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谢礼 一个凡人,一个鲛人,会是什么关……
昆仑真阳峰。
红枫林旁的小院里花草葳蕤, 地面整洁不染,一切和主人在时没有两样。
一双白色云靴落在院中。
这是伽月第一次来到这间院落,在他未曾涉足的七年, 江渔火一直住在这里。
循着在水镜中看到的记忆画面, 他找到了这处地方。眼前的景象他早已在水镜中看过许多遍, 但只有真正走进这里,他才看到那些只属于江渔火的痕迹。
老树上经年的剑痕覆盖了一道又一道, 竹案上沁入纹理无法擦掉的点点墨迹……每件器物上都沾染过她的气息。
他全都未曾参与。
鲛人的手缓缓抚过床榻,水镜中她受伤时曾在这里辗转难眠, 也曾修炼顺利时在此打坐到天明。
镜中画面与现实交融在一起,小院里的一切悉皆如常。
唯独人不在了。
伽月坐在床榻上出神,直到有人也踏进了这间小院。
温一盏原本正在重垣峰上看一出好戏, 中途感知到有人进了师妹的小院。他以为是江渔火回来了,当即丢下那边的事往小院赶。
等到火急火燎赶到时,却看见师父在院子里, 另有一道陌生的白色身影,两人在树下交谈着什么。
温一盏刚要走近,那背对着他的人便向张真阳告了辞。
转身离开的瞬间,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冰蓝的眼睛, 绝世的容貌。
是天阙的那个鲛人宗子, 他来师妹的小院做什么?
温一盏下意识便感到不悦,当即拔了剑追过去, 但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臭小子, 这般凶神恶煞做什么?”
张真阳拿着竹笛敲在温一盏肩上, 教训道,“人家来者是客,你怎么上来就拔剑, 我平日就是这样教你的?”
温一盏盯着鲛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会儿,确认他真的离开,这才收了剑。
没有见到想见的人,高高扬起的心此时倏然落了下去,他无精打采道,“师父怎么教的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师父平日里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现在更是好了,连师妹也不回来了。”
江渔火离开的几日之后,张真阳便出关了。
一出关看到的便是瞎了一只眼的温一盏,和不知所踪的江渔火。他上次收到消息还是江渔火的热症反扑厉害,现在倒好,自己还没好明白就出去给温一盏寻药,连人都联系不上。
张真阳拍着大腿哀叹,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真阳峰上的两根独苗苗,怎么就把自己给长成这样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还是得多加看管。
先从大弟子开始管教。
于是张真阳回来的这些天里,温一盏总是能在各处随机碰到自家师父,见他稍有要跟人动手的苗头就跳出来把人揪走,一次甚至差点打乱他的计划。
最后,他不得不求饶表决心。
“师父,我求求您了,别再跟着我了行吗?我绝对不会再随便跟人打架,绝对不会做让自己处于险境的事。我就喜欢凑个热闹,就看看不动手,您就放过我吧……”
张真阳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臭小子长大了是吧,开始跟师父耍心眼子了?”
温一盏不承认也不否认。
张真阳冷哼一声,“好好好,我管不住你,等小渔火回来,你看我怎么跟她告状!”
温一盏闻言立即眉开眼笑,腆着脸道,“那您赶紧让师妹回来,她一回来,我就老老实实躺床上,哪儿也不去了,天天等着她来看我。”
张真阳拿竹笛敲醒他的美梦,“你小子想得到挺美。”
张真阳话虽这样说,却也越来越觉得看不透这个大弟子,但他本就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于是也不再紧盯着他,只是任他去行事。
小院里,温一盏对着鲛人消失的方向犹自不放心,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敌意。
“再说了,邀请来的才是客人,不请自来的谁知道他怀着什么心思。”
可恶,那家伙竟然还进了师妹的小院!
这里可是他们师门的地盘,不是他天阙山!
天阙山上他和江渔火站在一起的那一幕还时不时让温一盏心里梗一下,一想到连此地都被这个外人踏足,温一盏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张真阳对弟子莫名散发出来的敌意感到奇怪,“人家宗子大人是小渔火的故人,你别乱猜测。”
温一盏嗤道,“故人?什么故人?只不过是借他的沉水用了几天,说得好像师妹和他很熟一样。”
这浓烈的火药味……张真阳不由侧目,这才将方才交谈中得知的话转述出来。
“非也非也,他说和小渔火上昆仑前就认识,只因他生了一场大病把忘了很多事,加之她换了幅样子,因而迟迟未将人认出来。不过,他近日已经想起来了……”
温一盏不屑,听了前半句,只以为伽月不过是在故意攀扯,“借口也太拙劣了,真正亲近之人,怎么会一场大病就忘记?”
换了幅样子……
后半句进了脑子,温一盏忽然睁大了眼。
他知道她换了模样!
温一盏脑海中立刻闪过那个全身灰扑扑、脏兮兮,穿一身破斗篷的小女孩,亮闪闪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倔强又不服气,像只小兽,一口咬在他手掌上。
那是他未曾触及的过去的江渔火。
这世上除了他们师门三人,恐怕再没有人知道江渔火换躯体的事。
伽月知道,他没有说谎。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管怎样,想必总是有几分旧情在的,否则也不会特意送来这个。”张真阳摊开手,手心立刻多出一件东西,他递到温一盏面前。
“说多谢我们,这些年照顾她。”
温一盏低头,目光便定在张真阳手上,愣了片刻。
那是一根火红的藤蔓,展开的瞬间便有热意扑面而来,是唯一能靠近火峰生长的植物,自百年前火峰喷发后便成为世所罕见的奇珍,有世无价。
而这只藤蔓枝叶柔软,颜色鲜艳,像是刚从生长的地方摘下来,比之陈年老藤效力只会更加显著。
温一盏整个人好似沉了下去。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一个凡人,一个鲛人,会是什么关系?
为何如此慷慨?
