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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物在被猎手盯上时,求生本能会让猎物调动全部心神,迸发出最极致的力量。

握剑的手不自觉顶住了剑格,只要拇指稍往上用力,便可以让剑出鞘。

但猎物的动作即便再细微,也没法逃过猎手的眼睛。

伽月蓝眸微眯,目光愈发凛冽,“江渔火,我不想说第二遍。”

只要她过来,他什么都可以不和她计较,他会带她出去,天阙上上下下都不会知道她犯的错。

她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只需要进入无尽海最深处,最隐蔽的鲛人巢穴里,永永远远地留在他身边,承载他的欲望,永远和他纠缠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谁让她般作践他,偏要欺骗他,利用他,然后抛弃他……

既然她不要他克制的爱,那便来尝尝他刻骨的恨!

江渔火只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头要将她吞吃入腹的野兽,排山倒海般的灵力向她扑过去,浪头一个接一个袭来,每一个都想要把她卷走。

江渔火拔剑,毫不犹豫地格挡、劈刺,同样凛冽的剑气和灵力碰撞在一起,在宽广的洞窟内激起强劲的风旋。

破碎剑光中,江渔火矫健地左突右闪应付伽月,同时不忘对战圈之外的人催促了一声。

“李梦白,快点!”

李梦白万万不愿见到江渔火被他掳走,此时已是最好的时机,他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又画了新的印文。

可是来人虽然冲着江渔火去了,却也没有放过他,竟是在与江渔火缠斗的同时还分出了灵力来破坏他的印文。

该死!

李梦白气急败坏,抽了符纸便加入到两人的战斗中。

他今天不收拾这条贱鱼,他就枉姓李!

李梦白两指在额心一点,金光流过,立时有一条血线出现在他额间。随着他口中不断念动咒语,指间血色化作无数大大小小的印文齐齐向半空中的鲛人射过去。

蓝发飞舞的鲛人在半空中向他投来一眼,宽大的衣袖用力挥过,四周包抄而来的印文还没来得及近身,便被他释放的威压尽数震碎。

而后,银弓缓缓指向这个假冒他身份闯入禁地的人。

他不伤江渔火,但对这个在她身边死缠烂打的人可不会手下留情。从前他不想惹得她不快,尚且能容忍,可如今,这个心怀不轨的人竟敢唆使江渔火欺骗他。

不可饶恕!

这个狡猾的人,正在一步步骗取她的信任,占据她的视野。他须得承认,他就是见不得她的目光被别人分走。

冰箭凝结成形,带着万钧之力向李梦白心脏位置处射去。

江渔火骇然,若说方才伽月对她尚且手下留情,现在他竟是要置李梦白于死地!

李梦白不能死,死了谁给她地炎藤。

全身灵力运进那柄赠剑中,银光自江渔火手中飞射而出,破空声铮鸣。

灵剑撞上冰箭,两种不同材质的武器碰在一起撞出了四溅的火花,炸裂出的光芒让整个洞窟亮如白昼。

虽然没能击断冰箭,但这一剑的势头已经足以让冰箭偏了方向,先前锁定的李梦白得以逃脱。冰箭射在他身边的石壁上,将石壁炸出一个极深的坑,力道之大,令整个洞窟都晃了晃。

李梦白捂着被炸出碎石割伤的手臂,对着上头的人挑衅地笑。

“看到了吧,这把剑她不仅用上了,还用得很称手。”

洞窟内的空气几乎凝滞,江渔火觉得微微窒息,半空中的人目光有如实质,沉沉地压在她身上,让她无处遁形。

“江渔火,你联合其他人骗我、利用我……事到如今,还要保护他……”

半空中的人缓缓落到地面,冰蓝的眼眸变得晦暗无比,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压抑的海面。

“可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只是受人蒙蔽。”

“过来,到我身边来……”

他紧紧地锁住目标,话音中充满蛊惑人心的意味,他向江渔火伸出手。

江渔火心中却是警铃大作,伽月的目光太过危险,她不知道过去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命运,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掌心微张,那柄剑就飞回到江渔火手中。她握着剑,却纵身掠至李梦白身边。

她低声问李梦白,“你的解印怎么还没好,到底还要多久?”

李梦白笑盈盈地看了眼来到他身边的人,故意凑近江渔火的脸侧,幽幽吐息,“快了,马上就好。”

他目光紧盯着伽月,受伤的手臂却背在身后,指间悄悄运转。

不是解不出来,他只是在等待。

既然能反推写出消解的咒印,他自然知道解印之时,无论是强拆还是用咒化解,印文都会向来人发出汇集所有伤害的最后一击。

从前,他的计划是让江渔火来受这一击。

但现在,最合适的人选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果然没有算错,传言鲛人忠贞深情,认定了伴侣便只一心一意。

身为鲛人,即便做上了天阙宗子又如何,还不是逃不过骨子里的宿命。不枉他费那么多口舌让这只鲛人把剑交给自己,好让他一路追踪过来替他的心上人送死。

自己设下的禁制,自己来承受吧。

见她不选自己反而到了李梦白身边,伽月顿时妒火滔天。

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作贱他!

凛冽的眸光逼视而来,江渔火只觉得被整个人被寒意包围,她看见伽月眼里深深的恨意。

“江渔火,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话音落地,江渔火被他语气中滔天的恨意惊到,不由往后缩了缩。说起来,只是偷采了他的气息,他竟如此恨她吗?

