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拜师 “老东西是真该死啊。”……
小江放走了所有被骗过来的少年孩童, 又依照记忆里疤脸中年人开锁的方式打开了通向地宫的门。血池里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数不清的肥硕蛊虫,每一条都圆鼓鼓地撑得快要炸开。
一道黑影从小江身上下来, 方才已经饱餐一顿的餍魔懒懒开口, “这么多灵髓, 你舍得就这样毁掉?”
小江拿着火把的手一顿,“你想要便拿去。”
餍魔雌雄莫辨的声音又响起, 低笑着道:“还真是大方啊……我没有形体,这些东西, 对我没用。但对你却是大有裨益。”
小江没有应答,直接将一根火把扔进血池,又催动起才从餍魔处继承的灵力, 火焰瞬间燎开,将池子里的蛊虫烧得扭曲变形。空气中渐渐弥散出一种奇异的香味,让人忍不住闻了又闻。
丝丝缕缕的黑气汇聚到她垂下的手边, 餍魔舔舐她被刀刃划破的掌心,“这具身体,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灵根极佳之人, 只可惜尚未踏上仙途就死了。你若是不知爱惜, 她也会是死的, 身体死亡的时候,你也会魂飞魄散。”
“为什么要拿手接, 你明明可以用我给你的力量, 捏碎那些人的心脏, 不好吗?”
被魔气舔舐过的伤口逐渐愈合,恢复成毫发无伤的样子。
好吗?不好吗?
轻易地杀死一个人当然很好。
小江抬起那只愈合的手,柔嫩的掌心, 细长的指节,和她曾经粗糙生茧的手差别很大。
从杀第一个人开始到现在,她已经数不清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从外表到内在。
她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我已经没有可以跟你交易的。”
“哈哈哈……当然是因为,你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比那具躯壳更吸引人,你心里的挣扎、决断、残暴、慈悲、冷酷、温柔……你知道它们杂糅在一起有多美味吗?”
魇魔低低笑起来,砸砸嘴仿佛在回味什么,“可惜,身为人你永远不会知道。”
黑气在她身上缠绕,餍魔低沉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脸庞,“有时候,我真想吞噬掉你的灵魂,一口把它们全部吃掉。啧啧,那滋味……可是想想吃掉了你,这无聊的世上又少了一个有趣的人。”
地底深宫满池的火,带着灵力的火焰将血水烧得滚烫,温热的腥臭中带着一丝甜味,这是死亡的味道。
“……以后,你会来找我的。”
餍魔走了,小江感到身上一轻。
她点燃了整座庄园,连带着那面鲛神壁画一起,人身鱼尾的神祇在火光里渐渐消失,和往日的信仰一起化作灰烬。
小江站在火光外,久违地感到温暖。
有什么东西飘散落下,一开始她以为是燃烧过后的灰烬,直到手上落下一粒冰凉的触感。
她伸出手,白色的飞絮落在她手心,像盐一样晶莹,触手即化。她想起曾经听过的雪,这是雪吗?
漫天的白絮在天地间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地落下。
*
黎明时分,本该是最暗的时刻,但下了一夜的雪反射着冷光,天地变成一片晦暗的灰茫。
寒风裹着雪粒拍打在行人的脸上,给两个走在路上的人影裹上银装。
张真阳料到了这一场雪,因而带着徒弟天未亮便赶到城郊庄园,就是为了尽早让雪覆盖他们的痕迹,不让后来的人察觉到什么。
可他没有料到的是,庄园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张真阳不确定地问徒弟。
他身边的少年震惊地张大了嘴,原本嘴里叼着的草顺势掉了出去。
没了,什么都没了……
整间庄园,连带着屋子底下那个深深的池子,都被一把火烧得焦透。
不止张真阳傻眼了,少年也看傻了。
这方圆十里就这么一间庄园,怎么也错不了,但那么大一间庄园,还是在旧庙的基础上扩建的,怎么就一夕之间全成了废墟?难道买家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拿完货之后直接毁灭证据?
那里面的人呢?
师徒二人走近了些,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些同样焦糊的尸体,断肢四散、尸首分离,让人一眼便看出来这些人不是死于大火,而是先被人杀了,再点了一把火烧掉现场。
这种杀人手法显然不是仙门之人所为,这样杀人太费力气,仙门之人不需要这样。
作案手法颇为老辣残忍,又能同时杀掉这么多穷凶极恶的歹徒,凶手应该是个武艺高强的健壮男人。
两人都在心中大致给凶手画了像。
不知道这群人暗地里得罪了什么人。
这些人是该死,可问题是没有了这些人谁来跟上游的买家接头?他们这么多天的追踪、潜伏算什么?
算小徒弟爱演戏吗?
张真阳有九分的崩溃,还有一分呆滞。
少年皱着眉头,倒不见多少沮丧,只轻飘飘一句,“可惜,这次又让他们逃过一劫。”
张真阳不高兴了,抽出一管竹笛便要去敲打他,“你小子是不是巴不得他们没事呢?”
少年上跳下蹿躲开,“您老可不能冤枉我,我早跟那个地方没关系了。”
张真阳正一肚子闷气没处撒,见他还敢躲,更是来气。
“师父,师父,别打了!你看看,那是什么?”少年躲着跳上一处断墙,忽然目光停在了废墟门口原来的石阶上。
石阶上被雪覆盖的物体动了动,身上的积雪落下,露出一张白雪似的脸,两只漆黑的眼睛睡意未消,朦朦胧胧地看过来。
竟是个少女。
那双眼睛原本还恍惚着,但视线落到少年脸上时立刻温度骤降,像炸毛的小兽一样直朝他攻击过来。
少年被这人突然的攻击吓了一跳,但他毕竟修炼多年,一个术法就将人定住了,“等等……等等,你是谁啊?怎么一见到我就……”
少年忽然想到什么,今日本来是为了在人贩子里面混一混,他还顶着那个年轻人贩的脸,于是指着自己的脸问少女,“你是因为这个?”
小江冷冷看他,“你这个骗子,你和他们一样都该死!”
“我骗过你吗?”少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他从头到尾就骗过两个人,而这两人还下落不明。
他拨开她发上的雪,试图看清她的样子。
她忽然一张嘴咬住他的手。
少年被咬住,非但没有痛呼,反而瞬间眼睛一亮。上次也是这样被咬了一口。
“原来是你呀!你没死真是太好了,话说那天你去哪儿了啊,我去乱葬岗上没找到你。”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不对,我是故意。不不不,我是为了打入他们内部,我没有想要杀你,这事儿说来话长。总之,我不是坏人。”
少年见她目光逐渐疑惑,他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干脆用另一只手捏了术法,那张普通的脸就换成一张俊朗出尘的脸,“你看,这才是我真正的的样子。”
他目光又落在她脸上,和他在地宫里见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张脸,只有眼神倒是如出一辙的冷厉。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他捏了捏她的脸,软软的,是真皮肉,“你原来的脸呢?”
小江不答,吐了他的手,拧着眉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昆……”少年脱口而出就要自报家门。
“咳咳……”张真阳见状赶紧大声咳嗽提醒,拧了下徒弟的耳朵,这小姑娘虽然张了一脸无辜相,但说的话和处的地都十分可疑啊,死小子怎么这么快就忘形了。
“你们是昆仑的仙人。”
张真阳假咳里灌进一阵风雪,这下是真咳了。他百忙中抽空看了一眼徒儿,想让他赶紧盘问一下。
但便宜徒儿根本没空理他,不仅没有盘问,还反手就给人把定身术解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人家小姑娘,亮得跟见到宝贝的贼似的。
只有少年知道他此时的心绪,原本以为自己一不小心害一个无辜的人送命了,现在这人好生生又出现在他眼前,该怎么形容,失而复得?但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反正,他很高兴就是了。
“你知道这里昨夜发生了什么吗?”徒儿忒不争气 ,张真阳只好自己上。
“我烧了。”
“那……那些人?”