温一盏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去在山下时,和其他仙门弟子厮混在一起,零零星星听过的一些流言。在八卦这件事上,仙门弟子和凡人没什么差别,总是对大人物们的私事格外感兴趣。
他们说,别看天阙那位宗子现在看起来高不可攀似的,其实早就是个鳏夫了。早先还是只没有性别的鲛人,结果去了凡间一趟,回来的时候就化成男身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凡人有如此能耐,能引得这位大人化身,不过这凡人却是福薄,死得太早了……
而那位天阙宗子从凡间回来的时间,如今算来,和江渔火入昆仑竟是同一年。
猜测出现的瞬间,温一盏心陡然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不痛,只闷闷地难受,却又找不出这难受的出处。
张真阳要将地炎藤交到温一盏手上,温一盏却觉得这东西烫手似的,下意识往后缩。
“干什么?快拿着!有了这个,小渔火就不用在外面奔波了,等她一回来,就看到你的眼睛痊愈,指不定有多高兴。”
张真阳强硬地把藤蔓塞到温一盏手里,说着这些,把自己也说高兴了,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活蹦乱跳、完好无缺的徒弟。
他又笑着拍了拍温一盏的肩头,“你快点把小渔火叫回来,说起来咱们师徒三人好长时间没团聚了……”
是啊,有了这从天而降、毫不费力得来的地炎藤治眼睛,师妹便可以回来了,他该高兴才是。
他到底在难受什么呢?
温一盏习惯性地掏出传讯符,上面毫无波动,师妹已经许多天没有回信了。
*
另一边,山南郡城郊外的山里。
江渔火和李梦白两人循着来时的记忆,骑马在山道上往郡城方向赶。
李家作为仙门世家之首,其势力遍布中洲各城,山南郡城靠近天阙,李家自然也在城里设了站点。
只要进城到了李家的联络点,便可以很快回到延陵李家,很快江渔火就会拿到地炎藤。
然后,她便会回到昆仑,回到那个贱种身边……
好快……
快得李梦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要结束了。
怎么会过得这样快呢?
江渔火骑马走在前面,身旁的不知何时人落后了一大截,她勒马回头,看到李梦白不紧不慢的走着,目光幽幽地看着林间的一处溪流。
他的目光忽然移到江渔火身上,懒懒地开口,“你打算就这个样子进城吗?”
江渔火低头,素净的侍女服上大片大片的红。这个样子,若是被城里的百姓看到,怕是会吓到。
“你在此处等我。”
江渔火丢下这句话便下马朝着林间溪流而去。
原本湿透黏在她身上的血,这会儿被山风吹过,半干不湿的衣服穿着更让人难受,的确该清理一番。
溪下有一方深潭,江渔火解了外衫泡进去,身上和发间的血迹化开,浓烈的血腥味顿时弥散开,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泡在血水里。
全是秦於期的血……铺天盖地的气息,仿佛又回到被他逼在角落里,被箍在他怀中的时候,令她窒息。
江渔火摇了摇头,让脑海里的人影消散。
林间寂静,只有隐隐约约的水声。
一道声音却突兀地在她头顶响起。
“这里,还没有洗干净。”
江渔火惊了一下,猝然回头,李梦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岸边,正对着她背后。
她猛地往后退,从岸边退到水中央。
那缕粘血的发丝瞬间从李梦白手中溜走,李梦白捻了捻指间的血,然后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即整张秀美的脸都皱起,“好难闻……”
他侧身坐在岸边的石块上,乌黑柔顺的发丝垂进水中,面容苍白,五官秾丽,仿佛一只从水里爬出来的艳鬼。
“隔我那么远做什么?我来帮你,你不乐意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是女子。”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回避。”
“你先前又没说我不能过来。”
江渔火怒了,“这不是最基本的礼仪吗?!”
“可有些地方你洗不到,你明明也很讨厌这身味道不是吗?我来帮你。”
李梦白作势就要下水,江渔火怒极拨水泼向这个厚颜无耻的人。
“不需要!”
冰凉的水打在脸上、身上,一阵凉风吹来,李梦白打了个寒颤。
“好凉……”
江渔火气得想笑,一点凉水都受不了,还想下水?
若不是她此刻里衣湿透,她真站起来想把此人的头按到水里清醒清醒!
李梦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没有下水的能耐,终于在江渔火的怒视中不情不愿地起身,离开时嘴里还碎碎念叨着,“总是凶巴巴的,不识好人心……”
等他终于走远了,江渔火不敢再耽搁,飞速把整个人清理了一遍,衣服上的血迹是新鲜的,在水中浸泡了一会儿便散的差不多了。只是没有可更换的衣裳,还得穿回原来的一身。
江渔火将洗好的衣服拧干,皱巴巴地穿在身上,好在她的体温一如既往地高于常人,应该很快就能将衣服烘干。
憋着一腔怒火,任凭李梦白如何搭理,一路上江渔火再没有和他说一个字,只闷头赶路。
沉默的行路途中,只有李梦白偶尔的喷嚏声。
天刚蒙蒙亮,二人便赶到了城门口,附近村庄里要进城的人也候在门口,虽时间尚早,但场面却已是喧闹。
二人下了马,排在进城的队伍里。
鸡鸣声中,守城的士兵缓缓推开沉重的城门,外面的人便蓄势待发要往里面涌。
“等等。”
两个骑马的士兵从城外的官道上飞驰而来,手上令牌高举。
“郡守有令,缉拿恶贼!凡入城者,一律接受盘查!”
