是有其他事,总不能专程来找她看表演吧。
视线扫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阿兄,这里离赵府很近啊,只要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但却是和送赵青梧的方向相反了,若是玉鹤安真送她去了赵府,她再去找赵青梧,就得多走半个时辰了。
玉鹤安茶杯沾了沾唇,视线转向舞台,装若无意道:“怎么近日不常来书房了?不看书了。”
她低着头,她去书房哪里是去看书,她分明是去蹭觉。
轻重缓急她还是能分清,科考是大事,可不能因为她耽误了。
夜里虽还是梦魇,她到底能分清梦境和现实了,她不断念叨着自己不要害怕,总能睡会儿,不再像以往那般难以忍受。
“担心打扰你看书,我就在自己院子看了。”
这倒是真话,反正她在自己院子睡不着,一下午全看账本和话本了。
算着不断上涨的银钱,她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她也能乐好一会儿,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玉鹤安眼睫垂下,声音低沉,“不会打扰。”
“啊?”
玉鹤安提高了声量,一字一顿重申道:“我说不会打扰。”
玉昙歪着脑袋瞧玉鹤安,奈何冷淡的神色一如往昔,她不解地眨了眨眼睫,嘴角上扬,“那我明日来?”
“嗯。”玉鹤安应了一声,嘴角往上提了提。
二楼的包厢隔间不如三楼的宽敞,隔壁的人高声阔谈,她甚至能听清楚,十分吵闹。
玉鹤安喜静,她下意识抬眼去瞧玉鹤安,那张俊逸的脸庞上未出现半分不耐。
“我听说了一则秘闻,事关侯府娘子玉昙。”硬朗的男声响起,她没想到出来听书,还能听到背后议论她,顿时脊背挺直,附耳去听。
“还记得年前,季府那场大火,烧了足足两日,时候清理人从灰烬里拖出一具焦尸,据说双臂和身体是分开的。
传言是这季御商三番五次勾搭玉昙,引得这玉昙动了心思,要和季御商私定终身。
就连季御商被打十板子后,玉昙和他在小巷里待了近半刻钟,安慰哭诉。
门第悬殊,长兄玉鹤安自然不满意妹夫,出手料理了季御商,季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但玉昙仍愿与季御商在一起,甚至还要和他私奔。
那日玉鹤安带了随从亲自抓私奔的玉昙,季府满院子全是玉昙的美人图,且季御商和玉昙二人正在亲近。
季御商拦着玉鹤安,让玉昙先跑,玉鹤安动怒,卸了季御商双臂再杀了他,一把火烧了季府泄愤。”
另一道男声响起:“我倒听说这玉昙非侯府娘子。”
玉昙背脊绷直,生怕被玉鹤安听见后头那句,拔高声音盖掉隔壁的交谈声:“坊间流言不可信。
当日我明明是要去杀季御商,怎会变成私奔。
还有阿兄,怎么可能会杀人,还是那么残忍的手法,肯定是季御商还有其他的仇家,现下全编排到了我们二人身上。
“他人妄传流言,我自会处理,不必放在心上。”玉鹤安说完便出了屋子,去了隔壁。
只听见隔壁开门声,哪有那句惊呼,“玉郎君,你怎么会在?”
隔壁包间安静了几十息,她松了口气,玉鹤安应当没听见后头那句,关于她身份的话。
声量就小了,她趴在墙上也听不清,又过了会儿。
对面郎君结巴半晌:“玉郎君做得对,若是有人诱拐我家妹子,大卸八块都算便宜他了。
是我们的过错,说错了话,请郎君不要怪罪,我们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日后若是还有人传流言,我们必会阻止,我们家中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开门声,然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生怕玉鹤安追上去,再找他们算账。
玉鹤安冷着脸进屋关牢房门,“不过传言也不算全错。”
仔细回想起前话,大概只有玉鹤安不满意季御商是真的,她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
半米高的台子铺了红绸,搬上了几口一米宽的大鼓,一字排开。
五名舞娘身着丁香紫色西域舞裙,露出柔韧的腰身,纤细的四肢,腰间和臂玔和脚环上都坠着银色小铃铛,赤脚踩在红绸上,一步铃铛一响,一众舞娘谱了声风情的调子。
舞娘们轻身一跃,脚尖便点上了大鼓,几个华丽的舞步。
“咚咚咚——”
鼓声齐响,周遭看客都看呆了,只剩下铿锵有力的鼓声还有清脆的铃铛声。
舞娘婀娜身段翩然起舞,轻纱遮住了下半张脸,上半张脸更加魅惑,舞娘们热情大胆,务必要给每一位看客送上茵茵秋波。
玉昙也被送上了一份,热烈得她脸都快红了,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脸。
“阿兄,真好看,她们跳得真好看。”
玉鹤安还是那副八方不动的模样,慢悠悠将茶水饮尽。
他突然想起侠客那句话,若是见过真绝色,其他便不能入眼了。
舞娘赤脚连续点在鼓上,发出咚咚的响声,玉昙才注意到她们并非胡乱起步,而是敲了一首曲子。
她竟然在鼓声和铃铛声中听出了刚强和柔情。
她歪着头凑到玉鹤安跟前:“阿兄,这是什么曲子,我怎么没听过?”
