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采息 贱东西!
李梦白原本是要在客栈里等江渔火回来的, 他以一小截地炎藤作为定金,让江渔火用符纸去采集两名天阙弟子的气息,以此方能瞒天过海, 潜入那个地方。
这种事, 他原本可以派自己的手下去做, 可一想到她是那个贱种的师妹,他就忍不住使唤她, 就像他当年喜欢使唤那个贱种一样。只不过,这次的人真是笨得可以, 她一口答应下来,太痛快以至于李梦白一点都没有品尝到看人挣扎的快乐。
李梦白坐在客栈里,颇有些闷闷不乐, 她为了那个贱种,可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但转念又觉得,她那么笨, 万一暴露了,反而破坏了他的计划。
不行,他得去看一看。
于是, 李梦白就看到江渔火在墙角里按着个衣襟半开的天阙弟子, 手放在对方胸口, 对方竟也不反抗。
李梦白眯了眯眼,她是在采集, 还是在采花?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气, 当即怒喝一声,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当事二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一道目光茫然,一道目光冰寒。
江渔火立刻讪讪地收了手,而那个天阙弟子被人撞破竟面不改色, 看他的眼神隐含警告。
但李梦白是谁,他最讨厌看人脸色,也最讨厌给他脸色看的人。
想让他走,他偏要来!
李梦白大步朝两人走去,秀美的脸上满是怒容,“江渔火!你说让我等你回来,结果你在这里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纠缠不清!”
江渔火原本就被李梦白的那一声怒喝惊到,生生被他扯回现实,她下意识觉得一阵茫然,有时候她总会不受控制地生出残忍的念头。
可看在鲛人眼里,却是她因为来人而心虚,她的动作都落在他眼里,好似把手放在他胸口是一件难堪的事情。
热意突然抽离,伽月捂住胸口剧烈咳了几声。
江渔火不由关切几分,“你还好吗?”
伽月敛目,眉头轻蹙,“无碍,只是有点冷。”
李梦白已经到了近前,正好看见方才还横眉冷对他的天阙弟子迅速换上了一副苍白虚弱的样子。
呵呵,李梦白冷笑两声。这种伎俩,他从小就看得够多了。
只不过,这人看着却是有点眼熟。
李梦白朝他衣服上的建木看去,建木绣纹被血染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时没想起来,李梦白也懒得费神,直接将此人划入贱人行列,他毫不客气地拉住江渔火的手,“江渔火,跟我回去!”
江渔火虽对伽月的状态有所担忧,但他毕竟是天阙宗子,不是等闲之辈,用不着她来为他疗伤,“如此,那颗珠子,我便代师兄谢过。”
眼看着好不容易回来的人将要再次离去,伽月心骤然一紧,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攥住了江渔火的另一只手。
“你要,跟他走吗?去哪里?”
他一只手紧紧揪住胸口,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去。
江渔火想到温一盏蛟毒发作时的痛苦。
身边的李梦白眼神已经要杀人,他牢牢抓住她的手,“江渔火,不准管他!我们走。”
犹豫了一瞬,江渔火没有回答伽月的话,也没有听李梦白的命令,她挣脱两人,一道灵力划过,在她右手小拇指上划出一道伤口,指腹立时有血珠渗出来。
“我的血能压制蛟毒,此前师兄已经试过,若你不嫌弃,可以喝下它。”
众目睽睽之下,她将手指递到伽月面前。
伽月眸中难掩惊讶,惊讶转变成惊喜,他看着她笑起来,点头答应,“好。”
“不可以!”
李梦白大喊一声,就要去拦她的手,但那个方才还虚弱无力的天阙弟子抬了抬衣袖,立时就有一道结节屏障矗立在他和江渔火之间。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贱人张嘴,一口含住了她的手指。
李梦白撒气一样一拳砸在屏障上,砸得他手都痛了,但屏障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气,但看那个笨蛋因为对方咳了几声就乖乖送上自己的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般拙劣的手段,她竟然都看不穿!
而那个贱人直勾勾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吞了,不用想也知道这个贱人肯定伸了舌头在勾缠她的指头。
贱东西!
他狠狠瞪着这个江渔火不知道从哪里招来的天阙弟子,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对方根本没空看他,更让他生气的,是江渔火也在看着那个贱东西。
李梦白想让她清醒一点,不要受这副皮囊蛊惑!但着这层鬼屏障好像连他的声音都隔绝了,任凭他在外面怎么喊叫,里面的人都无动于衷。
他难受得好似一只皮球,鼓了一肚子气却找不到出口。
伽月的脸色越来越红,他看着她的侧脸,口中是她的指头,喉间是她的气息,他一口一口吞下焚香的味道,就仿佛将她也咽进了体内。热意流进他的胸口,驱散寒气,却也滋生出更加隐秘的欲念。
不够,这一点完全不够,对于他这头原本生活在海底的凶猛捕食者来说,看上的猎物当然应该被整个吞吃入腹。
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
喉结滚动,已化成男身的鲛人贪婪地吞咽下所有。
她的血,是熟悉的味道,他一定在哪里尝过,才会在咽下第一口的时候就生出强烈的熟悉感。
于是,他咬着指节,舌头缠着那道伤口,本能地想要从中索取更多信息。
江渔火微微蹙眉,伤口被他咬得有点疼,她当即抽了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你面色看起来好多了。”
何止是好多了,红得简直像是快要烧熟了。
伽月被她的眼神提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当即面色涨得更红。
“对不起……”他拉起她的手,清凉的灵气灌输进去,那道伤口迅速被抚平,血肉弥合,一如从前。
“是我鲁莽了。”
江渔火无心和他纠缠,见他喝了血恢复正常,便不愿再多留。只是那道屏障还矗立着,外面是正愤怒瞪着她的李梦白,她看了一眼伽月,示意他解开屏障。
不愿再惹她生气,伽月衣袖微动,那道屏障便立刻消弭于无形。
没来得及挽留,那个紫衣青年便拉走了她,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
“江渔火,不准再给他喝血知道吗?”