很快士兵将两张画像张贴在城门口,入城者一一照着画像比对。
画像上一女一男,赫然正是江渔火和李梦白两人。
进城的队伍缓缓向前,喧闹的人群里有两人迟迟未动。
江渔火借着人群的掩护离开队伍。她不明白,除了清洗他们一路都未作耽搁,离刺杀不过短短半夜,怎会来得这样快?——
作者有话说:明天周三不更哦[抱抱][抱抱]
第112章 吞咽 “江渔火,连你也你欺负我……”……
李梦白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不甚明亮。
还在早上么?他有些昏昏沉沉地想。
睁开沉重的眼皮,他努力确认了一下自己在哪里。可入眼便是破烂不堪的房梁,空气里满是灰尘和陈年干草的味道, 若有人想杀他, 甚至可以从头上房顶的破洞直接跳下来。
好热, 好热……
他想坐起来,身下坚硬的石板硌得他浑身酸痛, 一时没能使上力气,整个上半身又往床倒去, 脑袋磕在石板上,让他整个人又疼又晕。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他浑身又烫又疼,脑袋发晕, 难受得想要杀人。
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草药气息。李梦白偏头看去,江渔火端了一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汤药,和在营地里大夫让他喝的汤药一样难闻。
“你醒了, 该喝药了。”
看到熟悉的人,李梦白心内的焦躁稍微安定了些,记忆渐渐回笼。他想起来, 他们骑马赶了半夜的路到了城门口, 结果抓他们的人也来了, 他们不得不离开去附近的村落避一避,再后来他就没有意识了。
他猜测他大约是昏过去了。
他的身体很难受, 但他闻到这个味道真的很想吐。
“……我不想喝。”李梦白偏过头去, 面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
“可你发热了。”
江渔火在他身边躬下身, 伸手探了探李梦白的额头,比她的体温还烫。
她忽然想起在禁灵大阵的暗室里,那个青衣仙人对他的评价——娇气。
江渔火不明白, 明明她才是那个泡了凉水澡的人,结果只沾了点凉水的人却生病发热了。
从城门离开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这间破旧不堪的神庙,便准备在此歇脚。
江渔火下了马,李梦白在她身后,却犹自骑着马缓慢地往前走。
江渔火叫他也毫无反应,等她牵住他的马,李梦白整个人便直直地倒了下来。
她猝不及防把人接住,这才发现他浑身烫得比她还厉害。
江渔火将人放在破庙里,又在野外找了些祛热治风寒的草药,东拼西凑出来一副煎药的炉子,折腾了大半日才熬出这一碗汤药。
她将李梦白扶起来,将药碗放到他手边,“喝了吧,药能让你退热。”
李梦白浑身都难受之极,此时又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顿时火冒三丈,用尽浑身力气大喊大叫。
“我不喝!说了不喝就是不喝!恶心的东西,再好我都不喝,你听不懂人话吗?!”
怒意上来,他的手狠狠往外一拂。
那药碗被他拂开老远,“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汤药撒了一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清脆的一声碎响终于让李梦白找回来些许理智,但这一下耗光了他的力气,他重新无力地伏回石板上,没有力气抬头,也不敢抬头去看江渔火。
心没有章法地狂跳着,恐惧和不安瞬间笼罩过来。
他又开始了。
空气静默的瞬间里,李梦白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死死地盯住她的脚。
他一边觉得惶恐,一边控制不住想要咒骂、破坏……他脑子里住着一只恶毒的怪物,想要毁掉身边的一切,让所有人都去死!
他花了很大力气让自己闭嘴,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更加恶毒的话来。明明他感受到了他想要的,他渴望已久的东西,但只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他指缝间流走。
他还没有攥住,就要消失了。
黑靴转了方向。
江渔火一言不发离开了破庙。
她身上溅了些药汁。那味道的确算不上好闻,但药便是药,为了治病,再难喝再难闻的药都是要喝下去的。
这是她对药的认知。
但人和人是有鸿沟的,这鸿沟或许比天阙山还高,比大壑还深。
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少爷不会明白,一无所有的人只是为了活下去,就要耗尽所有力气,哪里还顾得上是苦是甜。
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只是偶然间同行一段路罢了。
江渔火决定不再管他,他只要还有口气,能活着回到延陵就好,这就够了。
手心还火辣辣的,她摊开手掌,掌心里一串豆子大小的水泡,她拿剑尖逐一挑破。
破损的陶罐煎药始终不方便,一不小心就会被烫到。现在倒是好了,药也不用煎了。
水泡里的清液被挤出去,烫皱的皮重新贴回肉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给自己吹了吹,心想明天应该就好了。
太阳渐渐下山,不远处散落着零星几间民居,偶尔能见到归家的农人。
江渔火坐在庙前台阶上,想后面的路。
营中偷来的马让她放走了,马身上烙了官府的印记,太容易被人发现。
没有了马,往后便只能靠双腿行路,进不了城,就只能绕道山林。她无所谓辛苦,只是还有一个李梦白,两个人不知道要这样走到何时去,师兄眼睛的毒还能撑多久……
江渔火摩挲着手心的传讯符,没有了灵力,这就成了一块寻常玉牌,什么消息也看不见。
破庙里光线昏暗,李梦白一动不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着人回来。
等到他终于意识到她不会轻易回来之后,李梦白艰难地撑起身体,想要出去找她,但上半身刚坐起,头便一阵晕眩,直直地朝地面栽去。
他摔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等到他终于恢复些力气之后,他也没有动,保持着摔倒的姿势。
但还是没有人进来。
不是听力过人吗?
她一定听到了吧。
为什么还不进来?
他摔倒了,她不知道吗?她怎么敢把他一个人丢下?!
带他出去啊!
或者进来陪陪他,就像在山洞里那样,一直一直在他身边。
就这样就生气了吗?她对那个贱种明明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不能也那样抱着他,然后对他说,她会保护他。
为什么偏偏对他这般狠心!
他只是病了,他不是要死了,只要她对他好一点,他就会好起来的。
倾斜的视线里,李梦白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黑暗似乎又要追上他了。
他错了……他不该发脾气。
“江渔火,我疼……”地上的人终于难受地哼出声,像是撒娇,又像是呓语。
外面终于有了点动静,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脚步很轻。
李梦白心中一喜,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等到他支起身体,却看到一张陌生孩童的脸。
“大哥哥,你怎么在哭啊?”
“……”
“你长得好漂亮……”
“你是不是饿了,我给你拿吃的来。”
……
并非江渔火故意不进门冷着李梦白,而是她去了庙后的山上,压根不知道李梦白发生了什么。
一整日没有进食,李梦白躺着或许不觉得饿,她却已经是饥肠辘辘。趁着眼下还有些天光,在山里寻一寻,总能找到点吃的。这是她自小的生存经验。
稍微填了肚子,江渔火便下山回去了。刚走到门口,听见李梦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这是什么?你不会就想要拿这个给我吧。”
“……这种东西能吃吗?狗都不会吃的。你要讨好我,总该拿出点像样的食物吧。”
江渔火看了眼手中刚从树上摘下的青枣,不知道该不该扔。
“滚吧,没空陪你玩。”
随即便是一阵哇哇大哭,一个垂髫小童哭着从里面跑出来,刚好撞在回来的江渔火身上。
那小童泪眼朦胧地看来人,发现又是一个陌生人,当即哭得更厉害,抹着眼泪跑开了。
江渔火进门,看见坐在地上的李梦白,以及落在他脚边的一个黑乎乎的面团。
李梦白见到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他就别过脸去,仿佛不想见到她。
“不是走了吗,你还回来干十么?”
