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炸得天地都安静了。
李梦白倒在地上,发现安静的不是天地,是他的耳朵。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却能听到遥远的嗡鸣。他的半边脸和耳朵都很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江渔火的声音。
“……你怎么敢这样对她?”江渔火整张脸因愤怒变得绯红,她的声音颤抖着,“她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刚过得好一点……”
“你怎么敢……怎么敢就这样轻易毁掉一个人?你为什么连她都不肯放过?她只是一个努力活着的凡人,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李梦白抹掉嘴角被她打出来的血迹,一只手捂在将要肿起的侧脸,他嘲讽道,“你们多年未见,你对她有多了解?你就这么相信她不会出卖你?即便她本心忠于你,但你怎么保证她不会不小心说漏了什么被有心人察觉……”
他的话音被江渔火打断,“就为了你所谓的安心?”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烂肉,厌恶至极,“我知道你生性猜忌,又骄纵任性。那天你哭着说对不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变了……呵,你根本不会变,你从头到尾都是刻毒狠辣的人。”
“把解药给我。”
李梦白一直在看着她,没有错过她的任何表情,看着她眼里的愤怒转为冷漠,就像燃尽了的火,只剩冰冷的灰烬。他从地上站起来,掸去身上的灰尘,又扶了扶略有散乱的鬓发。
“没有解药。”
长剑破出,划出清脆的铮鸣。
江渔火拿剑指着他,目光凛然,“不要逼我伤你。”
有那么一瞬,他看到了江渔火眼中的杀意。
她真的想杀了他。
第116章 下毒 他到底在做什么?!
李梦白浑身冰凉, 心头万般躁绪在此刻都被冻结。
她竟然想杀他,就为了一个许多年不曾见过的凡妇。
十分可笑!
“我身上从来只带毒药,不带解药。”李梦白道, “你便是杀了我, 也找不到解药。”
“解药在哪里。”
她的剑又近了几寸, 剑尖几乎要刺破他的心口。
“李家。”
江渔火仰头深吸一口气。事情又陷入了僵局,李家的联络点不能进, 金枝中了毒,没有她, 他们很难出城,地炎藤在李家,金枝的解药也在李家, 可偏偏他们就是到不了李家!
许多年不曾这般无力过,上一次还是她被困在昭明城皇宫的时候。
她不能再这样弱下去。
荒寺里,李梦白一夜未眠。
江渔火就在寺外, 她坐在屋顶的檐角,月亮在她身后,高处的风吹起她的衣裙和头发, 宽松的长衫显得身姿愈加单薄, 像是随时就会随着风飞走。
李梦白坐在角落里, 看着高处的身影,眸光晦暗不明。
江渔火手心破了个口子, 血涂在腕间银镯上, 试图用曾经的办法召唤鸟灵。
银镯毫无反应, 禁灵大阵毁灭时的那次震荡,不仅让她灵力尽失,连银镯上的力量也被一同抹去。
天光熹微时, 江渔火才从檐上下去,而后便径直走出去了,未曾看过一眼角落里的人。
她先去了趟城门,四处城门的守卫一如昨日,无论进城出城都一样盘查,他二人一无路引,二无户牒,和流民无异,昨日金枝以私奔为借口糊弄了过去,如今却是难行。金枝的酒楼照常开着门,江渔火去询问,店里的伙计只说主家身体不适已经回庄子上去了。
是了,身体陡生变故,由她带进来的两人又失踪,难免引人怀疑,只有回去避不见人是最好的办法。
昨日分别时那伙计也在,认得她,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试探问道,“郎君为何没有与夫人一同前来?夫人方才来了,留下了一瓶药,托我转交给主家。”
江渔火一惊,下意识以为李梦白又要下毒,连忙问,“药在何处,能否拿出来让我看看?”
伙计从柜中取出来一个细白瓷瓶,江渔火打开,里面是一枚绿色的丹药,灵力充溢萦绕,是一枚玉灵丹。不是毒药,也并非解药,这是修士受伤之后服用的,能稳固灵力,强化体质,对于凡人之躯,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玉灵丹即便在仙门也属珍贵之物,李梦白能拿出这个,说明他真的没有解药。
江渔火将瓷瓶交还,“请转告你们主家,此药可放心服用,后续的药,我一定帮她寻回来。”
正要离开时,伙计疑惑问了一句,“夫人正在楼上厢房用饭,郎君不去吗?”
见她迟疑,伙计以为她是担心钱的事,弯眼笑道,“主家吩咐过,郎君是主家的亲戚,一应事务都可以为郎君提供。”
江渔火听着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只能道一声,“多谢。”
厢房里,李梦白还是一身妇人妆发,侧脸的肿胀未消。他捂着一边脸,咀嚼地颇为费力,案几上摆放了不少食物,看样子都没有用过多少。
江渔火在他对面坐下,终于明白先前伙计的怪异眼神是为何。
两厢沉默。
看她一直不动筷,李梦白主动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她碗里。
“这里的菜色尚可。”
江渔火只喝了一口水,依旧没有动筷,单刀直入,“玉灵丹,对她只能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李梦白扫了一眼她手边茶盏,“这一枚丹药,至少可以让她多活十年。”
他将手边的一碗酥酪放到她面前,“这一碗是新的,我没有用过。”
江渔火低头,手抚上碗身,“回到李家,你须得第一时间把解药给她。”
李梦白点了点头,掀眼看她,“你有离开的办法?”
江渔火目光扫过李梦白手边只剩半碗的酥酪,“算是吧。”
见她看过来,李梦白果然喝了一口,“什么办法?”