伽月并非要她给他个答案,只是心中愤懑逼得他不得不质问于她。质问她为什么要将他的一颗真心弃若敝履,为什么非要将他满腔的爱意生生逼成恨……

可是她后退的动作让他更加心冷,伽月不再顾忌,再次施展灵力,飞身跃起,只一心要将她夺到自己身边来,问个清楚。可出手的瞬间,他的余光却猛然发现灵阵上的印文即将消解。

霎时,有无数金色蝴蝶自地面升起,漫天金蝶向阵法飞扑而去。

伽月目光陡然一紧,在他无暇分神的片刻里,李梦白已经解开了他下在禁灵大阵上的禁制,并且再次召唤出了能够破坏禁灵大阵的游光咒。

这,也是他们联手的一招吗?

若非自己是那个被他们戏耍的人,他都要忍不住夸一句,真是配合地天衣无缝。

可李梦白却在此时拉住了江渔火的胳膊,他盯着眼前的鲛人无声地笑。

“江渔火,我们该走了。”

第96章 冷血 你不会死的对吗?

漫天金蝶冲击灵阵的刹那, 江渔火被李梦白拉着快速往灵阵里退,金蝶将坚不可摧的禁灵大阵冲击出一个一道裂口,两人的身影即将穿越裂口。

可到得裂口前, 李梦白忽然停了下来, 他拉着江渔火的胳膊, 桃花眼眯了眯,飞快地闪过一丝挣扎, 将要推她出去的手稍微停顿了一瞬,而后下定决心般, 握住了她的手,一起奔赴进阵。

明明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江渔火却感觉时间好似被拖慢了, 以至于在李梦白拉着她进阵时,她看见伽月骤然紧缩的瞳孔,他脸上出现江渔火从未见过的惊慌神色, 从来镇定自若的人,惊恐地好像将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下一刻,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江渔火只感觉被一股大力撞到, 胸前一凉, 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泼洒在了她身上、脸上……好似有一桶冰水浇在她身上,凉得她心口发颤。

江渔火恍惚了一瞬, 低头看见自己衣襟的大片血迹, 这不是她的, 她的血没有这么凉。

而后身体的其他知觉才开始逐渐恢复,浓烈的血腥气充斥在鼻尖,突然冲过来抱住她的人身体渐渐软倒, 灰蓝长发无力地垂落,血迹顺着发丝滴落在地面。

她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

江渔火还陷在巨大的冲击里,没有回过神来。她抱着他的身体,跟着跪坐在地上,问了他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伽月,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挡在她面前,不是怪她骗了他,不是恨她吗?

为什么要替她挡下灵阵的伤害?

地上的鲛人奄奄一息,向来锐利的目光变得涣散,唇边不断涌出鲜血。

“好了,江渔火,我们该走了。”李梦白在身后催促。

江渔火的手被另一只冰凉柔软的手握住。

鲛人意识昏沉,涣散的目光难以聚焦,只虚弱地看着她,“不要……进去,不要……跟他走……”

他用尽力气握紧她的手,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但此刻他也很清楚,这点力道根本制不住江渔火。

于是,看她的目光隐隐带着哀求,他用最后清醒的意识求她,“相信……我一次,不要……进去……”

不要进去送死。

他没有等到江渔火的回答。

黑暗渐渐来袭,笼罩住伽月的意识,陷入深重的昏迷,唯有最后一丝勉强凝聚起的心神,苦苦支撑着微弱的感知。他能感觉到江渔火反握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灵力传输到他体内。

他的心脉本就为蛟毒侵染的护心鳞伤过一道,如今又受到禁制印文的反制。

禁制是他下的,当然清楚被最后一击命中的后果,与禁灵大阵联通共生的禁制,根本就没有真正消解的办法,最后反制的一击足以让闯入的修士毙命。

只是没想到,他精心布下的陷阱最后却是作用在自己身上,虽然死不了,但也够让他的心脉受损,修为大散。

一股涓涓暖流进入他体内,来自于江渔火的灵息抚慰着他受损的心脉。

令人贪恋的温度和灵息,昏迷中的鲛人握紧了那只手,心脉碎裂的痛苦中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来源,他不能容许它离开。

可她总是不遂人愿,即便是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却要放开他。

“我说,你到底还要不要地炎藤了?”李梦白不耐烦地踢开脚边的石子,看她抱着那个人更是让他说不出的气闷。

江渔火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人抱到了阵外放下。

伽月用尽全身力气握住那只手,可他的手指却被人一根一根剥开,意识迷糊中,他听见她冷静的声音,她说,“对不起,我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江渔火在阵内,走之前看了眼昏死过去的伽月。

你不会死的对吗?

你已经这般强大,拥有一切,纵使受伤也会有很多人来救你,会用尽一切办法不让他们的神明坠落。

但她能做的有限,如此将他放到阵外,天阙弟子发现后就能带他离开,天阙的人里面总有能救他的人。

地炎藤地消息她找了那么久,只找到李梦白这一处。

而无涯山人传来消息,说温一盏服用了她送去的那一小截地炎藤之后,左眼的毒已经有被控制住的势头,至少现在不用担心毒会向身体扩散,嘱咐她尽早将完整的地炎藤带回来。

如此,温一盏的伤眼恢复光明便指日可待。

他是给了她可以替代眼睛的珠子,可若非万不得已,她更想要师兄恢复他原本就有的眼睛。

她不能不进去。

江渔火略有些麻木地跟在李梦白后面,心里想着事情,就没有心神看脚下的路。不知道碰到什么东西,江渔火一个趔趄,差点被绊倒。

举着火把在前的李梦白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她。

“怎么,他为你挡了一下,你就魂不守舍了?”他又摆出那副蔑视一切的神情,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回去找他啊,看看究竟是你的师兄重要,还是这个鲛人重要?”