江渔火走到他面前,却没有扶他起来。
“李梦白。”
听到她叫他,李梦白面色和缓了些,微微仰头,斜挑着眼尾看她。
“总是这样践踏别人的心意,玩弄他人,看别人难过,你很开心吗?”
声音平静,却字字戳人心。
江渔火抱着剑,明明人就站在他身边,李梦白却觉得她离得好远。她逆着光线,李梦白看不清她的脸色,但她眼里的讥诮却是清清楚楚。
眼眶忽然就热了,李梦白撑着脖子,恨恨地对上她的视线,“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不然呢,你不是这样的人吗?”她声音平静地可怕,“你看不起他们却又要利用他们,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将别人的一片真心拿过来随意嘲笑、践踏……在你眼里,别人都是傻子。”
她笑了声,从胸腔里叹了口气,继续道,“先前的姜公子是,今日的小童是,还有我,也是。”
她将他的意图看得很清楚,将他的卑劣赤裸裸地剥开,摊在台面上。
李梦白也笑起来,他看着地面,哧哧地笑,仿佛呼吸不畅般。他没有辩解,只是问,“所以,你讨厌我是吗?”
江渔火没有回答。
李梦白知道,答案不言而喻。
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一滴一滴……
李梦白忽然抓起地上的黑面团,往嘴里塞,本就粗糙的吃食此刻沾满了灰,他却看不见似地咬下去,一口一口艰难地咀嚼。
江渔火见状大惊,立刻阻止他,“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李梦白继续吃。
她蹲下身,抬起李梦白的头,这才发现他满脸的泪水。
他哭了,他为什么哭?
“别吃了。”
李梦白听不到一样,继续咬,把粗糙的面团和着泪水,咽进锦衣玉食的肚子里。
他吃得很难受,江渔火看着也很难受。
“别吃了!”
江渔火伸手夺过他手中的面团。
李梦白红着一双眼凝视她,眼眶泛红,长睫带泪。他微微仰头,不肯认输般,哑声道,“你不是说我践踏真心吗?我吃了,我吃下了……你怎么又不满意了?”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还管我做……”
他说着一阵恶心上涌,立刻侧到一边干呕起来,呕了一阵也只吐出来刚咽下去的面团,除此之外胃里什么也没有。
江渔火终究没看下去,伸手替他拍了拍背。
“既然吃不下,就不要勉强。”
连郡守饭食都看不上的人,怎么能吃得下沾满灰尘的粗食。
李梦白眼泪愈发汹涌,他顺势倒进江渔火怀里,热烫而庞大的身体蜷缩在她身前,眼泪也随之落在她的前襟上。
“江渔火,连你也你欺负我……”
他在她怀里哭得有气无力,仿佛要把一辈子的伤心都在此刻流尽。
江渔火叹气。他这幅样子,倒像是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李梦白抽泣的间隙,看到江渔火手上的青枣,他伸手去拿,刚想问这是给他的吗?却看到她掌心一串红点,是烫伤的痕迹。
分明昨夜帮她擦手时都还好好的,也没有什么能烫到她的……
他心中一紧,瞬间明白过来原因。
江渔火觉得李梦白也该哭够了,刚想把人推开,扶他起来,一双手却陡然箍住她腰身。
身前的庞然大物把头搁在她肩上,声音发闷,含含糊糊地在她耳边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来了些新读者,谢谢大家喜欢嗷,俺会加油的[抱抱][抱抱]
第113章 浇花 江渔火,把他藏得很好。
沉重的铁门缓缓在背后合上, 祈灵殿里那些人的声音渐渐消失,伽月只听见冷风呼啸的声音。
这里是天阙山最高的白峰顶,每当宗门内有大事发生时, 大宗师和七大长老会齐聚在此。
伽月是来听从安排的——“天柱之髓已毁, 成神之事, 我们不得不另觅他法。或许……或许失败的风险更高,但是没有其他的方法。宗子大人, 还望您一切配合。”
很简单的一句安排,伽月笑了笑, 没有异议。他答应了,就没有他的事了。没有了实质性的宗师,长老会便行使着天阙的最高权力。
伽月走出了祈灵殿。而门内, 七位长老还在继续激烈讨论着什么。
禁灵大阵里的那个人死了,连带着毁掉了天柱之髓,他死得彻底, 同时也宣告着天阙借助髓体修炼成神的努力彻底失败。
司徒信的模样,他如今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是个很温和的人, 没有宗师的架子, 脸上总是挂着浅淡的笑意。
刚来天阙的时候, 星玄带他去见司徒信,让他跟着司徒信修行。那人站在雪地里, 问了他很多问题, 他每回一句, 司徒信便微笑着点头。
他被他选为天阙宗子,他却一句也没有告诉他往后要如何做。直到某天他彻底失控,杀了许多门内弟子, 不得不把自己关进禁灵大阵里。
蓝发白衣的鲛人走在路上,山风拂过他的长发,凌乱地在空中飘飞。
白峰顶上有一处灵池,灵池水浇灌出了一片优昙花田,让这种本该转瞬即逝的花朵长久地绽放着,宛如神迹。
花田里正在浇灌的弟子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宗子大人,手中的瓠瓢不慎掉进桶里。
平日里都是弟子们将新鲜采摘的优昙供奉到底下的各神殿和洗华殿,这还是第一次见宗子大人亲自过来。
看到伽月向他摆手,灌溉的弟子立刻行了个礼告退。
伽月卷起衣袖,从桶中捞起瓠瓢,舀了水,一株一株浇灌起来。
清白剔透的花开在雪地里,无限美丽。但离了灵池,优昙花当日便会凋谢、消散,永远只能活在这方寸之间。
他这一生,恰如这片优昙,靠着灵力活在不适宜的土地上,供人观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如今想来,只有在凡间,只有在她身边的那段时间才是他最自在的时候。
没有族人的期望,没有天阙的迫使,他只是一只寻常鲛人,被她养在水里,兴起时可以去跋山涉水,没有兴致了也可以静静地留在屋内,听她说话,等待温暖的目光降临到自己身上。
江渔火,把他藏得很好。
在黎越寨的时候,江渔火不知道,总以为他要离开,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那样被人珍藏起来,被人勾起他内心更深处的渴望。他怎么会舍得离开她?