“我杀的。”
“你,你怎么杀的?”
“用手,也用了武器。”
“你没受伤吧。”忽然插进来一句焦急的询问,少年目光在她身上仔细巡视了一圈。
还好,没有伤口。
张真阳深吸一口气,简直想封上这个便宜徒儿的嘴,还有眼睛,叫他乱讲话乱看!
“你的意思是,你一个人杀了他们所有人,还放火烧了整个庄园?”
小江点头。
张真阳仔细瞅了瞅眼前的小姑娘,一只手搭到她头顶探她的灵根,咂摸了片刻,“是个好苗子。”
忽然感知到什么,他目光陡然凛冽起来,“可惜不入正道,竟跟魔厮混在一起!若你胆敢再敢肆意杀人,仙门绝不会放过你。”
“我只是和它做了场交易。”小江目光坦荡。
一个凡人有什么能和魔做交易的?
师徒二人都不禁疑惑。
少年蓦地想起血池里捞出来的人,他那个被岔开的问题也有了答案,“你原来的身体……是换给魔了?”
见她低头不语,以为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少年安慰,“没事,现在这个也很好。”
“换躯?你竟能经受得起换躯之痛。”徒弟不知道,张真阳却是清楚知道换躯的活人要经受怎样的痛苦。
之所以这会是一直不被允许使用的邪术,就是因为要将魂体从肉身剥离,首先便是要在原本的肉身上生生造一个出口,让灵魂得以出入。清醒地看着肉身破开,再冷静的人也要发疯,有些无法承受此等痛苦的人第一步便痛到灵魂逸散也是有的。而后面魂体剥离的过程,就如同生生撕裂两块原本完美粘合的物体,漫长绵密的剥离过程,更是无处遁形的痛苦。
小江看他的目光里带着惊讶,仿佛在说他怎么会知道。
这一眼张真阳自然明了,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啊。
他带着徒弟下山数月,本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找出那些人以邪法修炼,作践凡人的证据,让其在仙门名声扫地,受仙盟惩戒。可偏偏半路杀出来个小姑娘,把他的计划都搅黄了。人家来复仇他无可厚非,无非手段残忍了些,但这种对自己都那么狠的人,对害她的人狠一点也可以理解。
他还能追究什么呢?只能怪老天对那个家族太过纵容偏爱。
“走吧小子,是时候回去了。”张真阳拍了拍徒弟,叹着气无奈转身。
少年一步三回头,颇有些恋恋不舍。
“等等!”
张真阳看着脚下拉着他衣摆的人。
“收我为徒。”
“不是,凭什么?”
“你说不准我再杀人,单凭自己,我做不到。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收我为徒。”
感情是他要是不收,她还要继续杀下去?
天尊,这世道真是变了。
张真阳第一次有种被人把剑压在脖子上逼着他收徒的感觉,他何曾这么窝囊过?
可又想到她异于常人的心性,还有她极佳的根骨,与其让世上多一个邪魔,不如多一个心存正念的昆仑修士。
于是张真阳决定就窝囊这一次,“你杀性太重,想要拜入昆仑,需抛弃前尘私事,秉从正直良善,不得介入世事。约法三章,你能做到?”
地上的人沉默了一阵。
“能。”
张真阳听到这句回应,便夺回自己的衣摆拍拍手走了,头也不曾回。
小江伏在地上不明所以。
所以,是被拒绝了吗?
少年跟在张真阳后面走了几步,发现小江一直没有跟上来,又小跑着回到她跟前。蹲下,目光灼灼。
“我叫温一盏。温酒的温,一盏酒的一盏。你叫什么名字?”
小江对上他亮亮的眼睛,“江渔火。”
“江水的江,渔猎的渔,火焰的火。”
剑眉星目的少年一手拿着剑,一手伸向小江,笑容热烈。
“和我走吧,小师妹。”
*
天色将明,风雪还未停歇。
一小队人马从平海郡城的长街上疾驰而过,马蹄下雪泥飞溅,直奔城郊。
到得庄园时,庄园已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废墟。
一人下马前去查看,其余人驻足在废墟前。
马儿似乎不愿停留,在原地焦躁不安。一只洁白骨感的手从厚重的斗篷中伸出来,安抚地拍了拍马背。
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对着马上一人抱拳:“回禀少主,负责交货的吴老四已被杀害,血池蛊虫连带灵髓……尽数被毁。”
侍从说得小心翼翼,却久久不见马上之人回应。上方传来低低的抽噎,侍从抬头,发现那人竟然在笑。
那笑声越来越大,人在马上笑得快要直不起腰。
风帽随着他的动作悄然落下,抬头的瞬间,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脸来,凛冽风雪中,观之更盛春日云霞。
那人的桃花眼此时水光潋滟,他拂了拂眼角笑出来的泪,“哈哈哈……连老天也不帮他,哈哈哈……”
“老东西是真该死啊。”——
作者有话说:少主,和我们小江说谢谢了吗[狗头]
第52章 灵兽 小小灵兽,竟是个骗子。
幽暗的洞穴内, 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正持剑抵抗着魔物的攻击。魔物身覆鳞甲,钢铁一样刀枪不入,反倒将修士的剑打得火花四溅。
“……我去引它攻击, 趁它飞扑, 你用剑刺它胁下三寸, 切断心脉。”
两名修士就要被逼到墙角,其中的女子以剑作挡, 一道剑光横斩,让魔物一时间无法逼近。女修挥剑的同时对身边的男修阐述作战计划, 冷静的声音在洞穴内回荡,清清泠泠。
“它若是发狂,你在正面迎击, 能扛得住吗?”男修尚有疑虑。
“不用担心,我有数。”
听得这句话,男修不再犹豫, 战机不可延误,当即纵深掠出,飞至魔物侧方。
修士之间便是这样, 并肩作战时, 只要策略成行, 便要果断执行,不论各自承担火力多少, 生死自负。
女修一剑刺中魔物额心, 果然引得它发狂, 拖着巨大的身体便向女子扑过来。女修没有第一时间躲开,需要故意留给魔物一点时间,让它以为能对自己一击毙命。
等待的同时, 女修往手中剑注入灵力,剑身渐渐有了光芒。
等到魔物臂弯抬到最高,露出胁下一点窍穴时,她手中的剑光芒大涨,挥舞出去,剑光纵横如闪电,细密而凌厉的剑气令魔物顿时双眼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早已在身侧伺机而动的男修将手中剑一击刺入魔物胁下三寸,剑身整个没入,将魔物体内的心脉切地寸寸断裂。
庞大的身体轰然倒下,魔气逸散,最后化作一只幼小的穿山甲。散了魔气的穿山甲很快钻了山缝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小块玉石碎片。
相传这是绝地天通时,神摧毁四天柱所留下的碎片,普通动物食之都能成长成为恶一方的魔物,对修行之人的用处自是不言自明。
“老规矩,五五分成。”
女修说着便要用剑将碎片一分为二。
男修立刻阻止,“你出力更多,理应拿更多分量。”
“不必,来之前定好的是多少就是多少。”
女修不待他多言,便兀自切分了碎片,五五分开,不多不少。
男修不好再推辞,接过碎片放入怀中。他看着眼前的女修,马尾高高束起,额前些许碎发被一道抹额隔开,抹额上缀着颗形状不规则的蓝玉,让她苍白的脸上添了些色彩,但那颗玉丝丝沁着寒气,和她的看人时的眼睛一样,没什么温度。
此人七年前拜入昆仑山,成为早已没落的真阳山人一脉,七年时间里都没有听说过她的任何消息,和真阳峰一样在昆仑山上籍籍无名,可方才她使出的剑法,分明是……这样的人,为何在宗门里从不显山露水?