客栈里,李梦白一回来便告诫她,“若是你不听我的,那我们也不用合作了。地炎藤我就是扔了、烧了,你也休想拿到!就让那个贱……见不得人的家伙去死好了!”
“反正要救人的不是我。”
“放的是我的血,与你何干?”江渔火心中不悦,语气却十分冷静,“况且你答应了的。”
“只要帮你拿到你想要的,就就给我完整的地炎藤。”
李梦白挑了挑眉,“没错,我是答应了。但现在,我要再加一条,你不准再和刚刚那天阙弟子来往。”
“不用你说。”江渔火扔了断剑,琢磨着找家铺子换新的,“你有所不知,我师兄的眼睛,是因为替他办事才受的伤,说起来,能算半个仇人。”
“哦?”李梦白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他倒不知道那个贱种和今天这个贱人还有恩怨纠葛,两人既是有仇,他未必不能利用一番,最好是让两人能打起来,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江渔火从兜里翻出两张符纸,放在李梦白面前。按照他的要求,里面已经采集了两名不同天阙弟子的气息。
她拿了其中一张,递给李梦白。
李梦白放在鼻尖轻嗅一下,里面的气息蕴含的灵力纯正且雄浑,凛冽袭人,他不由勾了勾唇,“不错,竟让你采到了一个高阶弟子,这会让我们通行容易许多。”
“他不是高阶弟子,他是天阙宗子。”
李梦白猛然一惊,脑海中浮现那日在仙门大比上的匆匆一瞥。
他想起来了,那个人也是这样一双冰蓝色眼睛。
只不过他今日神态与当日在高台之上的超尘脱俗完全是两个样子,李梦白没能将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他只当他是个普通的鲛人修士,没想到就是那位鲛人宗子。
李梦白不由看回眼前的女修,想起自比赛结束后,他种下的追踪咒印记很长一段时间都指向天阙山。
“原来,你待在天阙山,是因为这位宗子?”
天阙的沉水并非秘密,伽月的身份也是人尽皆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江渔火将温一盏为她求沉水而答应伽月要求,替他去海底取回护心鳞而受伤的事给李梦白简单讲了一遍。
李梦白认真听着,最后不由眯了眯眼,“原来如此。这样看来,你师兄应该恨透了这只鲛人吧。只是借用一间池子的事,竟害得他没了一只眼睛啊。”
江渔火摇头,“并未,师兄不曾心生怨怼。”
李梦白却神秘地笑着摇了摇头,“嗯……那可不好说,或许他只是从未在你面前显露过而已。”
李家的人,哪有什么良善之辈。
“那可是一只眼睛啊,那样脆弱精巧的东西,活生生地被蛟爪划烂,再也不能视物也就罢了,还要日夜受蛟毒侵蚀,不得安宁。啧啧,多么痛呀,又多么适合滋生怨恨。说不定,怨恨早已把他侵蚀得千疮百孔……”
“闭嘴!”
他看着女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怒火汹汹。
“怎么,你心疼了?”李梦白毫无畏惧地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噙一抹调笑,“只是说说而已,这样你就受不了了啊?”
以后她要是见到温一盏慢慢被他碾碎在脚下的时候,可怎么办呢?
可惜,若计划一切顺利,她大抵是见不到了。
“他会好起来的。”
江渔火怒视他的眼睛,沉声强调,虽是对着李梦白,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超级感谢大家的建议和鼓励~决定从今天开始心硬如铁地码字!
其实现在的数据已经比我开文时预想的好很多了,所以写完就是胜利!不过后面还有好多没写,手速实在是太捉急了,之前预计的是60万字完结,希望能在国庆之前写完[狗头]
第92章 赌坊 “江渔火,我们去躲起来吧…”……
许是到了雨季, 落月城中总是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水连绵,将整座城市都泡得潮湿。
江渔火在这样的潮湿天气中总是觉得烦闷。
窗外雨声泠泠, 她坐在窗前给温一盏写信。
李梦白给了她一小截地炎藤作为定金, 她已托鸟雀将藤送去真阳峰, 不知道温一盏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他近来蛟毒可有再犯。
灵力在青玉质地的传讯符上落下一个个潇洒飘逸的字迹, 她写字是温一盏教的,写出来字体自然也是温一盏的风格。
“你在给谁写信?”
背后忽然冒出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让专心致志的江渔火吓了一跳。
李梦白从她背后绕出来。
他毫不客气地把头凑到江渔火身边,目光直勾勾地打量她手中的传讯符,“呵呵, 师兄钧鉴……”
江渔火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手心收拢,将传讯符上的内容藏进手里。
“嘁, 你那个师兄,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般心心念念想着他?”李梦白轻嗤一声, 在她对面坐下, 摇着一把羽扇, 桃花眼笑意嫣然,“你难道没有想过, 有时候有些人对你好, 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甚至是想利用你……”
“可不要怪我没告诉你,我要去的那个地方说不定有去无回……”他上半身微微俯下,隔着案几, 对江渔火循循善诱,“你这般为他人拼命,值得吗?”
