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早就不是兄妹的界限
第十次走在这条街巷了, 江听风握紧手中的刀。
他也不明白他为何会来。
明明玉昙的父亲出卖军情致父母死亡,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应该恨她父母,连带着远离她。
可是恨得不明白,爱得太朦胧。
玉昙被赶出侯府后, 过得并不好, 原本锦衣玉食的侯府娘子, 为了生计, 每日抱着账本收账的模样,刺痛了他的眼。
他宽慰自己, 只是来看看她过得不好的。
仇人的女儿过得不好。
有了借口, 他就日日出现在这条街巷,做的却是,日日当那玉昙难收的债后的恶霸。
今日连账目都收清了, 他照常在街巷等,再没有等到她抱着账本出入的身影。
他站在玉昙惯常听书的茶肆, 等了一个时辰, 听书客全走光了, 玉昙才慢腾腾地从里面出来。
玉昙好似总避着人群,她以前不是最爱热闹吗?
他躲在角落,偷偷瞧了她十天,她也没发现。
玉昙弓身在小书摊前,挑选话本, 表情倒是不怎么自然。
以前没隔这么多爱恨时, 他曾经问过玉昙。
“玉小娘子, 为什么这么喜欢看话本?话本有什么稀奇的。”
玉昙合上书,低下头:“因为我去不了,所以我想看看, 外面是什么样的。”
他无父无母,漂泊无定,天地之大,没什么地方是他去不了的。
只要想去,骑马乘车,大不了走路翻山,总能去到的。
第十日送她回家,也许是前面都没被发现过,他放松了警惕,跟得比以往都近。
被发现了。
一溜烟儿,玉昙就不见了。
等赶完巷子里的狗,出来时他捡起玉昙掉落的话本,拔腿去追,想要将东西还给她。
就瞧见在院子门口,紧密相拥的两个人,早就不是兄妹的界限。
原来玉昙被赶出侯府后,一直住在这儿。
想起方才玉昙在小书摊儿前,扭捏地买避火图。
玉昙居然为了玉鹤安,去买避火图,原来她现在穿白是因为他。
原来她喜欢的人是玉鹤安。
就算玉鹤安喜欢玉昙,为何将玉昙安置在这儿,将她当一个见不得光玩意儿养着吗?
江听风握紧拳头,愤愤不平,为何能这样对她?
半晌又无奈地松开了,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他比任何人都见不得光。
爱连未说出口都是错。
*
玉昙一进院子,连忙往旁边躲了躲,这些日子了,她的身子愈发敏感,一接近玉鹤安就浑身湿热,明明纾解过几次,都没办法改变现状。
她连听书都只能躲在最高的包厢里,离人群能有多远就有多远。
以往她不爱出门的,可是随着亲密接触,剧情里一项又一项被完成的囚禁剧情,让她生出了真的被人囚禁的恐慌。
她能正常出入,这让她有了宽慰,到底是和剧情不一样的。
怕被玉鹤安责怪,玉昙先发制人。
“待在院子里很无聊,我也没有乱跑,只是去听了书。”
宽大的手按了按小腹,身子轻轻抖了抖,“又不舒服了吗?”
“没有。”温热的掌心覆盖住小腹,薄纱压根挡不住,热气顺着手掌传向小腹,直直往下冲,惹得一片湿热。
和玉鹤安亲近只会加快蛊虫发作,她慌忙将手挥开,挣脱了出去。
“怎么跑这么快?”怀里空了,玉鹤安低头看她买了什么书。
“阿兄,不能看还给我。”她也顾不得要和玉鹤安保持距离了,慌忙去抢,快贴在一块儿,燥热升腾开。
好在避火图在话本里夹着,没被玉鹤安瞧见。
被发现避火图就全完了,书全部回到自己手里,她才放心些。
有了开端,而后再接触难受的日子里,玉鹤安的相帮就变成了自然,明明蛊虫没有发作,仅仅是偶尔的燥热,也会帮忙,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安然地出入街巷。
她明明买回来只是……想要弄明白的。
“方才在巷子口遇到了狗,所以才跑得快。”
玉鹤安以为玉昙在骂江听风,被逗乐了,“狗还挺大只的。”
听叫声是听大只的,她躲着没敢看。
“阿兄,明日你休沐了。”
玉昙将话本藏好,去院里净手。
“嗯。”玉鹤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什么事?”
她舀水的动作一顿,果然不记得了。
快六月了,第一波昙花快开了。
“明日要回侯府,设宴。”
“哦……”
赵秋词回侯府,是需要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在汴京世家露面,身为长兄的玉鹤安自然会到场。
她将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水沿着沟渠流了出去,“楚明琅会来吗?”
“他出汴京了,替大殿下办事,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啊?”那解蛊的事岂不是又得往后拖,明日可就是一个月的期限了。
“不过抓了一个人,也许会有办法,人你还认识,就是赵钦府上的苗疆男子,名叫越郞。”玉鹤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红艳还未完全消退。
人居然是玉鹤安抓的,越郞肯定能有办法。
能解蛊了。
果然最近她的运气还不错。
“阿兄,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愿意帮我。”
“一会儿,我就去问问,若是快些,没准明日就有解决的办法。”
玉昙眼睛发亮:“明日。”
高兴劲一直延伸到了晚膳,玉昙动得比以往多,甚至忘了保持安全的距离。
她提着灯笼送玉鹤安出府,手却被牵住了,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手,从她掌心接过灯笼,将她按在秋千上,玉鹤安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
她想起身远离些,玉鹤安双手按在她肩上,不让她起身,似乎有话对她说。
“你不是每日吃过晚饭后,都坐在秋千上和贺大娘说话吗?”