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回去的路上,男修试探着问道:“若我没有看错,江师妹那一招,是‘日月齐光’?”
江渔火在一处溪流旁坐下来,就着流动的溪水洗剑,听到问话便是一怔。
她还不知道这一招有这么个名字,师兄教给她的时候,都是说的“剑招一、剑招二”之类的名字,这一招已到了“剑招七”,是她新近学会的。
男修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等她,只见溪边的人淡淡应了一声“不是很清楚”,便继续洗她的剑。血污去除,剑身涤清后光华也不甚耀眼,只是一柄普通的铁剑,甚至不是用灵石锻造的灵剑。
洗剑的人忽然转过头来,问,“林师兄也学到‘剑招七’了?我是说,嗯……‘日月齐光’。”
林无妄当即摆手,“没有没有,尚未修炼到此境界。”
他修炼至中三流,在同辈中已属于佼佼者,但“日月齐光”那已经是步入昆仑上三流的剑法,便是他也只见过他的师父灵霄山人使过一回。而此人,仅仅入山七年。
林无妄嘴上波澜不惊,心里已是惊涛骇浪,又继续打探她的情况,“江师妹短短数年便有如此成就,想必是得真阳山人倾囊相授吧。”
“你说师父?”江渔火最后将整个剑身放入水中涤了涤,她摇头,“我的剑法都是师兄教的。”
林无妄更加错愕。她的师兄?那个著名的宗门混子?
洗剑的片刻,溪水变得越来越冰凉。
江渔火干脆就着溪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到脸上,对她来说很舒适。
不过已到暮春时节,一天天热起来,此处的溪水却寒凉得如同冬日冰泉一般,不太正常,且她初洗剑之时水温尚未如此冰凉。
江渔火目光望向溪流上游。
难道是上游有异?
她的这具新身体没能解决她原身就有的热症,近些年愈是修炼,愈是频繁发作,好在师兄寻了块寒玉给她,日日戴在额上压制着体内的热症。
但寒玉并非一劳永逸之法,每块寒玉都有时效,时效一过,寒性消失,就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因此需要不断搜寻新的以作备用。
能让一整条溪流寒凉至此,说不定有奇宝。江渔火一边想着,一边抹了把脸便起身要往上游去。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张手帕,青色手帕上绣着竹节暗纹。
江渔火抬头,看到林无妄。
“江师妹若是不嫌弃,不妨拿这个擦擦。”
江渔火自是不会嫌弃,这帕子一看就是精细之物,这比她在真阳峰用到的好多了。真阳峰人丁稀少,俸禄微薄,好不容易有了新入门的弟子,还是她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儿,完全不如那些世家出身的弟子,入门即附赠一堆财物。整个真阳峰一脉从上到下都是一致的穷抠气质。
“多谢。”江渔火大方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水迹,“待洗净后,我再还予林师兄。不过,我临时还有别的事,就不与林师兄一道回昆仑了。”
看自己贴身的手帕擦过她白净脸颊、脖颈,林无耳尖微红,见她要告辞,连忙将方才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问出来,“……日后,能否再与师妹一起下山除魔?也好向师妹讨教剑法。”
江渔火拱了拱手,笑意浅淡,“自然。”
林无妄此行算是碰巧遇上她的,他先发现魔物踪迹,但不知虚实未敢妄入。此时恰好江渔火也追踪至此,两人对战魔物,把握就大了许多,便商量好分成一同进了洞窟。
他原以为对战中,他会需要多看顾这个在昆仑籍籍无名的师妹,可没想到对方实力已经远在自己之上。
他的示好,她似乎也没有放在心上。
也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林无妄踹着一肚子怅惘走了。
江渔火怀着零星的期待溯溪而上。
溪水上游水流更急,两岸乱石零落,树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的光影。
此情此景,有几分当年黎越寨山林的模样。
江渔火脚步不由慢下来。
溪水中一道银色的影子如浮光游动,顺着流水弯弯扭扭但速度却是极快。
江渔火原本没有注意,但那条影子在阳光下实在亮眼,引得她她不得不看过去。这一眼便看见清澈的溪流中,一条银色的小蛇正朝自己的方向游过来,浑身的鳞片闪得让人眼花。
小蛇游到她的位置就不再往前,一直在溪水中盘桓。
江渔火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那条银蛇果然便沿着她的指尖缠了上来,缠上的瞬间冰凉而充沛的灵气贴着她的皮肤传过来,让她的灵台都为之清凉。
原来是这个小家伙让溪水变凉。
江渔火抬手,银蛇也抬头,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她伸出一个指头摸了摸小蛇头顶,银蛇便立刻扭着身体在她手背上蹭了起来,一边扭动,一边吐着信子,舔她的手背。
所以,兴冲冲地跑过来,是想认她做主人吗?有这么个冰凉挂件倒是会很不错。
江渔火指尖轻点银蛇头顶,探它的灵海,若是它同意,她便可与它结契。
哪知她的灵识探进去,里面早已结了一道契约,牢牢地绑着,看痕迹也有些年头了。
她佯装生气去弹它脑门。小小灵兽,竟是个骗子。
银蛇抖了抖身体,脑袋在她手背上趴地更低,两只眼睛向上望她。江渔火竟觉得从它的小眼睛里面看出了些许委屈。
既是别人的灵兽,她便不好再沾染,手放回水中,等它游走。
但银蛇没有走,甚至在碰到水面时,生怕掉下去,将她的手缠的更紧了。
江渔火也是颇为无奈,但既然结契灵兽在此,主人应该就在不远处,看它来的方向,正是溪水上游。罢了,她便做一回好心人,将它送回主人身边就是了。
越往里走,四周的环境越安静,鸟鸣兽叫都几乎要听不见了,江渔火停下脚步。
她不能再往前走了,有人在这里设了结界。
“走吧,回去你的主人身边。”
江渔火将整只手浸入溪水,银蛇依旧缠着不去。她刚想拨开这只不听话的小蛇,忽然听到上游一阵破空之声,余光中一支冰箭直朝她射过来。
江渔火没有防备,但第一时间拔出剑相挡。
“叮——”
铁剑斩断冰箭。
江渔火张开握剑的手,冰箭的巨大冲击力震地她虎口发麻,而那支冰箭尽管被她的剑斩断,半根箭簇的冲势还是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好强劲的箭风。
若不是她格挡及时,这只箭恐怕能把她的身体捅个对穿。
没有第二箭射出,这一箭的警告意味不言自明。
须臾之间,那条银色小蛇已经回到水中,它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她,但它被一股力道强行拖着往上游回溯,很快就消失不见。
想必是它的主人以为自己要对这只灵兽做什么,才突然对她发起攻击。
可以理解,但此人的作风也太过冷酷。
从一箭就可以看出此人修为必定在她之上,但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临走之前,江渔火没有给手掌立刻止血,落了几滴血在结界之外,又加了一道火术法。
溪流上游的寒潭中,沉在潭水中的人缓缓浮出水面,将镜面般的池水搅地细碎,露出一张容色倾城的脸,池中人冰蓝的眼眸凝聚成锋,眉尖蹙起,显示出他此时的不悦,清澈的水面之下,一条巨大的鱼尾轻轻摆动。
伽月手上将那条银蛇缠在手中,银蛇和他指节上的银戒同色,阳光下两者在他的形状优美的手上熠熠生辉。
但下一刻,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猛然收紧,缓缓用力,将手中银蛇掐得直翻白眼。