江渔火从怀中掏出一枚沉香木令牌,放在案上,繁复的底纹上有一个阳刻的纪字,“郡城里,既然有你李家的联络点,或许纪家的势力也会在。”
李梦白微微讶异。她猜的不错,仙门世家不如宗门占据了两大最高灵山,但在人间的经营上却是树大根深,中洲上的大小城池,基本上都有世家的势力,更何况山南郡城这样的大城。他只是没有想到江渔火和纪家还有关系。
江渔火指腹划过酥酪碗沿,抬眼看对面人,“不过,在去纪家之前,我还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李梦白下意识脱口问。
下一刻,江渔火陡然起身钳住他下颌,端起手边那碗他没动过的酥酪便往他嘴里灌。李梦白睁大了眼睛,挣扎着想闭嘴,江渔火却是铁了心的要让他喝进去。他被灌得狠狠呛到,她也未曾松手。
直到大半碗没了,李梦白才感觉钳制一松。他当即伏在一边,想要呕出来。
江渔火在李梦白身前蹲下,轻轻一抬,便抬起李梦白的下巴,平静道,“你果然给我下了毒。”
她眸中起了戾气,对上他水色漫延的眼睛,“我真好奇,你是要毒哑我,还是要毒瞎我?还是像对金枝一样,两者一起来?”
“有了金枝的事在前,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递过来的东西吗?”
“如今,也让你尝尝中毒的滋味如何?”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恨透了我……”
酥酪咽下,对上江渔火眼睛的瞬间,李梦白脑子“嗡”地一下炸开,某种酸涩的渴望迅速占领了他的心神,心脏涨的要溢出来,因为她的触碰而感到隐秘的愉悦,那种愉悦几乎冲击得他眩晕,但又生出更多渴望,渴望更多触碰。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看见那张莹润的唇,不断在他眼前开合……
见他久久不说话,似乎也听不见自己说话,只痴痴地睁着眼,眸光软得和水一样,江渔火拍了拍他的脸,拧着眉问,“你这次,下的是聋哑药?”
没有等到李梦白的回答。
隐秘的渴望被无限放大,李梦白不自觉靠近,而后本能地往前伸去,他就要触碰那两片攫住他全部心神的唇。
但她比他更快,在他即将要覆上去的瞬间别开脸去,他只与一点柔软和甜蜜相擦而过。
那瞬间他几乎是窒息的,细腻的触感让他轻微颤栗起来,浑身失了力一般朝她怀里倒去。
江渔火惊了一瞬,而后立刻弹起来,一掌将他推翻在地上。
她狠狠抹了一把唇角,又连忙用茶水洗了几遍。心想他果然狠毒,都这样了,竟然还想把毒喂到她嘴里。
李梦白被她这重重一推,好似恢复了一点理智,他从席上爬起来,跌跌撞撞,一头扎进了包厢的侧室里,再不肯出来。
李梦白用毒诡谲,江渔火擦洗过还是不放心,对着房内的铜镜照了照,唇角除了有点发红以外并无异样,只是李梦白那一下把她的假胡子都蹭歪了,她不得不重新贴好。
厢房内已是一片狼籍,伙计进来收拾,见案上杯盘倒了一片,那美艳妇人躲在侧室,当即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匆匆清理完毕,支支吾吾说可以带他们去客房休息。
李梦白毒发后不知是何状况,江渔火不想伙计吓到,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了。但李梦白终究不能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他可以对别人下狠手,如今算是轮到他自作自受。
江渔火毫不客气地就要将人从侧室揪出来,她刚掀帘的,就有一双手把她拉了进去。侧室里没有窗,光线昏暗,却隐约有香气浮动,拉住她的人浑身滚烫,面色绯红,如灼灼桃花般靡丽,原本就湿漉漉的眼睛此刻更是水光潋滟,春意盎然。
李梦白一见到江渔火便如同垂死之人见到了救命药,整个人倒在她身上,胡乱地亲吻她的脖颈,滚烫的吻和泪一起濡湿她颈侧的肌肤,他是如此急切地渴望她。
一股大力猛地将他推开,天旋地转中他似乎磕在了某处尖角。他的头好痛,但痛似乎也变得混沌,甚至比不过她推开他的难受。他用力按住额头磕破的伤口,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到底在做什么?!
江渔火震惊地后退了几步,被她推倒的人额头磕在案角,他却觉得不够痛似得,指甲用力抠住额上的伤口,将原本的小破口抠得鲜血淋漓,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划过原本精致美艳的脸庞。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柔软似水的目光哀切而委屈地看着她,口中不时溢出几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愉悦的呻吟。
他这幅样子太不对劲了!
他到底下的什么药?!
江渔火尚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缓过来,李梦白却已经在朝她脚边爬过来。
他的手握上她脚踝,江渔火瞬间被刺到一样跳开,“你在干什么啊?走开!”
李梦白果然不动了,被挣脱开的修长手指抠在地板上,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既然厌恶我,就不要进来啊!”他无力地伏在江渔火脚边,声音发颤,“我都已经躲起来了,你还要……”
还要进来诱惑他。
眼前的脚默默退了出去。
李梦白愕然,下意识想跟过去,但又想到刚才的话……
“你到底下的什么毒?”她的声音从帘后传过来,语气不耐。
李梦白隔着帘幕坐在她站过的地方,仰头大口呼吸,隔了很久才艰难开口
“……相见欢。”——
作者有话说:sorry,最近小李的戏份是多了点,但这一趴很快就要过去了,不吃小李这口的也可以跳过。
以及明天可能要请假,最近事情太多,写的也很卡。斯密马赛![鞠躬][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17章 渴求 “我恨你!”
李梦白再次醒来, 是床帐拂过他的脸,轻柔地仿若爱人的抚摸。梦里他下意识想要抓住,醒来手中只有柔雾一样的纱, 轻飘飘地没有重量。
青纱帐外烛火影影绰绰, 他费力地辨认了一会儿, 没有看见半个人影,房间里空荡荡的。
为什么要说空, 本来该有人吗?
他想起身,稍一动作就牵动了额上的伤口, 疼痛唤醒了身体里的渴望,记忆瞬间回笼。
他想起来了。
本来想下给那个女人的相见欢被她灌进了自己嘴里,让他狼狈不堪, 而那个狠心的女人,竟然直接一掌把他打晕了!