贺大娘虽然有点耳背,但最热衷的就是和人话家常。
每日晨起收拾干净院子,做好早饭,就会去巷子口和几位大娘聊天,半天能打听完整条街巷的家长里短,下午再跟陈大伯讲过一遍,晚上再跟她讲一遍。
玉鹤安站在贺大娘常站的位置,将她的秋千推了一把,秋千荡高后,又护着腰将秋千荡得更高。
“赵大人的案子有线索了,查到有力的证据,还有当年难民愿意做证。”
最关键是这件事背后之人非皇上,一切皆有翻案的可能。
“谢将军的事,我看了那些信件原件,有些问题,应当也快了,陷害他的就是害赵大人的主谋,两案能合并在一起,有当年活下来的兵卒。”
她光瞧着那每日小山似的卷宗,从翰林院回来后,用过晚膳不是前往大理寺,就是走访人证。
到底是谁托付玉鹤安查这两件案子,玉鹤安这么上心。
“能查清案情,让蒙冤之人洗脱冤屈,是大功德,若是他们的后人知晓了,会为你去庙里为你请长命牌的。”
“那就不用了,我想早点查清,在祖母寿宴前了结这两桩案子。
明日过了,我要出一趟远门,回来后应当都解决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杳杳。”
月色皎皎,玉鹤安面上是一贯的认真,只要他想做,就一定会做到的。
她起身相送,被玉鹤安搂在怀里,难以忍受的燥热又来了。
燥热和黏腻时时刻刻在提醒她,他们亲近是不对的。
短暂的安抚只是饮鸩止渴,终究会燃成一把大火,将他们都烧个干净。
她如同走在一根细绳上,身下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万劫不复。
她想找一个平衡的落点,争取那一线生机。
月色温柔,周遭只有虫鸣声,还有落在耳侧的呼吸声,就连贺大娘都回耳房歇下了。
她才敢回抱住他:“阿兄。”
明明之前心中坦荡时,她敢随意抱玉鹤安。
玉鹤安回抱腰侧的手更紧了些,语调温柔地嘱咐,“早些睡,不用等我,有可能今晚不会回来。”
“阿兄,明日回侯府替我看一看,岚芳院里那几个婢女伤好了吗?她们也是受我连累了。”
玉鹤安要出远门,她之前拖了好长时间,总想着下次再问,这次总算问出了口。
“总算想问了,她们都好,兰心快成亲了,若是动作快些,日后你还能去瞧见她成亲。”
她站在院子口,点了点头,目送玉鹤安离开。
她肯定会去看兰心成亲的,她回到屋子里,关好房门,将偷偷摸摸藏好的避火图拿了出来。
季御商抓走赵青梧那次,季府的院子里倒是遍布避火图,只是当时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还有长期的教养,让她压根不敢抬头认真瞧那些避火图,只约莫瞧见男女抱在一起。
屋子里只燃着豆大的灯火,她将避火图展开,认真观摩了两页,血色漫上脸颊。
连忙将避火图合上了,慌忙藏在枕头底下,用力将它压了下去。
分明不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她将被子盖过头顶,憋了会儿气,又将被子扯了下来,起身喝了一大杯水,缓解一下。
伸手向矮几上的话本捞了过来,一看才发现,原来在小巷子里掉的,是她最喜欢那本《公主还朝》,她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想鼓起勇气把后面的看了。
她开了本新的话本看,三更的梆子声响起,她终于有了困意。
沉入梦乡前那一刻,她还在想今夜玉鹤安不在,恼人的梦魇不会又来了。
昏暗的烛光中,天青色纱幔重重叠叠。
迷蒙雾气从脸上散去,她瞧清了那张肃冷的脸,冷漠的眉眼染上红艳。
就在自己控制不住地喊出他的名字那一刻,她忽而惊醒,慌乱地大喘着气。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做了什么梦。
她双手捂着脸,挡住满脸颓唐。
不断宽慰自己,只是一个梦,没人会知道她的秘密。
冷静了几十息,她才敢放开捂着的手,看见一幕却比看见鬼还要恐怖。
玉鹤安披着月色站在床头,困惑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连忙拉了拉被子。
“做什么梦了,怎么听见你唤我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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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答应我,好不好
一个时辰前, 城西私宅。
传言中被官府抓了的苗疆男子,越郞正关押在此。
玉鹤安将琉璃灯盏放好,才去看被关在此处的越郞。
一个大活人的死活,还没有那盏灯重要。
越郞双脚上了镣铐, 锁链的另一端锁在最粗的廊柱上, 脚踝被铁链磨出血痕, 面色惨白, 唇干裂开口,头发散落在脸颊。
“是你?你为什么抓我?”越郞奋力挣扎, 铁链哐当作响。
“想问问你解蛊。”玉鹤安面无表情地站在越郞面前。
越郞低着头想了半晌, 忽而“哈哈”笑了两声。
“你是问玉昙的蛊,她中蛊几个月了,早就没得解了。
知道当初为什么下蛊之人要给她香囊吗?
你以为是好心压制吗?
不是。
只有这样发作得才越厉害越猛。
你是不是发现她发作的频率和书上写得不一样。
早就没得解了, 日后她只会变成一个怪物。”
“没得解?”一只脚猛地踹在越郞的胸口,玉鹤安面上还是那副冷漠模样, 熟悉他的人才知道, 他是真的怒了。
越郞整个人掀翻了过去, 身躯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玉鹤安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当真没得解吗?”
一大口鲜血呕出,越郞撑在地上,发出张狂的大笑。
“我告诉你,最好的办法, 就是找出下蛊的人, 将他的蛊虫引到你身上, 这样你就能替她解蛊。
多好。
你来这儿,难道真的是想她的蛊虫得解吗?
到时候你就控制不了她了。只要蛊虫在,她将满心满眼都是你, 时间越长越离不开你。
你不就是想要这样吗?”
“你想要我变成你这样蠢人?”玉鹤安冷笑两声,“蛊虫控制赵钦十余年又怎样,得知真相后你的下场,你不是照样被踹出局,知道是谁告诉我找你解蛊吗?
是赵钦……
她极其厌恶被蛊虫控制的日子。”
他将手中的玉牌递到越郞面前,玉牌一式两份,同刻同心,是他们之间的信物,越郞一把抓了过去。
“是她,她连这个都给你了。”
玉鹤安蹲下身:“赵娘子说,相骗十余年只剩余恨,信物还你,若是你还有一丝愧疚,请你帮玉昙解蛊。”
“赵钦让你抓我的?”
“手下人乱了分寸,说起来你救了梧娘,也算欠你的恩情。”玉鹤安避而不答,将镣铐的钥匙递到越郞面前,“若是你诚心为玉昙解蛊,我必定恭敬地将你请出去。”
镣铐落下,越郞哂笑,“你不怕我连夜跑了,或者加害玉昙。”
“越郞,连名字都是顶替你父亲的,我自然相信你任何事都能做出来,不过赵娘子的行踪你恐怕是查不到,且我可以帮你和她重归于好。”
玉鹤安居然连这个都查到了,十几年前的事,是不是将这一切都告诉了赵钦。
越郞狐疑道:“当真?当真能帮我和赵钦重新在一起?”