可那样的日子只短暂地存在了一瞬,如同被摘下的优昙花,在他的生命中一现即逝。
他抬起手,指间的戒指被他取下来了,那道褪色的契痕便明晃晃地显露在眼前,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
一次又一次。
伽月静静地坐在池边,看成片盛放的优昙花。
花田后面渐渐走过来一个人,老者头发花白,眼神矍铄。
“宗子大人,不知唤我过来所谓何事?”
伽月收起心绪,缓缓开口,“星玄长老,难道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
星玄面色凝重起来。他知道了什么?
俊美无俦的鲛人转过身来,笑容清浅,目光慑人,他一字一句道,“比如,七年前……比如,我某些遗失的记忆……”
*
山南郡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迟迟不肯出来,夜黑风高。
江渔火潜到一处院墙根下,先细细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
这是附近村落里少见的庄园,不仅建筑修得气派,四周还圈起了高高的围墙,主人家毫无疑问是个富户。
既然是富户,少了一些食物对其来说应当就不算什么事,家里甚至可能还有些精细吃食,可以拿来填一张挑剔的嘴。
江渔火从来没有想过,流落街头的时候不曾偷过一毫一厘,如今修行了几年,反倒做了窃贼。她唯一能说服自己的,是她取的只是富人家的皮毛,若有来日,自当赔偿回去。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去行动,江渔火却被人拉住了衣角。
她一个人去就够了,绝不能还带着他。于是江渔火便让李梦白在庙里等他。
李梦白闻言却幽幽地盯住她,眼睫一颤,那双湿润的眼就又落下泪来,清透的泪珠挂在绯红的脸颊上,楚楚可怜。
“你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扔在庙里吗?你就不怕有人告密,把那群官兵带过来?”
“是你惹下的祸事,你要清楚,我如今这个样子,都是被你牵连的。”
江渔火感到头痛,她只是出去给他找吃的,如何被他说得好像要抛下他不管似的。
但她又想到那小童,他受了李梦白的气,不知道回家之后会怎样将这番遭遇告诉父母,若他的父母有心,又恰好在城门外看见过通缉贼人的告示……
这里如今也并不安全。
院墙外,江渔火托举着李梦白,让他先爬上去,好在他虽然生病没有力气,但身量颇高,爬上院墙不算难事。随后江渔火翻身上墙,又落在另一边把人接住。
厨房设在后面,江渔火便带着人潜往后院,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人,这户人家似乎并没有什么看护的家丁,只有个年轻女子,打着灯笼在给门落锁。
江渔火躲在在角落里,没看清那女子的模样。
等那女子走后,两人便从窗户翻进了厨房。厨房里剩下的吃食只比寻常人家好一点,远远算不上精致。
李梦白这次终于没挑没捡,径直拈了一块粟米糕吃起来,他吃完一块,又拈了一块递到江渔火嘴边。
见她不张嘴,李梦白嘴一撇,“不是你说吃饱了好赶路?”
江渔火迟疑了一瞬,没有张嘴,只用手将糕点接过来。
李梦白目光稍黯,没有再动食物。
“你果然还是厌恶我。”
江渔火眉头一皱,“这不重要,你先吃点东西。”
“这如何不重要?后面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如果一直这样厌我,你让我怎么安心和你相处?我没有灵力,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可你有剑有武功,你一个不高兴就可以打伤我,乃至杀了我,而我却不能对你做什么,甚至需要你做倚靠。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
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
江渔火以为自己终于知道了他这两天的怪异举动的原因,当即保证道,“你放心,地炎藤在你手上,我不会伤你。”
“地炎藤地炎藤,你就只知道地炎藤!如果没有地炎藤,你是不是早就把我丢下了?你根本就不想管我死活,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李梦白说着又激动起来,声量不自觉高了,似乎意识到此刻两人的处境,他话音戛然而止,深吸了口气,身体因极力控制情绪而微微颤动,他压低了声音,无措地像只被蛛网粘住翅膀的蝴蝶,“对不起,我只是很害怕……”
江渔火很想说一句,可是没有地炎藤,他俩也不会在这里吧?
但她即便再迟钝也知道不能这样说,这样下去李梦白会没完没了,当务之急是要稳定住他脆弱的情绪,再填饱他脆弱的身体。
他们可是在偷窃啊,有什么话不能偷完再说。
江渔火脑子飞快地转了转,“别怕,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再吃点。”
李梦白似乎终于被安抚好了,默默咽了几口食物。但他也没忘记方才遭受的拒绝,又拈起一块递给到江渔火嘴边,幽幽地盯着她的唇,大有江渔火今天不就着他的手吃一口,他就不罢休的态势。
江渔火只想他赶紧填饱肚子上路,一切都应他,于是一口从他手上叼走。
李梦白勾了勾唇,“那你会保护我吗?”
江渔火嘴里塞进一大块米糕,说话口齿不清,她只能含糊点头道,“我保护你。”
李梦白闻言终于眉开眼笑。
可下一刻江渔火却突然不动了,李梦白疑惑,刚要问她怎么了,江渔火的食指已经压在他唇上。
江渔火凝了凝神,她方才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极轻,但仍有细微的摩擦。
谁进来了?
分明确认过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没有动静。
江渔火和李梦白躲在灶台下,灶台藏住了他们的身形,但也阻隔了他们的视线。
脚步声更近了,江渔火可以确信那人正在朝灶台走过来,她有些懊恼,若非被李梦白吵架,她绝不至于现在才发现。
她用手指了指,朝李梦白示意,从窗户跑出去,只要跑得够快,那人就抓不到他们。
李梦白也发现了来人,不明白江渔火在慌什么,他舔了舔唇,似乎上面沾了食物碎屑,悠悠道,“你把人打晕不就好了吗?”
江渔火惊讶于他的镇静,怎能做贼都不心虚的,但同时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她控制好力度,不要打伤人就好。
剑柄握在手上,江渔火刚想站起来,一抬头便看见斜前方出现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子,女子手上拿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
江渔火认出来,是方才锁门的女子。
“贼……”
那女子只喊了一个字便没了声音,木棍落在地上,她怔怔地看着江渔火,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过了好半天才张开嘴,说出一句。
“恩人……”——
作者有话说:虽然写得慢慢的,但是也写到40w了!!抽个奖,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_^
第114章 恩人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恩人?