玉鹤安放了茶杯,茶杯碰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西域曲子,还有歌谣,唱得思念情郞。”
玉鹤安话音刚落,一袭红衣的西域女郎快步上了台,手里拿着祝铃,一手一拍,唱着西域民谣。
玉昙一句都没听明白,但是体会到了些欢愉后勾人的酸,沁脾的苦。
舞娘们已下了大鼓,一溜烟钻进看客里,嘴里念叨一句西域话,再是柔媚一笑,开始讨赏钱。
玉昙伸长了脖子,倾注十分精力,也没听清舞娘说了什么。
茶楼掌柜特意打了招呼,二楼三楼都是贵客,不能上楼,她更听不见了。
玉昙急道:“阿兄,她们说了什么?”
玉鹤安喉结滚了滚,发出陌生的音调,怪异又温柔,她跟着学了学。
不太像。
玉鹤安站起探过身,两根手指捏着玉昙的下巴,撬开她的一条缝。
手指用力,唇瓣分得更开了些,细白贝齿间一点鲜红的舌。
似纠正孩童发音般。
这一次玉鹤安极其有耐心,面对面又发出那声古怪的语调,热气都快洒在她的脸上。
气氛暧昧又黏腻。
她学了两次,终于学得像了些。
钳住她下巴的手松了,她总算能喘息。
好奇追问:“阿兄,这是西域话里,讨赏的意思?”
玉鹤安摇摇头,喉结滚了滚,声音压抑到发哑:“情郞,情郞的意思。”
“啊——”她闹了个大红脸,好在是玉鹤安面前,她再次被舞娘的热烈大胆吓到,“她们怎么见人第一面就唤这个啊…”
“谁知道。”玉鹤安转头视线飘向远处。
玉昙没放在心上,反正她从小到大,不知在玉鹤安面前闹了多少笑话,不缺这一件。
她沉浸在歌声里,秀气地眉毛皱了皱,听不懂。
“阿兄,你听这歌乍一听是甜的,欢快的,可后面却只剩下缠绵悱恻的痛,沁人心脾的苦……”她越想越困惑,似真陷入了愁绪里,“若真是痛苦的感情,不应该不开始吗?”
“不知道。”玉鹤安轻笑一声,她听出了几分嘲弄的味道,她竟然在玉鹤安脸上看到了茫然。
从小到大,她向来有不懂的事都问玉鹤安,他总会给出正确的答案,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不知道”三个字,她觉得新奇,跟着笑了笑。
玉鹤安目光挪了过来,琉璃色的眼眸盯着她,带着她不懂的情绪,玉昙连忙收了笑意,眨了眨眼睛,“阿兄,怎么了?”