李梦白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明明计划一切顺利,甚至可以说进行地堪称完美,他毫发无损地进了禁灵大阵,还成功地让那个讨厌的鲛人受到重创。很长一段时间,他恐怕都没办法恢复,更别说来阻挠他。

灵阵外,他预想中最强劲的敌手已经除去。

现在要对付的只有禁灵大阵里的那些东西而已。

可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超脱他的掌控,而这东西他看不见摸不着。

江渔火面色微沉,低头看着地面,查看绊倒自己的东西。

“你不必如此出言相讥,总归是他挡了那一下,我们现在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不是吗?”

我们?她还记得她和他是一条阵线上的人!

从方才离了那条鱼开始,她就一直神思不属,他几番和她说话,也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他,她对他的态度明显冷淡了很多。

李梦白眯了眯眼。难道,她发现了?

“江渔火,我不管你和那个鲛人有什么纠葛。进入了禁灵大阵,从现在开始,收起你的心神,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你死在这里,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地面上一无所获,江渔火抬头看着他笑笑,“我知道。”

被她那样的眼神注视着,李梦白竟然觉得一阵心虚和不安。

嘁,她那么笨,知道什么知道?

黑暗的洞窟里,只有李梦白手上火把光亮,照亮两人周围一小片空间。没有人再说话,只是不断地往洞窟更深处走。

“江渔火,你干嘛踢我?”李梦白脚下被一股力撞到,他没有防备,一时差点被撞得跪在地上,因此愤怒回身质问身后的人。

“我没有踢你。”

火光照亮江渔火的脸,她站在他一步之外,举起双手,眼神疑惑且无辜。

李梦白皱着脸忍了,继续往前走,这条甬道越往里走越是狭窄,他和江渔火只能一前一后走着,容不得两个人并行,可忽然又是一股大力撞到他小腿。

“江渔火,你还说没有踢我!”

他转过火把的瞬间,江渔火看见他脚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在那里。”

江渔火示意他向脚边看去,李梦白顺着她的指引也往地上看,火光渐渐照亮地面,他的视野中顿时出现一只浑身长满刺角,像虫却又比虫的身体庞大许多的不明物体。

“啊——”

李梦白尖叫一声,立刻跳起来,脑袋在顶上狠狠磕到,却也顾不上疼,只往江渔火身后躲,“江渔火,那是什么脏东西!”

“你去把它赶走。”

“你冷静一点,先把我的手松开。”

李梦白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又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

江渔火接过他手中的火把,伸手往那处照过去,但地面上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确信方才那里有一只外观诡异的虫子,虫子跑了,他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李梦白自觉地走在江渔火后面,她在前面举着火把,沉稳而警惕,时不时用火把扫一扫地面和头顶。

一路再无异样,但洞窟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李梦白,你知道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样吗?”江渔火前行的时候不忘查看壁面,以免漏掉了李梦白要的东西。

“不知道,但它是见到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东西,你不用担心认不出。”

李梦白的声音很沉静,不同于往日的言笑晏晏,他一直牵着她的衣袖,跟在她身后。不知道为什么,拿走火把后,江渔火觉得他在黑暗中似乎格外紧绷。

不过听他这样说,那么这东西必不会存在于这狭长的甬道了。既然如此,江渔火便不用顾忌什么。

一直这样无止尽地在黑暗中摸索下去不是办法,总要看清楚前方的路才好。

“李梦白,借一张你的符纸一用。”

他随身带了许多,随手取了一张无甚大用的递给她。

江渔火接过,在手心点燃了那张符纸,血脉中的火元毕竟不同于寻常火焰。她的手往前挥了挥,那张符纸便裹着金色的火焰沿着洞窟顶部一路向前,被火焰触碰到的石壁也开始燃烧,随着符纸的前进,石壁顶上便出现一条向前延伸的火焰带。

于是,整个甬道都被照亮。

坚硬的石壁奇迹一般地燃烧。

李梦白定定地看着顶上燃烧的火焰,眼里晃了晃神,有些痴了,像是陷入到什么回忆中,口中喃喃道,“真美啊,都亮起来了。”

原来,可以不用一直待在黑暗里的。

江渔火沿着火光走了一段,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她回头,看见李梦白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梦白,”江渔火叫他,“走啊。”

清冷的声音回荡在洞窟内,将沉在回忆中的人唤回来。

李梦白回神,看到江渔火站在火光之下,手里拿着火把,在看不见尽头的狭长甬道里,再没有比她更明亮的地方。

他对她露出个干净纯粹的笑容。

“好。”

而后,义无反顾地向着光亮处扑过去。

第97章 深渊 “别着急,会有出路的。”……

“不对劲。”

江渔火指着用符纸烧出来的焰带, 对李梦白道,“你看,这道火线是往下走的。”

只有一支火把时不觉得, 如今甬道被照亮, 火线串联起整个走向, 清晰地指示着这条甬道并非平直,而是在一路往下。

奇怪, 这里的下坡路,身体竟然并不会往下坠, 这太不对劲了。

李梦白拉着她的袖子,走在她身后。他看着窟顶上的火线,没有像江渔火这般惊讶, 话中带笑,“这说明,我们也许就快到了。”

果然, 李梦白的话说完没一会儿,顺着甬道延伸的火光便到了尽头。

甬道外,浓重的黑暗下, 燃烧的符纸已经只能算是一点荧光, 照不亮这片天地。

江渔火控制符纸继续往前。

她刚向前踏出一步, 李梦白猛地拽住她的腰身,把人往回带, “小心!”