“这是我的本事,但能不能得到我的帮助,看你的本事。”
*
蜡烛已燃到最后一点,昏暗的烛火胜不过皓月的光辉,天青色纱幔被银钩挂着。
锦被下露出一张潮红的脸,额发被打湿了,眼底还带着潮气,周遭浮动的是暗潮。
刚进屋子就听到玉昙唤他,非平日里娇嗔带笑的“阿兄”,而是连名带姓的玉鹤安。
语气三分自暴自弃,剩余全是情.欲。
白皙的手还掩耳盗铃般拉了拉被子,想藏得自己更严实些,只是玉鹤安着实不明白她的苦楚,反而贴得更近了,关切道:“杳杳,做什么梦了?”
坚持想要问出个答案来。
玉鹤安坐在床头,月光洒在他的发梢,肩头,俊美的五官在半明半暗间,如同高耸的山。
玉昙往里躲了躲,她闭拢双腿,黏腻潮湿藏在被子下面,眼神躲闪,语调断断续续。
“梦见我被一大帮人追杀,跑到了悬崖边,快要摔下去了,我看到阿兄,想求你救我。”
“哦,那我救你上来了吗?”
“救上来了。”
“后来怎么样了?”
“梦醒了。”她别开脸。
“小骗子,还是一贯爱说谎。”玉鹤安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大片阴影投下,将她整个笼罩在怀里。
她害怕地捏紧被子,生怕被人扒拉掉,整个暴露出来。
周遭惯常的雪松香,还有那股甜腻的花香,一靠近就觉得舒坦,方才停歇了些的酸胀感却又冒出了头。
玉鹤安抽身离开了,压迫感减少了些,她刚松一口气,只见玉鹤安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天青色香囊,做工粗劣,不像侯府的物件,倒像是随手在小摊上买的。
一瞬间,那股子腻人的花香更浓郁了,她像泡在温水里。
瞧见香囊那一刻,她藏在被子里的手,忍不住伸了出来,欣喜抓住了香囊,连带着将玉鹤安也扯向了她。
她惊喜道:“香囊,阿兄,你是不是找到解蛊办法了?”
“不躲我了?”玉鹤安贴得更近了,坐在她身边,“找到办法了,只是你这蛊比寻常情蛊要麻烦些,要费些工夫。”
“麻烦些……”她现在最怕麻烦了,只是这蛊虫留在身体里,到底是祸害,“若是麻烦,阿兄你教我吧,我自己来……”
又是这个样子,一副害怕麻烦他的样子,恨不能每一步都与他划清界限。
是他的爱意表得不明显,让玉昙没有能够相信、依赖他的勇气吗。
一声长长的叹息。
“杳杳。”
“阿兄?”她捏着香囊,让香气更浓郁些。
“你自己来不了。”
“?”
情蛊需要在中蛊人情欲最高涨时,才会被诱出,届时将它赶出体内。
玉鹤安低下头,越离越近,香囊在他衣袍里放过,他的衣袍也染上了那股味道,接近他不再是恼人的焦躁和无尽的热意。
而是舒坦,像窝在阴寒的屋子,终于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唇瓣被含住了,轻轻地□□,夺取她的呼吸,明明只是浅尝辄止。在那股子甜腻的花香下,她尤为动情,双手主动环住了脖颈,将自己送得更前一些,梦里的浪潮卷到了梦外。
浪潮席卷着她,黑夜下,挣扎和彷徨全部淹没在浮动的情潮里。
宽大的手顺着脖颈向下,周遭花香味浓郁,她敢放纵自己。
被子不知何时被掀开,寝衣也被蹭得不知去向,她的秘密暴露出来。
亲得她两条腿发软。
玉昙花瓣上的露珠羞羞答答滴了下来。
“小骗子,做的这种噩梦?”
宽大的手卡在腰侧,仔仔细细丈量,轻轻拂过脊骨,引来一阵酥麻。
这种事情不管经历多少次,她仍旧难为情,曲着,想要并拢些,别过头不敢瞧被瘦长有力的手指作弄的样子。
好像不对。
温热贴了上来。
她一低头,只能瞧见发顶。
“阿兄……”分明是想拒绝,唤出口就变了调子。
她只能捂住嘴巴,不再泄露只言片语。
温柔的□□声,搅动的水声,压抑不住的哭声。
高挺的鼻子压得她有点疼。
小腹又酸又胀,积累洪水冲破了闸门。
双手似检查般捻过每一处,小臂剧痛,一片锋利的叶子划开了一条小口子,一个鲜活蠕动的虫子被挤出身体外。
晃荡的浪潮褪去,她总算回神,灵台清明了几分。
她盯着地上沾着血水的蛊虫:“阿兄,蛊解了吗?我正常了吗?”
玉鹤安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瓣。
“蛊赶出去了,燥热的毛病用香囊压制,等我去一趟外地回来,就会全解了,这次长教训了吧。”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原本就出了一身薄汗,燥热没有被消除,只是从她的身上转移到了玉鹤安身上。
以往帮她纾解后,玉鹤安都是跑到耳房自己冲凉水澡,今日反而一反常态从身后环抱着她。
“杳杳。”唇贴在她的后颈,好烫。
“阿兄。”她慌忙转身,笔挺的鼻子上还残存着水光,热意一点点爬上她的脸颊。
“别乱动。”语调暗含威胁,不听劝就将她生吞活剥,身子被双手钳制住了。
“没动。”她老老实实地蜷缩在玉鹤安的怀里,等热意下去。
“等我回来。”温热的唇瓣贴在她的后颈,“等祖母寿宴,我们一起回去。”
他更想明日宴会就带玉昙回去,只是案子未查清,玉昙的身世公开,也是会被人戳脊梁骨。
“什么?”她心头猛地一跳,挣扎起来,玉鹤安说带她回去的意思,还是以兄妹的关系带她回去吗?