“情之一事,若是能克制住,谁愿扯她入苦海。”这话说得又缓又沉,玉鹤安的声音都染上了几分歌谣里的苦。
她没听懂,想了想,玉鹤安大概也不明白,随便扯了话本子上的话诓她。
她颇为善解人意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的看法。
*
看完了舞娘跳舞,玉鹤安没坚持送她去赵府,还省了她找借口。
她目送玉鹤安的背影离开,提拔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
她居然看出了落寞的味道,玉鹤安的样子大概是真的受到了困扰,离开时脸上还带着迷茫。
她没放在心上,她又不明白,待到玉鹤安想明白了,自会告诉她的答案。
她立刻转头去找赵青梧,经此一别,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再见——
作者有话说:谢谢 小黄叽 源源知夢 米猫 uksophie 以南[害羞]营养液
玉昙:乖乖等学霸阿兄给答案,抄
第29章 第 29 章 若是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人……
玉昙掩着幕蓠的纱幔在小巷中穿梭, 步履轻盈又欢快,活像一尾入了水的鱼。
等到城门时,日头当空,阳光洒满了街巷, 是春日来临, 万物复苏的味道。
城门口处停了辆简朴的马车, 赵青梧站在不远处树荫下。
头上裹着包巾, 靛蓝短袄带着一圈雪白的毛领,下半张脸藏在里面, 只露出一双杏眼。
眼里没有等待的焦虑, 只有从容和平和。
她上前一步拉住赵青梧的手,指尖比她暖和,“梧娘, 方才有事耽搁了,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杳杳。”赵青梧摇了摇头, “没有, 还未谢过杳杳救我。”
玉昙嘴角抿了抿, 有些不高兴,“你等我只是为了答谢吗?”
客气生疏的语调,赵青梧来汴京两月有余,但她们相处的日子,单手就能数过来, 除了血缘带来的本能依赖, 再无其他。
赵青梧温柔地笑着, 慈爱的长辈般,揉着她的指节,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当然想见, 我是担心你,虽说是个晴天,到底风还是大,兰心一直让我等着,说你会来,我便在这等着……临行前能见你一面,也是好的,毕竟我来汴京本就是为了你……”
坚硬的蚌壳总算撬开了一丝缝隙,开始试着接纳她,她回握住赵青梧的手。
“我想你了。”语调淌着藏不住的酸楚,她拉着赵青梧就往外走,行人陆续少了,她终于找到说话的地方了,“你既然来找我了,为何还要这样弯弯绕绕地不肯认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杳杳。”赵青梧错愕又慌乱,明明她极力否认,为何玉昙还坚定地认为她就是母亲,赵青梧无措抚上脸颊。
两张过分相似的脸,难道仅仅因为相似的外貌。
玉昙深吸一口气。
因为那些破碎的剧情,无尽的梦魇,她早就知道她假千金的身份,刚巧遇见一个容貌和她相似,来寻人,想见她又躲着她的人。
赵青梧甚至还来自凉州,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我就知道,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是我的娘亲。”
赵青梧慌乱地捂着她的嘴,眼神往兰心那边瞟,“这种话怎么能说出来。”
“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她委屈地咬了咬唇,眼前泛起了雾气,她快看不清赵青梧的脸。
为什么在她窥见的命运里,所有人都会抛弃她。
赵青梧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她嗅到了干净的皂角香。
时隔十六年,她终于再次投进母亲的怀里,温暖又安全。
手拍着她的后背,她总算在这荒诞的命运里,找到了一丝归属感,温柔又无奈的语调落到她的耳畔。
“当时想着时日无多,总想着死前若不能见上你一面,死也是不甘心的,我还未见过我的女儿,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就想来了……怎知道这么巧,就遇见了……”
她牢牢抓着赵青梧的手,若非她在薛神医处相遇,恐怕赵青梧会在人群中,遥遥瞧她一眼就走了。
她不会知道自己的娘亲叫赵青梧,曾经因挂念她远赴汴京,只为看她一眼。
有了关切,她才有委屈的权利,她张了张口,问出了她最想问的话。
“当初为什么要送我走?”