这一下变故让符纸失去控制, 直直往下落去, 渺茫的星火在黑暗中没有尽头地坠落。

江渔火连连后退了几步,眼看着符纸在她眼前掉下去,这才发现前面已经变成了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若是继续往前走,也会跟那张符纸一样,毫无防备地坠下深渊。

背上不由起了一层冷汗,江渔火回头问李梦白,“现在怎么走?”

李梦白轻拍了拍她的肩,“别着急,会有出路的。”

江渔火吁出一口气,一时想不出还能怎么走。

李梦白从她手上接过火把。

事先他早已探知过里面的情况,此番遇到绝路也不惊讶,只比着火把在石壁上细细观察起来。

他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随意地和江渔火搭话。

“说起来,你体内的火元是怎么回事?上次在大比上便见你以血点火,烧了对手的五灵阵,今天又点燃了石壁。我记得昆仑似乎不修习这种东西,你这可算得上是从别处修来的旁门左道了吧。”他停顿了一下,“为何要学这些,难不成你觉得在昆仑学的那些剑法,对你来说还不够?”

江渔火靠着另一侧石壁,目光凝视着尽头处的深渊,纯然的黑暗有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陷进去。

如何能够,远远不够。

她还没有找到贾黔羊,还没有将那些罪魁祸首一个一个杀过去,她的族人们都死了,凭什么他们还能好好活着!

七年,这个人就像是从世上消失了一样。

江渔火知道,他当年能靠着寄居于族长的身体复生,如今也能彻底改头换面。

在昆仑修习时,江渔火无数次地想,万一某天贾黔羊从她身边经过,而她却认不出来,就这样把仇人放走了怎么办?若是永远找不到贾黔羊怎么办?

每当惶恐不安降临的时候,她只能更加拼命地练剑。

但好在她现在有了降灵木。

那截木头被她收在随身口袋里,无论走到哪都能感应到附近的同类。而除开生长的幽冥水域,存世的降灵木并不多。等到师兄的眼睛痊愈,她便一个一个找过去,赶在这具身体彻底支撑不住之前,杀了贾黔羊。

违背昆仑盟誓也好,万火焚身也好,她只需要比贾黔羊多活一息。

李梦白说着话,目光在石壁上逡巡,身后人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便继续自说自话,“不过,虽然这东西的确威力巨大,但身体内有这样烈的火,难道不会难受吗?”

“……”

“哦,我想起来了,你原先额间的那块寒玉,就是用来压制体内火元的吧。想想真可惜,被那人一箭击碎了。”他忽然笑了下,“不过这样看来,他的箭法也不怎么样嘛,你说是吧。”

江渔火掀眼看了李梦白一眼,“他是故意的。”

李梦白面对着石壁抿唇笑了笑,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突然看到什么,他惊讶地叫起来。

“呀,找到了。”

江渔火连忙看过去,只见李梦白用火把照着一处,他用手敲了敲,传出来的声音分明是空心。再用力一敲,那处石壁表面便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的小龛。

龛里放着一尊形似青蛙的雕像。雕像不大,和寻常青蛙同等大小,不同寻常指出在于它的材质,质地光滑,洁白如玉。

李梦白伸手进去,将那尊白玉蛙顺时针转动了几圈。

很快,洞窟外便传来隆隆响动,似有山石破开。

李梦白看向黑暗深处,一道石桥从黑暗中伸出来,准确无误地卡在洞窟尽头。

“果然如此。”他勾了勾唇,拍掉手心的灰,大步踏上石桥,回头向江渔火伸出手,“来吧。”

江渔火没有应他。

这里终究不同于外面,李梦白若还要算计她,她难以招架。而他的心思诡谲,一时好一时坏,江渔火猜不透,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给她来一招,索性离他远一点。

江渔火只找他要来一张符纸,依样在石桥上烧出一条焰带来。如此,便能看清脚下的路。

但火光依旧照不亮这处幽深空间,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底,只能看见石桥的走向,以及尽头处一扇关着的石门。

见她不答应,李梦白也不生气,讪讪收了手,兀自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石门前。

江渔火操纵着符纸,火光在高大的门上转了转,不由怔然。

荒僻幽深的石窟里,这扇石门却是精心雕琢,不仅被雕刻成宫殿大门的样子,甚至不厌其烦地凿出许多神明图像,只不过和落月城中的神庙不同,这里没有四神,只有羽神。

门楣上,是一尊双眼注视着来人的羽神雕像,雕工细致,栩栩如生。

许久没有见过被单独供奉的羽神像,自从离开了黎越寨,江渔火再也没有在凡间见到过羽神的信徒。

此时不由生出一丝亲切。

对此觉得熟悉的人不只江渔火一个,李梦白同样对着那幅雕像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随后眼底划过一丝不屑。

“原来,天阙的人也供奉这玩意儿。”

江渔火闻言不由皱眉,李梦白语气中对羽神是全然的蔑视,这和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截然相悖,尽管她自觉并不信神明,但此时听到还是觉得不顺耳。

“你对羽神有什么意见?”

李梦白眯起眼睛,“算不上意见,单纯厌恶罢了。”

江渔火不再与他多言。

两扇石门严丝合缝,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景象。

李梦白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他捏了个咒,咒印附在石门上,用来查看此门关窍。

第一次没有探出来,第二次,第三次……

李梦白终于发现这石门似乎是个实心的,并没有设置什么机关术。

如此,他的那些解窍之法便派不上用场。

江渔火看他忙碌一阵没什么动静,干脆自己上手去推那扇门,的确很重,但也不是全然无法推动。她运了灵力,多亏她这阵子用莫笙教她的那些修炼了不少,如今用起来也是用之不竭。

巨大的石门出现一声错位的隆隆声响,第一下有松动,后面就好办了。江渔火一鼓作气,生生将半扇门推出一道容人过去的缝隙。

李梦白目瞪口呆,“好家伙,你上哪儿练这么大力气?昆仑每天给你喂的什么东西?”