他寒着脸在潭水中将银蛇从头到尾清洗了无数道,又用灵气将它周身沾染的气息涤荡干净。
小银蛇只觉得自己美丽的皮都要皱了,整个蛇蔫蔫地,它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但鲛人主子随后的话更是冰冷到让它颤抖。
“若是再敢出去招惹些肮脏气息,就把你的皮剥了。”
第53章 师兄 要当好师兄,首先要有的便是好心……
仙者, 迁入山也。
修仙之人,不与凡人同居,多住于山巅之上, 临近神域, 叩问天道。绝地天通之后, 神人相隔,神祗们去了遥不可及的天上, 凡人们想要接近神明,便只能在世间离天最近的高山之巅上求索。
世间最高的山莫过于昆仑、天阙二座, 两座山脉聚集了大量修仙之人,渐渐地便形成了二大修仙宗门,一西一东, 一入世一隐世。昆仑山一脉群峰林立,和山势分布一样,昆仑大小派系也是错综复杂, 各派系弟子众多,论规模可以算得上是世间第一大宗门。而仙门之中,其余称得上名号的的, 便是天阙和三大修仙世家。
鹏鸟在云气中穿行, 江渔火坐在大鹏背上, 从高处往下看,远远地便能看见底下种了一片红枫的小山头, 在一众苍翠中十分醒目, 因有灵力维持着, 红叶终年不谢。那便是真阳峰,枫林旁则是她的小院子。
身下的大鹏载过江渔火许多次,对她的落脚点早已是轻车熟路。
大鹏在院落中间的空地停下, 待背上人下去后便自顾自飞远了。
听到院中动静,枫林中斜着探出一个人头。
林中人见到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张清俊出尘的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师妹,你总算回来了。”
江渔火回头,看见红枫林里的师兄温一盏。
这个时节,不是应该在墨玉江祓除魔气,净化江水吗?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江渔火心中疑惑,温一盏却从红枫林里一路飞奔过来,脚下生风,衣衫扬起,连带着高高的马尾和束发的发带,雀跃之情溢于言表。温一盏热情洋溢,但他心心念念的师妹却拒绝了他的拥抱。
江渔火用剑柄抵着温一盏胸口,目光落在他手上,“师兄,先把手上的泥洗干净。”
温一盏并不着急去洗手,眉头压下,佯装发怒将一点泥蹭到江渔火鼻尖,“没良心,这可都是为你打理院子的辛苦证据。”
小院旁的这片枫林是温一盏种下的,从江渔火刚入门到现在,七年时间已经小有规模。偶尔温一盏也会弄些仙草灵花种在林子里,常常在林子里一待就是大半天。若是平时,他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可现在是四月。
“墨玉江的事,你已完成了?”没顾上温一盏的恶作剧,江渔火疑惑地问。
“没,早着呢。不过几个老古板发现祓禊材料少了,派我回来取。你师兄我,这便能偷得一日闲。”温一盏扬眉,得意一笑。
原是如此,的确是这位师兄的作风。
江渔火正准备用手擦掉鼻尖的泥点,温一盏又凑上来拿自己干净的手腕帮她抹掉了。
“我走这么多天,师妹有没有想我?”
看着江渔火皱着鼻尖的样子,温一盏心里又开始痒痒的,莫名升起一股想要把这张白净清秀的脸弄脏的邪念。
小师妹没有给他继续在自己脸上胡作非为的机会,面无表情地步入屋中。
屋里头传来人声,“不过半月而已。”
既没有否认,他便当她是认了。要当好师兄,首先要有的便是好心态。
他想起当初她刚入昆仑,他教她写字。她于剑道一途可称天才,但在读书认字上,却是一塌糊涂。有时他教的不耐烦了,便捉住她的手,硬按着她写。有时她瞌睡了,他就会拿毛笔逗她,把她的脸画成花脸猫,她醒过来,便会找他算账。一个跑一个追,把张真阳的书房弄得乱七八糟。
生气也好,恼怒也罢。每次和他逗着闹着,死气沉沉的小师妹看着就能快乐多一点,活人气多一点。他就这样一点一点,把她从地狱拖回人间,再也不是那个大雪天里被雪覆了满身的孤魂野鬼。
在雪地里捡到师妹后过了很久,他才想起第一次见她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是来自那张平海郡城门口的画像,画像中的人牵扯到一些大雍皇室秘辛,他能打听到的不多,但每次下山就打探着收集一点,零零碎碎地竟也拼凑出她的过往来。
那些事情,她从来不提,他也不问,但他大致也知道她是如何从温暖的南边一路走进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好在小师妹走出来了,抱住张真阳的大腿,来了真阳峰。现在的她就好林子里的红枫,生机舒展,强劲而有力量。
想到这里,温一盏就颇有几分成就感,枫林和师妹,他都花了不少心思浇灌。
师妹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性情冷了点。
比如此刻,温一盏一瞅见她手上的伤口,便是关切地刨根问底。
江渔火却只一句,“无事,小伤。”
说完便自己给自己上药、包扎,熟练无比,让温一盏一点没有插手的机会。
温一盏无奈,只好自己先去净手,而后便歪在江渔火屋内的小竹榻上,散开一把懒骨头,假寐。
好不容易回真阳峰一趟,首先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理林子里的花花草草,半日功夫,可累死他了。
但再辛苦,只要回到这个小院子,他的心就会感到宁静下来。
温一盏躺在那把明显不够他身量的小竹榻上,辗转几番,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时光在这间院子里流过,一晃竟然七年过去了。
他眯了会,又睁开眼支起脑袋看坐在窗边的江渔火。
江渔火拿了本心法修炼手册,认真翻看着,不时皱眉。
没理他。
“师妹,手疼。”温一盏躺在榻上哼哼。
江渔火翻动一页,没看也知道他又在提当年她咬他两口的事。
“七年,即便是断手也该长出来了。”
“可咬的疤痕还在呢。”
“疤在哪里?”
“在心里。”
“……”
江渔火彻底不搭理他了。
但看着师妹认真看书的样子,温一盏还是颇觉欣慰,满意地又看了会儿。
江渔火不练剑的时候便会看看温一盏留给她的书册,心法、剑谱、器谱,乃至一些他从山底下偷摸带回来的风物志、百戏文,江渔火都来者不拒,她看了很多书,练了很多剑法,就像一个饥饿了很久的人,狼吞虎咽。
说起来她是拜入昆仑,但她的师父张真阳不是在闭关就是在下山,真正在真阳峰的日子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个师兄在教她如何拿笔,如何握剑。
两人经常这样窝在一处,互相打扰,但最后总能归于融洽。
温一盏已经对这样宁静的日子习以为常,宁静到让他觉得将来也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他无聊地数着师妹屋顶的房梁,数到第五遍时,江渔火忽然开口。
“对了,师兄,你教我的剑法原来是有名字的么?”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温一盏声音懒懒地。
江渔火手不释卷,不想看温一盏躺在竹榻上的惫懒样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把竹榻就变成了温一盏专属。
“有人告诉我说,剑招七的名字叫做‘日月齐光’。”
“谁跟你说的?”
“一个师兄,灵霄峰的。”
温一盏立刻坐起身,“你怎么会跟凌霄峰的人碰在一起?”
真阳峰在昆仑山没有存在感已经很多年了,向来不被其他峰看重,每次出任务都不会带上真阳峰的人,师妹也从未跟他们打过什么交道。
温一盏不解,话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只是碰巧遇到。”余光瞥见温一盏突然坐得笔直,江渔火问,“师兄,你怎么了?”