赵青梧姿势一僵,嘴唇和指尖颤抖,像是扯掉了她身上最后的一块遮羞布,所有无助和难堪都露了出来,她被暴晒在太阳底下,喃喃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青梧无助地捂着脸,枯瘦的手却怎么都堵不住泪水,决堤的洪流从指缝落下,一滴滴砸进她的心底。
瞧见赵青梧这么难过,她有些后悔了,不该问出这句话。
“因为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了,杳杳……”
她用力地回抱着赵青梧,想唤声“娘亲”安抚她,却卡在唇边,没能说出口。
“如果我能将你带在身边,我怎会将你送走?这些年,我总担忧你过得不好。”
“他们对我很好,这些年过得很好。”
在这场交换里,她从来都是受益者。
赵青梧靠在她的肩头,无声地哭泣,泪水滑落到她的肩头,湿气蔓延进她的心底,明明还未说出缘由,她已能感受到她心头万般的绝望。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知道,以后再告诉我也可以……等我解决完这里的一切,我就来找你,我会经商,我们日后会过得很好的。”
“杳杳,长大了。”赵青梧无声哭了几十息,止住了泪水,这些年她哭得足够多了。
“当年恰逢内乱暴动,叛军四处搜寻一名快要生产的娘子,当时我距离生产还有一个月,身躯已不算灵便,被叛军掳了去,关在了偏远村子里。
是日,趁着叛军松懈时,我趁乱出逃,跑到一座荒山腰腹处,以为得以喘息时,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我大着胆子循着血腥味找去,瞧见了一名华服娘子,浑身摔伤,更重要的是,快要临盆,身边还只有个嬷嬷。
嬷嬷将娘子托付于我,先行引开了大半的叛军,仍然有不少的叛军追着我们,她实在跑不动了,且快要发动了,我们就换了衣服,由我引开,她藏匿进了山洞里。
后面记忆很模糊了……
我只记得不断地跑,不断地跑。
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我想活着,你却提前发动了,我躲在山坳里。
好在你很乖,没有为难我,生产很顺利。
我用侯府娘子的外衣做了你的襁褓,躲了大半天,身子恢复了些,才敢出去。
我趁着还有些力气原路返回,找到侯府娘子时,她已经断气了,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孩子生了下来,婴儿在她旁边哭喉咙都哑了。
浑身都不正常的烫。
我只能背着你们俩走,躲着叛军在荒山里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了人家。
我当时麻木得像一具尸体,大娘才发现了异常,你们俩都发了高热,我连忙到镇上找大夫。
他看了看摇头,说侯府娘子的女儿足月了,尚且能活下去。
你难,就算想要活,也得大把银子堆下来。
可我明明记得你生下来时是好好的,你怎么会发烧?
侯府嬷嬷找到了我,当时我正抱着秋词在怀里哄,她可能知道我不是她娘亲,总是爱哭闹些。
嬷嬷就看见你包着侯府的包裹,料定你才是侯府千金,我想起大夫那句,也许将你送进侯府才是你唯一的活路,鬼使神差下我没有否认,将错就错。
随后就是我随嬷嬷一起回汴京,路途遥遥,几次高热,嬷嬷典当了带出来的所有金银,终于撑到了汴京。
我也在汴京待了一年,那年侯府将汴京里有名的大夫都请进过府常驻。
他们对你越好,我越是愧疚。
秋词也是因为要想查父亲的死因,才偷偷背着我去从军。
我想这样也好,是该将身份还给她了……”
宋老夫人总念叨她养起来不容易,可她没想过是这种不容易法。
她心口发堵,内心酸酸胀胀的,她没想过是这个原因。
“我现在不能走。”
“为何?”赵青梧不解地望着她。
她开口说不出,那些避不开的剧情,只有走完她才能自由。
“我还有些事要办,不能走,我办完了自然会来找你。”
赵青梧死死攥着她的手,眉头拧着,眼眶里还有些没落下的泪,她将银票放在赵青梧的手里。
赵青梧垂眼一瞧:“杳杳,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赚得你拿着,记得在惠州购一套大宅子,要有地龙,等我来找你。”
还有太多没问出口的话,她怕一问出口,就是赵青梧心酸苦楚。
反正以后的日子很长,她不着急这一时。
她站在原地,目送赵青梧背着包裹上了马车,离她越来越远。
送走赵青梧后,她乘车赶往赵府,商量一下生意事宜。
汴京的现下生意是赵钦的天下,她主业是布帛成衣,所辖分支庞杂,且有意往外扩,她有意往惠州那一块发展。
她去不了,也没有合适的人可以派去,趁现在搭上赵钦的线才为上策,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赵府。
她快步进了赵府,赵钦正在和几位掌柜的商议,商议进了尾声,见她来便退下来。
赵钦还是那副富贵招摇的打扮,发髻上的金钗又是如意阁的新样式,衣衫上闪着细光,越郞站在她身后半步,一动作,身上的银饰叮铃作响。
赵钦笑道:“玉小娘子果然是冬日不出门,这开春了才出来走动。”
玉昙坐在一旁:“我畏寒,非万不得已,冬日不出府门,听闻赵娘子在扩生意。”
赵钦拨弄着涂满豆蔻的指甲,红唇上挑,“怎么了?生意当然得越大才有意思,玉小娘子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说过的话,大周地域辽阔,可以任由我们发展。”
玉昙浅笑着应和:“赵娘子说得在理,生意嘛越大越有意思。”
赵钦玩弄指尖的动作一顿:“玉小娘子又看上我手里哪块肥肉了?事先说好了,这次我可不一定会让给你。”
玉昙开门见山:“我有意江南往下,往惠州发展。”
赵钦惊呼:“咦——”
无怪乎赵钦惊奇,世家大族多盘踞于北方,以汴京为包围圈,越往南,世家的人越难伸到,再往南在世家眼中便是蛮族。
南方在他们眼中,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
赵钦颇为舍不得:“惠州三江交汇商贸发达,玉小娘子真会选。”
“我是来寻求合作的,愿不愿在赵娘子你,我非强求,且我不一人独吞。”
话都到这份上了,若是赵钦还不同意,便是不给玉昙脸面了,赵钦笑了笑,她在汴京树大招风,当然得找人靠靠,她倒不介意分一部分利益,分出去一部分是为了得到更多。
“可以,过几日合作的章程便是送到侯府。”
玉昙点了点头,事情出奇的顺利,转头聊起其他。
赵钦是她认识为数不多侯府之外的人,再加上她救了赵青梧,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赵娘子,你怎么会认识越郞君?”毕竟赵钦在汴州,和越郞的苗疆隔了太远。
赵钦不以为意道:“我年少时爱闯荡,独自一人去了苗疆,便认识了越郞,很奇怪吗?”