江渔火瞥他一眼,“不关你的事。”

李梦白不满地哼了一声,人却是朝着那道缝隙往里头望去。

燃烧的符纸在里面转了一圈,只大致能看到里面有神像雕塑,看着没有什么异样,两人便都从缝隙钻了进去。

一入门内,江渔火就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微弱之极但却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你可有问到什么味道?”她问李梦白。

李梦白闻言嗅了嗅,当即用袖子掩住口鼻,“是有股怪味儿,你别吸太多,能出现在这种八百年没人进的鬼地方,小心有毒。”

江渔火皱了皱鼻头,不自觉又吸了两口,总觉得她应该在哪里闻到过。

下一刻,李梦白一张锦帕塞到她脸上。

鼻间瞬间被帕子上的熏香填满,浓郁的幽香闻得她有点晕,江渔火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香味有毒。

隐约间,她好似还闻到了一丝油脂的味道,便操控着符纸找了找,果然找到了在壁上凿刻出的灯盏,里面的灯油还在,符纸一路点过去,门内的空间便渐次明亮起来。

一座巨大的羽神雕像出现在来人眼前。

李梦白看见的第一眼就撇了撇嘴,“天阙的人发什么疯,在这里建什么神庙?”

“不是神庙。”

江渔火走近神像,视线往下,这里与其说是一座神庙,不如说是塔。山体中空,羽神像贯穿其中,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往下看,可以看见底下的不同塔层。江渔火数了数,算上他们这层,一共九层。

和天阙的灵谷塔有些相似。

江渔火道:“你要找的东西,会不会就在下面?”

灵谷塔下凿了地宫放宝物,若李梦白所说的天柱之髓真的在这儿,按照惯例应该也被放在塔下。

李梦白也做此想,探头往底下看了看,神像脚下的地面上好似铺了一层白色石头,没有看到其他,便让江渔火将那道燃烧的符纸往下面探了探。

仔细一瞧,哪里是石头,全是骨头!

惟江渔火还没发现,李梦白一把将她拉回来,“别看了。”

江渔火觉得莫名其妙,但此行毕竟是替他办事,忍忍算了,赶紧拿到东西才是正事。

这一层塔顶被她点亮,灯火通明,可底下每一层依旧是漆黑的,不下去终归不知道所谓的天柱之髓是真是假。

江渔火将符纸收上来,找到下台阶的入口,“往下走吧,已走到这一步了,不下去……”

李梦白没有动,朝江渔火嘘声,微微侧耳。

“别动,你听……“

江渔火疑惑着凝了凝神,瞬时面色一沉。

不用她下去,有东西上来了。

第98章 翅膀 长过翅膀的人都会知道

当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 底下的动静便格外明显,像是负重前行之人的喘息,又像是山林中野兽的低吼, 从台阶入口处一阵一阵地传来。

江渔火手按在剑上, 紧紧盯着那处入口。

殿内一片光明, 任何东西都无处遁形。只要有东西上来,不管是何物, 她都能迅速一剑劈过去。

李梦白也拈了符纸严阵以待。

在两人密切的注视下,入口处跳出来的却是一只圆滚滚的刺猬。

刺猬伸着尖尖的鼻子用力嗅, 四条短腿在地面上窜得飞快,身上没有魔气。

江渔火松了剑,看刺猬毫无犹豫地朝着李梦白直冲过去。

李梦白却被这小东西吓得跳转起来, 手中的符纸就要打向刺猬。

江渔火见状立即拉住了他的手,“它又不会伤你,你杀它做什么?”

李梦白愤愤道:“我见不得这种在地上爬的恶心东西!”

江渔火一时无语, 却看见台阶入口处爬出来一个呼哧喘气浑身干瘪的东西,身上只剩几片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碎布片,同样干瘪的脑袋已经没有了眼珠, 但江渔火还是能感觉到它的视线已经看向了他们, 她拍了拍李梦白的肩。

“更恶心的来了。”

李梦白转身, 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叫声,“这里怎么还有行尸啊?!”

不等他话说完, 更多的行尸如潮水般涌来, 手脚并用, 爬满了台阶入口,并迅速朝两人的方向弹射过来。

江渔火抽出那柄灵剑,来一个砍一个, 灵剑本身自带灵力,不用她费多大力气,杀这些行尸真正如砍菜切瓜。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行尸的数量实在太多,有如爬了满地的蟑螂,一个一个解决起来终究费事。江渔火运了灵力使出一招“横极四海”,剑插在地面上的时候,震荡出的剑气将席卷而来的行尸大军尽数绞碎,顿时满地白骨森然。

李梦白有些怔愣,江渔火踏在白骨里,大步向前走,毫无惧色。

他方才还担心她会害怕来着。

两人将台阶入口清理干净,便继续往下走,每下一层,都有一层的魔物,越是底下的魔物,越难对付,但每次不等李梦白出手,江渔火提着剑就冲了上去,耀目的剑光在每一层塔殿内纵横交错,那些魔物便相继倒在她剑下,形神俱灭。

李梦白看她杀得脸颊泛红,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心无旁骛,眼里只有那些即将死在她剑下的魔物,活脱脱一尊杀神。

自从仙门大比过后,江渔火就没有再怎么真正动过手,一是没有时间,二来没有机会。这些日子修炼的一身灵力没处使,这下总算是可以真正地实战一场,也让她好好试试这把剑。

剑身扎进最后一只魔物的灵窍,那只通体黑色,獠牙尖利,还长着一双翅膀的巨大魔物瞬间在地上蜕变成一只不过手掌大小的蝙蝠,而后身体尽数消散。

自塔顶而下,一共九层,江渔火已经杀到最后一层,中间不知道多少拦路的魔物死在她剑下。

此刻终于消停了,塔内又变得寂静起来。江渔火轻呼出一口气,用李梦白先前给她的帕子擦了擦剑上的血。剑身银光淬亮,斩杀妖魔时比她以往的铁剑要自如太多,这一场用下来她只觉畅快,不由对它更加爱惜。

江渔火仔细查看,确定剑身没有磕碰,出去后还是还回去为好。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发现他。

一旁的李梦白皱了皱眉,“你有没有觉得,那种怪味道好像更重了?”