温一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紧张了,为了强行缓解那种不适,他又重重躺回去,“没什么。他说的没错,剑招七的名字是这个。”
他嘿笑一声,“最开始不告诉你名字,是因为你认不全,后来就怎么方便怎么来咯。”
江渔火点头,这个解释,倒也合理,但总觉得听着不是那么顺耳。
说到剑招,江渔火也不是无缘无故提起,她合上书页。
“师兄,你来教我剑招八如何?”
竹榻上的人惊呼,“现在?”
“现在。”
誓剑台上。
温一盏提着剑,靠着江渔火的肩小声嘟囔,“一定要今天学吗?你师兄我好不容易得了一天假。”
江渔火也是临时起意,想着刚好趁着温一盏回来,她便往高阶再攀一攀,但见温一盏不情愿的样子,她拧着眉头一阵犹疑,“可是只有今天,你明天就要走了。”
温一盏却从她的话里面听出了不舍的意思,心头瞬间甜滋滋的,拉起她的手腕,充满干劲道:“学!我们现在就学。我不在的时候,你每天都要好好练这招,每次练剑都要想起我。”
江渔火被他突然的来劲吓了一跳。可以学新招式,这很好,但怎么感觉师兄的重点好像跑歪了。
须臾之后,两道人影在台上相对而立,一人运气入剑,剑身顿时光芒大涨,誓剑台上的风微微凝滞。温一盏纵身飞跃而出,他的剑也在同一时刻挥出,身体的力量和灵气汇聚于剑上,如行云流水一般向前突刺,看不清他到底挥了多少剑,只看见无数道银光在空中翻飞。一时间剑气纵横,引得誓剑台众多废剑发出嗡嗡的铮鸣。
“师妹,看好了!”他回头对着江渔火粲然一笑。
“晓烛罗驰……”
温一盏手中剑光华流动,随着他的挥动,无数道剑光凝结在半空中,像是灼穿天幕的烛光,又像是在空中布下由光剑组成的天罗地网。
“朝阳……辟帝阍。”
下一刻,剑光汇聚成一道铺天盖地的白光,以誓剑台为起点向云气缭绕的虚空中斩出去。远处,涤荡的剑气切碎云层,令目之所及的所有云海开始翻涌。
“这一招的名字,叫‘辟帝阍’。”
昆仑的其他峰上,有练剑的弟子看到天上风云的变幻,纷纷停下手中剑,看着这一幕,叹道:“怪哉,是哪位仙师在练剑,怎么把风云都搅动了?”
而搅弄风云的人此刻正站在真阳峰的誓剑台上,轻吁出一口气。
温一盏拄着剑休息。
许久没有使过这招了,颇有些费力气,他这次费的力气他倒是心甘情愿。
温一盏眼睛晶亮,漆顺的额前碎发重新落回眼前,面上因出力染了些红晕,他大笑起来,又变回潇洒不羁的仙君模样。
“怎么样,师妹记住了吗?”
温一盏看着江渔火,眼含期待。
江渔火隔了一会儿才回神,而后便径直提着剑上前,唇角一挑,“师兄,且看。”
一招一式,都与温一盏方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只是看过一次,就能做到这般行云流水,毫不滞涩。她的领悟力,简直强到可怕。
最后一击,她的灵力不够,或许细微处的把握也不够,无法像温一盏那样挥出那么多道剑意,最后合成完美的一击。她调整了角度,没有挥向云海,而是纵着剑意对着不远处的崖壁飞去,如同她过去七年许多次做过的那样。只不过,这次她在崖壁上留下一条极深的剑痕,凹陷程度比崖壁上所有剑痕加起来还要深许多。
对面山石碎裂的声响过后,江渔火听到一阵拍掌声。
回头,温一盏正兴高采烈地为她鼓掌叫好。
江渔火却不是很满意,最后一式,让她意识到自己灵力上的差距,她无论如何也劈斩不出来那样大的力道。
温一盏已经很满意了。昆仑九剑,剑招的层级越往上,对灵力的要求就越高,剑意可以靠个人天赋领悟,灵气却需要踏实的积累,江渔火才修炼七年,灵力不够深厚很正常。多少人入昆仑空有一身灵气,却始终无法领悟剑意,只能蹉跎度日。他的师妹有如此天赋,需要做的只是慢慢积累而已。
“唉唉,师妹学的太快了。”温一盏假意哀叹起来,“将来若是师兄没的可教你,小没良心不认我这个师兄怎么办?”
这个担心不无多余,按照她的修炼速度,掌握九剑只是时间问题。
江渔火看着温一盏笑出两道弯月的眼睛,摇头,“不会,师兄永远都是师兄。”
看着师妹认真的神情,温一盏反倒不自在了,他错开目光,轻咳一声,“放心好了,师兄总有新的招式可以教你。”
“不过,师妹前段时间才刚学会剑招七,为何这么快就要练剑招八?”
江渔火心里有打算,她并非盲目求快,只是她想要得到一件东西。
而她所知唯一能获得那件东西的途径是今年的仙门大比,如今大比已经近在眼前,若是修习剑招能往上提一提,她的把握能更大些。
“这次的仙门大比,我想参加。”——
作者有话说:大家节日快乐哦[比心]
第54章 名额 “真阳峰递上来的是什么人?”……
“这次的仙门大比, 我想参加。”
这话一出,温一盏瞬间愣了一下。
他在昆仑山这些年躺的明明白白,只要能坐着绝对不站着, 能不出力的事, 他绝对不会插手, 更对所有比试和试炼都没有兴趣,平日里在修为提升上也不算尽力。尽管那些别人求之不得的剑诀心法都在他脑海里, 可他的信条便是凡事只花三分力,得过且过即可。
但小师妹不是, 她和他是不一样的人。小师妹一入昆仑便不分寒暑地勤学苦练,修为几乎是飞跃着提升,只是因真阳峰与外界少有来往, 没有人知道他的师妹是如何耀眼。从那年的雪地废墟里,江渔火把手放在他手心开始,他便一直守在真阳峰, 看他的小师妹一点一点淬炼成锋利的剑。
藏在刀鞘下的宝剑,终究是要展示在世人面前了么?
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她不要那变得那么锋利, 只做个平凡的逍遥仙人, 在真阳峰无忧无虑就好。
温一盏心情忽然就低落下去, 他唇边的笑意僵住,“可惜, 师兄不能陪你一起去。”
仙门大比每五年举办一次, 由昆仑、天阙和三大仙门世家轮流举办。这次的大比在天阙山, 远在中洲东极。而墨玉江的祓禊少则一月,多则月余,天阙的大比就在这个月底, 他赶不及。更重要的是,一想到她会站在比试场上被无数道目光注视、好奇、议论……会有许多人来跟她结交,她或许也会回应那么一两个人,温一盏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江渔火知道他有任务在身,没想过要他陪着,但听到这话还是心头一暖,唇边牵出笑意,“师兄不必担心,等你从墨玉江回来的时候,或许我已经在真阳峰了。”
如果赛程不出什么意外,几天之内就会决出最终胜者。
这次天阙拿出来给拔得头筹之人的奖励,是一只降灵木。降灵木生于幽冥水域,色黑而沉,能通导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威力极大,看着只是一截木头,实际却是不折不扣的杀器。当然,能通导灵气的东西自然也能通导邪气。
江渔火从器谱上看过这种木头的介绍和图像,若她没有猜错,当年贾黔羊手上拿的那只鸠杖,就是降灵木所制。而降灵木因为生长于水中,还有一个特性,即是它们之间特殊的沟通方式,能不受距离所扰,感知族群所有个体的位置,传递信息。
这样一来,若是她能拿到一只降灵木,便能追踪到世上所有降灵木的位置。
无论要走多少路,花多少年,她一个一个找过去,总能找到贾黔羊。
为此,即便是拼上所有,她也要去试一试。
温一盏稍稍打起精神来,“你的剑法我有数,自然是不用我担心的。不过大比每五年就有一次,一次不能取胜,后面还有无数次,你才入仙门不久,可千万不要争强好胜,勉强自己。”
温一盏只当她是练得一身剑技,想要去试试锋芒。
江渔火面上点头应是,心里却很清楚,没有后面一次了,每次的大比奖励都不一样,对她来说,这就是唯一一次。
回去的路上,温一盏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叮嘱师妹出门在外要带些什么,注意些什么。
“那些人一个个心眼多得很,师妹你可千万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若是遇到烦你的,你就拿剑把他赶跑,还记得师兄教你的那招吧?”
