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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更替 “你回来了。”

伽月目光向下, 她的唇在视野之中越来越近,喉结滚动,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就在他将要覆上之时, 一道银影忽然插进两人中间。

原本盘在江渔火手中的银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此刻正张大了嘴, 直对他哈气,身体立成笔直的一条, 黑溜溜的眼睛瞪圆了,以守卫者的姿态挡在江渔火面前, 挡开自己主人的冒犯。

银蛇冷不丁的一下让伽月清醒过来,他连忙退开。冷静下来过后,连他自己都被方才的疯狂念头吓到, 他怎么对她生出这种想法?

但银蛇还在不断对它哈气,仿佛想将他从江渔火身边驱逐开。

伽月对它的动作很是不悦,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它到底是谁的灵兽?

银蛇的哈气声不算大,但它的动静已经足够吵醒柱边之人。

江渔火皱了皱眉头,很快就醒转过来, 她睁眼却看见站在她身前的伽月, 对方俊美的脸紧绷着, 面色不善。

“你回来了。”

她微微打了个哈欠,嗓音慵懒。

这一句话里的熟稔让伽月莫名产生了一些联想, 话里的亲密意味就好像他们曾经在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而她一直在等他回来。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耳尖却泛起绯红。

江渔火只是顺嘴说了一句,说完便要将手里的小溪交还给伽月, 没来得及看见伽月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

可是手是空的,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地上去了,身体竖得笔直,喉咙里不时发出声响。

在她手上虚弱了一整天,这会儿有力气了?

江渔火一把捞起小溪,顺便从门槛边站起来。

她将小溪递给伽月,然后老老实实向它的主人坦白了今天不小心误伤的事,可能需要他检查或者疗伤。

伽月听闻却冷笑了一下,“都是装的。”

“装的?”江渔火震惊。

伽月不顾银蛇的反抗强行接回自己手中,掐着它的脖子,长长的一条身体垂下,这下是看着是真的有些虚弱的样子了。

他语气平淡,“它的鳞片只会比你的剑更硬,下次它再偷溜过去,你不必避开,可以直接砍。”

江渔火听到他说小溪没事,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她此前还以为是她修为不够,看不出它受的内伤,但伽月总不会看不出来。

可是,怎么会有主人这样要求别人对待自己的灵兽?

江渔火放心之余,只觉得一人一蛇都让她难以理解。

若不是小溪今天装了一整天的虚弱,她也不必亲自送它回来,结果等了许久都没遇到人,不知不觉就靠着墙柱睡着了。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她便先行告辞。

“等等。”

伽月忽然叫住她,江渔火不明所以,他的手却向着她伸过来,鲛人柔软冰凉的手落在她头发上。

“沾了些碎叶。”

伽月捻起碎叶给她看,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很多吗?”江渔火拍了拍脑袋,果然又掉下来些,想是在林中练剑时沾上的。

“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头顶,仿佛上面真的沾满了碎叶,“我帮你?”

语气虽然是询问,但伽月的手已经再次搭上她的发顶。江渔火没有多想,点头答应,只是有些疑惑他今日的好心。

见她应允,伽月便走到她身后。

拔了簪子,散开发髻,满头乌发从他手心垂泻,浓郁的香气和发丝一起逸散开,他不禁深吸一口,全都是她的气息。

头顶上的动作既轻又慢,看得让人着急,江渔火忍不住伸手去拍头顶,想尽快清理干净烦人的碎叶,一只柔软冰凉的手抓住她的手。

头顶上是伽月清冷如玉的声音。

“不要动,我来就好。”

他抓着那只不安分的手,指腹贴在她的骨节上,轻轻将她的手放回身侧,放手的瞬间柔软的指腹无意间划过带着薄茧的手心。

江渔火不自在地张了张手掌,手心的感觉有些怪异。

头顶半晌没有动静,江渔火忍不住问。

“好了吗?”

他早就清理好了本来就没有几片的碎叶,鲛人的手穿过冰凉的发丝,将它们绕在指间,轻轻柔柔地绕。听到问话的瞬间,五指在她背后无声攥紧。

“好了。”

他将簪子递还给她,却不是当着她的面,而是在背后伸手将簪子递到她面前,一只手臂就这样半圈着她。

江渔火没注意到伽月的举动有何不妥,拿了簪子便自然地退开,行礼道谢,“多谢宗子大人。”

而后便告辞离开。

殿前又只剩下一道寥落的人影。

伽月站在殿外盯着她离开的身影,直到那人的背影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坦荡得简直要让他自惭形秽,叫他那些阴暗心思只能深埋在心底,生怕被她看见。可她心中,当真如此坦荡吗?

*

江渔火在洗华殿老老实实等,等到第二日,没有等来温一盏,却等来另一个并不算熟的熟人。

纪筠又一次闯进她的视野,只不过这次不是突然出现在半道上,而是着人带领来到了江渔火的处所。

江渔火不知道她来所为何事,纪筠却先开了口。

“师兄说,应该要向你道谢。”

“谢我什么?”

纪筠对她的问话置若罔闻,只顾着自说自话,“他如今进不了天阙,只能让我来。”

“你不知道,师兄他很开心,他原本都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山下远远地望着,可没想到宗子大人还是对他开了恩,虽然只是神庙殿前使,但这就是给了他通往天阙的路。师兄说,一定是你在宗子大人面前替他求情的缘故……”

江渔火隐约从纪筠混乱的话里听明白了,伽月将莫笙安置在山下的神庙,给了他一个殿前使的位置,莫笙以为是她求情起的作用,因此让纪筠来向她道谢。

这些日子,她没在伽月面前提过莫笙的事,他一定是误会了。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如今纪筠的状态很奇怪。

“你的建木怎么变成了绿色,你被惩罚了吗?”

自说自话的少女忽然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又继续道,“我来向你道谢也不是空手来的,我之前答应要给你那种玉,但是我很久没有跟家里联系了,我不想找他们,这是我们家的令牌。”

纪筠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沉香木的令牌,上面雕刻着精细繁复的花纹,以及中间一个阳刻的纪字。

“以后你在山下,拿着这个令牌找纪家的人,你要什么仙材他们都会满足你。”

纪筠将令牌放到江渔火手中,一道绿色的灵光闪现,她便将令牌的所属引渡给了江渔火。

江渔火看着那道灵光,觉得不对劲。

“纪筠,你是不是被褫夺了修为?”