江渔火环视一周,他们已经来到了最底层,羽神雕像的脚下,地面被白骨铺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异香,无处不在。

李梦白凑过去闻了闻江渔火的衣裳,随即皱着鼻尖,用手扇了扇,“你身上全是那种味道。”

江渔火嗅了嗅,果真和他说的一样,“应该是那些魔物。”

虽然消散了个干净,但血中的异香留下来了。

李梦白眯了眯眼,“天阙的禁灵大阵,照理来说不会用来关押这种等级的魔物,更加不可能被这种魔物闯进来。”

“你是说,这些东西是在里面生长出来的?”江渔火将擦干净的剑收回剑鞘,手上拿着沾血的帕子,“可是天阙没事养这些东西干什么,给弟子练手吗?”

李梦白睨她一眼,大拇指按上她的脸,重重地擦掉她脸上血迹。

“我看你是杀得上头了,这鬼地方弟子进不来,妖魔出不去,如何练手?”

江渔火被他说得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沉浸在方才的厮杀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好像不会疲惫,她杀的魔物越多,越是渴望战斗。

“不管如何,还是不要多吸这些气息为好,这些魔物难保不是因此而生。”

可是这里前无退路,后无出口,看起来已然是到塔底了,他们还能去哪儿避开这些气息?

李梦白掏出个圆盘,木质的盘面上用红线划分成许多小格,金色的指针颤动着摇摆不定。他口中默念了什么,那指针便开始飞速旋转,最后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

李梦白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他带着江渔火转到神像背后,那里果然有一处极为隐蔽的暗门,李梦白将手按上去,门上阴刻的纹路便显现出来,是一对巨大的翅膀。可光芒只亮起了一瞬,很快熄灭。

李梦白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无奈看向江渔火,也许只是他力气不够。

“你来试试?”

江渔火手抚在那对线刻翅膀上,对这处地方的亲切之感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光芒亮起的时候,金线和红线在翅膀上交错,和她曾经的翅膀几乎一模一样,红羽金边。

因为当初的痛感太过剧烈,这些年她几乎从来不去想那对被生生砍下的翅膀。

这一刻,当曾经的翅膀呈现在面前,她终于忍不住轻颤起来,肩胛处刺穿灵魂的疼痛又回来了,巨大的疼痛烙印在她背后,仿佛当年是从这具身体上砍下的翅膀。

李梦白发现她沉默地有些不对劲,凑近了才看见她正死死地咬紧牙关,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你怎么了?”他掰过她的脸,发现她面色苍白,满脸都是汗水,连额发都浸湿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眼可见的慌乱,连忙运了灵力去探她的鼻息,“你到底怎么了?我就说那气息有毒,你不当回事!”

江渔火推开了他的手,深深喘息,“没事。”

“这里,”她按上那出翅膀下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手指在上面摩挲,“这里,是翅膀最怕痒的地方。”

长过翅膀的人都会知道,只要摸到这里,翅膀就要忍不住收起来。

她说着用手指擦过唇边溢出的血,将沾血的手指按在那处用力往下一戳。

顿时,翅膀的刻线整个亮起,红色的麟羽被金边包裹,是一双美丽无极的翅膀。线刻的工艺极佳,每一笔都勾勒得精细,一对翅膀几乎是栩栩如生,此时色泽显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扇起风来。

江渔火睁大了眼睛看着,心中说不出地难过。她从未好好对待过她的翅膀,它甚至都没有机会长成这样大小。

李梦白忘了问为什么她知道这些,他侧头看身边的人,心中止不住地好奇。

她咬得齿间溢血,也没有叫一声痛。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样,才会变成她这个样子。

但他来不及探究,因为那扇暗门正在缓缓开启。

*

无尽海最幽深的海域里,母亲找到他,威严的声音对他说,“伽月,永远不要让族人找不到你。”

他是鲛皇之子,鲛神之血的拥有者,是海国将来的主宰,要继承母亲的权柄统御鲛人一族。他们甚至希望他能成为新的鲛神,带领鲛人像其他古老的种族一样进入永生不灭的神域。

他听着母亲严厉到近乎严苛的教导,将幼小的手放到母亲掌中,让她牵着自己回到珊瑚做成的宫殿。明亮璀璨,是他对这座宫殿最深刻的印象。

直到被熔岩吞没的那一刻,这座宫殿迎来了它最明亮的时候。

宫室倾颓,地火横流。

兵荒马乱中,他以为他终于找到机会,从被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中,把自己藏起来。

那些沉重的眼神,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他还是被母亲找到,她将他交给一个没有尾巴的人,让这个人带他去陆地。

去陆地,不是为了躲起来,而是为了将来能重新回来。

他攥着母亲的手让她和自己一起走,但母亲却掰开他的指节,“伽月,对不起,我必须留下。”

下一刻,母亲的面容忽然变成那个女人的样子,她平静地告诉他。

“对不起,我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而后毫不留情地抽走他身边最后一丝温暖。

沉水池内,鲛人猛地睁开眼睛。

和身体的疼痛一起醒来的,还有心中那股巨大的不甘和嫉恨,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挤压着他本就受损严重的心脉。

他不得不匆匆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他试着运转灵力,滞涩的心脉被灵息冲击,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一股温暖的灵息趁机冲进他的心头,萦绕着,沁在他心头,妄图修补他的伤处。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抛下了他,却又试图救他。

既然不爱他,为什么让他连恨都不能痛快地恨她!