江渔火望着窗外的雨幕,低笑一声,“你难道,就没有可以为之付出性命的人吗?”
李梦白被她问得一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唇角。
她在笑什么?她是在嘲笑他吗?嘲笑连那个贱种都有人愿意为他付出性命,而他没有吗?
“愚蠢!”他冷哼一声,用蛮横的态度掩盖住心底一瞬间的虚弱。
“等你有一天发现被人骗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渔火无所谓地摇头,她相信温一盏不会骗她,但她不喜欢欺骗这个话题。
“你要的气息已经拿到,我们何时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半截地炎藤已经送了回去,现在就只等去到李梦白说的那个地方,拿到他要的东西。如此,她才能尽早拿到完整的地炎藤,治好温一盏的眼睛。
在这件事上,她比李梦白更着急。
江渔火稍一露出急躁的情绪,李梦白就像海里捕捉血腥气的鲨鱼般,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
她越焦急,他越稳定。
“且再等等。”按下一时的不愉快,李梦白悠然地摇着羽扇,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和江渔火分别倒了杯茶。
“为什么不能尽早去?”
“着什么急,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李梦白抿了口茶水,潋滟的桃花眼幽幽地打量眼前人,“只是晚几天,他又不会死。”
他不会死,可你会死。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江渔火脸上每个角落,最终定在她的唇角。
大比那日,这里有过一抹极为浅淡的笑容,如清晨朝露,转瞬即逝,却也短暂地摄住了他的心魄。这样一张平淡的脸,竟也能迸发出那样的光彩。
李梦白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渔火白如细瓷的面容,指腹却在杯沿上缓缓摩挲。
满目灰暗的世上即将少了一个色彩鲜亮的人,想想还真有点舍不得。
浓密的羽睫垂下,掩下眸中晦暗情绪。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她选了那个贱种当师兄。
“晚几天,是几天?”江渔火皱了眉头,她一天也不想等了。
李梦白笑,想多留她几天,她自己倒上赶着去送死,罢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哎呀,时机是需要等的,也许三五日,也许明天,天地风云变换莫测,我怎么能说得准呢?”他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忽然一把抓住江渔火的手。
“不过,既然现在去不成,我带你去落月城最好玩的地方玩玩,怎么样?”
容不得江渔火拒绝,李梦白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手腕一头扎进雨幕中。
他拉着人在雨幕中横冲直撞,引得撑伞而过的路人纷纷避让。
雨打湿他华美的衣裳和精心养护的头发,让他精致的打扮变得有些狼狈,但李梦白却很快乐。
他拉着江渔火在雨中一路奔跑,不顾路人奇怪的眼神,任凭雨水打湿这些平日里维持体面的所有东西,感受着毁掉一切的快感。
他手上牵着一个人,他牵着她,她便老老实实地和他一起冲进雨幕,的确是个好拿捏的,难怪那个贱种能把她哄得甘心为他舍生忘死。
既然那个贱种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长街中央猛然冲出来一辆比他俩更加蛮横的马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纷纷落到两旁的路人身上。
李梦白看到了马车,但他一点儿也不想避让。
他肆无忌惮地奔跑在长街中央,仿佛只要路线稍稍偏移,就会打断他这一瞬间的快乐,他用力捏了捏江渔火的手。
李梦白可以不管不顾,但江渔火不会没事找事,已经淋了一身雨,她不想再撞马车。
那马车的车夫也是蛮横惯了,向来都是人让车,没想到今天还真遇上个不怕死的人,眼看着那两人就要对自己冲过来,此时勒马已是来不及。他猛地勒住缰绳让马儿转方向,眼睛瞪得浑圆,害怕看见两人碾成肉泥的场景。
但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即将撞上的瞬间,黑衣女子单手拦腰抱住直冲他马车过来的紫衣青年,足尖点地,纵身跃起,几个翻飞之间,就已越过马车,稳稳地落在车后的空地上。
心脏被吓得快要蹦出来,车夫拍了拍胸口,还好遇上的是修士。
江渔火站定,放开李梦白,抹了把脸,脸上全是脏污的泥水。方才那车夫偏了方向,车轮猛地压过一滩积水,泥水被高高溅起,溅了她一脸。
李梦白赌对了,她宁愿带着他走,也没有放开他。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第一时间用指头戳了戳她的脸,“哈哈……江渔火,你脸上好脏哦。”
江渔火压低了眉头,她被溅一身是因为谁,怎么好意思笑话她的?
刚要发作,却听见对方愉快的声音,李梦白把脸凑到她面前,“你快看看,我是不是也很脏,怎么办啊?我们俩都成泥人啦,怎么见人呢?”
“江渔火,我们去躲起来吧,不让任何人找到我们……”
“可是躲到哪里去呢?”
李梦白喃喃说着,虽是对着她,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又伸手过来,抹了抹江渔火脸上的泥水,潋滟的桃花眼里溢满了快乐。
江渔火偏过头去,很有些无语地默默念了两遍净尘诀。
此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修士,沉浸在凡人的烦恼中。她回忆了一下,确定方才的马车没有撞上他的脑子。
清理完两人身上的脏污,江渔火闷头往回走,她就不应该跟他出来。并且,她每次出门都感觉被一股阴冷的视线注视,可当她回头寻找时,背后却又什么都没有。
李梦白赶紧追上她,“你生气啦?”
江渔火不答,加快了脚步。
李梦白追到她面前,她往前一步,他便后退一步,如此面对面,江渔火懒得理他,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的人,偏李梦白不依不饶地追着她的视线,一张雨打湿过后的芙蓉面转来转去,非要转到她面前不可。
“你真生气了?”