纪筠低着头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江渔火听见极小的抽噎声。纪筠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连你都知道,连你都能看出来,可师兄……师兄他根本就没有发现……”

她吞咽了一下,艰涩开口,“我修为被降以后去山下找他,他正好搬进神殿,他太高兴了,让我根本没办法开口,可他都没有发现我胸前的建木已经换了颜色……”

“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我……”

“你说是这样的吗?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其实他只是太想要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对不对?”

“……他都已经那么可怜了,我怎么还能怪他?”

江渔火不清楚两人之间的拉扯,给不了她答案,只是觉得她修为被废很可惜,“被废的那些修为,你往后还能修炼回去吗?”

纪筠被问住了。

修为……

她不是天才,她的修为大多都是靠家族供养的仙材补给来的,修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堪堪达到红阶建木的门槛,要重新修到被废前的水平,她无法想象还要坚持多久。

她还能吗?

她好像……弄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可是,她是为了莫笙,莫笙是她喜欢的人。他救过自己,也答应过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为喜欢的人付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迷茫地看着江渔火,眼前的女子不过一面之缘,甚至她还曾经无礼待她,但如今她却在为她担忧,而她爱了很久的莫笙,甚至看不出她修为被废……

他心里,真的有她吗?

纪筠心里一片茫然,她失神一般往殿外走去,根本没有心力再应付任何问题,但才走了几步,便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幸好被江渔火及时扶了她一下。

“你没事吧,还能走吗?”

纪筠摆了摆手,不再看她,只闭口不言,浑浑噩噩地出了她的寝殿。

江渔火攥着纪筠的令牌,目送她离开,也不知道莫笙得偿所愿对她是好是坏。

很快,江渔火就知道了莫笙得以进入山下神庙领殿前使一职的真正原因。

*

第三日,寂静了许久的洗华殿陡然变得喧闹了起来。

江渔火走到殿外去看,一队白袍的天阙弟子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个穿着不太一样的少女,她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那少女刚步上殿前台阶,主殿内就冲出个蓝头发的身影,一下子掠至她面前。

少女被吓了一大跳,认出来跑过来的人之后,正兴奋地要和他讲述一路上山的见闻,身前的小鲛人却低着头向她道起歉来。

“对不起,说好要陪你过生辰的……我没做到。”

少女拍拍他的肩,“没事啦,生辰年年都有,明年再一起过吧。”

小鲛人顺势倒进她的怀里,呜咽着,“蓁蓁,呜呜呜……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我不想和你分开……”

少女还懵懵懂懂的,伸手去接他的泪珠,“千灯,你快别这样了,你要这样我也想哭了。”

两个人抱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地边说边抽噎,引得旁边知晓内情的天阙弟子也是一阵伤怀。

直到伽月从殿中走出来。

少女赶紧拍了拍千灯,小声提醒他,“宗子大人来了,快放开。”

千灯却抱得更紧了,“不要,他就是最坏的那一个。”

少女轻声细语,“可是,也是宗子大人允我上山来的呀。”

第82章 故人 她没有良心的吗?

少女好言相劝, 千灯这才不情不愿地把人松开,拉着少女的手,低着头不看正前方那人的脸色。

但少女初来天阙, 有必须遵守的礼数, 她不得不脱开千灯的手, 向天阙宗子行大礼。

自上首的冰冷训诫字字分明,“白蓁,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一年的天阙弟子身份。身为天阙弟子, 须得勤于修行,一年后若是不见进益,达不到绿阶弟子水平, 你会被遣回神殿继续做殿前使。”

千灯猛然抬头,眸中目光惊疑不定。

殿下,竟然允了白蓁进入天阙修行!

他原本以为殿下只是让白蓁来山上和他见一面, 可他没想到竟是给了白蓁一年时间。一年时间,修行至绿阶不算容易,但若下定决心, 白蓁又有他相助, 并非不能办到。这样的条件, 几乎已经是间接允许了白蓁和他在一起。

殿下,何时变得这般仁慈了?

“你明白了吗?”伽月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凡人少女, 淡漠的眼神缓缓扫过在少女背后攥紧了拳头的千灯。

“弟子明白。”

少女从伽月身侧的天阙弟子手中接过一身天阙袍服, 从这一刻起, 便算是正式有了成为天阙弟子的资格。

江渔火看着那个跪在殿前的熟悉人影,不由想起彼时在神殿里,她闪动着希冀的眼睛。看到她的第一眼, 江渔火就认出她来,正是大比前夜,在神庙中收留她过夜的少女。

没想到她真的来到了天阙,实现了她的愿望,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江渔火不由想起昨日那个满眼迷茫从她殿内离开的少女。

这一轮人事更替里,莫笙补上了白蓁在神庙的空缺,白蓁得偿所愿进入天阙,千灯得以与白蓁重逢,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想要的,只有一个人被抛下了。

江渔火看着大殿前那个轻易就安排了许多人命运的鲛人宗子。

伽月,原来也是个有私心的人。

一边对违反门规的弟子惩戒得公正严明,一边也能够为了族人光明正大地打破天阙的规矩。

他的私心,只在于他的族人身上。

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又将要浮现,江渔火赶紧打住,转身便要离开。但或许是她的目光惊动了对方,伽月径直来了她身边。

他今日将一头灰蓝头发挽在身后,只松松地用一只银簪簪住,颈边垂落些许发丝,微风起时,吹起散落的发丝,那张神圣不可侵犯的脸便多了几分尘世风姿,与人显得亲近起来。

伽月来到江渔火面前,还未伸手,袖中的银蛇就扑到了江渔火怀中。

“它非要过来找你。”伽月微微颔首,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似乎过来找她只是迫不得已。

江渔火将目光收回到怀中的小溪身上,没有扯开它,任它在她手上缠来绕去。

伽月眼带笑意,凝视着身前和银蛇相处亲昵的人,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见你出神,在想什么?”