赵钦少女时,越郞岂不是只有几岁,这哪里不奇怪。
“近来我在看苗疆的蛊书,很好奇,所有就问问。”
以往玉昙只觉得,越郞是胆怯惧怕生人,这个苍白阴郁的男子,一直躲在赵钦的庇护下,仔细再看时,他分明是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站在赵钦的身后。
“苗疆倒是挺好玩的,倒是很多年没回去过了,我还记得好多蛊虫,我最初见可害怕了,黑漆漆的虫子罐子里爬。”赵钦说着往后靠了靠,往越郞的怀里靠了靠,似乎陷入了沉思。
她回想起给赵青梧治病时的情形,汗毛倒立,难怪当时赵钦要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过有一种蛊虫倒是挺好玩的。”
“什么?”
“情蛊,若是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人,便可以给他种下,保准他对你死心塌地。”
玉昙脸色白了白:“这和强迫有什么区别。”
赵钦:“当然有。”
越郞:“当然有。”
赵钦巧笑道:“这比强迫过分多了,你能强迫到心甘情愿吗?”
她越发觉得这情蛊,不是什么好东西。
强迫尚可以反抗,情蛊听着连人的心神都能迷惑。
她甚至生出几分惧意来,再瞧越郞,也觉得诡异起来。
再和赵钦续了会儿话,约定好合作的具体事宜。
她赶忙出了赵府,上马车时抬眸,竟然瞧见玉鹤安和一名身着襦袍的郎君在茶肆二楼论学。
一瞬间,玉鹤安的脸转了过来,视线和她纠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谢谢 米猫的营养液[星星眼]
第30章 第 30 章 总有些见未婚妻欣喜激动……
她小声嘀咕着:“阿兄, 原来是出来论学的。”
视线只在她身上停顿了几息,便挪开了,继续和对面的郎君攀谈。
她坐进马车,撑开车窗, 支着脑袋, 观察街道上的商贩, 等玉鹤安一起回府。
她总觉着, 有人有意无意瞧她,她原以为是玉鹤安, 抬起头勾了勾唇角, 却和玉鹤安对面的郎君视线撞了正着。
郎君笑得爽朗,是刘尚书家二郞,在宴会上见过几回, 点头的交情。
她点了点头,笑了笑。
刘二郎笑得更开怀了些, 瞧着有点呆。
她往里间退了退, 等了半刻钟, 玉鹤安掀开了车帘进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面上的迷茫已消失殆尽,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阿兄。”她连忙往边上靠了靠,给玉鹤安让出位置。
“怎么谈这么久生意?”玉鹤安一掀下摆, 坐在车厢的另外一侧, 与她隔得快一臂的距离。
“谈生意只谈了一会儿, 后面我在打听情蛊。”
玉鹤安将头转向了车窗外,嗤笑一声,“不是什么好东西, 求而不得之人,妄图用的下作手段……”
语调里的嗤笑嘲弄味道十足,不像说别人,倒像是自嘲。
她拧了拧眉,玉鹤安难道难求之人?