她人呢?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这种毒药顾名思义,会对中毒后第一眼见到的人产生爱慕之情, 像真正地爱上一样,不可抑制地渴望对方,想要对方回馈自己同等的爱, 得到了就愉悦幸福, 得不到便愤怒委屈。
所以中毒之后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脆弱不堪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只是被毒控制了, 等毒性消散, 这些恶心的情绪就会不复存在。
相见欢只是一种情毒, 它甚至不是刚猛的毒药,效力最多也只有五天,时间到了之后, 人就会恢复正常,只不过它的中毒程度和持续时间会根据中毒人的心性而有所不同,有人长有人短,也有人深有人浅。
只要五天,五天过后就算江渔火求他,他都不会多看她一眼!不,他可能都用不到五天。三天,三天后他就会变好的。她不是可以去找纪家吗?三天后他应该已经回到延陵了吧,到时候他根本不会再在意她!
虽然说是情毒,但相见欢没有解药,除了被爱上之人满足,就只能等待药效过去。情毒只是控制着人心,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它无色无味,甚至有时候中毒人都意识不到,只以为自己对眼前人萌生了爱意。爱意,的确是一种很好的控制人的方式。
江渔火想要杀了他,他不得不防备啊,他不想像对其他人那样伤她,只好用情牵着她,让她死心塌地爱上他。
但她走了吗?为什么她不在他身边,她去哪里了?该死,他手上握着那么多她身边人的解药,她怎么还敢丢下他!
相见时欢,离别时难。她不知道中了相见欢就是离不开那个第一眼的“爱人”吗?她以为打晕他就结束了吗?他人是晕过去了,但毒性一直都在他身体里,一旦醒来就会愈发反扑。
李梦白匆匆下床,连衣衫发髻都来不及整理,完全忘记了他曾经受的礼仪规训,像个凡夫俗子一样急不可耐的奔向门口。
想要她,想要和她贴近,想要她的气息、她的温度……想要得到她。
奔向门口的一瞬间,昏黄的烛光照着铜镜,他似乎看见一张仓皇慌张的脸,陌生之极,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要是敢抛下他,他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门外四处都不见人影,李梦白咚咚下楼,此时已是深夜,楼内只虚虚地亮着一盏灯,他揪住一名打瞌睡的伙计便厉声问她的去向。
那伙计忙了一天终于可以稍事歇息,忽然被人吵醒,正是不耐,可睁眼却撞上这艳鬼一样的脸,被这幅样子吓到,伙计颤颤巍巍答道,“郎君,郎君出去了,没有见他回来。”
他一句话说完,那艳鬼一般的年轻夫人忽然整个人顿住了,揪住他衣襟的手松了,肩垂了下来,肉眼可见地失了力气。厅堂内唯一的烛火被这阵动静搅得将欲熄灭,这会又重新挺立起来,在美艳绝伦的轮廓上投射出深沉的暗色。
没有见他回来。
这一句几乎要让李梦白崩溃。
她什么都不要了吗?
那两人的性命她都不在乎了吗?
该死的,那盏茶她不是明明喝下去了吗?即便只喝了一口,但那也是实实在在被他下了情毒的茶,一桌的食物他全部放了,不只酥酪,无论她吃下什么,喝下什么,都逃不掉!他下定了决心要让她爱上自己,但为什么她对他毫无眷恋!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受这种恶心的折磨!
他要找到她,他一定要找到她!
她能去哪里?
对了,纪家!
她一定去找纪家了,他此刻帮不到她,所以她毫不犹疑就抛弃他了,她嫌弃他是个累赘对不对?
她错了,大错特错!
伙计看得目瞪口淡,眼见那张美丽颓败的脸陡然间变得阴森可怖起来,那人放开他,转身朝楼外走去。
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一个美貌妇人独自在外头可不安全,伙计连忙在后面唤他,“夫人,温夫人,别走远了……”
他未来得及阻止,那道风姿绰约的身影已经奋不顾身扑进黑暗里。
伙计叹息,“好歹提个灯笼再出去啊。”
长街上,暗沉沉的,只有路边屋宇里偶尔透出的一点微光。
钗环都卸下了,长过腰间的乌黑长发披散着,李梦白游魂一样飘荡在路上。这个时候,路上几乎见不到人了。他走了很久,遇到的人寥寥无几,那些人要么太高,要么太矮,要么太胖,要么太瘦,他的眼睛一到晚上就看不太清,但他不用走近就知道那些人都不是江渔火。
可是她到底在哪儿?
纪家人是不是已经把她送走了?
她回昆仑了吗?她彻底不要他了是吗……
他的脑子被情毒折磨地混乱不堪,一颗心更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一支结实的臂膀横在他身前,阻挡了他的前进。
五大三粗的汉子醉醺醺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有着惊人美貌,却一个人在街上游荡的惶惑女子,调笑着道,“美人儿,在找谁呢?”
“是被情郎抛弃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连美人这样的的尤物都看不上?”他说着就要去摸眼前人娇美的脸蛋,“哎呦,脸都被打肿了,不要找情郎了,让爷来疼疼你吧。”
李梦白眉毛简直要倒竖起来,厉声斥道,“滚开!”
这一声呵斥,李梦白用足了力气,略微浑厚的嗓音让醉酒汉子愣了愣神,但随后他又嘿嘿笑起来,“倒是个彪悍娘们儿,够辣,爷喜欢!”
醉酒汉子不怀好意的目光将李梦白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嘴角勾起□□,忽然一个猛扑,想把人抱在怀里,可这小娘们儿看着没有什么力气,动作倒是快,让他一下子扑了个空。
李梦白怒不可遏,“你想死吗?!给我滚开!”
他偏过头去,转身就要走。这种人多看一眼都让他觉得恶心。
醉酒汉子猛地拉住他肩膀,“着什么急啊,进去陪爷好好玩玩儿。”他说着就要把人往旁边的楼里带。
李梦白一眼看过去,难怪方才见这边亮堂,原来是一座花楼,当下更觉恶心,这死猪不仅长得丑,心更肮脏。他当即一个肘击对人狠狠砸过去,但他毕竟没有了灵力,即便用足了力气也不过是凡人之力。
模糊间,他看见楼上有一点黯淡的星光,宛如尘沙汇聚。
醉酒汉子没有倒下,反而被他这一击打的怒火中烧,招呼原本在一旁看戏的兄弟一起围上来。
顿时又有五六个同样五大三粗的汉子过来,将误入到此的美人逼到墙角,打头的汉子目光淫邪,一巴掌甩过去,“不听话的臭娘们儿,还敢打人?爷几个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谁厉害!”