他在殿前便看见她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眼神空荡荡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很孤单。

“没什么,不值当与宗子大人提起。”

依旧是冷淡的回答,她既不想对他敞开心扉,也没听出来他话里的缱绻意味。

伽月笑容中的无奈意味更重,“那便等你某一日愿意提起了,再说吧。”

江渔火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好像并没有熟到这个地步,“不过,确有一件事需向宗子大人禀明。”

伽月微微低头,不知不觉就站到了离她很近的位置,等待她的下文。

“宗子大人,尚未向您提过,今日我师兄将会抵达天阙,待他到后,我便会和他一起离开。这些日子,承蒙天阙照顾,多有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清冷的呼吸瞬间凝滞,伽月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

“怎会……如此突然?”

“之前已和青萍仙君提起过,不过宗子大人事务繁忙,也就不必为此小事打扰大人了。”

小事?他用沉水救了她的命,而她一声不吭就要离开,竟还觉得这只是小事。

她没有良心的吗?

伽月微微攥紧手心,只觉得喉咙干涩不已,“你怎知他今日会抵达天阙?”

她凭什么这么确信,万一他半路被什么魔物困住,又或者,死在路上了呢?

江渔火转头,怪异地看他一眼,不明白他在质疑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曾传讯与我,他向来是守时的人。”

伽月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他在她的记忆里看的一清二楚,那个惫懒的青年,唯独对她的承诺从来说到做到。可她,有必要在非得在他面前强调吗?

“呵呵……但愿他能做到,”到底还是没能克制住心底的妒嫉,说出口的话不自觉就带上了嘲讽,“可莫要失约才好。“

毕竟从那个地方活着回来不容易。

看似平淡的话,江渔火听着却很是不舒服,眉头顿时拧在一起,目光怀疑地盯着伽月,“宗子大人究竟派他去了哪里?”

伽月浅浅扯动唇角,却只能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担心他,是觉得他没有能力回来吗?”

“你应该很清楚他的实力,还是说,你对他根本没有信心?”

江渔火疑惑地看他,只觉得伽月的态度很奇怪,“我自然对他有信心,可是,宗子大人似乎不太相信他?”

既然不信,为何还要让他出去?

伽月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你不想知道我派他出去所为何事吗?”

江渔火自然想知道,可是他连去哪儿都不肯告诉他,还能指望他说什么,他若想说谁也拦不住他。

他目光变得遥远,看向天边的云雾,眸光中隐约有一丝恍惚,“……我幼时,被叛乱的族人捉住,剥去了护心鳞片。”

伽月语速很慢,余光看到她触碰银蛇尾巴的手指一顿,才缓缓道,“后来侥幸被救,他们怕我拿回护心鳞,就把它喂给了一头幽蛟兽,又把这只蛟扔到了海洲大壑之中。那是海洲最深的裂隙,无底之谷,万水归流之处。”

“连你都无法拿回吗?”江渔火问得略有急切,无意识地捏住了银蛇尾巴。

伽月低头,对上她目光里的焦急,心神也随之晃了一下。

……她在关心他?

他摇了摇头。

并非不能,而是不值。护心鳞片对鲛人虽然重要,但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不值得他花上那么多力气去取回。

身边人语气陡然拔高,眼神里带着愠怒,“宗子大人当真好计算,只是借沉水一用,你却让他豁出性命?”

江渔火简直怒不可遏,连他都无法能拿回的东西,他惜命,却让温一盏去送死。

“你心疼他?”看见女子眼中浮动的怒火,伽月陡然间心里一阵闷痛,她根本就不是关心她,她在意的只有那个人。

俊美的鲛人唇角不由又升起冷意,眼里涌起浓重的阴郁,刻毒的话便不自觉脱口而出,“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我不过是成全他。恐怕你还不知道,他答应了我三件事,这只是他承诺我的第一件。”

江渔火气急反笑,真是一笔好买卖啊,她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这样自私自利的鲛人呢?

“他若出了什么事情,我绝不会放过你。”

她愤怒地瞪他一眼,只觉得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顾不上告辞转身便走。但还没走几步,便有一个娇小的人影朝着她这边过来。

白蓁在另一边,她也很快就认出来了江渔火,想来找她,听青萍师姐嘱咐时便往江渔火那边看了好几眼,但她一直和宗子大人站在一起,两人看起来有些亲密,她不敢上前来打扰。

现在江渔火终于走开了,白蓁便赶紧抓着时机来到江渔火面前。

“你还记得我吗?”秀丽的少女粲然一笑,看人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渔火怒火未平,但再次看见这个曾经收留过她的少女,只能将气按回肚子里,“当然记得,当日若不是你,我恐怕就要露宿郊野。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进入天阙,达成所愿。”

白蓁羞涩一笑,“谢谢,不过现在还不能算,还要等一年后的结果。原来你也是天阙弟子吗?太好了,山上的人除了千灯我都不认识,还好有你在……”

“我不是,我是昆仑弟子,只是在此养伤。可惜不巧,你今日才来我便要走了。”江渔火不想让她误会,很快打断她。若是之前,她很愿意与之结交,白蓁看起来单纯而善良,身上有许多令人向往的品质,无怪千灯会喜欢她。可是现在江渔火要走了。

“啊那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我们可以做个伴。”

交谈间,一个扁扁的银色脑袋从江渔火衣袖里伸出来,黑溜溜的眼睛在白蓁和江渔火之间转来转去。

白蓁的目光立刻被它吸引,眼神发直。

“怎么忘了这个……”江渔火有些懊恼,回头看了一眼,伽月已经不在原地了。见白蓁目不转睛盯着,她便以为白蓁也觉得小溪可爱,顺势问道,“你要摸摸它吗?它不会咬人的。”

“这个……这个是……”白蓁有些不可置信,她隐约记得,千灯和他说起过宗子大人有一头结了契的灵兽,本体是银蛇,也可以化作神弓。这位看着分明就是千灯说的那条,她如何敢碰?