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 江渔火下意识往后退。
“你不认识我了吗?”衣着朴素的女子眼含期待,“我是金枝啊。”
金枝?
金枝!
江渔火陡然想起来,平海郡城里, 那个和她一起被骗进蛊池的少女。
可她认识的金枝面黄肌瘦, 总是一副愁眉苦脸, 哪里有眼前人这样的曼妙身姿,虽然只是一身布衣荆钗, 但脸上的神采却亮眼,生机勃勃的。
完全是两个人。
当年不过是短暂相处, 她竟还认得她?
金枝见她目光疑惑,赧然一笑,“也是, 不怪你认不出来,这些年我变了太多,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黄毛丫头了。”
想到往事, 金枝目光闪动,又朝着江渔火走近了几步,“没想到, 此生还能再见到你。当年若不是你救我出来, 我如今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说着就要朝江渔火跪下, 吓得江渔火连忙将人拉起来,“使不得, 我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在救她自己。
当年若不是有金枝在, 她恐怕也不会有那么强的求生欲望。因为身边死去过太多人, 无法容忍又有人要在她身边死去,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活着, 也是是让自己活下去。
金枝被她拉着站了起来,眼眶却湿润了,“真好,我们俩都还活着。只可惜,小江……”
江渔火想起来,她换了躯体之后再见金枝,为免她害怕,跟她说过小江已经死了。
金枝擦了擦眼泪,拉着江渔火的手,“那年你走得匆忙,还不知恩人姓名?”
江渔火微怔,在金枝那里小江已经死了,她一时不知道该告诉她什么名字,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嘴却比脑子更快,“姓温,温渔。”
一旁的李梦白闻言骤然抬头,他看见江渔火在笑,笑容浅淡,但眼睛却是温柔的,就像她看那个贱种的眼神。他无声地攀上江渔火的手,昭示着他的存在。
江渔火察觉到手被人勾了勾,想起被她忘在一边的李梦白。
他仰着头,直直地望着她,湿润的眼里恨恨的,不知道又在生什么气。
“我腿麻,扶我起来。”
金枝一早便看到了地上的人,这个男人漂亮得让人害怕,太过漂亮而到了有点邪性的地步,生怕看多了便会被他勾了魂去。
此刻见二人举止亲昵,金枝便大着胆子问江渔火,“这位,是恩人的夫君?”
“不是。”江渔火想都不用想直接脱口而出,她单手将李梦白从地上拉起来,随后就将人放开了,“只是路上结识的同伴。”
金枝若有所思地点头,这会儿才终于有空想起来问他俩怎么会在这里。
江渔火面色一僵,很有些羞愧,支支吾吾道,“我……我来……”
李梦白跳出来,大大方方道,“我们路过此地,进来找点吃的。”
江渔火看他一眼,佩服他能将偷窃说得如此自然,但她觉得对金枝还是应该如实相告,咬了咬牙道,“我们是来偷吃的。”
“抱歉……”
“你如今在这户人家当差吗?如果放了我们,会不会让你难做?”
金枝闻言先是一怔,下一刻就扑哧笑出声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她抚了抚眼角笑出的泪。
“恩人,你可以放一万个心,我绝不会难做。”她得意地笑了笑,目光狡黠,“因为,这里都是我的。”
她避开李梦白悄悄附到江渔火耳边,耳语了几句。
江渔火听着微微睁大了眼,不敢置信。
原来,当年金枝拿到江渔火给她的那袋钱之后,没有回老家,而是去投奔了一个远方的可靠亲戚,靠着那笔钱做起了小本生意。过了几年,那个要把她嫁给老鳏夫换钱的爹死了,她分得了几分薄田,卖田的钱扩大了生意。再后来,她的产业越做越大,遇到如今的丈夫。丈夫在郡城里有个小吏的差事,两人便定居在此地,这处庄园也不过是她的田宅之一。
江渔火看着如今神采奕奕的女子,很是为她高兴。
金枝留二人夜宿,江渔火没有拒绝,见她如今过得很好,江渔火便也与有荣焉。直到金枝问了一句,“你呢,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江渔火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应当是好的吧,可好像也没有那么好。
见她神色茫然,金枝便心中有数,不再多问,只是将她安置好。
庄子里虽然没有多少仆从,但一应事务俱全,金枝自己便是穷苦出身,即便富裕了许多事情也习惯自己动手,不习惯被人伺候。于是,照顾客人的事情她便亲自来。
客房里,金枝给江渔火端来热乎的羹汤和饭食,说起庄子里仅剩的仆从,等过会儿她便打发他们去伺候隔壁那个漂亮男人。金枝没法自己去,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她总有些害怕这个人,尤其是当她和恩人挨得近了些的时候,身侧扫过来那种似有似无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
江渔火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要惊动任何人,我们在你庄园上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看着金枝的眼睛,正色道,“只此一晚,明日我们便离开,往后都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金枝看到江渔火手边的剑,心下明白她如今走的路怕是与她截然不同。可看到当年救了她一命,又慷慨赠金的人,如今还要靠偷别人家的吃食填饱肚子,金枝不由一阵心酸。
她握着江渔火的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江渔火心中一暖,笑着摇头,“你不用管,你如今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步,便踏踏实实地过安稳日子。”
金枝不悦地剜了她一眼,这眼神便显出些生意场上的泼辣气势来,“你莫要小瞧我,我如今也是有些本事的人了。别的地界不说,这山南郡城,大大小小的事,少有我不能办成的。”
江渔火愣了愣神,还是有些不能适应这个泼辣强势的金枝,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金枝身上。但这是好事,说明金枝已经有能力保护自己,甚至庇佑他人。
看她呆住的样子,金枝笑起来,“从前你帮了我,如今你有难,天神们谁都不选,偏偏让你落到我厨房里来,你叫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见江渔火不说话,金枝又继续道,“你不要以为我很脆弱,我能走到今天也不是一路顺遂的。”
金枝一面给她布菜,一面絮絮叨叨地讲述,“……那时候在亲戚家,生意刚开始有点起色,我那个不争气的爹又来找我,要把我捉回去嫁人。你猜我做了什么?我去拿了把柴刀过来,当着他的面把家门口一棵比腰还粗的树生生砍倒了,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眼睛里的错愕。他一定在想,他的女儿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我也没有想到,我原本是要和他走的,可我脑子里忽然就想到了你。”
“那天你走之后,我走在路上,听人说有个骑兵被杀了,凶手没有找到。那个钱袋上绣了名字,我那时就知道它原本是谁的。我揣着钱袋在城里惴惴不安等了几天,我心想你怎么能杀人抢劫呢?我一定要还给你,不能和你扯上关系。”
她眼里光亮渐渐盛起来,“但我没有等到你,只等到那处骗子窝点被烧了的消息。跑回来好些被骗的孩子,他们吓坏了,只能模模糊糊说出一些放火之人的样子,我一下就知道是你。你那时候看着很瘦弱,明明和我一样大的年纪,却敢杀人放火。”
金枝摇了摇头,啧啧称奇,“你不知道我有多惊讶,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我想,我是你救回来的,我的命不再仅仅是我的了,我是死里逃生过一回的人,我也什么都敢做。”
温热的羹汤入胃,这些日子饱受饥饿折磨的胃此刻终于好受了些,江渔火细细听着,竟觉得有些哽咽。那些麻木如行尸走肉的日子里,她竟也曾给过他人力量。
江渔火端起碗,将那碗热汤一饮而尽,也让眼眶里的热意尽数倒回去。
金枝说完,眼里那股锐意收了回去,看对面人的目光又变回先前的柔和温婉。
“温渔,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看着眼前已然脱胎换骨的女子,江渔火眸光动了动。也许这次金枝真的可以帮她。
“我们要进郡城。”
*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去,一辆朴素却用料结实的马车缓缓驶向山南郡城,马车后面跟着几辆拉货的板车,挤在清晨喧闹的进城队伍里。
在前面驾车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妇人,头发盘起,一身粗布短打,干净利落。
守城的士兵见到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林家嫂嫂,今日又进城去收账了?”