不是的,她又不是傻子。
玉鹤安是想在一众宾客前捅破窗户纸,届时侯府不认也得认,反正名声已经在那儿,大不了鱼死网破。
不能这样。
当初被赶出府门时,刘嬷嬷说教的话,她后来才想明白。
宋老夫人当初隐隐有了猜测,所以才会生气赶她出来。
她转过身,盯着玉鹤安的脸,表情是一贯的认真,他们的视线交融在一起。
这样是不对的。
肯定是剧情搅乱了关系,还是解情蛊影响了他们。
听到带她回侯府那一刻,娇俏的脸上没有欣喜,只有犹豫惶恐,这一幕像一根针扎进心底。
玉昙想回侯府,只是不是想作为他爱人的身份回去。
宽大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一下下摩挲着,想要赶走她的焦虑。
“杳杳,不用担心。我会提前告诉他们,祖母一直都喜欢你,当初只是气糊涂了,这么久气早就消了,前些日子才托我将账本给你,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回去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日子。”
案子查清,玉昙的身份就能公开,他们本就不是兄妹。
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
只要玉昙点头,一切都由他解决。
温柔地诱哄道:“答应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谢谢 玉盐柚子 lappland 。 米猫 猫猫头的营养液[害羞][害羞][害羞]
第53章 第 53 章 快将人抓回来
语调如月色般温柔, 好似真如玉鹤安所言,她只需要点点头,就能回到侯府。
宋老夫人还是会和从前一样待她,所有都跟从前一样。
若是真的能回到从前。
为什么还得等?
后背靠在温热的胸膛, 仿佛世间最坚实的依靠。
问过后, 也不再催促她, 耐心地想要一个答案。
她没回答, 只是双手用力回抱着玉鹤安,脸错过他的抚弄, 埋进他的胸口, 似所有的艰难险阻都挡在外面。
明明知道艰难险阻,她仍然心动。
玉鹤安说一不二,说过要做到的事, 就全部都做到了。
若是真的有一线希望,是不是真的能够圆满。
“杳杳, 放心交给我。”
“阿兄, 我困了。”
指腹与温热的脸颊错开了, 人却埋在他的怀里,似藤蔓死死缠着树干般。
方才还因想要个答案紧张的心,似被湿重的棉花填满,棉花里的水却被挤了出去,只剩下棉花填在心脏里, 木偶安了一颗机械的假心在那顶着。
他不断宽慰自己。
只要玉昙一直在就好, 下次再告诉他答案也可以, 再等很久也可以,只要一直在就好。
玉昙所需面对的一直都比他多,跨出这一步, 比他难上万倍。
不是一直都告诉自己别逼她吗?
又隔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玉昙不会回答。
闷闷的声音从胸口响起。
“阿兄,你回来后,我再告诉你答案,好不好。”
向来敏锐的他,都反应了半刻钟,情绪快过了大脑。
欣喜从胸口蔓延至全身。
他珍而重之:“好,我等你。”
玉昙的手没松,睡梦中也抱得一样的紧。
他知道玉昙的答案是什么。
若是拒绝,她会当场说出口,压根不会给人希望。
迎难而上从来不是她的性格,她会选一条最简单的路,尽量让自己安逸,所以才会知道自己身世后,还躲在侯府,暗自为自己谋划,日后尽量过得好一些。
能松口陪他走这条路,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了。
心早就被填满,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解决完面前的一切,他们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
贺大娘清晨起时,昨夜起了风,偶尔听见几声小猫,应该被风吓到的叫声。
叶子被刮满了整个院落,洒扫时,偶然瞥见屋内。
少女踮着脚给玉鹤安整理发冠,二人之间的氛围,比起之前的亲密更多了几丝缠绵。
她慌忙挪开眼,将院子扫完,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屋子门才打开。
少女脸色潮红,唇瓣上还有一抹潋滟的水光,站在玉鹤安身侧的位置,不是以往的五米开外。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也不再躲闪避讳,抬脸冲她笑了笑,明媚如朝阳。
送玉鹤安出院子时,没再躲着,任由手牵她。
待到送完玉鹤安,玉昙回到院子时。
贺大娘才注意到,今日的玉昙和以往很不一样。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披帛是明艳的绛红,活泼明艳。
明静清雅从来不是她风格,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自己。
枯萎的花被花匠重新培植,绽放出美艳。
“娘子,早该对奴婢提,那些衣裙不是你常穿的。”贺大娘放了扫帚,在院子前净手。
前段日子,她自己都过得浑浑噩噩,哪里还顾得上衣裙的样式。
玉昙转了一圈,言笑晏晏:“贺大娘,衣裙以后再买就是,今日顶重要的事,晚膳我要吃面。”
贺大娘不知是她的生辰,笑着应好。
贺大娘虽热衷于家长里短,但对刺探人的底层秘密无兴趣,否则她也不会这么久,没发现她是侯府被赶出的娘子。
用过午膳后,她戴好幕篱,照例去茶肆听书。
回来时日头西斜,再入小巷时,昨日在此碰见江听风,她有些惶惶不安。
贪生怕死的好处是对别人的恶意敏锐,她避开得明显,秉持她不主动招惹,也别来惹她。
好在一路上未再碰到她害怕的身影。
等她回到院子时,贺大娘已经揉好了面,烙了酥饼,香味飘到院子外,瞧见她进院子,才动手擀面。
面条扯成长长一根,丢入沸水中,滚了好几遭,被人捞了出来,放进白瓷碗里,翠绿的葱花浮在面上,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
她坐在八仙桌前,闭上眼祈求明年顺遂。
耳畔有脚步声,睁开眼就瞧见玉鹤安长身玉立在桌前,挡住了最后一抹夕阳,金色在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侧身的位置,长明站在院子里背着包裹,看来这次的事当真很着急。
侯府的宴会结束得这么早吗?
玉鹤安道歉:“回来得有些晚了。”
“阿兄,你用过膳了吗?”
侯府的宴会也只是匆匆露过一面,便火速往这里赶了。
“还没有。”玉鹤安坐在她左侧,摇了摇头,起身去厨房取了一碗面,安静地享受平静。
用膳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放下筷子,玉鹤安才开口:“我可能得去一两个月。”
事态比他想得要复杂上几分,前往曲州,路途遥遥,且除了翻案,现在还多了一项公务。
原本计划是过完玉昙生辰再走,三道密令连发,催得他今日就得动身。
“这么久?”那回来岂不是仲夏了,她原本以为玉鹤安只是去曲州,找几个人证,查查当年的口供。
一碗长寿面总算吃完了,她有点撑仰躺在椅上,眯着眼睛犯困。
“我恐汴京不太平……杳杳,你要不要去玉梧山庄。”玉鹤安视线落在玉昙脸上,若是能将玉昙变小些,走哪都揣着走就好了。
玉昙摇了摇头,这里她都待习惯了。
她还要联系赵钦,商量日后去惠州的生意,去玉梧山庄不方便。
“宫中传来皇上病重,大皇子野心勃勃,恐生变故,殃及池鱼。”玉鹤安说完一顿,又补充道:“楚明琅现在大皇子手下任职,风头正盛,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汴京。”
“我会避着他的。”
楚明琅下蛊的事,她记下了,日后总有能报仇的时候,现在她没有硬碰硬的本事。
见玉昙坚持,他也不再勉强,贺大娘和陈大伯总归不会出什么乱子。
“日后出门记得和贺大娘一起。”临行叮嘱千万遍,又仔仔细细叮嘱了一遍解蛊的事宜,生怕出了差错。
“放心吧。”她站在院子前,心中愁绪绵绵。
好像一直在送人离开,上次是赵青梧,这一次是玉鹤安。
*
时间往后溜了一个月,暑气愈发重了,她愈发不爱动弹,在院子里将买的几本话本子,全看完了。
以往均是用过午膳后,去茶肆听书消遣,连着几日,日头高悬,她都没出门。
又一日,晨起时乌云遮住了太阳,暑气消散了几分,她打算再出门,采买些话本子。
贺大娘照例去东坊买茶饮子和果蔬,暑气重,茶肆也开始上午说书,她听完书出来时,贺大娘还没有回来。
她站在小书摊前,将新出的话本子全部采买了一通,身后骤然出现的压迫感。
她一回首,只见江听风身着玄衣轻甲,腰间未佩刀,站在她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什么时候来的?