“不了不了……”白蓁连忙拒绝,忽然想到什么,她一拍脑袋,在随身的储物空间里翻找起来,“对了,你之前落在神庙的斗篷,我替你收起来了,本来想着你会回去取,结果你一直没来。”

翻了半天,白蓁终于从空间里找到那条斗篷。纯黑而宽大的斗篷顿时从小巧的口袋里被抽出来,厚实而柔软的面料一看就知道是上等之物。

江渔火有些发怔,蓦然想起那个在大街上遇到的男子,她差点忘了还有这样一件东西。

从白蓁手上接过来时,她下意识往自己手腕处看了一眼,淡淡的金色印记还在。如今寒玉已碎,那人若真要来找她讨债,她只能把斗篷还给他。

好歹还有件斗篷。

第83章 左眼 “再让我看见你勾引她,老子非撕……

将江渔火气得怒冲冲地走开之后, 伽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余光中的修长身影不断远去,他有些无力地闭了闭眼,脑海中却依然是那双盛满灼灼怒火的眼睛。

既不想让她真的恨上自己, 又不愿她对自己置之不理。

冰蓝的眼睛再度睁开, 眸光已经一片平静。

他不该是这样的, 陆地上漫长的修行生涯早就让他锻炼出喜怒他不形于色的本事,可看他如今这幅可笑的样子, 竟然试图以袒露脆弱来博得她对自己的关注。

可惜,她只会为另外一个远方的人担忧到气急, 他即使站在她眼前,她眼里也没有他的位置。他不想说出那些刺伤人的话的,可她维护别人的样子让他很生气。是她在他心里种下嫉妒的种子, 让带着毒刺的藤蔓在他心里疯长,他被逼得透不过气,才不得不伸出一些枝蔓, 让她也尝尝心痛的滋味。

是她非要闯进来的,是她撬动了他对那个凡人的情感,趁他最虚弱的时候夺门而入, 将情感投射到她身上, 让他违背了鲛人忠贞不渝的誓言。

鲛人盯着那道正在和人交谈的身影, 平静的海面底下酝酿起新的风暴。

既然不是那个凡人,那么就和他一起坠落吧。

廊下一众白色身影中蓦然出现一道不合时宜的黑色, 伽月略略从江渔火身上移开视线, 从廊下扫过时, 陡然发现墙柱后闪过一道有几分熟悉的身影,黑影十分高大,看着却落拓不羁, 手里似乎还抱着剑。

伽月眸光顿时一变,下意识往江渔火处瞥去一眼,她还在与白蓁说话,并没有往别处看。心神一凛,便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

黑影在廊柱中穿梭,转眼就消失不见。

刚踏入一处鲜有弟子光顾的偏僻殿堂,伽月就听到带着清朗笑意的声音,来人靠着门扇,一身黑衣,站在暗影里,正双手抱胸看向他。

“宗子大人,是在找我吗?”

方才引得他和江渔火争吵得人陡然出现在面前,伽月面色和语气都不太客气,“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

“嘿,我回来,为宗子大人带回了珍贵的护心鳞片,但宗子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高兴?”

不用看他的表情,伽月也知道此人正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既然取回来了,给我吧。”伽月没有伸手,只略略抬了抬下巴,等着对方把东西交过来。

“欸……宗子大人,我是为我师妹才替您办这一趟儿事,您还没跟我说师妹现如今伤势如何了?要是不好,我可不能付给您啊。您也该知道,这一趟很是不容易,我总得确定那池水有效吧。”

暗影里的人语气轻佻,挑衅似的看着清冷端庄的天阙宗子。

伽月眉头微蹙,淡然道,“她很好,沉水对她的内伤疗效显著。”末了又加上一句,“她在我这里,一切都很好。”

他若不信,他其实大可让他去见一眼江渔火,效果如何自然不言自明,但心里隐隐有股意念作祟,他不想江渔火见到他。

伽月怎么也想不到,黑暗中的人忽然冲出来,一拳打在他侧脸上,他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你还记得她是来养伤的?离她那么近做什么?”温一盏猛地一击,手中剑光芒一闪,直指鲛人胸口正中,“老子警告你,离她远点!她忙得很,没空陪你们这种人玩这些谈情说爱的把戏!”

“再让我看见你勾引她,老子非撕了你这张皮。”

伽月顿时怒火升腾,不仅是被打了一拳的愤怒,还有被他戳穿心思的恼怒。

剑尖往他胸口一伸,“还有你这颗心,再不规矩,老子挖出来给她当球踢。别人或许怕你,但老子不怕!”

伽月低头看抵着胸口正中的剑芒,他竟知道鲛人的心脏和人类位置不一样。

指间瞬间积聚起耀目光芒,只要一击就可以将此人击倒,可在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鲛人指间的光芒却黯淡下去。

“你的眼睛……”

方才在暗影里看不见他的脸,此刻到了跟前,他的面容再也藏不住了。黑衣剑修脸色苍白如纸,一只眼睛还隐隐含着嘲笑,而另一只眼睛,自额头到眼下被一条深深的划痕贯穿,而里面是一颗被划烂的眼珠,血肉模糊。

温一盏哂笑一声,放开手上这个眼中满是惊讶的鲛人,“嘁,还不是为了夺回你那块破鳞片……”

“在海里,捅那头幽蛟的时候,被它拿爪子划了一下。”

剑柄在手上快速旋转了几下,温一盏利落收剑入鞘,随后将那枚流光溢彩的鳞片抛给伽月。

“你眼睛的事情,她知道吗?”

伽月攥着失而复得的鳞片,有了它他身上几乎再没有弱点,但他看着温一盏那只伤眼,心里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她当然不知道。”温一盏想起传讯符上的那些留言,她好不容易好起来,他怎么会告诉她这种扫兴的事。

伽月的心稍稍安定,随即又警惕地试探,“你不去看看她吗?”