年轻妇人也笑,似乎和士兵颇为熟稔,打趣道,“吕兄弟,如何今日又是你当值,你们总头还没消气,还在罚你呢?”
黑脸士兵一摆手,无奈地笑了一下,“嗐,早着呢。”
他指了指墙上的通缉令,“再说,这如今不是不太平么,兄弟们都被派出来了,连总头大人也不好过。上面下了死令,一定要捉拿这俩贼,咱们下面的人,便是眼都不能合一下。这几天,林书吏想必也不好过,嫂嫂进城也正好照顾照顾。诶嫂嫂,你这车里可还有人?”
年轻妇人“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有的,是我远房的亲戚,过来投奔我。只是……”
见她迟迟不掀帘,面露难色,黑脸士兵生了些疑惑。
年轻妇人将人招呼过来,低声道,“从老家私奔出来的,说出去不太光彩。吕兄弟可要为我保密呀……”
她说着便将车帘掀开,车内光线昏暗,士兵只看到了一男一女。
男的长相清俊,看着年纪不大,蓄着薄髭,坐地端正。女的没骨头一样靠在男的身上,脸藏了一半在男人肩头,但那女子只是露出半张脸,便已美艳无比。
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子。
姓吕的士兵瞬间脑补了一出良家男子被风月女子引诱,为家中不容要拆散二人,最后不得不私奔出走的大戏。
见他一直盯着二人看,那美妇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黑脸士兵顿时心跳都漏了几拍,暗叹这女子当真是手段了得,无怪乎那端正的小郎君被她引诱。
这一对俊郎艳妇和要抓的两人可以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知道这在正经人家中算是很大的丑事,士兵放了帘便也不再多盘问。驾车的年轻妇人是郡守府上文书掾的妻子,在城里颇有些产业,本就是知根知底,常有来往的人,于是放了通行。
驾车的年轻妇人正要动身,士兵却忽然拉住她的缰绳。
驾车的人和车内的人都静了一瞬。
却听黑脸士兵看了马车一眼,凑过去低声道,“林家嫂嫂,我原不该多嘴,但我看里面的小郎君年纪轻,怕是识人不清,若是过日子还是得找良家女子相配。这样式的,一看就不安分。你得劝劝,别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啊。”
年轻妇人一颗心安回肚子里,面上作出些忧色,“可说呢,我也是这样劝的。”临走前她又笑着招呼士兵,“吕兄弟忙完了,记得来嫂嫂店里喝酒啊……”
士兵笑着道了别,很快又投入到下一拨人的查验中。
一行车马就这样进了城。
马车内,不安分的“美妇”依旧靠着身边人,在“小郎君”肩上咬牙切齿,恨声道。
“你我哪里不相配了?没眼力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小江:做坏事姓李,做好事姓温。
第115章 恶毒 她真的想杀了他。
马车在城内行了一会儿, 江渔火掀开窗帘看了看街景。
路上不时有成队官兵巡查经过,全副武装,另有小队人马在街上对照画像盘问面容相似的路人, 因此路上行人反而萧条。
守城的士兵说得没错, 山南郡是下了掘地三尺也要将她找出来的决心。毕竟是弑君之罪, 无怪他们要费这样大的力气。
只是江渔火不明白,皇帝暴毙这样的大事, 为何至今未见一点风声透露出来,秦於期身边的人嘴都这样严吗?
难道还要再等几天, 等消息传回都城之后,举国上下才会有动作?
她还记得上一任帝王驾崩时,丧钟响彻, 遍地缟素的样子。
她看得出神,没有注意到身边人也在看她。
李梦白喝了药,原本恹恹地靠着她睡着, 江渔火掀了窗帘,光线照进来,他便睡不下去了, 但又不想起身, 于是就这样靠在江渔火身上, 睁着眼睛懒懒地打量她。
她束了玉冠,面上贴着胡须, 骨架被宽松长衫衬得纤细, 倒有了几分书生的柔弱气。晨光打在脸上, 照得皮肤更加白皙,干净得让人生出想要弄脏的欲望,想要用尽一切办法让这张白净的脸染上红痕。
李梦白不自觉滚动了下藏在衣领里的喉结。
“醒了?”江渔火动了动肩膀, “醒了便起来。”
在金枝的庄园歇了一夜,他身上的热总算退下去了。
李梦白又把眼睛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压低了声音道,“你给外面那个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怎么会愿意冒险帮你?”