“别生气了,我们还没去好玩的地方呢,还没去到便要回去,方才又何必出来呢?”
江渔火瞪他一眼,“是你拉着我来的。”
李梦白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我让你来,你便要来吗?你怎么这样听话。”
“好,我现在就走。”
“不准走!”李梦白立刻张开双臂,耍赖一般拦在她面前,“今天你陪我玩,明天我们就去那个地方,你答不答应?”
江渔火狐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当真?”
“当然,我说到做到。”李梦白捏了捏江渔火的脸,唇角不由扬起,“但是,你不准想任何人,不管是你师兄还是那个讨厌的鲛人。今天,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江渔火拍开他的手,顺势握上,“好,成交。”
……
“来来来,买定离手啊。”
人声喧沸的赌坊内,庄家站在桌前,手中的骰盅上下翻飞,周围一圈面色涨红的赌徒们定定地盯着他的手,视线焦灼着,恨不能一眼看穿里面的骰子。
江渔火一下子被李梦白拉进这个气味混杂的空间,只觉得来到了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有些茫然地被李梦白拉着在人群中穿行,不过这里没有异样的眼光,四周全是眼红耳热的人,没人在意他们这两个湿漉漉的闯入者。
“大小二分,输赢天定,诸位看仔细了啊。”庄家一把将骰中按在桌上,随着盖子被他缓缓揭开,桌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他手下的东西。
“赢了!赢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像是炸开了一串炮仗。
江渔火被欢呼声震得耳朵发麻,却看见李梦白兴高采烈地回头,正张嘴对她说着什么。
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只好问,“你说什么?”
李梦白又说了一遍,江渔火还是摇头。
他忽然回身与她贴得极近,唇几乎要贴到她的耳朵,温柔的气声钻入江渔火的耳道,“看明白了吗?”
耳朵仿佛被蚂蚁爬过般酥痒,江渔火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见她这般窘态,李梦白作弄心思又起,故意对染上薄红的耳朵吹了一口气。果然,那只耳朵更红了。
江渔火知他在故意作弄自己,当即冷了脸,可下一刻手里就被李梦白塞了一个布兜,里面满满一兜的金铢。
李梦白一双眼笑得要淌出蜜来,伸手将江渔火推上赌桌,“江渔火,本公子命令你,去把他们的钱都赢过来。”
第93章 赠剑 “江渔火,拿着它,你需要它。”……
江渔火莫名其妙拿了一大笔钱, 还莫名其妙被推上了赌桌。李梦白让她去赢钱,她原以为这游戏无非就是选一方押注,看着简单得很。
于是, 凭着一股莽劲跟着人押大押小, 一兜子沉甸甸的金铢渐渐地份量就轻了起来。
她有些心虚地看向李梦白, 却见对方正笑得花枝乱颤,不知是嘲笑的笑还是开心的笑。
江渔火将钱袋往李梦白怀里一塞, “你自己来吧。”
李梦白不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羽扇, 悠悠地帮她扇走身边的浊气,“怎么,赛场上风光的大比魁首, 到了赌场上就不行了?输不起啊。”
输得实在太多了,江渔火不吃他的激将法,任凭他说破天去也不赌了。
李梦白嗤笑她一声, “真没用,看我的。”
江渔火看他一副赌场老手的样子,便决定留下来看看他要如何把她输出去的金铢赢回来。
赌场里, 骰盅翻飞又落下, 人群中响起了一轮又一轮欢呼声, 但没有一次是为这个容颜秀美的紫衣青年。
不过紫衣青年仍旧是整个赌桌上的焦点,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落注, 他落哪边, 反着押就对了。
江渔火看了半天, 以为他有什么计策,最后捞一把大的,结果一直到他兜里的金铢见底, 也不见转机,这手气简直比她还要背。
李梦白气得把布兜往桌上一扔,“一定是你的骰子有问题!你敢不敢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庄家见惯了输钱耍赖的人,当然不肯,但显然是久经场面的人,非但不生气,反而和颜悦色地招呼他下次再来。这样的散财童子,当然是多多益善。
“不玩了,扫兴!”
李梦白气急败坏地出了赌坊。此时天色将黑,雨也停了,江渔火以为他终于要回去了,结果这位少爷非但没有被赌场坏了兴致,反而神采奕奕地,“江渔火,不跟这群俗人一般计较,我们去看点有趣的。”
于是,江渔火又被他拉着进了一家戏院。
戏院里灯火通明,戏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唱着,台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江渔火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凑热闹,折腾了一天,她只想有个清净地,便离了李梦白去门口等他。
墨蓝的夜空挂着一轮新月,江渔火纵身一跃便到了房顶,看着新月,想着明天要去的地方。
李梦白没有向她透露具体的位置,也没有明说要拿的是什么东西,凭着李梦白手中的地炎藤,她不能多计较,当日都答应了下来,但她不能不做好防备。
她至少,要活着将地炎藤拿给温一盏。
楼下戏院内,婉转的唱腔幽幽地传出来,拉长的腔调在夜色中格外哀怨。
“……为君化身,两鬓珠泪痕。”
“三十年离别恨,不觅伤心人……”
明明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情,唱词却还是落进了江渔火的耳朵。
讲的是一个鲛人倾慕凡人男子,为那男子化身成女子,正在两人要结为夫妻之时,几番阴差阳错,鲛人被迫回了海里,徒留凡人在岸上苦等。三十年后再相逢,鲛人仍旧青春貌美,而凡人已经垂垂老矣,即将油尽灯枯。鲛女送走男子,在坟前留下这段唱词,唱两人被情字蹉跎的一生。
声声泣血,催折人心。
江渔火忽然想起那个鲛人,她分辨不出来七年前在黎越寨的小海是男是女,但如今看着,那人却已是一副男子模样,也是为谁化了身吗?