黑衣青年似乎听出他话中深意,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不了,已经看过了,知道她很好我就放心了。”

他低笑一声,“这副鬼样子……我自己也不想让她瞧见。”

伽月盯着他的伤眼,眼神锐利,“幽蛟浑身上下布满剧毒,被它的鳞爪伤到,你的左眼可以用沉水愈合伤口,但沉水无法解毒,你的左眼必瞎无疑。”

温一盏冷笑,“用不着你提醒。你只要好好把沉水给我师妹用就行,我就不用了,没有那么多条命可以给你抵,我师妹更不行。不过你放心,我即便只有一只眼睛,剩下的差事,我也能帮你办成。”

他用剑指指鲛人手上的鳞片,“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这护心鳞被幽蛟吞噬了百余年,虽然外表上看着完好无损,但早已受蛟气浸染,你若不尽早将沾染上的蛟气净化,让它尽快与你的身体铸合。再拖下去,恐怕会变得和普通鱼鳞无异。我可告诉你,虽然本仙君日夜兼程,但从大壑过来可已经过去三天了,你别害得我一番辛苦白白浪费。”

他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伽月,他看着手心的鳞片,上面的确覆着一层幽蓝寒气。

“别跟她说我来过。”

黑衣剑修扔下这句话,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了出去。

殿内的鲛人缓缓抬头,目光锁着他落拓不羁的背影,确认他彻底离开之后,才转向另一个方向。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江渔火一直在等他。

只要等不到他,她就会在天阙一直等下去。

*

一走出天阙,温一盏那只完好的透着光彩的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左眼处的疼痛隐隐作势,他直接御剑到了落月城里,找了处酒肆。

方一坐下,他这桌周围原本热热闹闹的人立时散了个干净,他这才意识到他忘了用纱布遮住伤眼。

但他的眼睛,有这么可怕吗?

酒肆里的人散了大半,少数留下的,也坐得离他远远的,极力控制着眼神不往他的方向偏移,仿佛那边坐着的是什么可怖的怪物。

店家过来,低头看地面,小心翼翼地问他要喝点什么?

温一盏大笑,拍着桌子,“听说你们这儿的落月醉举世无双,给爷来一壶。不,来两壶!”

他点的豪爽,身上又带着剑,虽然极大地影响了店内生意,但店家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赶他走,只能硬着头皮接待,将两坛落月醉呈上,又附赠了一碟腌渍豆子。

温一盏一边喝酒,偶尔挑一颗豆子扔进嘴里。他倚着窗边,故意将正脸对着店内,看那些人一不小心对上来酒慌忙移走的眼神,听他们窃窃私语议论他的面容和伤眼。

“那个人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看着真可怕啊……”

“这副鬼样子就应该好好待在家里,怎么能上街到处吓人呢?家里没人管他么……”

“也不知道遮掩,他还把脸转过来了,看得我胃口都没了。”

“赶紧吃吧,吃完了咱们也赶紧走……”

那样刺耳的话传到他耳朵里,温一盏却只是笑着又将一盏酒倒入喉间。

“店家,再来两壶!”

店家将一壶又一壶落月醉端上来,只看见一个又一个空坛堆在那位客官脚边。

温一盏不知道自己到底醉了没有,周围那些刺耳的议论声听不见了,他大抵是醉了,可另一些话语却在他脑子里愈发清晰起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宗子大人笑,他笑起来更俊美了,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俊美的人啊。”

“天神在上,他一定是神派下来造福苍生的。”

“你看他的眼神,温柔地快要化开了吧,哪里还有平日里冷漠无情的样子。”

“被宗子大人这样注视着,不敢想象有多幸福,可是……她怎么看都不看宗子大人一眼啊?”

“她快抬头啊,我都快要急死了,她不会根本不喜欢宗子大人吧?”

“怎么可能,他们就是两情相悦。那天我在山里采药,正好看见他们俩从天上飞过,她还抱了宗子大人呢。”

“天神在上,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快看快看,宗子大人的灵兽又扑到她怀里了。你们说,他们是不是都已经偷偷结契了,不然宗子大人的灵兽怎么这样缠着她啊?”

……

天阙山里,温一盏兴冲冲地跑过去,立在廊下,远远看见江渔火的身影,还没来得及找她,就听见一边天阙女弟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不断讲那些难听的话传入他耳朵里。

刚开始听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鲛人和师妹站在一起有些碍眼,觉得这些女弟子们真是夸张,一看就是不好好修习,整天游手好闲看别人的把戏的那种修士,一点都不像他的师妹。

想着想着他忽然意识到,他自己好像也是这样的。

于是他在心里不再批评她们的行为,开始批评她们的审美。

就这样式的,不就是一个小白脸嘛,有什么好激动的,师妹看不上这样的才是正常。

可当她们说江渔火主动抱了他的时候,温一盏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这么多年,师妹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任何人,包括他……

直到江渔火接过那条银光熠熠的蛇,眉眼含笑的时候,温一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一定是被那些话影响了,此刻再看阶上的两人,竟觉得他们之间好似当真有情意在流动。

他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干脆从墙柱后面出来,把那些聒噪的女弟子吓得一哄而散。

她们果然怕他,他的样子应该确实恐怖,连修行的仙人都害怕。

他的师妹,会害怕他吗?——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啊,师兄就这么冲出来了,就这么一拳打出去了,本来没想打的,写着写着就揍上了[彩虹屁]

第84章 温暖 “君不我来,我即就君。”……

江渔火拿到了降灵木。

或许伽月早先已与看管的人说过, 那人见来取的人是她,没有多问便直接给了她。倒是让江渔火有些微惊讶,原本以为需要费些周折的。

降灵木用木匣装着, 一截成人手臂长度的黑色木头就放在里面。江渔火将木匣拿在手上, 身体里的火元丝毫没有动静, 完全不像第一次触碰时那般急火攻心。

原来,只要用匣子装起来就没事吗?

那伽月当初, 为什么要骗她?

江渔火抱着木匣,出了灵谷塔殿。思索了一会儿想不出缘由, 便不想了,反正她想要的已经拿到了,便寻了个高处坐着, 看着山门,等待熟悉的身影出现。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降临。

她开始有些看不清山门处人的面容, 怕师兄找不到自己,江渔火纵身飞至山门下,静静地靠着一根石柱站着。倘若师兄上山, 一来便能见到她。

可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她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手中的传讯符忽然亮了一下, 江渔火立刻拿起来查看。收到的的确是温一盏的消息,但上面写的却是他有要事在身, 近期无法抽身去天阙, 让她不用等他, 可自由来去。

指尖微微用力,晶亮的黑眼睛黯淡下去,江渔火又在原处站了许久, 才缓缓步入山门,接受温一盏临时改主意不来了的事实。

可她心中仍旧疑惑,温一盏向来不曾失约,尤其临时变卦更是从未有过。除了伽月给他派的任务,以温一盏惫懒的性子,江渔火想不出来他还有什么要事。

若是,真如伽月说的那样,师兄遇到什么危险……大壑的幽蛟如此凶险,万一……

无论如何,江渔火知道,她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取了早已收拾好的行礼,江渔火向青萍辞行。

青萍刚安顿好白蓁,听到江渔火要走,顿时一片愕然,“原来……是今天吗?”