他说着就将浑身酒气的脸凑过去,有人开始扒墙角之人的衣服,美人儿一脚踢中一人裆下,那人吃痛,怒极,狠狠揪住美人的头发往墙上砸去,犹不解恨,又将人摔在地上。立刻又有一人见状趁地上人尚未起身,顺势压了上去,其他人纷纷过来帮忙解衣。
当被男人的东西硌到时,李梦白真正的害怕了,被对某个人的渴望冲昏的头脑陡然间清醒起来,他大吼着,不断挣扎。
“滚啊!滚开!”
“我要杀了你们!”
“不要碰我——”
“畜牲!”
更让他害怕的是,那点星尘消失了。
她彻底不要他了。
他的嘴被人用手捂住了,他甚至无法求救,他的挣扎对这群人不过是催情的兴奋剂,他听见肮脏的调笑。
“放心,爷们会让你爽快的。”
“浪货,身子热成这样,你其实也很想要吧……”
骑在他身上的汉子似乎发现了某些不对劲,手往他身下探去。
李梦白有一瞬间甚至放弃了挣扎。
“啊——”
那男人的手终究没有探下去,一只短刀飞过来,力道强劲,位置准确,如同切瓜一样切在那只手上。粗短的手从掌根处齐齐切开,顿时血流如注。
骑在李梦白身上的男人猛地起身,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捡起自己的断掌,厉吼,“是谁,谁干的!给我出来——”
深夜里,即便是这样大的动静也没有围观的人,断了掌的男子瞪大眼睛,恶狠狠的目光扫视四周,四周空荡荡的,他甚至不知道那把刀是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
他再一转头,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一身长衫的少年郎君,面容白净清秀,手上拿一柄泛微光的剑。
少年郎君目光沉静,声音清浅,“他说了,不要碰他。”
“关你什么事?”断掌男人也非等闲之辈,平日也是在城里欺男霸女惯了的人,唯一的手抽了佩剑便朝来人砍去,“我看你是想找死!”
少年郎君稍一侧身,剑就落了空,她皱着眉缓缓开口,“听不明白吗?不要就是不要。”
她一脚踢在他后背上,几乎要踢碎他的腰椎,断掌男人一个前扑,双膝顿时重重跪在地上,正对着那个被他凌辱的美人。断掌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去支撑身体,结果断口戳在地上,直欲痛得昏死过去。
其他人见状纷纷抽了武器过来,不过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还学大人蓄须,看他们怎么收拾他!
有刀的拔刀,有剑的抽剑,再不济的也有拳脚,所有东西都在同一时间朝少年招呼过去。少年没有后退,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掠地起身,长衫在夜色中翻飞,光剑如雨打在人身上,起落之间,骨头闷声断裂,一些扎进内脏里,引得人吐血不止。不过须臾之间,方才嚣张跋扈的男人一个一个抽着气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而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少年郎君,甚至没有拔剑。
穿过满地痛苦呻吟的人,她终于看见那个心机深沉、恶毒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坐在地上,长裙迤地,长发垂散,像只精致的布娃娃,只不过这只布娃娃衣裙脏了,头发乱了。
布娃娃流泪了。
她蹲下身,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
那双眼里流下更多的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我们回去。”
她将人扶起来,身边人一只脚轻一只脚重,应是扭伤了,她问,“还能走吗?”
不答。
她直接将人放到背上,如同此前一样将人背起来。
孤月暗巷,挣扎的人躺了一地,痛苦呻吟被留在原地,一男一女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这一刻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她背着他不知天昏地暗地行走在无尽的洞穴里。
他紧紧伏在她背上,生怕她下一刻就要把他扔下去,泪水无声流淌,濡湿她的后颈。
“我知道,你在楼顶上。”
他声音嘶哑,有拼命抑制的颤抖。
“你一直看着,看着他们欺负我。”
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身体,仿佛要把她嵌进去。
“我恨你!”
“江渔火,我恨你!”
第118章 抱我 会过去的。
背上的人断断续续说着些恨她的话, 江渔火听得多了,没什么感觉。如果他压在她肩上的手不要那么用力的话,就更好了。
她一直就在附近, 只是李梦白没有发现, 如果他推开客房的窗户向外看的话, 就能看到她其实就坐在不远处的屋顶上。
他中了那种毒,她实在不太愿意和他共处一室, 但明面上他们是私奔出逃的爱侣,要两间房会引人怀疑。
那种毒药江渔火也有所耳闻, 让人对第一眼所见之人钟情的毒药,控制人的心智,改变人的情意, 让一人心甘情愿成为另一人的奴隶。
她不需要李梦白的情意,更不想控制他,尤其不想看见李梦白眼里迷离潮湿的爱欲。
日间在包厢里, 江渔火问他解毒之法,李梦白幽幽地看着她,脸上闪过痛苦挣扎, 很快又被某种渴求覆盖。
良久, 他吐出一字, “你。”
她不太明白,李梦白眼睫颤了颤, 手指按在墙壁上, 努力控制自己不去靠近, 连目光也移开。
他脸色愈发绯红,垂首低声道,“与我交合, 满足我,彻底抚平我身体里的情毒。”
江渔火自然是拒绝。
李梦白却陡然生起气来,“为什么不可以?”
他站起来走近她,质问,“我的容貌足够美丽,我向来洁身自好,身体干净,我这样的人愿意和你一起云雨,你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世间,你还能找出来第二个像我这样的人吗?”