唱词里说,鲛人一次化身,便是终生定性。这七年,他想必也和戏里的鲛女一样,遇到了倾慕的对象。
有些人大约是想都不能想的。
一阵清凉的夜风来袭,江渔火回头,便看见那个鲛人一袭白袍,踏着月色而来。
他手上拿着一柄剑,很快就来到江渔火近前。
“上次不慎弄断了你的剑,这柄权作赔礼。”
江渔火的目光他的胸口扫过,而后才落回他手上,先前的伤势似乎已经无碍,手中的剑银光流转,却是非凡。
她没有接。
她原本那把不过是最寻常的铁剑,担不起这样珍贵的赔礼。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楼下李梦白抱怨的声音,人未到,话先到。
“江渔火,你不去看戏是对的,今天这出,难看得很……”
他从楼梯爬上来,刚伸出个脑袋,就看见房顶上还有第二个不速之客。
“喂,你又来做什么?”
李梦白不悦,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转眼又看到他手中之物。
他一挑眉,“哦……原来你要给她送剑。”他转向江渔火,笑着挥了挥衣袖,“取了取了,天阙的好剑,江渔火,不拿白不拿啊。”
李梦白目光炯炯地看着那柄剑,一双笑眼眯了眯,倒是他疏忽了,那天回来气昏了头,忘了她原本的剑已经断了。
不过,他疏忽的似乎不止是剑呢。
江渔火嫌李梦白烦,也不想见伽月,一句话也没说,直接飞身跃下,独自回客栈练功。
伽月刚想跟上,李梦白却往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不客气地伸手去夺鲛人手上的剑,“给我吧。”
伸出去的手立时被银芒抽了一鞭。
寒光凛冽,让李梦白有一瞬间觉得手都要被冻伤了。
他挑了挑眉,讥笑一声,“她不在,不装了?哎呀,这样杀气腾腾,可一点不像受伤之人呐……”
“需要我教你怎么样才能装得更像一点儿吗?”
这样阴阳怪气的话还不足以令他动怒,可此人三番五次出现在江渔火身边,又时常与她举止亲昵,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足够碍眼。若非忌惮她,他如何能让此人好过。只是她好不容易才回到落月城,他不能又把她气走。
鲛人按捺住一闪而过的杀意,“你又是她什么人?”
“我是谁?”李梦白挑衅地勾起唇角,“我是她心上人。”
鲛人眼中划过一丝不屑,“你不过与她初相识,”
“没错,我的确是才与她相识,自然是比不过宗子大人您,”李梦白笑,“可短短几日,我们便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时日虽短,但进展迅速。总好过虚度了大把光阴,却做了仇人,宗子大人您说是吗?”
猝然被人在不容触及之处扎下一根刺,伽月毫不手软地挥出一记,强劲的灵气荡开,将他的白袍荡地猎猎作响。
“李二公子,继承家主之位前,不妨先管好自己的嘴。如此,说不定还有机会在老家主死前顺利交接。”
李梦白对他本就有所防备,这才堪堪避开他的一击,虽然避开了主力,但灵力余波还是将他击得气血一滞。
听到他的话,李梦白心中悚然,面上却是笑着,他抹了下嘴角血迹,“不愧是宗门宗子,日理万机,竟是连家族内部龃龉也逃不过宗子大人法眼。”
虽然逼得他出了招,李梦白的目的已然达到,但这一招却也让李梦白心思不由沉重。
这样强大的人,若到时是他出面阻挠,他的行动就麻烦了。
不过,这样的人,似乎也不是全然没有弱点。
李梦白站起来,向这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天阙宗子伸手,再一次道:“把剑给我,我替你带给她。”
伽月微微眯眼,冰蓝的眸光锐利如箭,并不相信他。
李梦白低笑两声,“宗子大人难道还不肯承认吗?她恨你,怎么会接受你亲手给的东西?若是你去给,她一定不会接受。”
“而我不一样,我是一个她信任的人,你也知道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爱恨分明得很。两个阵营,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若是对她所爱之人,便拼尽自己所有也要护着对方,若是被划进了恨的行列……”他说着眼尾斜睨了一眼伽月,笑着继续道,“宗子大人想必有所体会。”
白袍银绣的人目光立时变得危险起来,李梦白立刻换上一副诚挚神色,补充道,“我只是希望她有一柄称心如意的剑,她那样的剑修,自然应该得到天底下最好的。您说是吗?”
伽月的目光仍旧审视他,“我如何信你?”
李梦白大笑起来,“宗子大人难道没有在这把剑上下禁制以追踪她的位置?我若真私吞了,宗子大人难道还怕查不到吗?”