李梦白对江渔火和金枝的谈话一无所知,睡到半夜,江渔火把他从床上叫起来,拿了套鲜艳的衣裙让他换上。他不明所以,却也没有拒绝,穿上后才发现是套女装。正要发怒时,江渔火一身男子打扮进来,对他说,“你我对调假扮夫妻,金枝会送我们进城,天亮便动身。”
虽然生气,但李梦白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事实也证明此法可行,只是他还是不相信人心。
“多年前我帮过她,她如今便来帮我。”
李梦白嗤了一声,“你可与她说过其中利害?”
他声音放得极低,附在江渔火耳边,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舌,“你可是杀了他们的皇帝啊……”
江渔火不喜欢他语气中的不屑,稍稍一推,身上的人就倒向了另一边。
她的确没有告诉金枝全部,她只说了城门口通缉的那两人正是他们。连通缉令上都只字未提弑君的事,她没必要说出来吓到金枝。
金枝听闻后怔了很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帮她,想出来个换装假扮夫妻的办法,她和城门卫都熟悉,有她帮忙打掩护,蒙混过关便不是难事。
“你不要妄自揣测,她是个好人。”
车轮滚滚向前,李梦白没有再问她。
马车在金枝的酒楼停下,因李梦白不愿暴露李家的联络点,江渔火与金枝便在酒楼前分别。
临别前,金枝将早就准备好的金铢和马匹赠予江渔火,又另外给了两顶帷帽。
江渔火没有推拒,只向金枝行了一礼,“今日恩情,来日再报。”
金枝眉眼荡开笑意,“好,我就在此地等你。”
骑马行了一段距离,江渔火回头望过去,金枝还站在门口目送她,见她看过来,又朝她挥了挥手。江渔火略一点头,这才真正策马扬鞭离去。
眼见她神采奕奕,李梦白也提起了点兴致,撑起病躯在前面给她带路,长鞭挥下,轻衫飞扬,眉眼间有几分少见的恣意。
只是二人到得李家联络点时,李梦白面色却陡然沉了下来。
联络点设在一处热闹的坊市中,商人小贩的买卖在此坊集中,穿过热闹的里巷,便能看到繁华尽头的一座三层小楼。楼柱上刻着金线菊,正是李家族徽。
闹中取静,尤为奢侈。江渔火想起落月城中和李梦白会面的那处宅院,也是如此。
屹立数百年不倒的仙门世家,的确积淀深厚。
江渔火等着李梦白带她进去,他却迟迟没有动。
她顺着李梦白的目光望过去,不远处的长阶上,一个绿衣女子正从上面走下来,雪肤乌发,墨瞳红唇,看面相不过少女年华,眉眼间却妩媚多情,一颦一笑皆美得不可方物。她身边还跟着几名年纪不轻的男子,皆是恭恭敬敬侯在一边,在听她交代着什么。
江渔火从那张脸上看出几分熟悉。
“走吧。”
李梦白握住她的手,却不是往小楼走,而是往回走。
“为什么不进去?”江渔火大为不解,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明明只要进了就能很快去到延陵城。
“除非你想死。”李梦白头也不回地拽着她离开,语气森冷,“或者,生不如死。”
江渔火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和你长得很像,难道不是你的姐妹吗?”
她不明所以,也不想离开,“若是姐妹,难道不应该找她帮忙,为何要避之如蛇蝎?”
李梦白冷笑一声,将她带到无人的转角处,松开她的手,“蛇蝎?她比蛇蝎还狠毒!若是让她发现我此时灵力尽失,我就彻底完了。”怕她不死心,李梦白又补充道,“你和我在一起,你也逃不掉。”
“她是你的仇人?不是亲人?”江渔火回想看到的那张脸,和李梦白无疑是极为相似的。
一声短促的嗤笑从他鼻腔里挤出来,李梦白眸中带恨,缓缓吐出一句,“在李家,亲人就是仇人。”
江渔火怔住,一时之间没明白这两个词怎么会放在一起。
李梦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
“他不是我的姐妹,她是那个老家伙的妹妹。”说起‘老家伙’三个字时,他眸中的恨意更甚,“算起来,我该叫她一声‘姑姑’。”
江渔火愈发凌乱,那个看起来甚至要比李梦白更小的女子,却是他的长辈?
她捋了捋,明白了此刻的处境——李家山南郡的联络点被李梦白的仇人把持着,他不能进去,否则就会暴露自己灵力尽失的状况,为他二人招致灾祸。
“那现在该怎么办?”江渔火问。
李梦白拧起秀美的眉毛,他不过短短数月不在李家,李烟萝那个老女人就开始侵占他的势力,方才看到李烟萝身旁的几人,都是她的派系,她甚至把据点里面的人都清洗了一遍。
真是好手段。
“可以去下一座城。”
话是这样说,但李梦白也没有把握。不说下一座城在数百里之外,再者也不能确定那里的据点没有被李烟萝渗透。
他终于开始烦躁起来,开始真正痛恨如今毫无灵力,处处受到桎梏的处境。但他随即凝了凝神,已经拿到了天柱之髓,他绝不会败的。
江渔火转身便去牵马。
“你去哪里?”李梦白下意识想抓住她。
“去找金枝,请她送我们出城。”
江渔火说着便要翻身上马,李梦白拦住了她。
“你这是何意?”
李梦白接过她手中的缰绳,将马攥在自己手里,“不要去。”
江渔火疑惑中察觉到一丝不寻常,她寻找李梦白的眼睛,“为什么不要去?”
李梦白眸光闪烁了两下,最终避开了她的目光,“你不是不愿连累她,何必还回头找她。”
江渔火想起马车里他话语间的试探,心头顿时一沉,“李梦白,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那张美艳的脸转了过去,“我只是为了我们好。”
但江渔火显然不会买他的帐,她将身前的人掰过来,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到底把她怎么了?你说实话!”
李梦白本就烦躁,见她非要为了这点小事揪住自己问个清楚,心下更是烦躁,她的执着态度又让这股烦躁中夹杂上一丝不安,他怒道,“是!我给她下毒了,但那都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江渔火只觉得脑中“嗡”了一声,她定定地看向李梦白,“你再说一遍,你做了什么?”
她的目光惊愕、沉痛,还有……厌恶。
那丝厌恶终于崩掉了他的冷静,愤怒让李梦白的眼眶发红,“我做了什么?我让她口能不能言,眼不能视,她如今就是个又瞎又哑的废人,这样她才不会去告密,才不会跟任何人泄露我们的行踪!如何,够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