说这话的时候,李梦白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那个鲛人宗子的脸,但下一瞬他就想到那个鲛人是有过伴侣的,被人用过的东西,他拿什么和自己比。所以,只有他,他才是江渔火最好的选择。
想通了这点,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欲望,大着胆子靠近,天知道这个药的毒性有多大,天知道他有多想和她亲近。
江渔火想,他的身体一定发热得非常厉害,以至于她隔着一段距离还能感受到四周的热度在上升。在李梦白向她靠过来的时候,她一手刀将人劈晕过去。
盛满渴望的眼睛终于闭上了,那双陌生的眼睛看得她心惊。
人会被药物控制,变成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样子,会让李梦白这样一个眼高于顶的人扭曲到向她求欢。
江渔火甚至有些后怕,幸好她有所防备,幸好中毒的人不是她,而李梦白想要用情毒来控制她的用心是如此险恶。
所以当李梦白醒来出门的时候,江渔火一直在屋顶上看着,她原本想看着,看他还要耍什么花招。
结果直到那几个浪荡子压在了他身上,他也没能做什么,他似乎根本无力反抗。
因为他的恶毒,她差点忘了灵力尽失后的李梦白只是个养尊处优,脆弱娇气的公子。
那一刻,她竟觉得他有点可怜。这实在是不应该对李梦白这条毒蛇产生的情绪,但那一刻,它就是出现了。
于是,她出手了,救了一个本该厌恶至极的人。
夤夜,山南郡城倾盆大雨。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少了几个被打断骨头呻吟的人,多了几堆面目模糊的烂肉,被雨水冲刷,零落成泥。尸身被冲去,露出地下被压着的细白瓷瓶。
江渔火坐在窗边,离床榻和榻上之人最远的地方。
榻上不时传来的痛苦闷哼她只当没有听见,夜雨如瀑倒悬砸在青瓦上,本就可以覆盖很多声音,如果不是她耳力过人的话,她本该是听不见的。
将人带回来之后,因着大雨,她没有去屋顶。想着明日就可以离开了,今夜暂且忍忍。
江渔火掏出了纪家的令牌,试图摒除纷乱的心绪。在李梦白昏睡的半日里,她找到了纪家的联络点,那里的管事见她拿着令牌,明白她是纪筠的友人,听到她只是想要去延陵城,当即笑了起来。
“姑娘当真没有别的要求了?执此令牌,却只求送行,可知曾经有人带着这枚令牌从纪家拿走过什么宝物?”
江渔火摇头,对纪家的宝物也没有兴趣,“于您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我却已是莫大的帮助。”
管事的笑眯了眼,“七小姐能结交到姑娘这样的友人实属难得,姑娘明日便带着同伴一起来吧,刚好七小姐和十三公子正在延陵城,想必见到姑娘定会十分高兴。”
他话刚说完,江渔火忽然改了口,“或许,您还能再帮我救一个人吗?”
如瀑的夜雨阻不住李梦白焦躁难安的身体和情绪,听着哗哗的雨声,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被人扔进了沸水里,被滚烫的欲/望包裹住,一个个气泡在他身边炸开,叫嚣着,让他去靠近在他身体里种下毒药的人。他头脑昏胀,迷离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身影。
她只是坐在那里,只是一个侧影,就已经像是一团明火,不断散发着光亮,吸引他飞扑过去。
等他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她面前。
“抱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着脚腕的疼痛挪过去的,他只知道他渴求她,非常。
“江渔火,抱我。”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李梦白急了,上前一步想去拥抱她,但那只不争气的脚腕却在此时抽筋起来,他摔倒在她脚边。
他听见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起身,将他整个人抄起,他立刻攀附上去,像藤蔓一样缠着她,汲取她的温度和气息。
江渔火将人重新抱回榻上,李梦白却不肯再放开。
她推,他抱得更紧。他贴着人微微喘息着,身体几乎要溢出愉悦的叹息。
在她耳边低低哀求,极尽诱惑,“真的不要我吗?我会让你快乐的,我们试一下好不好?”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脖颈上,想要一路游离向上,衔取最甜蜜的果实,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动不了。
江渔火的手掐住他的脖子,她只用了一只手,他整个人就被甩在榻上。
“你如果控制不住,我不介意再打晕你一次。”
她愈是平静,李梦白就愈发感到难堪,在她面前,他像是最廉价的娼妓,被他曾经最鄙夷的欲望支配,不知廉耻地用身体作勾引人的筹码。她不为所动,只是彰显他的下贱。
当难堪积累到一定程度,愤怒就会席卷而至。
“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如果不是你非要去杀那个皇帝,后面的事根本不会发生,如果你一早直接进城,我们早就已经到了延陵!你本就该对我负责!”
他开始胡乱攀咬,怒吼着为那些难堪找借口,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水泽。他甚至想,此刻如果是温一盏求她,她还会像这样一口拒绝吗?说到底,她不过是对他没有心罢了!
“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已经死了。”江渔火冷冷地看着他,“至于你这样,是自作自受!”
看到她转身要走,李梦白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怒火瞬间全然熄灭,只剩内心深处的不安。
“你又要出去?外面这么大雨,你要去哪里?”他问得小心翼翼,卑微地与从前简直是两个人。
“离你远点儿。”江渔火别过头去,不忍看他这幅模样,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也发生了某些变化,变得很容易对他心软,“李梦白,放手。”
“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你要逼死我吗?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现在没有办法,我好痛苦。”
他就着她的衣袖蒙住脸,掩面而泣,单薄的身体轻颤,似乎雨不是下在外面,而是下在他头顶,宛如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
江渔火仰头叹了口气,过了很久,才叹息道,“左脚伸出来。”
李梦白大喜过忘,立刻抬头,“你不走了?”
她略点了点头,蹲下身,“我替你看看腕上的伤。”
李梦白全然任她摆布,静静地坐在床边,将那只扭伤的左脚垂下来,由着她握着他脚踝,此刻就算她要掰断这只脚踝,他也无法拒绝。
烛光下,她眉眼温和平静,只是看着,就有某种安定人心的作用,李梦白浑身的躁动不安此刻似乎也被抚平了。他有时候会好奇她如何总能这样平静,禁灵大阵里是,狩猎营地里也是,是天生如此,还是经历过什么更糟糕的境地。
李梦白低着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去,挺翘的鼻梁下饱满的唇,轻轻覆上去,就会尝到柔软和甜蜜,日间他只蹭到了一点,即便是在头脑混乱不堪的状况下,那滋味也让他心惊。他痴痴地看着,心中的念头不自觉就脱口而出。
“我想亲你。”
“你只是中毒了,会过去的。”江渔火眼皮都没掀,“忍一忍。”
脚踝一阵剧痛,李梦白听到自己的骨头传来“咔”一声闷响,他已经痛到整个人倒在榻上,忍不住要蜷缩起来。
江渔火拍了拍他踝间,“转一下,看是不是好了?”