这几日她一直记挂着千灯的事,山上山下跑了好几趟,终于将白蓁调入天阙的事情安排妥当。江渔火前些日子便与她提过待师兄一来便要启程返回昆仑的事,可她因为千灯和白蓁的事忙得晕头转向,早就忘了今夕是何夕,一晃三天都过去了,她浑然不觉,甚至……似乎还忘了向殿下说明?

青萍踟蹰一会儿,犹犹豫豫道:“……姑娘,不等等殿下吗?他今晨忽然要闭关,此时恐怕还不知晓姑娘要走的事。”

青萍还想挽留,总觉得殿下闭关出来,见人不在了,一定不会高兴。

江渔火将正在熟睡的小溪交给青萍,最后一次摸了摸它小小的头。

“不必,晨间我已当面向他辞行过。”

“可是……”

青萍可是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留下她的好理由。江渔火本就是来疗伤的,伤愈自然就会离开,但这些天青萍一直把她视作可以长伴殿下左右的人,只可惜两人始终没能发展出情意。

知道再无可能,青萍还是不舍地抓紧了她的手,即便不为殿下,她也真心喜欢这个女修。

“也罢,留不住你。以后若是路过天阙,可千万要记得来看看姐姐我。”

江渔火眼里难得有了点温和的笑意,点头答应了。

*

夜色渐浓,落月城的宵禁就要开始,长街上人影寥落,冷冷清清。

温一盏提着酒坛醉醺醺地走在街上,身形摇摇晃晃,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却又坚实有力,似醉非醉的样子。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觉得左眼又开始痛了,连带着他的整个左边脑袋都向是有一把锯子在里面持续地切割,非要把他的左半边切下来不可。

他提起酒壶又往嘴里灌去,但壶里早就空空如也,只淌下来可怜的几滴落月醉。

但这点哪里够让他麻痹掉剧痛。

长街上响起几下梆子声,路上只剩下巡街的兵卒。

提着灯笼,敲着梆子的兵卒正漫无聊赖地在街上走着,本以为今夜会如往常一样平静,却忽的听见街角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尤为明显。

毛手毛脚的贼人潜入民宅时,便经常会弄出这样的动静。兵卒立刻调转了个方向上前查看,果然在街角看见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一只手撑着墙角,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看着就像贼人。

兵卒抽出随身的长刀,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那人身后。

“喂,什么人胆敢深夜外出,你在这儿做什么?转过身来!”

兵卒一声厉喝,那人也听到声音,缓慢地扶着墙站起来。

没想到这人缩着时看起来不显,站起来却是十分高大。

兵卒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他身材在男子中并不算矮小,但眼前的高大身影还是让他有了几分压迫感。

但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相比接下来要看到的东西,身高的压迫实在不算什么。

那人听从他的叫唤转过身来,一张在夜色中白得格外明显的脸,被灯笼的光团一映,狰狞的眼睛便被光影将可怖程度放大了好几倍。

原本绑着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垮了,露出里面一只被划烂的眼球,划到这只眼球的东西大约力气不小,竟是把眼珠都划烂了,深的疤、烂的肉和凝固的血,糊在一张原本丰神俊朗的脸上,混杂出一种诡异的残忍。

兵卒吓得尖叫一声,灯笼都被他扔到地上,什么也不管了,转身见鬼一样地跑远了。

温一盏想要捡起地上的灯笼,但火苗被那一扔失了约束,顿时找准机会舔上纸糊的罩子,灯笼变成一团火焰。

他只好就着火焰看传讯符上的字,虽然传讯符原本就带着微光,但他如今眼睛不大好,那点微光的字在夜间便看不大真切。

如今借着火光,他才看见上面写了什么。

“君不我来,我即就君。”

灯笼燃尽,火光黯淡下去,传讯符上又只剩下微弱的光芒,叫人看不清。长街上的人却大笑起来,属于年轻人清澈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街头,听着就叫人愉悦,如果只听声音的话。

温一盏伸手弹去左眼刚流下的血珠,将传讯符郑重地收进怀里,他喃喃念着师妹写下的信,脑子里几乎能想象到她写信时冷淡又倔强的模样。

她会生他的气吗?言而无信,放她的鸽子。

气便气罢,等他眼睛好了,她便是打他一顿也成。

温一盏胡思乱想着,还是不打算去见江渔火。即便她不怕,他也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让她记得自己丑陋的样子。

他唤出剑,正准备御剑离开。

长街尽头,远远走过来一道修长而笔直的身影。

温一盏不由愣住了,灵力滞住,原本浮在半空中的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虽然如今眼睛不大好,但他还是认出来那个模糊的身影。向他走来的人,不是江渔火还能是谁?

对方显然看到了他,他此时再逃走也没有意义。

温一盏摇摇头,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仿佛喃喃自语,“怎么还是被你找到了?”

长街寂静,纵使隔着距离,江渔火还是听见了,“原本只是想来落月城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她缓步走近,语气里有些不满,“为什么不来找我?”

温一盏侧着身,只用半张脸对着她,但此时走近,另外半张脸也就藏不住了。

江渔火猝不及防地看到温一盏的伤眼,瞳孔骤然紧缩,“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想靠近再看清楚些,可温一盏却在这时后退了。

江渔火脚步不由顿住,沉声问道,“你不想让我看见,所以不来找我,对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要事,都是骗她的借口。

“就到这里吧,师妹。”温一盏背过身去,示意她不要再靠近,“你走吧,不要再过来了,不要看我,我这个样子……不好看。”

江渔火鼻子嗅了嗅,眉头不由皱紧,“你喝酒了?”

稍一走近,她就能闻到温一盏身上浓重的酒气,这样浓的酒气,不知道喝了多少。受了伤,他怎么还敢喝酒的?