“还有啊,不要让人家知道你的额玉是用来压制热症的,那些人都坏得很,会专门找你的弱点。”
“这一趟去得远,该带上的仙丹符咒还是要有一些的……”
江渔火一开始还在听,后面便琢磨起了方才的剑招。
“师妹,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师妹……”
“江渔火!”
江渔火被这一声喊回神,才发现温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正一脸不高兴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师兄?”
温一盏摇头,“算了,说了你也听不进去,还是我帮你收拾吧。”
这一收拾,便发现了江渔火多出来的一条手帕,靛青的帕子,上面绣着竹节。
只一眼,温一盏就知道这不是江渔火的东西。
向来神采奕奕的星眸一暗,温一盏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他状似无意间捻起那块上乘的布料,脸上挂着笑,“师妹这次下山,看来带回来不少好东西。这块手帕看着不错,师兄正好缺一块,不如就送给师兄吧?”
江渔火正爬在书架上找书,闻言转头,想起那块帕子还没洗,断然拒绝,“不行,那是凌霄峰那位师兄的手帕。”
温一盏手不由攥紧了。
江渔火:“他只是临时借我,后面洗净了还要还给这位师兄的。你若是想要帕子,我此次下山给你带一块便是。”
江渔火只看了一眼,便继续翻检书册,显然对这帕子并不在意。
温一盏悄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若是,若是……男女定情的那种东西,他定要去剐了凌霄峰那小子!
还好不是。
“不知道灵霄峰那位师兄叫什么名字?”温一盏又问。
江渔火从书册中抬头,想了一会儿,“林……林无妄,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啊,原来是他啊。”温一盏眯起一张笑脸。
“师兄认识?”
“当然……认识,都是熟人。”温一盏皮笑肉不笑,手一揣,帕子便到了他的怀中,“师妹,这帕子师兄先收着了,改日我顺道替你还了。”
江渔火也觉得挺好,既然是他的熟人,交给他去还再好不过,省的她跑一趟。
直到温一盏的背影消失了很久。
江渔火从书册中抬起头来,她忽然想起来,温一盏马上就要返回墨玉江,他顺哪门子的道?
那张帕子,十有八九要被他黑了。
*
临出发去仙门大比的前一日,昆仑山闹了个不大不小的动静,几名峰主汇聚在议事堂商量了许久也没商量出结论。
仙门大比参加名额有限,按规矩每峰可派出一名弟子参加,往届真阳峰都是不参加仙门大比的,因而这一峰的名额便会被其他峰借用过去,尤其是弟子众多的重垣峰,每次都默认借用真阳峰名额直接选拔两名弟子参比,可这次真阳峰却递上了参比弟子的玉牒。
这一来,重垣峰那名好不容易从一众同门中博出来的弟子就不干了。
“凭什么?真阳峰弟子的水平谁不知道,每次有任务都缩着不出门,连普通魔物都不敢挑战的人怎么可能在仙门大比中拿到名次?他真阳峰不过就是看不惯我们重垣峰用他的名额,故意使绊子!”
“是啊,白白让真阳峰弟子浪费一个名额,实在可惜啊。”
“没错,宁玉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天资聪颖,苦修数十年,是很有潜力的苗子。”
“真阳峰递上来的是什么人?”
“……是个入门七年的女娃娃。”
“这,老张这些年也没正经待在真阳峰,她能学个什么?要我说,还是和往年一样,让重垣峰弟子去吧”
“不是,我说你们还记得选拔的规矩吗?不能老张人不在,就这样不把人徒弟当回事吧?要是他回来知道了,你们走着瞧,看他不把你们峰给掀了。”
“好,那你说怎么办?”
“你好歹把人叫过来,问她是真要参加,还是只是看不惯名额被占。”
……
几名峰主七嘴八舌,最终决定先当面问问真阳峰要参比的弟子。
就这样,江渔火被叫到了位于昆仑主峰的议事堂。
对面站着个瞪她的少年。
几位峰主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问江渔火的意思。
“我要去。”江渔火对着上座的一干人淡淡道。
“就凭你,你去有什么用?!”少年闻言目眦欲裂,几乎就要向着江渔火冲过来,好在被身后的同门拉住了。
宁玉十分不服气,他自小就是众人口中的奇才,向来心高气傲。上一轮仙门大比,他败给两位同门,没能得到出战的机会。这五年来,他没有一日懈怠,就为了这一次能拿到参加的机会。果然,他也做到了,虽是第二,但按往年的惯例,重垣峰的第二名也能代表昆仑出战。他重垣峰上百名弟子,拿到第二的名次已经是极高的水平。而真阳峰,只有区区两名弟子!这算什么?
难道就因为规矩如此,什么废物都能夺走他辛苦比拼来的机会吗?
“你怎么知道我去没有用?”江渔火目光转向宁玉,平静地看这个怒火中烧的少年。
“你若是真有实力,为何从来不见你参加门内比试,分明是没本事。你想去,那便按照重垣峰选拔的规矩,你我比试一场,看看谁更有本事代表昆仑出战!”
宁玉拔剑,灵力注入,剑身微微发出光芒,已是一副备战姿态,“来啊,拔剑!”
江渔火按住身侧的剑,却没有动。
宁玉更加气急败坏,“怎么?不敢与我比试吗?你也知道会输是吧。”
他又转向上座的峰主们,“各位仙师也看到了,她分明就没有资格代表昆仑出战。”
见其他峰主都没有搭话,上座的重垣峰峰主忍不住先发制人叱了一句,“宁玉,这里是议事堂,不是演武场,不得放肆!”