她在脑子里回忆了一圈,惊觉她们之间有五年的空白。
她不知道是谁,但若是玉鹤安想,贵女也不会难求。
她想告诉玉鹤安,若是他喜欢的女郎,若是体贴温柔对之,应当会答应他的请求。
但一抬眼,便瞧见玉鹤安快释怀的模样。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不想说了。
她自私地想着,玉鹤安只是她的阿兄。
接下来,她和玉鹤安都变得忙碌。
最多每日午后半个时辰的闲聊,也只是只言片语。
玉鹤安和她说的话越来越少,年前还会提点一下她的生意,后来在她问好后敷衍地点点头,便埋头温书,迷茫的神色倒是未在他的面上再瞧见过。
她忙着补眠,和打理生意,尽力补救关系。
宋老夫人来了信,他们已经动身回汴京,大概会在科考后便到,她举着信欢欢喜喜地跑到风旭院。
围着玉鹤安转了好几圈,将信读给他听。
玉鹤安仍是点了点头,冷淡地离她远了些。玉昙想拉住他的袖子,软滑的锦缎从她的指尖溜了出去。
她靠近一步,玉鹤安就远离一步。
玉昙有点不知所措,玉鹤安的回避很明显,明明是他说不会打扰的。
她总是后知后觉。
“阿兄,我是不是太吵了。”
“没有。”玉鹤安眼睑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大抵是冷淡的。
“那就好。”她无措地捏着信纸,自己再读了几遍,回了自己的院子。
半个月后,春三月,春闱正式开始。
春寒料峭,在科考久坐尤甚,玉昙有意和玉鹤安修好,她将绣了半个月的护膝送给玉鹤安。
护膝选了柔软的素锦,上面绣着孤鹤,内里垫了兔毛,很是清雅,一切符合玉鹤安的喜好。
玉鹤安指尖摩挲着护膝上的孤鹤,一遍又一遍,玉昙瞧了瞧,他神色分明是喜欢的。
“又请绣娘绣的?”
“我、我绣的。”玉昙低着头,“阿兄,别生我气了,好吗?”
“生气?”玉鹤安摩挲绣纹的指尖一顿,喉结滚了滚,原来他的刻意疏离,落在玉昙眼里是他在生气。
玉昙的声量小了:“难道不是吗?别生气了。”
玉鹤安伸手将她头顶的步摇流苏拨正,顺势往下将落出的鬓发夹在了耳后,“没有生气,从来都没有。”
玉昙更不明白了,那玉鹤安的反常是怎么回事?
玉昙抿着唇,眼睫半垂着,唇瓣紧抿着,有点迷茫和不知所措吗,明明好不容易关系破冰了,怎么又变成这样。
玉鹤安伸手捏了捏她的发髻,“有的事没想明白,总是想起,所以话少了。”
玉昙双眼微睁,什么题这么难,都快进考场了,玉鹤安还没想明白。
玉昙苦着脸:“怎么前几日不去国子监问问?现在怎么办,万一考到了怎么办?”
“不会。”
“怎么不会了?考题诡辩,这届平天下,下届治水挖渠……”
玉鹤安笑了笑:“你倒是很了解……”
温热的手从她的发髻滑下,被她一把抓住了,塞了一张泛黄的符,“阿兄,这是我特意去护国寺求的,肯定能保佑你高中。”
玉鹤安将平安符和护膝收了,她目送玉鹤安入了考场,想着他们总算重归于好。
春闱分三场,共九日。
预想过玉鹤安名次不会太差,终究还是紧张,她原本想最后一日,去接玉鹤安考完回府。
家仆突然传来消息,宋老夫人马车已入了汴京城。
玉昙穿了件碧波绿的小袄,浅绿色襦裙,面上只是略施粉黛,发髻上以发带为装饰,娇俏可人。
因着近日总去蹭觉,她的状态好上不少,不需要以浓妆掩盖妆容,浅淡的妆容显得她更清丽脱俗。
领着众人,站在侯府小巷子前,等了半个时辰,总算见到了宋老夫人车驾。
“杳杳。”马车的车窗撑开了,露出宋老夫人的脸,红光满面,想必在岭南过得极好。
“祖母,岭南好玩吗?”她站在马车前,迎宋老夫人下马车。
宋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好玩儿,让你去也不去,生意做出名堂了吗?”