李梦白转了一圈,果然已经复位,但扭伤的痛尚未散去,“好痛。”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能不能就在这里陪着我,我发誓绝不会碰你。”
“只要三……五天,五天过后情毒就会消散,我就能恢复正常,只要在这五天让我靠近你,就够了……我只是身不由己。”
他原本想说五天,但还是改了口,他喝下了一整碗酥酪,应是中毒极深才会有如今的反应,或许他当真需要五日才能彻底散毒。
夜已经很深了,再过不久就要天明,只是因为大雨,夜色才昏沉地好像没有尽头。江渔火熄了烛火,将里间的被子放在床中间,隔出两片空间,背对着另一人躺下,“睡吧。”
李梦白因为白日里被她打昏,睡了半日,此刻毫无睡意。他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她,手悄悄地抱紧了被子,闻着她的气息,就仿佛抱着的不是被子。她隔得很远,几乎睡在床边沿,但还是有些许发丝落在了他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发梢,很想和她说说话。
“你为什么不和那个凡人说你自己的名字?”
“问这个做什么?”
黑暗中,江渔火睁开了眼睛,等待他的下文。
“他们叫我温夫人。”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个很恶心的称呼。
江渔火默了默,“很多年前的事了。”
“放心,明日过后,就不会有人这样叫你了。”她重新闭上眼睛,将疲惫藏进去,“明日便能回延陵城了。”
李梦白陡然怔住,明白她已经找过纪家。
可以回延陵了,他可以让信得过的医师来给他治伤,解开他身体立的灵力封印,他又会变成从前的李家少主。可他竟有些害怕,他也很清楚是为什么——回到延陵,意味着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还没有出发,他就已经开始焦虑起来。即使人就躺在他身边,他好像就已经忍不住思念。
相见欢是如此可怕,此刻他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他想着她的一切,竟觉得她无一处不好,即便那张寡淡的脸也像是长在他心头上。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合他心意的人了。
即便有,也不是江渔火。
不行,不能这样想。李梦白猛地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如她所说,他只是中毒了,会过去的。
一定要过去——
作者有话说:这一趴也要过去了。
第119章 秋安 “阿姐,那人是谁?”
纪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族中子嗣成年之前都要被扔到世间历练一年,抛却一切纪家身份带来的东西,像野狗一样顽强生存下来的人才能被真正承认。
但再严苛的规矩, 传承了数代之后, 都会逐渐流于形式。族中有话语权的长辈, 等轮到到自己的亲血脉时,往往会想尽办法安排好一切。子嗣在被安排好的世间历练一番, 如何不算是完成了生存考验呢?于是这番磨练传统便成了对于长辈的能力考验。
对于高堂健在的七小姐纪筠是,对自幼失怙的十七公子纪秋安却不是。
轮到他的时候, 没人会为一个无凭无靠,注定只能游离在边缘的孩子尽心安排,于是他便结结实实在外面闯荡了一年。
十二岁的年纪, 连引灵气入体都未学会,便拿着一把铁剑出了纪家。他并未辜负族人的期望,成功地让自己被骗得一无所有, 连防身的铁剑也没有保住。一年期满,富贵小公子样出去的人,乞丐一样的回来了。
但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 纪秋安如痴如狂地修炼, 天赋逐渐显露, 一跃成为纪家年轻一辈里修为最高的人,长久被两大山门压过一头的世家, 终于迎来一位仙途熠熠的新星。
没人知道他那一年经历了什么。
有人问起, 他只说为一位仙人所救, 再要问仙人为何人时,他便闭口不答了,即便问的人是族中与他最亲近的七姐纪筠, 他也是一样的回答。
仙人没有留下姓名,仙人只是在他心里留下身影。
一个圣洁又残忍、狂傲又伶仃的身影,素袍染血,笑容明净。
一面之缘,他在心底藏了七年。不敢触碰,不敢亵渎,只有在梦里,才敢走上去靠近一点儿。
很多时候,当他被修炼折磨地痛苦不堪时,甚至会想那人会不会只是自己臆想出来,拯救自己的一个幻梦。
太短暂了。当年岁一长,当年的景象便显得极不真实起来。
绝望之时从天而降的仙人,将骗他的恶贼杀得尸横遍地,鬼魅一样的脸上会露出懵懂的表情,沾满鲜血的手会递给他凡人的钱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她大约是不存在的吧。他渐渐地说服了自己,就当是一个梦吧。
以至于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纪秋安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传送阵前,他看着纪筠上前与那人交谈,他一动不能动。
“竟真的是你!焦伯传信给我的时候我还不相信。”纪筠惊讶地张大了嘴,“你怎会落到这个地步?宗子大人呢,他不曾护着你吗?”
那人怔了怔,露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茫然神色,她没有回答,反而问纪筠,“他如今还好吗?”
纪筠撇撇嘴,“宗子大人的事,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他似乎不太好,据说在闭关,山上的弟子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听到这些,她身边的男子面色已是十分不悦,却转瞬对她笑道,“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快些回去吧。”
纪秋安和纪筠都认出来,那人是李家的少主。
仙门世家之间来往频繁,互相通婚也是寻常,他们自然是认识的。
纪筠心直口快,当即疑惑道,“李公子怎会在此,如今这个时候,你不是正该和族中长辈议事吗?”
“议什么事?”
“当然是你的亲事。”
纪筠看他惊讶的表情,“你真的不知道啊?大周皇室想要通过联姻与仙门世家结盟,给三大世家都下了帖子,却只选了延陵城作为出使地,这意向不是已经十分明显了吗?”