被师父训斥,少年不敢再嚣张,但仍然气鼓鼓地瞪着江渔火。
“如何?你可愿与他比试一场?”上座另一个峰主问。
“不愿。”江渔火回答。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敢!”宁玉又暴跳起来。
“可是你若连与他对战都不敢,大比场上又如何能战胜其他弟子?”上座的人给江渔火试图施压。
“这是两回事。”江渔火平静反驳,不卑不亢。“既然真阳峰只有我一人要参比,那真阳峰的名额就是我的。无论我在大比场上如何,按规矩出战的人就必须是我。”
那个暴怒如雷的少年,她几乎可以确信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的东西不一定非要靠武力争取,在规则的世界里,用规矩的剑就足够了。
宁玉见她镇定自若,心里顿时慌乱。在他眼里,江渔火现在已经坐实了没有实力还要抢走他名额的罪名,简直就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奸猾小人。他又求救般看向自己的师父。
重垣峰主也是颇为无奈,她看重这个弟子,可是架不住这个多出来的名额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正主要拿回去,于道义上,重垣峰就不该再肖想的,可是偏偏对方又只是个无名小卒,似乎轻易地就可以从她手中拿过来。
但这人往堂下一站,清冷寡淡的一张脸,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明明丝毫不凶悍,但平静的几句话就将所有的托辞一一斩断。即便面对这么多昆仑峰主,她也丝毫不怯,身体站得笔直,看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犟骨头。
“师父……”宁玉哀求的眼神看过来。
“仙丹灵药、灵剑心法、哪怕是天柱碎片,你想要什么,我重垣峰都可以跟你换,如何?”重垣峰主还是忍不住为弟子争取。
“不换。”阶下的女弟子仍旧不松口,“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江渔火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议事堂,既没有在一堆前辈面前退让,也丝毫没有给重垣峰主面子,更是将那个从一开始就怒极的少年得罪地彻彻底底。
第二日,她便感受到了来自昆仑的排挤。
并且,在出发的队伍中,再次见到了宁玉的身影。
第55章 物资 昨日得罪重垣峰,今日教训小师弟……
第二日一早, 江渔火出现在出发集合的山门广场上。形形色色的人们向她投去怪异又好奇的目光,却在她看过去的时候移开视线,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模糊不清的字句……
被排挤是营造出一种所有人都能看见你, 但所有人又都略过你的奇妙氛围。
一切都太熟悉了, 但仙门的人毕竟讲究体面,不会像她少时寨子里的那群孩子们一样。
她现在的这副皮囊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黑头发黑眼睛,苍白的脸色和羸弱的身体, 这些年在她的不懈修炼下终于看起来稍微康健了些。
挑不出任何怪异之处的躯壳,依然会成为被厌弃的对象,当群体想要欺凌一个人的时候, 外表是错,语言也是错,既然都会变成错, 战战兢兢迎合又有什么意思。
江渔火不理会风里偶尔飘过来的闲言碎语,只掏了张布静静擦剑。
那个昨天在议事堂暴跳如雷的少年越过人群,直直地走向她, 趾高气昂地从她身边经过, 留下一句恶狠狠的话。
“你以为你把名额占了, 我就不能去了吗?江渔火,你最好祈求不要在大比场上对上我。否则, 我会打到你下不来台!”
江渔火冷淡点头。
宁玉见她态度敷衍, 怒火顿时又将本就不够宽阔的心胸涨满了, “你,你竟敢如此轻视我!出了昆仑,我定要让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 他讨厌的人已经转身走了。
江渔火寻了个偏僻角落,等待宗门发放给参比弟子的物资。里面有不少盘缠,还会有一些伤药符咒之类的,对其他峰的弟子来说这些东西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对江渔火来说这些都是很好的补给。拿到之后,她便可以启程了。
“江师妹,又见到你了。”
林无妄从人群走中出来,对她招了招手。
“昨日的事我听说了,江师妹不要放在心上。重垣峰主托了在天阙的关系,为昆仑多争取到了一个参比名额,这次宁师弟也能去的。”
江渔火了然,不由笑了。明明可以要到的,他们偏偏要来抢。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抢一个籍籍无名弟子来得更容易。
果然,不论凡人仙人都是一样偏私,谁都别嫌弃谁。
“嗯,为他高兴。”江渔火淡声道。
“宁师弟他,从入门便是宗门里最优秀的一批,性子难免桀骜,但本性不坏。我知江师妹并非他说的那么不堪,若是宁师弟的话让江师妹恼了,还望对他能手下留情。”林无妄说话温声细语,端庄持重,努力调节宗门内部矛盾的样子,比温一盏更像真正的大师兄。
江渔火摇摇头,“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并没有为此生气或是难过,这些手段并不高明,也没有切实地伤害到她。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少年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再难以在她的心里掀起什么波澜。
林无妄笑起来,看身边的女子。她擦剑的神态十分专注,冷淡的外表下有一丝极淡的倦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让她厌倦。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发放物资的小仙童便过来了。
仙童将一包物资递给林无妄,手上再没有多余的包裹。
林无妄下意识问,“江师妹的呢?”
小仙童认识他,答道:“回林师兄,二十四位参比弟子,二十四份物资已尽数发放完毕。”
林无妄皱眉,按原来的规矩二十四峰是二十四名弟子没错,可宁玉不是又加进来了吗?
小仙童转身便走,一柄剑从旁伸出来,拦在他身前。
“貌似后面加进来的人,不是我。”江渔火神情淡漠,但手上的剑却稳稳当当,“我的份额呢?拿来。”
仙童双目圆睁,但量她也不敢做什么,便大着胆子道:“无礼!每届都是二十四份,发到你这里就是没有了,你要怪只能怪你偏偏要站在这角落里。”
这便倒打一耙,变成是她的问题了?林无妄也和她一起站在角落呢,怎么没见他略过林无妄。
“不想说第二遍。我不知道是谁指使你这样做,但你若是执意要听人摆布,做一个只会听命于人的傀儡。”江渔火叹一口气,拇指向上滑动,剑鞘松动,露出一截锐利的剑锋,“我不介意,让你更厌恶我一点。”
见事态就要升级,林无妄立刻出来拉架,将包裹递到江渔火怀里,“这份给是江师妹的,我的那份就不必了,左右不过是一些寻常材料,江师妹稍安勿躁。”
小仙童见林无妄出来说话,立刻觉得有了倚仗,原本低下去的气焰顿时又升起来,冷嘲一句,“这下你满意了?幸得林师兄慷慨,不似你这般斤斤计较。”
仙童以为她拿了包裹总该放自己离开了,可谁知林无妄递过来的她根本接都不接,剑柄抵住他胸口,直将他按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上。
这一来动静更大了,在山门口等候的人纷纷看过来。
“我说过了,我要我的那份。”江渔火抿着唇角,声音低沉冰冷,单手持剑将仙童抵在石柱上无法挣脱,“你拿不出,是你的失职。我不管你是发错了,准备少了,还是私吞了,我拿不到应得的,你就要为此承担过错。”
“胡说!我怎么可能私吞?”仙童年纪轻,脸皮尚未修炼到家,被这样一句问责就逼得微微发红。
江渔火看不到身后越聚越多的同门,更看不多他们的目光,但仙童却是正对着众人。
探究、惊讶、鄙夷……这些目光不一定是朝着他来的,但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还是让他觉得难堪到无法忍受。
“对不住了江师姐,库房应该还有多的,小元他可能不知道,我去寻给你。”
人群中冲出来个年纪很轻的少女,是仙童的同门小师姐,见状急急忙忙跑到江渔火身边,让她稍微松开了对那仙童的禁锢。
果然不一会儿,那少女便拎着一袋东西回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对昆仑来说简直微不足道,正常来说必定会多准备几分以备不时之需,发放的人之所以要一板一眼地办事,不过是想借机为难她。
可这女弟子修炼水平如何暂且不论,脾气倒是大得厉害。
昨日得罪重垣峰,今日教训小师弟。
这般倔强心性的人在全凭实力说话的仙门,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找到靠山,以靠山震慑众人,要么变成强者,用实力打服众人。
可这两个她都没有,她最大的靠山真阳山人百年前便功法倒退,如今在众峰主中只能排在末位,而她自入门来修炼便毫无动静,更谈不上如何出众。一众看热闹的人都觉得这人无药可救。
江渔火拿到了该拿的,便不再纠缠,转身便去了放仙台准备动身。
不远处,那个小仙童瞪着通红的眼眶,委屈地盯着放仙台那道身影。
少女拉了他一把,把他的眼神拉回来,“小元,以后不许再生这样的坏心眼,知道了吗?”