殿内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在外值守的人。

青萍推门进来,看到殿下坐在池边,巨大的鱼尾垂在水中。

他正痛苦地弓着背,灰蓝长发垂落至水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正陷在某种痛苦中,一时无法抽离。

青萍知道他这次伤势很严重。

“殿下,星玄长老正在殿外,我让他进来再为您看看吧?”青萍关切地看着伽月,轻声询问,面上是难以掩饰的心疼。

她在天阙的鲛人中算是年长一些的,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她把千灯当作孩子,也早把殿下当作了自己的弟弟。

满室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弓身坐在池边的鲛人才招手,示意她让人进来。

第99章 仙人 他想要她。

星玄长老进来的时候, 殿中之人已经收拾好了心绪。将鱼尾化成双腿,披上一袭白袍,再系上象征身份的银色穗带。

听到身后的动静, 他转过身, 俊美到近乎完美的面容平静无波, 冰冷的蓝眸不沾染丝毫情绪,剔透而无情。

正是那个宛如神明的天阙宗子。

唯有惨白如雪的脸色昭示出他身体的虚弱。

星玄三步并作两步行至伽月身边, 颇有些不满道:“宗子大人合该在沉水中多浸泡些时日,如何这般急于起身?”

伽月缓缓抬袖, 笑了笑,眉头却是阴郁的,“不碍事, ”看着脸色肃然的老者,他直奔主题,“禁灵大阵现今如何了?那两个贼人可有动静?”

老者花白的眉不由皱了皱, “阵法已有多处破损,但灵阵屏障尚存。守阵弟子进去洞窟时,只有你一人昏迷在阵外, 再无其他人, 那两个贼人应当还困在里面。”

说起闯阵的两人, 伽月眸中郁色更重,“直到现在, 都没有人进阵查找那二人的下落吗?”

星玄掀起眼皮, 花白眉毛下, 那双衰老的眼睛闪过一丝怀疑。

“伽月,你如实相告,那二人身份你可有察觉?”

“并未。”伽月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眉目尽敛。

“可我却听守灵弟子说,那两个贼人,一个假扮成天阙弟子,一个,却假扮成你的样子。”

伽月笑了声,霍然抬头,眸光冷而亮,“星玄长老是在怀疑我吗?若是我要取里面的东西,直接与长老会言明意图不是更简单吗?我相信长老会定能解除大阵,取出天柱之髓双手奉上,我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他侧头捂住嘴咳嗽一声,点点血红落在雪白的衣袍上,“……又何必让自己伤到如此地步。”

星玄叹了口气,抬手,一股浩瀚的灵力及时输送入伽月经脉,“并非怀疑你,只是担心有人窃取了你的气息。若是你能察觉到是何人所为,我和其他长老也好追踪此二人,乃至他们背后势力的意图。”

他话锋一转,“不过,即便找不到此二人也没有关系,总归进去了,也是出不来的。里面的那位发作起来,不会放过任何人。”

为伽月抚平了气血波动,星玄面色略微放松了些。想到阵里地那位,独自在里面关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进去陪他了,想必他至少能松快一阵子。只是不知道他又能控制多久,容许这两只“苍蝇”活多久。

知道星玄的话中之意,伽月心头一跳,面色却是如常,微微点头道谢,“劳烦长老。”

星玄摆了摆手,唇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若不是有灵阵阻隔,倒真想找出这两人好好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你重伤至此。”

伽月眼神冷厉,“不过是侥幸罢了。”

被敌人侥幸地发现了他的弱点,而他的弱点偏偏要站在他的对立面,以身为饵,联合别人为他设下这样一个陷阱。

一想到她决绝地掰开他的手指,抽身离去,鲛人拢在袖中的手就不由收紧。

“你的心脉修复起来颇为不易,如今这一伤去了你大半修为,我也只能尽力修复你心脉的损伤,但修为却是无法短时间恢复。”

星玄话音一顿,微微叹息,“等你身体好一些,禁灵大阵里的东西,便取出来用吧。我和其他几位长老都是这个意思。如此在大阵里封印了这么多年,时常惹得人惦记。你的修为早已到了无可进阶的地步,只有借助它才能突破瓶颈。早些交予你,于你和鲛族,于天阙,都是好事。”

“大宗师走后,宗师之位已空悬多年,若你能借着它再上一步台阶,也好早日继承宗师之位,真正执掌天阙权柄。”

星玄说得语重心长,听的人却是周身一冷。

伽月缓缓笑了笑。

多么光明的一条路啊,一条平顺而完美的坦途,似乎所有人都会从中获得想要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赢,那究竟谁在输呢?