她怎么完全没发现?
她捂着幕篱刚想演一出,认错人的戏码。
没想到江听风直接开门见山,“你这几日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哪有一见面就咒人生病,她拧了拧眉,小贩已将话本装拢递给她。
一只手比她更先伸到小贩跟前,示意将那一叠书递给他。
这一叠的书分量不轻,小贩自然递给了身强体壮的郎君。
“没病就好。”江听风也不继续追问了,只是拎着的话本没打算还她,跟着她走了一路,走到遇到恶犬的巷子口。
玉昙不动了,她不想被人知道她住在哪,生怕自己难得平静日子会被打碎。
跟着走了一路,江听风揣了半晌的话,一个字却没能倒出来。
谢凌的案子存疑,大有翻案的可能。
可是他从坚信谢凌是害死父母的凶手,将怨恨牵连到玉昙那一刻,就注定被踢出局。
玉昙站得离他很远,每次见到她时,先瞧的是那一把刀刃。
他原本以为他的恨意藏在心底,其实玉昙早就知道了。
“书,还给我。”
“我已经告了假,明日便会去曲州,谢将军和赵大人的案子会查清的。”江听风将书递给她,她双手去接。
藏了这么久的话,总算说出了口。
“对不起,对不起,不明不白的情况下,将怒意牵连到你。”
她不明白,明明渔阳的相处,还算不错的玩伴。
甚至前几年,江听风还会寄信给她报平安。
季御商是见色起意想拉着她一块死,楚明琅是想借着她得到侯府助力。
只有江听风,为什么玩伴变成恨她之人?
迟疑了一会,她还是开口:“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江听风抬头,眼底满是诧异,他以为玉昙知道这一切才会避着他。
玉昙重复:“为什么恨我?”
江听风苦笑了两声:“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误以为谢凌当了奸细,是害死我父母的凶手,所以连带着迁怒到了你,对不起。”
怨恨她,是因为谢凌。
那谢凌是她什么人?
玉鹤安将谢凌的案子和赵子胤的案子连在一块儿查。
赵子胤、谢凌、赵青梧。
一切都说得通了。
江听风恨谢凌连带着恨她,只因谢凌就是她的父亲。
难怪玉鹤安这么着急翻案。
若是不翻案,她是贪赃徇私的赵子胤外孙女,通敌卖国谢凌的女儿。
江听风又道:“对不起。”
她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
手中的话本有些重了,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这几条街巷她早就走熟了,七拐八绕,总能将人甩掉。
江听风一直停留在原地,好似今日偶遇,只是为了道歉。
正午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影子落在脚下,只是黑漆漆的小点。
再怎么努力往上爬,他都配不上玉昙了。
一切都在怨恨那一刻终止了,分明他恨得是动心的自己。
一行人鬼鬼祟祟地在巷子里乱窜,碎语落在他耳朵里。
“明明打听到就住这里,怎么没找见人?”
“快将人抓回来,郎君可要替大皇子办完事,回汴京了。”
“郎君可是指明要见到玉昙。”
江听风习惯性地去握腰间的佩刀,落了空。
*
玉昙总算赶回了院子,将话本放在书案上,院子外打了水,擦了擦脸上的薄汗。
“叩叩叩——”
院子外就响起了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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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楚明琅想纳她为妾
玉昙一愣, 一时之间想不起会是谁?
贺大娘可不会敲院子门,陈大伯这个时辰应当出去买酒了,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难道是江听风纠缠不休,她将水倒入沟渠里, 走到院门前, 谨慎拉开一小条缝, 便窥见了一身华服, 正是宋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刘嬷嬷。
刘嬷嬷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娘子, 侯爷让奴婢过来一趟。”
她心头一跳, 宋老夫人赶她出府门的话,还犹在耳。
手扣在门栏上,连忙将院子门开得更大些, 迎她进来。
“刘嬷嬷,可是出了什么事?”
人停在院子里, 没往里面小厅迎。她的话本和玉鹤安的公文堆叠在一张书案上, 还有许多放在一起的小物, 让人不发现都难。
她挡在刘嬷嬷身前,却忘了侯府之人不可能做往里窥探之事。
刘嬷嬷长叹了口气,道:“老夫人这几日病了,病中总算念叨着你。”
“祖母。”称呼出口,她方觉得不妥, 连忙改了, “老夫人病了?严重吗?瞧过大夫了吗?”
“瞧过了, 大夫说是心病,需要慢慢调养,奴婢也总是劝老夫人……放宽心, 还是不比娘子在府上时,两三句话就能逗得老夫人开怀。”
宋老夫人怎么会生病了,她身子一向康健,只是爱贪食甜食。
玉昙攥紧指尖,不明白刘嬷嬷的意思,一时之间踌躇不前。
“老夫人睡梦中总念叨娘子一人在外,侯爷总是不放心,派奴婢来问问,娘子愿意回侯府再看看她吗?”
“老夫人,让、让我回去吗?”
她简直不敢相信,就像当初她不相信,宋老夫人会赶她出侯府一般。
为何又让她回去?