一阵沉默过后,寒凉而沉重的兵器被扔进李梦白手中,随之而来的是鲛人冷漠而倨傲的警告,“下次见到她,我要看到这把剑出现在她手上。”
李梦白笑得十分诚恳,“自然。”
……
江渔火刚到客栈没多久,李梦白后脚就跟着到了。
他回来了,连带着伽月的那柄剑一起。
泛着银色辉光的剑被他放在案几上。
江渔火讶然,不明白他是怎么从伽月手中拿到的。
李梦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然心情颇为愉悦,猜到江渔火心中所想,他当即大发慈悲地主动解释,“我说要拿来给你,他便给我喽。”
“我不要他的东西,你自己拿的,自己还给他。”虽然不理解伽月的行为,但不妨碍江渔火拒绝得干脆。断剑之后,她早已掏空积蓄斥巨资给自己添置了一柄灵剑。
李梦白羽扇轻点她的额头,“笨呐,谁教你那些迂腐的东西,赶快统统抛掉。”
“他既然要给你,你就拿着,这叫劫富济贫,他那样的人,少了一把剑又能怎样,可你不一样,剑是你的武器。不管它从何处来,拿在你手上就是你的一部分,对战之时,拿敌人的武器不也是寻常事?”
他循循善诱,“剑就是剑。江渔火,抛下你心中的规训,利用它。剑刺出去的时候,谁能分得清哪一剑是高尚的,哪一剑又是低劣的?”
江渔火隐隐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可心底里还是抗拒,她皱起眉头,“凡事皆有代价。”
李梦白摇摇头,“你管他什么代价,至少现在他没有让你付出什么,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再说了,要他的东西是看得起他,不然他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带给你。”
他忽然定定地看着她,将剑按进她手中,“江渔火,拿着它,你需要它。”
不仅为诱那人入瓮,也为自己,谋一线生机。
第94章 假冒 “你弄疼我了!”
第二日天不亮, 江渔火和李梦白两人便出发了。
李梦白裹了一身厚重斗篷,幽幽地隐在夜色里,脚下开始亮起一片江渔火看不懂的复杂纹路, 虽然看不懂但她知道, 这是传送阵。
自墨色斗篷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李梦白对她笑,“过来。”
江渔火早前便问过李梦白要去的地方是何处, 要拿的又是何物,但李梦白只是笑而不语, 而后回她一句,“你不是一定要拿到地炎藤救你师兄,这些对你来说, 又有什么重要呢?”
李梦白说的没错,即便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为了地炎藤她还是会去。
江渔火把手给他, 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拉进传送阵中,天地瞬间变换,四周景象飞速流转, 冲击得她头脑发晕。
头顶的声音说, “抱紧我。”
江渔火掐住了他手臂, 由于实在太晕,手上力气便不自觉重了些, 掐得李梦白滋哇乱叫。
“你弄疼我了!”
“江渔火, 你松手, 松手!”
好在天旋地转的感觉很快过去,江渔火终于踩上了结实的地面,传送结束了。
在李梦白恶狠狠的注视下, 江渔火略带歉意地放开他的手臂,按了按眩晕尚未褪干净的额角,问他,“这是哪儿?”
入目是一片荒原,低矮的草地上散落着碎石,没有一点人迹。
李梦白戳了戳她的额头,“看你身后。”
江渔火回头,高耸的如天柱的山峰矗立在她身后,是天阙山。
“传送阵只能到这里。”李梦白抹去地上的印记,颇不情愿地嘟囔了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他和江渔火继续往上走,越往上越四周越是荒芜,渐渐地便爬到了天阙山上积雪终年不化之地。
地势变得崎岖坎坷,四周也寒冷起来,李梦白搓了搓手,裹紧了斗篷,却看见身边的一身单衣的江渔火丝毫不为所动。
他走在江渔火身后,目光时不时就停留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等到那只手稍向后摆,李梦白便自然而然地一把握住。
她的手当真像个小火炉一般,李梦白抓住了就有点舍不得放开。
江渔火回头,“你做什么?”
“我冷。”
手上的温度冰凉之极,江渔火见他冷得厉害,便没有抽手。
“你还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
李梦白心情不错,目的地近在眼前,也没必要再遮掩,他勾了勾唇。
“禁灵大阵。”
江渔火顿了脚步,整个人都愣了愣。这是她能来的地方吗?
“你想偷禁灵大阵里的东西?”她的声调因为太过惊讶而微微拔高。
李梦白瞪她一眼,“嘘!小声点。”
这个地方江渔火是听过的,传说天阙的禁灵大阵里面镇压着一个残暴的怪物,曾经为祸人间,牺牲了无数修士才将它镇压在此。但那只是年少时温一盏为了吓唬她故意讲的恐怖故事,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正踏足。
李梦白反问她,“怎么了?你想反悔?”他呼出一口冷气,“告诉你,反悔也来不及了,这一路你已经和我一起闯过了天阙的九道禁制,就算你现在半途下山,也会被天阙的人追杀到天涯海角。”
嗯?
江渔火回忆起赶路时偶尔察觉到的灵力波动,以及一闪而过的光阵。
她捏了捏袖中的一枚符纸,李梦白并非吓唬她,任何宗门禁地都不可能不在路上设禁制,他们之所以能这样顺利到达,只能是因为她采集的气息,让禁制将他们判定成了天阙弟子。
气息是她采的,禁制也是她闯的,这些事放在天阙当然会被追杀。
虽然早在采集天阙弟子气息之时,江渔火就做好了得罪天阙的准备,她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没想到李梦白胆子更大,竟然敢觊觎禁灵大阵里面的东西。
李梦白得意地笑起来,“多亏你采到了那个天阙宗子,这一路上无论什么级别的禁制,都因为感知到他的气息径直敞开。哈哈哈,若是被他发现,怕是他要第一个追杀你。”
江渔火被他说得心里一虚,顿时觉得手中的剑变得烫手起来。
她拿的,正是伽月赔给她的那把灵剑,银辉灿然,是一把江渔火从未见过的好剑。
“不过也是他活该,谁让他害得你师兄瞎眼,他总该付出点什么,你说是不是?”