她笑起来拍了拍身边人,“怎么,李少主看起来不愿意?正好,我十三弟还等着捡漏呢。”
纪秋安慌忙摆手,“不敢不敢。”
李家公子肉眼可见沉了脸,皮笑肉不笑道,“李家的事,长辈自有决断,不劳纪小姐费心。”
他转眼低头看着那个人,眼里再也没有其他人,“我们回李家。”
那人被他拉着走了,最后只来得及扔回纪家令牌对纪筠道一声谢。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纪筠攥着令牌愤愤不平,“干嘛和他混在一起!”
纪筠没有发现身边的堂弟视线跟着人走了很远,又梦游一般抓住她的手臂。
“阿姐,那人是谁?”
*
李家在延陵城的主家,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宫殿来得更为贴切。
高得几乎要望不见尽头的台阶,巍峨耸峙的高楼。因年代久远,木色变得深沉,黑压压一片,走在其间只觉得天色都要更昏暗几分,交错的斗拱梁柱上却绘出大朵金线菊,黑木上的金色,低沉中显出几分富贵明亮来,诡异却和谐。
这样大一座建筑群,却不见几个人,鬼气森森。
偶有遇到的侍从,会恭恭敬敬地朝李梦白行礼,喊一声,“少主。”
江渔火只知道李梦白是李家的人,他一直没有告诉她身份。她只猜测过他应当有些地位,如今得知他身份,心里安定了几分。
既然是李家的少主人,那么对他来说,拿出地炎藤就不是难事。
李梦白将她安置在客厅,望着她笑了笑,“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消失在重重门扇后,像是步入巨兽口中。
中轴最北端的大殿,地面上绽放着一朵巨大的金线菊,明晃晃地像是金色火焰在地上流淌。那是用赤焰金一块块镶嵌而成的,永久留下了金线菊绽放最盛的样子,一如这个显赫了几百年的家族。
有人一身黑绸墨袍立在菊纹尽头,听到声响才缓缓回头,转过来的,是一张过分俊美到妖异的脸,看起来十分年轻,只面色是病态的苍白。
“你回来了。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低沉的问话在过于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转身坐下来,黑绸便如墨一般在他脚边流淌,他身后立着一面高大的背屏,上面绘着一位双手交握在胸前的羽神像,羽神洁白的头发微微泛黄,看着年代已是十分久远。
墨袍人坐在羽神像下,李梦白站在一片菊叶末稍,远远地隔空相望。
李梦白笑吟吟地,“儿去了落月城,去看一场大比。”
座上人不置可否,掀了眼皮看他一眼,“你最好只是去看比赛。”他隔了一会儿继续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七郡驻点事务堆积,我已经都交给了烟萝来打理。”
李梦白笑意更甚,“一切听从父亲安排。姑姑多出去走走也挺好的,不然外人还要以为是咱们李家不让姑姑出去呢。”
李逝川骤然抬起头来,眼里划过一丝阴鸷,“她是你姑姑,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不要计较。”
李梦白没忍住轻嗤一声,“是,如此亲密无间的家人。”
他特意加重了“亲密”两个字。
座上人森冷的目光看向他,李梦白猝然跪到在地,膝盖重重磕出一声闷响。
“我身体不好,烟萝不过是在照顾我,你在想什么?”
李梦白疼得说不出话来,额上冷汗涔涔。
“你的灵力没了?”李逝川眸中现出嘲弄之色,起身缓缓走向这个和他一直面和心不和的儿子,“啧,还以为你这些年长了些本事,没想到还是不成样子。”
“最近这些日子,你哪儿都不要去了。大周皇室的使臣这几天就要到了,你提前准备一下,看看那位小公主都喜欢些什么,去讨她的欢心,你应当很擅长这些。”
李逝川俯视着儿子,他长得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但却更像他的母亲,那个骄纵任性的公冶家大小姐。
“我不联姻。”
李逝川冷笑,“你以为你有选择吗?”
“我不联姻。”
“……”
“听说,你带了一个女子回来,你要如何安置?”李逝川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李梦白陡然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十分可笑的事,他仰头讥笑,“不过一个路上捡来打发时间的玩物罢了,父亲连这个也要费心?”
李逝川看他的眸光愈发厌恶,“不要留下不该有的东西。”
李梦白笑意璀璨,眼睛却像是淬了毒,“父亲放心,有您的前车之鉴,我定然会万分小心。”
“啪”一声脆响回荡,李逝川用了灵力,这一巴掌直将李梦白打得飞出去三丈远。
看着蜷缩在地的儿子,李逝川甩了甩手,病态的脸上满是森然冷意,“不知死活的东西。”
*
江渔火坐在客厅里等了很久,久到她坐不住了,想出去走走。
立在门口的侍者却拦住了她,“少主吩咐过,让您就在这里等,哪儿也不要去。”
笑容温和,却不容抗拒。
在江渔火第十次数完梁柱上金线菊的叶瓣数量后,李梦白终于出现了,他换了一身紫袍,发丝半挽,走过的风里都带着馨香,一如落月城的雨天里,她见到的那个执月白绸伞向她走来的人。
等等,他让她在这里等,自己却去洗澡了?
“东西呢?”江渔火问。
李梦白拉着她径直往外走,“先离开这里再说。”
“这不是你的家吗?去哪儿?”江渔火挣开他的手,“你不会是要反悔吧?”
李梦白顿了顿,回头看她,眼中笑意苦涩,“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反悔。”
江渔火这时才看见他脸上的异样。
一辆马车早就等在大门,待二人上了车之后便缓缓驶离。
高翘的重檐上,一个身影在夜色中跳窜,跟随着马车而去了。
马车内,车帘刚落下,李梦白就扑进了江渔火怀里,他忍了一天了。
香气萦怀,江渔火刚想推开,就听见堆叠布料中李梦白的闷哼,“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们要去哪里?”