想要得到一些东西,怎么可能没有失去呢?星玄只挑着好的方面讲,却对他可能失去的东西避而不谈。

用了天柱之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有选择。从一开始,他就被安排着来到了天阙,安排着走上他们希望的路。

成神成魔,看似遥远,于他却可能只在瞬息之间。

“你好好休养吧,也认真考虑我说的事。至于禁灵大阵的事,有我和几位长老看护,你不用多虑。”

沉水殿殿门被带上,星玄长老走了,殿内的宗子却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剧烈咳嗽起来,千丝万缕的寒痒爬满肺腑,咳得他整个人弓起身子,猝然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跪倒在池边,漆黑的沉水倒映出他的面容,苍白如鬼魅,疲惫而憔悴。

他只记住过一个人的这种样子。

潇潇夜雨里,黑衣的女修被人抱到他面前,向他求取沉水。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从来就不是心善仁慈之辈,可目光总是在那张脸上落了又落。

她如果醒来,会用什么眼神看他?是感激不尽,还是会如在台上时那般惶惑复杂?

如此好奇心起,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地陷了进去,仿佛掉入命运为他安排好的圈套。

也许她死在禁灵大阵是最好的结局,如此再也没有人能这般左右他,让他如最卑微的乞讨者般被随意支配。

为了她,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她欺他、瞒他、随意地抛下他……她是个纯然的骗子,总是用一点甜头勾着他,偏又果决地近乎冷漠无情,吝啬地不肯将关注多分给他,任凭他被痛苦、嫉恨、不甘填满!

她没有一点良心,简直十恶不赦!

他想要她。

唇角的血珠滑落,沉静的水面猝然破碎,水中人愤怒而狂乱的模样消散。

伽月缓缓支起身体,擦掉下颌血迹。

江渔火,便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吧。

趁我如今还能认得你……

*

塔底,暗门缓缓开启。

没有预想中的魔物袭来,入眼反而是一片颜色鲜艳的花海,花朵随着空间内的充沛灵息微微晃动。暗室的空间高广,比之他们方才走下来的塔不知道要宽敞多少,抬眼向上望去,竟一眼望不到顶,高耸的壁面整整齐齐装饰着什么,仔细一看,那些整齐排列的都是一个个小型雕像。

暗室内回荡着叮呤哐啷的敲击声。

江渔火走进花海,无可避免地踩到一些花植。

花丛晃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窜动。

李梦白也发现了异动,两人紧盯着那处,却是一只身体浑圆鼻头尖尖的刺猬冲了出来,正是他们先前在塔顶遇上的那只。和行尸的混战一开始,这只刺猬就消失了。

江渔火只当它害怕躲起来了,却没想到这个小东西比他们更早一步进到这处空间。

这只刺猬腿虽短,但跑起来却是飞快,在两人面前露过一面之后,便又窜回花丛,直向某个地方跑过去。

“它这是,带路?”

李梦白疑惑地问了句,他打量花丛的空隙,江渔火已经跟着刺猬走了。

“喂,你等等我!”

李梦白不满她地举动,但还是追着过去,却见江渔火已经站定,仰着头看着某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人影似乎挂在上空,暗室里叮呤哐啷地敲击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李梦白将燃到只剩最后一截的火把往上举了举,但火把照亮的终究范围有限,看不见那人样貌。

那人似乎也发现闯入的来人,终于缓缓降落下来。

火光中,从天而降的人收起工具,一袭青衫落拓,面容上有些年纪,却清俊文秀得好似一介凡人书生。

但这种地方,无论如何不可能出现一个普通的刻石书生。

“小福说有人来了,刚开始我还不信。”他从地上捞起那只刺猬,点了点它的尖头鼻子,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李梦白去拉江渔火的衣袖,想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但下一刻,那青衫仙人抬了抬手,整个暗室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江渔火点燃的亮得刺眼的火光,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温润萤光,从石壁上散发出来,如同嵌了漫天星辰。

江渔火抬头看,发现每一颗荧光都对应着一格神像,密密麻麻而整齐有序地排列满了整个空间,像是虔诚信徒的供奉。而她没有看漏的话,那每一格里面的神像背后都有一双翅膀。但不知为何,有些神像上有被毁坏过的痕迹。

如此凿了毁,毁了再凿吗?

青衫仙人见她久久注视壁面的千神,眸中温润笑意不由更甚,“你也觉得很美对吧。”

他轻笑着缓缓摇头,“可惜,雕像终究只是雕像,无论我如何雕琢,日夜不停,都不足摩画出她风采的千分之一。”

她?他见过雕刻中的人?

他侧着脸,江渔火看不太清来人样貌,心中防备,“你是何人?”

在这样阴暗的地方,他身上却没有一丝陈腐气,反而气息清爽干净。

“你们闯了阵,又下到这里,却不知道我是谁么?”青衫仙人将怀中刺猬放下,圆滚滚的家伙立刻窜的不知去向。

李梦白背在身后的手拈了诀,准备再如对付伽月那般,向此人逼问出天柱之髓的下落。可施法到一半,他忽然发现全身的灵息都被冻结住了,竟是一点也运转不动。

有人悄无声息地掐住了他的灵脉!

“别着急孩子,我好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再陪我多说几句吧。”青衫仙人看了眼李梦白,眼神慈爱,如果不是灵脉被掐住,当真要让人以为此人只是个和蔼可亲的长辈。

“不过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毕竟我也不愿意与不喜欢的人多说,一听见他们说话,手就会抖。”

他的声音刚落,李梦白就感觉到一阵直达灵魂的剧痛,他……他他他用力掐了一下他的灵脉!

李梦白疼地龇牙咧嘴,这个人在警告他,他有震碎他灵脉的力量。李梦白眼里要淬出火来,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个该死的人连他的声音都封住了!

一切发生地悄无声息。

青衫仙人看到江渔火手中的剑,不由扬了扬眉毛,又温和地笑起来,念出剑的名字,“月下尘星。”

他偏了偏头,向暗室入口望去,“那个孩子也来了么,怎么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