李梦白哧哧笑起来,双手捂住江渔火的手,只觉得这手温暖极了。
但下一刻,那手收了回去。
李梦白手中一空,正要纠缠,却见江渔火换了只手握剑,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两人又在冰原上行进了一会,方才看见矗立在雪白冰原上的一座巨大洞窟,以及边上的一间石头房子。
李梦白使了个变身术,变成伽月的样子,又将江渔火变化成天阙弟子模样。
两人施施然落在洞窟面前,方一站定,石头房子里面便出来个白袍红绣的天阙弟子,正是派驻在此守阵之人。
因禁灵大阵自身的特殊性,天阙不担心有人会不怕死地闯进去,所以常年只有一名弟子驻守,只需持续观测大阵运行情况足以。
那名天阙弟子见来人是宗子大人,当即抚肩屈膝行礼。
“伽月”虚虚抬手,面容沉静冷肃,“不必多礼,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大阵情况。”
风中隐隐有清冷的优昙香气,那弟子毫无怀疑,只是看了一眼跟在宗子大人身边的弟子,向来是护法大人跟在宗子大人身边,今天这个弟子倒是有些面生。
守阵弟子起身带着“伽月”往洞窟走,一路走,一路向来人汇报这些日子大阵的状况。
“……自大人那日修补过后,大阵一切运行如常,也未再见贼人踪迹,想是上次一役,那贼人已领教到阵法厉害,不敢再来造次……”
“伽月”眉角抽了抽,一边听一边点头。
旁边的“天阙弟子”偷偷瞥了“伽月”一眼,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想。
一切运行如常的大阵实在汇报不出来什么新鲜内容,守阵弟子很快说完了,洞窟内便只剩下寂静,他绞尽了脑汁,终于想到一句可以补充的。
“啊,宗子大人上次附加上去的印记也很牢固,有误闯到此的飞禽走兽,无一不被击碎在阵外,有此印记,当不用再忧心有贼人闯入。”
话音落下,却是一阵持久的寂静。守灵弟子心中一沉,知道自己这马屁恐怕是拍到马腿上了。
“伽月”笑了笑,对他满意地点点头,“你做的很好,倒是你提醒了我。不过我想起还有一种印记可以附上,你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第一次被宗人大人如此夸赞,守灵弟子大喜过忘,当即用力点头,行礼告退。
目送着那弟子出了洞窟,“伽月”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地干干净净,蓝眸变换成黑瞳,他从衣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吹了口气,那张符纸就化作一只金红相间的蝴蝶,朝着洞穴更深处翩翩飞去。
符纸蝶触到虚空中某个地方,瞬间被一道光束击碎成粉尘,光芒沿着一面无形的墙弥散开,立时让整个大阵的全貌显露在人眼前。
江渔火仰着头,看到光墙尽头处的窟顶,这处宽广的空间与其说是洞窟,不如说是殿堂。
这样的阵,该如何破?
江渔火指间凝起一点灵力,试探着往阵法里面送,光点刚飞离指间,就被李梦白一道符纸打散。
“别乱动,”李梦白难得地沉着一张脸,“现在这个阵已经不是简单地禁灵而已,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你的灵力一旦触及到它,便会受到它的反击。”
江渔火捻了捻指间,看李梦白开始蹲在地上,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上次的‘贼人’就是你吧。”
李梦白手中施法的动作一停,嘴角牵起一抹得意笑容,对着她眨了眨眼,“你信不信上次我能撬开他的阵,这次也一样。”
江渔火不置可否,她现在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希望他有这个本事。
李梦白双指并拢,在虚空中龙飞凤舞般游走了几下,指间落定,空中立时出现一道江渔火看不明白的金色印记,印记飞向光阵,附在光阵上面。
光阵之上,在高处渐渐显现出一道另银色印记。
找到伽月附加印记的位置,李梦白不由分说便翻身飞至半空中,在虚空中又划出一道光印,对着那道银印附上。
印文反写,叠加其上,这样便能将伽月附加的印记巧妙地消解掉。
两道印记的纠缠让整个洞窟内光芒大涨,江渔火不得不眯起眼睛,心道李梦白在符咒一道上,当真是有点东西。
李梦白还没来得及看见她赞赏的眼神,就发现金色印记的光芒渐渐被银芒吞噬,随后任凭他划多少道附上去都是一样的结果。
李梦白也看明白了,这道印文非但反制闯入者,还借了禁灵大阵的力量消解他印文上的灵力,未及解印便先被它消解掉了。
啧,这条贱鱼,当真棘手。
落月城中。
被李梦白咒骂的鲛人正在客栈,等待里面的人像往日一样出门练剑,可是直到城中的雨都停了,也不见她的身影。
心里渐渐起了焦躁,但一想起昨夜她见到他便转身离去的背影,欲往客栈内寻人的脚步就顿住了。
不能……
可是不对劲,她不是贪睡的人。
伽月再也等不下去了,径直来到江渔火的房间。
可房间内空空荡荡,一副收拾整齐的模样,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又离开了。
因喂血而生出几分雀跃的心顿时又沉到谷底,蓝发的鲛人撑住案几一角,面色绷紧,指间不自觉用力,木制的案角便成了一堆齑粉。
就这般不愿见着他吗?