“病重常忧思,娘子毕竟是老夫人一手养大的,怎么能不惦念,娘子也不用收拾什么东西,岚芳院还空着,娘子的东西都在里面,一切照旧。”
她想待在院子等玉鹤安回来,可是祖母生病着实又让她惦念。
“劳烦刘嬷嬷等我片刻。”玉昙回了小厅,飞快地写了信纸留在书案上,让贺大娘勿挂念,她只是去侯府一趟。
玉昙跟着刘嬷嬷上侯府马车时,刚巧巷子斜对角的商户,中年男子开了门,轻蔑地望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
她记得,有一日夜幕时分,她听书归来时,他曾藏于暗处窥视,被贺大娘拉出来教训了一通,打得鼻青脸肿。
嘲讽她:“不过是高门养在外室,装什么清高。”
说完这句话,贺大娘打掉了他两颗门牙,一个月都不曾再出现在巷子里,她还以为他早就搬离了。
男子方才嗤笑时,还能看见黑漆漆的洞,打掉的门牙还没补上。
马车缓缓驶动,渐渐远离街巷。
似乎察觉到玉昙的视线。
“娘子,人多嘴杂,难免会生出许多奇怪的话,就连奴婢在巷子站这一小会儿,胡言乱语就灌满了整整一耳朵。”
玉昙自然知道是什么话,住在这儿,外室这些话就没停过,解释过几遭,相熟的几个知晓了,又想不相熟的冒出这些话,皆是街坊,又不可能全部武力镇压,她就放任不管了。
貌美的娘子,在哪都怎么惹一身是非。
“这些侯府自会料理干净,娘子也要和这些划清界限,老夫人病重听不得这些闲言碎语。”
划清界限,她心头一跳。
没接刘嬷嬷的话,兀自撩开车帘,望向住了两月的院子,越来越远。
忽略那些闲言碎语,这两个月的日子平静宁和。
希望贺大娘看见了纸条,原本相约在茶肆等她的,没等到她,回到家,见到纸条,应该也不会太挂念。
“娘子。”察觉到玉昙出神,“这巷子总归不太平,不是常住的地方。”
似乎验证这句话,巷子口养着恶狗的地方,传来哀号声,人被狠狠地摔在地声音,似乎再往深处,正发生一场恶斗。
以往的巷子总是太平,今日是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再驶远些,她还探着头往那瞧,视线和刚走出来的江听风撞了正着。
高大威猛的少年将军,面上总是挂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还是第二次从他面上瞧见慌乱。
江听风连忙抹了一把脸,却将沾在脸上的血渍抹得更开了,半张脸都变得血红色,瞧着像个干坏事凶神恶煞的恶鬼。
一个慌乱的恶鬼。
吓得她连忙缩回了脑袋,将车帘放下。
见到侯府朱漆大门时,她只是匆匆瞧了一眼,便低下头,虽说是宋老夫人让她回来,但她直觉待不长久。
回到岚芳院时,兰心三人已在院子里等着了,二等丫鬟,粗使婆子都在,真应了那句一切照旧。
待到刘嬷嬷走过,三名侍女才活络起来,欢欢喜喜围着她,问她过得怎么样。
看样子挨了那顿板子后,没遭大的责难。
一直到夜里,兰心留下守夜,躬身为她铺床,“娘子,你怎么换熏香了,这香会让你夜里安稳些吗?”
她身上的香早就不会以前惯用的玉昙香,换成了治疗情蛊的药材,散发着浓郁的花香,浓郁到腻人。
“不会梦魇了。”她躺在拔步床上,最初的那本《公主还朝》还放在矮几上,她一动手,兰心就将那本书递了过来。
贺大娘虽然自称奴婢,但从来没有做奴婢的样子。
这些事她早就习惯了自己动手。
“那就好,娘子能睡好就好。”
“祖母问过你什么事没有?”
“问过一些,当时府上都传出些风言风语,老夫人问过奴婢,娘子明明只是去书房蹭觉的,并非他念,老夫人将娘子的银票和账本都还了回来。”
“知道了。”
她又想起了那本在雨中打湿的账本,她揣着收了一个月的账,嫌累了就跑到茶肆听书,银票还压在小院子的枕头底下。
*
回到侯府后,她恐贺大娘担忧,还带出过口信,让她勿要惦念。
见到宋老夫人时,已是三日后。
明明睡了十六年的拔步床,再回来时,总有种不真切感。
她醒得比在小院子要早,刘嬷嬷来请时,已梳妆完毕候着了。
兰心觉得玉昙变了,以往在侯府,她总是懒散,每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醒来也会靠在软榻上,又娇又柔。
而不是像现在,坐在小凳子上身姿笔挺,唯恐坏了规矩。
刘嬷嬷笑道:“娘子,老夫人想见你。”
“好,劳烦刘嬷嬷带路。”
玉昙缓步跟了上去,好似等这一刻很久了。
兰心低着头跟上,玉昙只跟着刘嬷嬷往前,不会再似从前般肆意,让刘嬷嬷先回禀了老夫人,她再慢条斯理地过去。
路过花圃时,花开得正艳,玉昙的眼神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以往她会到花圃里摘一捧鲜花,跑到禾祥院献宝。
到禾祥院时,赵秋词站在院子门口,妆容清淡,穿着素净,很是清雅。
“玉昙,你随我过来。”
“劳烦刘嬷嬷先进去,我一会儿就进来。”
一路无话,她跟着赵秋词来到湖边廊亭,这算是她们第一次碰面,真假千金。
她错享了赵秋词十六年的人生,见面都是愧疚。
微风拂过,驱散手心濡湿。
“玉昙,娘亲在哪?她的病好了吗?”
她错愕抬头,她想过赵秋词可能是责难,或是谩骂,最多维持一下面上的和谐。
“病好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好了。”她没想到赵秋词会关心赵青梧,“你不怪我们吗?”