温一盏顿时僵住,像做坏事被当场发现,心虚得不行。

师妹向来不喜欢他喝酒,师妹不说,但每次一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她就会捏着鼻子走开。

“我……”温一盏想解释,但话一开口又觉得多说无益。算了,破罐子破摔吧。

江渔火真生气了,“人都到天阙了,你不去山上找我,却跑到山脚下喝酒,明明眼睛受了伤,你还敢喝酒。温一盏,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让她失望了是不是?

温一盏低下头去,等待着她对他的判决。

“……越来越不得了了。”

她在故意讽刺他。

若是平日,他必定会嘻嘻一笑,佯装听不懂,然后没脸没皮地凑上去问,非要让她说说他到底哪里不得了。但如今……

温一盏他也不回应她的讽刺,只是低低笑着,“师妹,你给师兄一段时间,等师兄好了,就来找你。”

温一盏刚要走,江渔火立刻一个翻身落在他面前,她的目光直视不讳地看着他的左眼,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你还想去哪儿?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去。”

她眸光中的心疼让顿时温一盏心中酸胀不堪。

面对师妹,他总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此刻更加难以开口,只能叹息一声,将脸侧过去,尽力不让她看自己可怖的眼睛。

一只纤细洁白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侧,带着温暖的燥意,师妹问他。

“是不是很疼?”

这一句,温一盏再也坚持不住了,他无法再抗拒,向前一步直接一把将身前的人抱了个满怀,双臂牢牢箍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支点。

“不疼,一点都不疼。”

江渔火身量不低,温一盏抱着她,正好能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他倚着她,将重量压在她身上,像只温驯的大型兽类。

怀里的人让他从身到心都感觉到温暖,左眼的疼痛仿佛真的就此消失了。

第85章 不平 恭喜殿下!

“眼睛, 是因为去大壑里拿伽月的护心鳞受的伤?”江渔火柔声问他。

搁在她肩膀上的脑袋轻轻点了下。

江渔火沉默了一阵,一只手放在他背上,声音里带了些颤抖, “要怎样……才能治好这只眼睛?”

身侧的人没有回答。

江渔火忽然想起伽月在沉水池里救活千灯的样子, 如果颈间那样深重的伤口都能愈合, 那么……

“沉水可以的对不对?”

箍在她身上的手臂忽然紧了紧,温一盏嘟囔着, “不可以,沉水对我的眼睛没有用, 你不要去求他。”

“那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吗?”

温一盏想了想,事已至此,他不想向她隐瞒, 沉声道:“这是因幽蛟身上的毒所致,幽蛟之毒至阴至寒,唯有生长于火峰口的地炎藤能解, 但百年前七火峰一起喷发,将周围所有东西焚了个干净,如今想要寻找地炎藤, 几乎不可能。”

话刚说完, 温一盏觉得好像说得太过严重, 又在她耳边轻笑着补充,“不过师妹也不用担心, 我已将毒控制在左眼, 不会扩散到身体其他部位, 除了左眼不能视物,幽蛟之毒对我没什么影响。”

“我还有一只眼睛呢,就算只有一只眼睛, 我也能把师妹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怀中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温一盏听到她低沉发闷的声音,“对不起,是因为我……”

他立刻打断她,不肯见她,正是怕她把一切怪到自己头上,他又怎能容忍她自责,“不怕,这算什么,反正以后有师妹保护我。”

“我师妹是谁,仙门大比的魁首!以后谁要是不长眼敢惹到我,我就报你的名字,吓他个屁滚尿流,你说好不好?”

他故意说得有腔有调,仿佛一个不学无术,只知道仗势欺人的纨绔,以为这样能让师妹开心一点,一如他从前也是这样逗她开心。

江渔火却没有笑,她双手回抱住他,声音闷闷地,郑重地答应他。

“嗯,我会保护你。”

温一盏咧着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幽蛟的寒毒也抵挡不住暖意流向四肢百骸。他吸了吸鼻子,眼眶也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溢出来。

他的话半真半假,却不小心勾出了江渔火的真心。

他的师妹,真心实意地爱护他,亲口承诺要保护他。

温一盏抱着他的火苗,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任何可怕的事。

“师妹,你不嫌弃我丑吗?”他半是撒娇半是真心,虽然明知她不会嫌弃,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在意,想亲耳听到她说出那句“不嫌弃”。

但耳边久久没有传来回应,温一盏心无底限地沉下去。

他无比懊悔多嘴问这一句,只要师妹对他是真心就好,何必还要逼她认可自己这副鬼样子呢。她看过了那只鲛人,现在看他丑陋可怖的脸,当然会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以后罩起来就是了。”

怀中的人离了他的怀抱,心忽然变得空落落地。

江渔火却在下一刻忽然捧起他的脸,让他的脸完整无遗地显露在自己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郑重摇头,“世上好看的人很多,但师兄只有一个。”

她漆黑但晶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清晰的面容,清晰的话语……温一盏眼眶顿时涌出一阵热意,他连忙去捂江渔火的眼睛。

和着血的泪珠无声滑落,眼眶灼热而刺痛。

眨动的睫毛挠在他手心里,痒痒的,痒得他心颤。

“不许看。”

手下那双眼睛果然听话地闭上了。

长久的寂静中,只有呼吸相闻。

等到眸中热意消去,温一盏拿开手,一句也不敢再多问。

他已无需再向他的师妹求证什么。

长街尽头,两道人影渐渐消失不见。

临街的二楼窗口,有人看着底下那对男女方才站立的位置,轻轻折了手中的花枝,鲜妍的花苞被他捏在手中,揉成一团泞烂不堪的碎瓣。

他就着窗口把花瓣扔出去,花汁弥漫的手心一点金光黯淡。

李梦白攥紧了手心,眸光晦暗不明。

金光越黯淡,说明那个被他下了追踪咒的人此刻离他越远。

她在山上龟缩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原来是为了找那个贱种。

可她欠他的东西,还没有还呢……

不过,他也要感谢她,若不是她找到那个贱种,他还不知道贱种原来已经瞎了一只眼。

哈哈,真是可怜,本来就只能算勉强能看的脸,现在肯定已经丑得没法看了吧……所以才那么着急地向那个女人确认。

想起他的丑脸,李梦白快乐地笑了几声。

那个贱种,还好意思找人讨要怜悯,简直就像只摇尾乞怜的野狗,生怕那个女人嫌弃他。

啧啧,果然妓子生的就是下贱!