可他偏不遂她的愿。
看不到人,伽月开始追踪那把剑的位置。他不得不承认那个青年猜得很对,剑上被他施了印,虽是真心想要增剑予她,却也同是想要通过这把剑让她和他产生连结。
她拿着剑,便无论走多远,他都能找到。
可他试着唤起了好几次,剑上的印记始终没有给他感应,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正在他试图再次唤起剑印之时,另一处印记却传来了动静,是禁灵大阵传来的灵力波动。
伽月眸光一凛,立时离了客栈,火速赶往天阙后山。
那守阵弟子心神放在洞窟入口上,等待着里面的宗子大人出来,并没有注意到此时外面又来了一位。
直到伽月走近,守阵弟子才发现,赶紧迎上去,他很纳闷,明明他一直盯着洞窟入口,宗子大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伽月见到守阵弟子便问,“可是有人闯阵?”
守灵弟子吃了一惊,讶然道,“方才,宗子大人不是已经进去了吗?”
第95章 背弃 “江渔火,过来。”
“你是说, 我,进了洞窟。”
伽月缓缓开口,锐利的眼神盯着守灵弟子, 试图看出他话中真伪。
那守阵弟子不堪他的威压, 当即屈膝跪下。他不明白宗子大人怎么了, 先前进去的不是宗子大人还能是谁?他就算再眼拙也不会认错宗子大人,况且身上的灵息是不会骗人的。
“是, 宗子大人先前说路过,顺道来看看大阵。”
伽月心脏猛然一坠, 指尖都微微发麻,面上却只是蹙了蹙眉头。他深吸一口气,对那名弟子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
连天阙弟子都分辨不出来的伪装……只能是有人借了他的气息。
采他人之息需要贴身进行, 除了她,没有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回想起那个让他怀念至今的拥抱, 温热的手贴在他脊背上的瞬间,如此轻易地就让他卸下所有防备。
与此同时,仿佛为了坐实她的罪名, 那把剑上的印记也开始回应他的召唤, 他感知到它的位置, 就在洞窟之中。
呵,原来都只是在利用他, 她骗了他, 都是假的。
他还以为她终于对他有所动容, 以为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情……
实在是,可笑至极。
所以,利用完了便将可以他抛在一边, 见到他便可以毫不犹疑转头离开!
在她眼里,他到底,算什么……
守阵弟子从地上起身,却看见宗子大人莫名笑了起来,笑得阴恻恻的,看着叫人害怕,和方才夸赞他时令人如沐春风的态度简直截然相反。
只不过这次宗子大人和方才说了同样的话。
伽月缓缓走向幽暗的洞窟,走向那个背叛他的人,走到洞口前,他回头对守灵弟子嘱咐了一句。
“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来。”
……
洞窟内,李梦白正在地上写写画画,琢磨着如何破解伽月留下的印记,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
江渔火跟在李梦白身边看了一会儿,没看明白,咒术一道她原本就懂的不多,如今这些复杂的印记更是有如天书,她帮不上忙。
可是,不能就这样等下去,虽然他们成功骗过了守阵弟子,但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在阵前耽搁得越久,她的不安感就越强烈。
随时会有人进来,发现他们两个心怀不轨的冒牌货。
“这阵能烧吗?”
江渔火这一声问话成功把李梦白逗笑了,他摇了摇头,“除非你想把我们俩都烧死在这里。”
碰也碰不得,烧也烧不得,能被天阙这般保护起来的东西,绝不可能是等闲之物。
江渔火看着若隐若现的光阵,心中不由沉重了几分。
“李梦白,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你要取的东西是什么。”
事已至此,李梦白也不怕告诉她,手上写写画画不停,口中轻巧地吐出几个字,“天柱之髓。”
江渔火愣了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李梦白在说笑。
李梦白轻笑,点头,“没错,就是你以为的那个天柱之髓。”
他脸上毫无玩笑之色,江渔火慢慢瞪大了眼睛,不是因为李梦白的胆大,而是世上竟真有天柱之髓存在。
天柱倾颓,散落成无数碎片,成为修仙之人竞相追逐的灵宝。但也有一种说法,说天柱中最精华之物其实是其内髓体,天柱之髓蕴藏的神力,纵使所有碎片合在一起都无法比拟,这是真正的能让修仙之人接触天道,触碰神域之物。
世有碎片可寻,而髓体无觅。毕竟没人见过,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有心之士故意编造出来的谎言,还是当真存在。
而若真如李梦白所说,这种早已湮没在时间洪流中的传说之物,竟被天阙保存了下来。
“你确定?”江渔火满脸不可置信。
李梦白手上一停,“你恐怕有所不知,天阙山正是传说中的四天柱之一。”
这一下彻底江渔火懵了,以至于没有发现洞窟入口处吹进来的风在变得更加寒凉。
李梦白忽然兴奋地大叫一声。
“找到了!”
“江渔火,我找到可以消除印文的方法了!”
江渔火回过神来,看李梦白笑得张扬肆意,指间潇洒利落地挥就出几个印文。
她紧紧盯着虚空中的金色印文,成败就在此时,而她心中的不安感也在这一刻达到极致。
眼看着印文就要与灵阵融合,半空中忽然射过来一道银色光箭,将几个印文统统击得粉碎。
还没来得及回头,她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寒凉入骨的声音。
“江渔火,过来。”
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江渔火僵硬着回转身。
拿着银色弓箭的白袍宗子正悬在空中,冷锐的目光俯视地上的蝼蚁,他一手握着银弓,一手勾弦,随时都会射出下一箭。
真正的冷漠无情,近似神明。
只有真正的天阙宗子站在眼前时,才能发现李梦白的扮演原是如此拙劣。
江渔火看着他手中的银弓,对上他凌厉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在伽月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就像即将要咬死猎物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