她骄傲地挺了挺胸脯:“生意做得可好了,等会让常嬷嬷检查。”
“常嬷嬷哪有空查你的私账,侯府的账都够她累得了。”
玉昙笑了笑,宋老夫人便是不管她私账的意思,收益全归她名下。
“回到汴京总觉得冷,不如岭南暖和。”
玉昙歪着头卖乖:“祖母,你这是待了一个冬日,就嫌弃起了家里啊。
等我今年再赚些银钱,在岭南购置一套大宅子,这样一入了秋,咱们便驱车前往岭南,过了冬日再回来,怎么样?”
宋老夫人拍着她的脑袋:“可以,我等着你给我买,到时候若是不够,从我的私库里给你填。”
玉昙卖乖:“保管能够。”
“此番倒是要多谢明琅。”
她扶着宋老夫人下了车驾,宋老夫人冲着楚明琅的方向,扬了扬头,她顺着瞧去。
楚明琅一身绣金黑袍,头发高高束成马尾,见到她,勒紧缰绳,一夹马腹,在她跟前停下,翻身下了马。
少年着急奔跑的步伐,脸上毫不掩饰的心意,让人不察觉都难。
一别两个月有余,楚明琅甚是想念玉昙。
宋老夫人还几次问起他对玉昙心思,他皆答:“玉妹妹貌比芙蓉,娇憨可爱,若是能得她为妻,当以金屋藏娇。”
宋老夫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很是满意。
得了宋老夫人的认可,他和玉昙的婚事基本上算上板上钉钉,也不枉他这两个月时时刻刻的殷勤。
此刻他再见玉昙,总有些见未婚妻的喜悦激动。
他上前一步,笑道:“玉妹妹,你怎么在这里等。”
“楚郎君。”玉昙福了福礼,往后面避了避,“我听了消息,想早些见到祖母,便来出来等着。”
楚明琅嘴角扬了扬:“我也想早些见到你。”
耳畔熟悉的剧情音响起。
【楚明琅靠近一步,万般情意表露面上,呆呆地瞧了玉昙半晌,情难自禁地握住了玉昙的手。
巷子口突然出现受惊失控的牛车,冲破人群直直往这边冲,玉昙吓得脸色惨白,楚明琅伸手将玉昙护在怀里,牛蹄狠狠踩了楚明琅的后背一脚,疼得楚明琅大汗淋漓,好在被护着的玉昙没事。
就在楚明琅起身之际,巷子口一名衣着华贵的男子出现在巷子口,满脸冷色恨不能立刻杀了楚明琅。
楚明琅强忍着痛:“玉妹妹,没事吧。”
低头一瞧,玉昙别过脸,满脸慌乱,呆呆地望着巷子口之人。
玉昙察觉到失态,她从未想过,她游走在两人之间的事会这么快暴露。
季御商怎么会来这?】
楚明琅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手已经牵住她的手了。
少年脸上带着羞赧的潮红,这次她没躲,比起被人牵一牵,她更不想被牛踩一脚,她不想在床上躺上半个月。
楚明琅见玉昙没躲,以为玉昙对他有意,嘴角上扬,气质和煦又温和:“玉妹妹,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平心而论,楚明琅非她中意的类型,为何剧情里她会喜欢上他,她有些不明白。
做事周到体贴,时常给她带礼物吗?这些真的能够打动她吗?
楚明琅上次送她的礼物,她还塞在什么角落,压根没打开。
玉昙强忍着没把手往外抽:“此番本就是麻烦你,你还给我带礼物。”
楚明琅脸上羞赧更明显了:“无须跟我客气,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过几日我来侯府……”
“撕——”牛拉着板车,横冲的声音。
“快,快躲开。”家仆慌忙护着宋老夫人出了小巷里躲着。
楚明琅拉着她快跑躲避,忽而被绊倒,扯着她摔下,但好在以自身为护盾,将她罩了严严实实。
牛蹄踏上楚明琅的后背,继而往小巷外冲了出去。
“嗯哼。”楚明琅发出痛呼声,待到几十息后,忍过了疼痛,便撑着身子离开。“玉妹妹,没事吧。”
“我没事。”玉昙摇了摇头,她没什么事,只是瞧着楚明琅伤得不轻。
在她身份未暴露之前,楚明琅对她还算温和守礼,应当还算好相处。
她倒是更好奇,这次是谁顶替了季御商的戏份。
她往巷子口一瞧,脸色一白,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被他瞧见,她和楚明琅搂抱在一起。
她已经没了看好戏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感谢 米猫 西哈椰则的营养液[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