“知道了,可是……”他也不过是听师兄的。
到得放仙台上,众弟子纷纷唤出灵剑,准备御剑飞行。只江渔火一人站在原地迟迟未动,林无妄知道江渔火的剑只是一把普通铁剑,虽然也可以御剑飞行,但相比灵剑对修士灵气的消耗太大,便体贴地邀请江渔火共乘。
“江师妹,若是不弃,何不与我同乘一剑?”
有好事的弟子回头,想看她是不是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还要蹭别人的剑。
宁玉飞在空中的剑也停了下来。
江渔火摇头,“不必,多谢好意。林师兄先出发便是,我在等一个朋友。”
果然,不蹭林师兄的还是要蹭别人的剑。宁玉在心里冷嘲。
却见江渔火目光一转,移向远处的一团云气。
“来了。”
江渔火话音刚落,还未启程的弟子们便看见远处的云气中钻出一团小小黑影,黑影向着放仙台的方向飞来,越靠近,庞大的身形越显露出来。
竟是一只大鹏鸟。
鹏鸟黑色的双翼展开,好似乌云蔽日。那只鹏鸟落在江渔火面前,将宽阔的脊背对着她,双翼收回,尖利的爪子敲了敲地面,姿态似乎是在催促她赶紧上来。
江渔火跳上鹏鸟背,盘腿坐下,对着林无妄拱手,“告辞了,林师兄。”
林无妄和一干御剑的弟子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便只见那大鹏载着她一阵风似地远去,向着朝阳的方向,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这,这,这,真阳峰什么时候偷偷开设了驭兽课程?
*
天阙山位于地之东极,与昆仑并列为世上最高的两座山,但若真论起来,天阙山主峰高度要较昆仑更胜一筹,不过天阙只有一座高耸入云的主峰,比不得群峰林立。但这也让天阙宗门形成一家独大的格局,由山顶最高处的天阙神殿,从上到下,牢牢把持着整个宗门。不似昆仑山群龙无首,各自割据。
另一个与昆仑山不同的是宗门弟子数量,能入天阙山的弟子极少,入山之后也轻易不出世。仙门在世人眼中已足够遥远神秘,而天阙则可以说是仙门中最神秘的宗派。
当脚下的大地出现一座弯月形状的城池时,江渔火就知道她已经进入了天阙山的范围。
鹏鸟飞了整整一日,江渔火才见到这座著名的落月城。城池沿着狭长的河谷分布,密密麻麻的建筑在山地上铺开一层又一层,城里的房子外表统一刷成白色,高处看下去,巨大的白色弯月十分醒目,弯月上方矗立的便是高耸入云的天阙山。
江渔火找了块空地在城里降落。
鹏鸟扑簌着落下时,旁边有不少百姓路过,但没有一个人为此驻足,仿佛这是件习以为常的事,看起来比昆仑山弟子对驭兽的接受度更加良好。
昆仑的其他弟子还没有到,江渔火便直接去找落脚点。街上有一群穿着白袍的修士,衣料轻柔但却层层堆叠,腰间系一根腰带,与昆仑弟子的穿着很不一样。
看起来是天阙的弟子。
江渔火正想上前向对方打听客栈位置,白袍修士中为首的人看她一身黑衣,认出了什么,径直向她走过来。
“阁下可是来参加大比的昆仑弟子?请出示玉牒。”白袍修士脸上挂着微笑,声音温和,态度却是不容拒绝。
江渔火出示了刻有她名字的玉牒,白袍修士确认过身份后,便以手触肩,微微颔首,向江渔火行了一礼,“天阙为参比弟子准备了住宿,仙师且随我来。”
江渔火微微皱眉,天阙竟然这样大方?倒是没有听昆仑的人说起过东道主会承包住宿的事。
但此刻在别人的地盘上,她决定还是先跟上去再说。
第56章 宵禁 偏偏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江渔火跟在白袍修士身后, 沿着一条笔直的长街一路往北走。越往北,路边的百姓越少,穿着白袍的修士们反而渐渐多了起来。
所有人遇到穿白袍的修士都会主动停下避让, 很是尊敬, 天阙宗门在这座城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落月城里对神明的信仰保存得很好, 不像其他城一样已经没落,百姓们都很虔诚。”带路的白袍修士向江渔火解释, 神色难掩自豪。
江渔火点点头,看着路边每隔一段距离便出现的神庙, 心里想,何止是虔诚,简直是到了狂热的地步。
长街南北向贯通全城, 江渔火走着便抬起头来,看见长街尽头高耸入云的天阙山。
那样的高度,从地上望过去根本望不到头。山巅整个被云气遮蔽, 被夕阳一照,更是涂上了一层金光,让人不自觉生出只要攀上山顶便可以触碰天界的念头。
每日睁眼面对的便是这遥不可攀的巍峨高山, 的确很难不产生敬畏之心。
江渔火有些理解落月城的人, 不禁为他们感到幸福, 在这个世代,还能如此坚定不移地信仰神明, 相信自己受神庇佑, 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客栈到了, 仙师请在此入住。”带着她的白袍修士停下脚步。
江渔火顺着他的手势看向眼前的建筑,一座两层高的石头房子,屋顶没有瓦檐, 外观簇新洁白,先前她以为这边的房子都是刷白的,可走近才发现本就是用的白色石头,这里的建筑风格和昆仑山下差异不是一星半点。
进入客栈内,白袍修士带她上了二楼,一边将钥匙交给她,一边叮嘱诸多在落月城内需要注意的事项,尤其强调,“落月城内有宵禁,还请仙师戌时过后勿要出门。”
江渔火都一一点头称是。
没过一会儿,昆仑山的其余弟子便到了。彼时江渔火正在一楼吃着饭,一干人见她已经好生坐下,先是愣了一瞬,宁玉狠狠瞪了她一眼,其余人便是刻意的忽视,只江渔火偶尔从饭菜中抬头时能对上几道好奇的目光。
林无妄一见到江渔火,便自来熟地在她对面坐下,一如既往地客气有礼,几句寒暄过后便开始旁敲侧击,拐弯抹角想打听她驭兽的能力从何而来。驭兽和剑法不同,昆仑的九层剑法就刻在崖壁上,所有弟子都可以练习,端看各峰修炼方式和个人领悟。而驭兽则并非所有人都能接触到的,他很想知道江师妹是如何修炼的。
林无妄的问话拐到哪儿,江渔火就答到哪儿,直到她用饭完毕,林无妄还是没能问到核心。见她吃完,便又从怀里掏出张帕子来,递给她擦嘴。
看到手帕,江渔火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想起那张被温一盏黑了的手帕,她再对上林无妄顿时就心虚了几分。
她把那张帕子推回去,“林师兄以后有话不妨直问,我能回答的便都告诉你。”
林无妄顿时脸颊通红,急忙解释,“江师妹,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太想提升修为了。他在中三流已经停滞了太长时间,始终无法突破,眼看着新一辈的弟子已经隐隐要赶上他,心中难免焦虑。不对,眼前这个晚辈已经远远超过他了。
江渔火大大方方地拢起袖子,手腕一伸,露出腕上的银镯,“你看,之所以能召唤鹏鸟,是因为我幼时无意间得到了这件法器。”
林无妄看见那平平无奇的银镯,下意识想要看清楚一点,便不自觉握住了江渔火手腕,把镯子放到眼皮子底下细细瞧了瞧,果然如她所说是件法器,不过世间竟有如此用处的法器,实属罕见。
瞧完了便给江渔火递回去,但递回去的时候林无妄才意识到他手上握的不是镯子,而是她的手腕。他握着一个姑娘家的手腕看了半天,他竟做出了如此轻薄的举动!
林无妄脸上更加火烧一般,心乱如麻,不敢去看江渔火的反应,万一江师妹将他视作浮浪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