也只有这种蠢笨到没边的女人才会听信他的话,当真把这个贱种当成什么宝贝一样珍之重之。

可笑,她的怜悯也太轻贱了,对着那样一张丑脸,竟然也能说出那样让人肉麻的话。

可见,她当真没见过什么好看的人。

李梦白回忆了一下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被自己定住,然后……

属下敲门进来,打断了他的回想。

房间里照旧没有点灯,漆黑的一片,只有窗口处的人影显示出这不是间空屋。

属下似乎是早就习惯主人的作风,径直在黑暗中走到窗边人身后,躬身询问,“少主,您有何事吩咐?”

窗边的人捋了捋头发,侧过秀美的半边脸轮廓,“对外放出消息,就说,我们有一株地炎藤要出手。”

属下不可置信,“啊?可那是……”

窗边人掀起长睫睨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是让你放消息,又没说……当真要出手。”

*

洗华殿内室。

伽月化出鲛身,将自己沉进池水里,那枚暌违了百余年之久的护心鳞片被他安放到原本的位置,因为被幽蛟的气息侵染了太久,他不得不花费更多时间来净化它,方能与它再度磨合。

如此,等到护心鳞真正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已经是一天一夜过去了。

走出闭关所在的内室,天光微明,正是日出之前的清晨,是他要上殿领修早课和处理公务的时辰。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耽误。

做完一切,他回到灵谷塔大殿批阅公文,在殿外时不觉,如此静坐下来,眼前的文字渐渐就看不进去,心里的不安却可怕地清晰起来,如同海底最深处的暗涌,无声地侵入,等到意识到时,已是深陷其中。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置物架,上面原本放着一株……

降灵木呢?!

伽月心陡然一沉,霍然起身,身前案几被他撞到移位,在地上摩擦出一声沉重的钝响。他走到置物架前,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原本被放在上面的降灵木。

不是掉在地上,不是被放到了别处。

……是被人拿走了吗?

殿内的侍者们被这一阵动静惊到,只见宗子大人好似在找什么东西,可什么东西能让宗子大人这般着急地寻找?

侍者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提醒,终于有个弟子鼓起勇气,“……宗子大人,那株降灵木,昨日已被那位昆仑女修拿走了。”

心中猜想被证实,伽月身形僵了一瞬,面上不显,眸光却已冷了下来。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

弟子连忙下跪,昨日正是他将降灵木交给那位昆仑女修的,“您之前吩咐过,说若是江仙君来取,便用木匣装好给她。昨日……正是连带木匣一起交给江仙君的。”

伽月面色稍霁,他的确吩咐过,在她第一次被降灵木引发火元反噬受伤之后就吩咐了殿中弟子。他惊怒于失去对她的牵制,但又想至少这次,她不会被降灵木伤到。

于是他扶起下跪的弟子,“无事,我想起来了,你做的不错。”

弟子被他反复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他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在一殿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宗子大人缓缓走出了灵谷塔。

从灵谷塔到洗华殿的距离并不算近,但今天一路走回去,伽月却觉得这段路实在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有理清楚自己的心绪,就要面对已经缺了一个身影的洗华殿。

她还是走了。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青年果然还是没忍住,回去找她了吗?

他昨日是不是故意用净化护心鳞的借口引开他,好自己把人带走……

即便眼睛变成那样,也要见她,不怕惹她厌恶么?

不对,他们是生死相托的师兄妹,她怎么可能厌恶,她只会心疼他。

她厌恶的,似乎只有他啊……

被护心鳞嵌入的胸口一阵血气上涌,强行被他压了下去。

伽月走得缓慢,但还是走到了寝殿前,却看见殿门口蹲着一个身影。

他立刻加快了脚步,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

“你……”

话还没问出口,蹲在他殿门口的人抬头,却是青萍的脸。她一脸疲惫,将捧在怀中的银蛇还给他。

“昨夜江姑娘走了,它醒来闻不到她的气息,伤心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才睡下。”

伽月看着被那人抛下的银蛇,可怜地缩成一团,细长的身体不时抽动一下,仿佛梦到了什么伤心事。

“昨夜,有人来找她了么?”

青萍摇头,想起昨夜事,“没有。江姑娘等了大半夜没有等到温仙君,便一个人下山,去寻他了。”

胸间的气血涌到喉间,他再也忍不住,捂住嘴轻咳了一下。

舌尖立刻有血腥气蔓延开来。

“殿下!”青萍看到他唇角血迹,立刻惊恐地叫出来。

青萍正要扶住他,却被他伸手推拒,他惨淡地笑了笑,“无事,护心鳞丢了太多年……总没那么容易习惯。”

“护心鳞?殿下拿回了护心鳞?恭喜殿下!”青萍真心实意为他感到高兴,灿烂的笑容让脸上疲惫都减了不少。

恭喜?是啊,是该恭喜,他的心脏又多了一层保护。可为什么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反而觉得那块地方更空了?

他把自己关进寝殿,背靠着殿门坐下,运转灵气试图将胸间的气血抚平。

可是抚不平!

即便对方失约不见,她都还要亲自去找他,她甚至不愿意留在天阙多等等……

一想到此,他气血就不受控制地上涌,难以平复。

她就这样走了,她甚至没有好好和她告别,走之前,她还在生他的气。

他是不是不该说那样的话,是他把她气走了吗?

伽月捂住胸口鳞片所在的位置,那只幽蛟的确厉害,他净化了这么久,还是有寒气残留在上面。

否则,他怎么会觉得冷呢?

一只鲛人,怎么会感到寒冷?

他不断告诉自己,她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

只要她体内的火元一日不消,她就总有一日会回来借沉水……没错,只要沉水还在,她就一定会回来。

他都答应过她了,会一直让她使用沉水,她怎么会不来呢?

不会的,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作者有话说:大家补药这么快弃男主啊,小鱼洗一洗涮一涮还可以捡起来用[狗头]

第86章 喂血 于是心中的愧疚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