赵秋词拉着她坐下,亲昵地靠在一起,身上的香味浸透了过来,很像赵青梧身上的味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对我很好,在凉州的偏远镇上,我是我们镇上私塾唯一的女郎,在私塾启蒙前都是她教的我读书习字,仁义道德。
她告诉我女郎不必拘束后院,应当有一番更广袤的天地。
只是她总是愁绪绵绵,对我愧疚大过爱意,只要我提,她能给就当日给,不能给就存钱给。
这哪里是母亲对子女的态度,分明是欠债对债主的态度。”
所以赵秋词才会生疑,才会查,查到谢凌,才让掩盖女郎身份从了军,想要将真相找出来,阴差阳错找回了她自己的身份。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怎么可能不愧疚。”玉昙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她最害怕面对的就是赵秋词。
若是没有那些剧情纠葛,她知晓那一刻,至少能做到赵秋词这般坦荡放手。
“玉昙,这很公平,我过了十五年有娘亲的日子,别再愧疚了。”
赵秋词这番话一半算自己想说,一半算受人所托。
她求人查案,那人只求她别为难玉昙,至少明面上别为难她,倒没求她这般大度的别计较。
她到底是见过大漠黄沙的女郎,心胸宽广些,早些迈过这道坎也无妨。
赵秋词仿佛专程等她,对她说这一番话。
她坐在廊亭吹了会儿风,面上的潮湿干透了,才起身去禾祥院。
院子里那棵树荫下,宋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封信笺,指尖气得直发抖。
她走近了几步,站在椅子扶手旁,小声道:“老夫人。”
“出了府,脾气倒是见长了,祖母都不叫了。”病还么大好,宋老夫人气得闷闷咳了几声,“怎么罚了你跪了……”
她蹲在宋老夫人身侧,亲昵地贴着她的袖口,就同以前来禾祥院撒娇一般,“没有,祖母,我、我只是……怕你不答应我……”
这个角度,她刚好瞧见了信封封皮,来自岭南楚家,见她瞧见了,宋老夫人就将信大大方方给她看。
楚明琅想纳她为妾。
她已经不是侯府娘子,所以在他们眼里就不能当正头娘子。
楚明琅对她下情蛊,变相强迫她。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嫁给他,可是她和祖母的关系才好上一点。
宋老夫人怒道:“当初当真是看走了眼,亏我还去岭南了两个月,快拿笔来,回信拒了,我这老姐妹也是老糊涂了。”
她笑了笑:“祖母。”
宋老夫人回完信,开口解释前尘:“鹤安日夜勤勉用功才考上了状元,侯府荣辱日后皆系他身,周身不能沾半年泥点子。
你们已为兄妹十六载,若在一起,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别说仕途,侯府休要在汴京再抬起头来,所以我才会那么生气。”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手无措地攥着宋老夫人的衣袍。
原来面对不止被人嗤笑为人外室。
侯府声誉、威望,宋老夫人看重的一切。
她若是真的踏出去了就毁掉了所有。
“杳杳,也是到了年纪了,之前就张罗着给你相看,耽搁了这么久,早就该给你的亲事定下来,亲手养大的孩子,割舍不了的。”
宋老夫人低下头,定定地瞧着她,两月余,双目浑浊了许多,沉甸甸的亲情还在。
“杳杳,我再问你一遍,你和鹤安之间,到底是单纯的兄妹之情,还是真的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谢谢 玉盐柚子 猫猫头 。 米猫 AQ 的营养液 ,感谢投喂[奶茶]
明天请天假,现生出了点事。
第55章 第 55 章 阿兄,这是我喜欢的人,……
玉昙低着头垂着睫, 盯着地上的青砖愣神,烈阳晒进了院子里,暑气蔓延开,气氛变得胶着又难耐。
刘嬷嬷站在一旁, 拿着小团扇为宋老夫人扇风驱暑。
随着微风一起到的还有那句语重心长的“杳杳。”
苍老的手握着了她的手, 指节突兀地耸起, 皮肤松垮的裹着指骨, 岁月侵蚀后留下一道道褶痕,已承受不住任何冲刷。
握着她时, 一如幼时带她学步。
幼时她常生病, 养大并不容易,纵使有嬷嬷在,宋老夫人也常在她床头守着。
她走路比常人晚, 愁坏了宋老夫人,牵着她走遍了禾祥院的每个角落。到五岁时, 宋老夫人都牵着她走, 那时候她还是个雷厉风行的妇人, 绝非现在犹豫又寡断。
思量太过才会犹豫,忧思太重才生病了。
谁能接受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和孙子在一起?
她紧张到手心濡湿,自以为有的些许勇气,早就溃散一空,绷直的脊背弯了下来。
宋老夫人得知她去风旭院并非风月后, 扼在她喉咙的枷锁终于松了, 总算能喘口气了。
这一切已经都比她预料得要好, 只要不打破……
人总是贪心不足,她已经为她的贪心付出过一次代价了,总得要舍弃些东西。
“祖母, 怎么会这么问?”她仰着头脸上带着笑,一如之前撒娇耍宝,“我和阿兄之间只有兄妹之情,这段日子阿兄只是照顾我。”
那双紧绷的手松了,周遭的氛围松快了下来,热气都被扇子扇了干净。
宋老夫人眼眸里闪着庆幸,笑道:“好好好,好孩子,杳杳,是我错怪了你,人老了总是糊涂。”
她贴着宋老夫人膝头:“祖母。”
宋老夫人又抓着她的手,慈爱地盯着她,语重心长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婚事是时候定下来了。”
她回握住宋老夫人的手,点了点头应了下来,“祖母,这一次我想自己选。”
她不想和对她下情蛊楚明琅扯上关系,也不想隔着恨海的江听风有任何纠葛。
以后她要过得舒坦一点,肆意一点。
比起成婚,她更想一个人走,去惠州继续做生意,或者去其他地方,年少因为生病拘泥在一方宅院,现今反倒生出了,出去走一走的念头,日后总归不会过得太差。
她明白需要一桩婚事来堵住流言,让宋老夫人安心。
宋老夫人笑着拍她的手,应下来:“好好好,都依你。”
*
曲州,九峰山,深夜。
一行数百精锐,披星戴月骑马在深山疾驰,玉鹤安骑着马,单手握着缰,揉了揉眉心。
原本计划一个半月的就返程,拖拉到两个半月。
谢凌和赵子胤的案子旧人证词,相关证据收集好,回汴京后便可呈往大理寺,翻案指日可待。
他到曲州后,便寄了一封书信回汴京,而后又寄了一封,没有一封回信。
“小没良心。”当真是一个字都不回他。玉鹤安笑骂一句,好在干完最后一件事,就能赶回汴京。
曲州被劫,汴京大皇子就不会动手,也不知道玉昙在汴京过得怎么样。
九峰山发现铁矿,大皇子秘而不宣,反倒派出几名幕僚相继来此,其心昭昭,这就是要肃清的最后一件事。
“在那。”府兵将领指了指远处,他顺势望去。
荒山之中点点星火,再近了些,众人弃掉马匹疾步前行。
开山取石,冶炼铁矿劳作之人多为村民,被强行掳来,四周围着一圈短打兵卒。
数百精锐神兵天降,打了个措手不及,将其围困住。
楚明琅绕过府兵就往外跑,还没跑出百米,就被一颗石子击中右膝,摔倒在地。
慌乱往下滚,摔倒在乱石头之间,一头磕在大石头晕了过去。
等楚明琅再醒来时,他正躺在冶铁农休憩的木屋里,休憩用的稻草散了满地,乱糟糟,臭烘烘。
额头剧痛,迎面又是一盆凉水泼了下来。
挺拔的身姿站立,整个屋子都变得逼仄。
“楚明琅,私自开采铁矿可是死罪。”一道声音响起,如催命恶鬼。
楚明琅吓得一哆嗦,抹了把脸擦掉脸上的水渍,才看清来人,仿佛瞧见了新生。
若是玉鹤安将此事瞒下,或是将他的名字从名单中除掉,一切都还有转机。
楚明琅抹了把脸,连忙辩解道:“鹤安兄,这不是我干的,我毫不知情啊。”
“方才那几人都全部指认你。”玉鹤安居高临下,面色冷淡如常,大片阴影投下,像地狱爬出的修罗。
那几人同为大皇子幕僚,出身不如他,出了事竟然想将他拉出去顶锅。
“不是这样的,鹤安兄,我怎么敢……做这一切。”
“哦?”玉鹤安明知故,“那你是为谁做事?”
楚明琅卡壳了,若真是供出大皇子,那他才是走投无路了。
“鹤安兄,我们两家世交,我与玉昙情投意合,她不能没有我,你只要当作没瞧见我,这一切……”
一脚猛地踹了下来,踹得他后退好几米,后背贴着墙才停下来,胸口剧痛,楚明琅不明所以捂着胸口。
“楚明琅,好大的脸面,玉昙对你念念不忘?”玉鹤安蹲在他身边,“敢不敢告诉我为什么?”
“自然是两情相悦,我钟意玉昙已久,玉昙亦然。”
屋子内只有一盏油灯,微弱的烛光在山间清风下乱晃,他瞧不清玉鹤安神情,半明半暗间只剩下恐惧。
“那你带在身边的岭南女子,又是怎么回事?也是两情相悦。”玉鹤安逼近一步,雪亮的刀刃一闪而过。
楚明琅心念一动,原来玉鹤安发这么大的火气是因为这个,可是玉昙已非侯府娘子,他还愿意依着约定,求祖母纳玉昙为妾,已算重诺了。
“这些我都会处理干净。”楚明琅咽了咽唾沫,希望玉鹤安念在玉昙的面子上,饶过他,现在情蛊应当发作得厉害,玉昙应当身心皆向着他,“鹤安兄,玉昙难道没向你提过吗?我们当真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玉鹤安把玩着匕首,“那我就解了你的两情相悦。”
雪亮的刀刃离他越来越近,刀口划进了他的皮肉,“玉鹤安,你不能杀我,我父亲是郡王,我们两家是多年世交。”
玉鹤安怒道:“多年世交,你还下蛊。”
楚明琅震惊:“你都知道了?”
刀刃又逼近一分,当真是要杀了他。
楚明琅总算明白了玉鹤安的意图,情蛊除了中蛊两人相爱相亲之外,还有另外一种解法。
一人先逼出蛊虫,施加药物,再杀掉另外一人,再也不能左右。
“玉鹤安,你不能杀我,还有其他解蛊的办法。”楚明琅往后退,背后已经抵住了墙壁,刀刃慢慢划破血肉,只要活下去,他父亲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杀了我,你怎么向朝廷交差,我是重要的证人。”
“刚才你才口口声声说你毫不知情,怎么又成证人了。”玉鹤安嗤笑一声,蛊虫已经被浓郁的花香吸引了出来,掉在地上,被长靴狠狠碾成血水。
“是你居心不良,谋害玉昙,为她种下情蛊妄图控制她一生,骑马遇蛇……这些桩桩件件都该死。”
楚明琅退无可退,奋起反抗被更猛地一脚踹上肋骨,刀刃刺进皮肉后,剧痛传遍全身,人生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
“楚明琅被抓时,惊惧太过跌入铁水中,畏罪自杀。”
*
处理完铁矿的相关事宜后,只等做最后的收尾,就能赶回汴京。
夜色重重,一盏豆火摇曳,书案上堆叠了大量的卷宗案件,
修长的指节上绕着一条赤色发带,两端绣着孤鹤,他还记得玉昙送他发冠时,为他束发的模样。
杏眼亮晶晶的,嘴角上扬,脸颊有浅浅的酒窝。
想让他夸夸她的手巧,选的发冠样式好,他却只想着逗她。
明日就能赶回去了,他伏案小憩,奔波两月有余,松懈片刻后,疲乏席卷而来,沉入梦乡。
白蒙蒙的烟雾退去,整片桃花林浮在淡粉的烟霞中,微风拂过,桃花如浪,粉色花瓣纷纷落下。
树下,一袭鹅黄色襦裙的少女,双手去接花瓣,踮着脚去够枝头开得最艳的桃花。
他伸出手想去接。
玉昙却越过他,递到了一旁,他转身一瞧。
青衣郎君接了桃花,温柔地替玉昙抚掉发上花瓣,玉昙羞赧地靠在青衣郎君怀里,抬眼才瞧见他的存在,连忙从怀里挣脱出来,牵着郎君的手,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和他打招呼。
“阿兄,这是我喜欢的人,我想嫁给他。”
青衣郎君面容被一团白雾笼罩,他瞧不清是谁。
他握着玉昙的手腕,将人强行扯向自己。
人明明是他的,那枝桃花也是他的。
那枝开得正盛的桃花,花瓣簌簌直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还未将人揽入怀里,梦就醒了。
玉鹤安揉了揉眉心,想起那个意味不明的梦,还有未回的信。
“郎君,累了歇息吧。”长明在旁掌着灯。
“东西全部交给你,我先回汴京了。”
玉鹤安扔下这没头没脑的话,只身闯入深深的夜色中。
“郎君,再着急也等天亮了再走啊,路途遥远,也不急在这一时。”
*
近两个月来,岚芳院尤为热闹,聘礼全部抬进院子里。
婢女和粗使婆忙成一团,热热闹闹地扯红绸,贴剪红囍贴在窗台。
新郎官的人选,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家娘子没选,早就有意的岭南楚家,也没选渔阳玩伴新贵江听风。
选了一个才认识月余的穷酸秀才,聘礼东拼西凑后才十八台。
优点也有,品性周正,温和体贴,见到玉昙时先红脸,再作揖礼,不知从哪得知玉昙不喜人亲近后,见面自动离五米开外,被岚芳院的婢女笑了好几次,也不恼怒。
怎么也不相配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