“我的别院,我很早就不住在这里了。”李梦白箍住她的腰身,头靠着她肋间,闭上眼睛,是全然的依恋和臣服,“待会儿药翁会带着地炎藤过来,他是个很有办法的人,可以让他给我们看看体内的灵力是怎么回事。”
江渔火想了想,这样也好。没有灵力,处处不便,如果能够尽早修复当然是最好的。
马车穿过大街,在向城外驶去。江渔火掀开车帘,看到古老而繁华的城池。与山南郡城这种处于人间帝王管辖的城池不同,延陵城里修士和凡人杂处,随处可见各种符咒阵法,路上小贩兜售的不少也都是仙草灵药,城中人很多,甚至可以称得上喧闹。
据传数百年前先有仙门李家在此定居,被吸引而来的修士聚拢,渐渐才筑起了城,不受朝廷管辖,也没有两大宗门的规矩约束,无论对修士还是凡人,都是一片法外之地。
这是江渔火第一次来,难免感到好奇。
“我不知道你认识的纪家人是纪筠。”李梦白的声音蓦地响起,“往后,最好还是不要和她来往了,她是天阙弟子。”
江渔火收回视线,垂目看他,“天阙弟子怎么了?”
他迟疑片刻道,“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司徒信。那天你告诉他的名字,我一时没有想起来,后来想起来了,但你总是在生我的气,没有机会告诉你。他其实,是天阙的大宗师。”
江渔火震惊,连身体都坐直了,李梦白不得不从她身上起来,“怎么可能?天阙的大宗师不是在外游历吗?”
李梦白摇头,“可大宗师的名字的确叫司徒信。所以,你要离天阙的人远一点,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他又将头搁到她肩上,“不过你也不用太过忧心,如今只有那只鲛人知道闯阵的人是谁,但大阵崩塌,他恐怕以为我们已经死在里面。”
“你只需要多加小心,不要让他发现你。”
江渔火想起那一泼凉血,垂了眼,“若他要找我复仇,我也无可厚非。”
但她同时不满他话里话外将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但你才是主谋,他们若要追杀我,你也逃不掉。”
看她这幅置气的样子,李梦白颇为开心地笑起来,他将手挤进江渔火手里,幽幽叹息,“是啊,都是因为我,是我连累了你。但我们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千万要同气连枝啊。”
马车驶出城门,没有了繁华街道的遮掩,于是一路跟随的人渐渐藏不住身形。
驾车的人在帘外禀告,“少主,有人跟踪我们。”
上一刻还温软的眸光骤然狠戾,“捉住了直接处死,等他死了再搜刮一遍,看是谁派来的。”
“是。”
马车在别院门口停下,江渔火下了车,隐约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车后一闪而过。
李梦白回头笑,牵起她的衣袖,“我们进去吧。”
江渔火点头,收起心神。
李家内部的斗争,和她没有关系。
“姑姑,救我!姑姑!”瘦小身影忽然从车后冲了出来,直要冲向江渔火,但李家的仆从很快就捂住了他的嘴,将人一把捞回去。
江渔火再按捺不住,拨开李梦白的手,“我去看看。”
李梦白笑意滞住。
几个侍从将人按在地上,手上的剑往下挥,对着地上人的脑袋就要砍下去。
一柄光剑斜刺里飞过来,直将侍从手中的剑打落在地,力道之大,令虎口发麻。
“把人放开。”
一身黑衣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手上握着剑鞘。
仆从看到她身后少主的示意,顺从地放开了对地上人的桎梏。
地上人见状立刻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奔向黑衣女子。
奔跑中发髻散开,江渔火看到,是个面目清秀的小姑娘。
第120章 归山 她算什么啊……
“这便是少主要的地炎藤了。”
灯火通明的室内, 一名眉清目秀的童子将打开的药匣递到李梦白面前,暗红色的藤蔓被细心包裹在丝缎之中,藤身已然脱水干瘪, 但依旧触手生温。
李梦白将它拿出来, 放在江渔火手里, 他将那只手覆合。
“收好了,金枝的解药我也着人送过去了。”他仰头去瞧江渔火的神色, “答应你的,我可都做到了。”
江渔火怔怔地看着手中藤蔓, 金枝的毒她先前就已经请山南郡城的纪家人去帮忙解了,如今师兄的解药也到手了,似乎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
李梦白贴近了身边人, 也像条没骨头的藤一样依靠在那人身上。
“咳咳……”一旁的白胡子老药翁突然咳嗽几声,他一手搭在李梦白手腕上,眼神在也在他身上飘过, “少主体内残留的相见欢,大约还有两日药效,两日过后便能恢复如初。”
李梦白点头, 两日而已, 只要江渔火在他身边, 便不算难熬。
药翁继续道,“不过这灵力封印, 却是不好解开。”
他从童子的药匣中取出一支朱笔, 朱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六芒星咒印, 四周的灵气便开始顺着六芒星的轨迹流动,他手指一挥,六芒星就打在李梦白身上, 但奇异的是光芒一碰到他的身体就尽数湮灭。
李梦白本就精通各种咒印符阵,此刻当即明白过来,这道封印封的不仅是他体内灵力,甚至是他身体里所有吸收灵气的通道,让他彻底和灵气隔绝。
的确是很棘手的情形,毕竟是禁灵大阵的封印。
“……这封印霸道,但也不是没有解开的法子。世间没有绝对的力量,天生万物,相生相克,即便再坚固,只要有导引之物,便能冲破冰封。”药翁捋了捋胡子,“最好的当然是建木,可惜建木早在天柱倾颓时便彻底灭绝。其次,便是降灵木,虽然比建木是差了一点,但效力也够了,只是二小姐如今不在延陵……”
“我有。”
药翁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储物袋落在他面前,“降灵木就在这里,你打开就能找到。”
江渔火失了灵力,如今是连自己的储物袋都打不开的。
药翁诧异片刻,看了眼李梦白。
李梦白懒洋洋地靠在那人身上,笑得春意盎然,“别看我,如今这里可只有你和你的小徒弟能打得开。”
药翁有些没眼看,只依言开启,果然在里面找到一截黑色木头,原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从二小姐那边借用,也是幸运,竟随身就有现成的。
他让两人一起握住那截木头,又传授了几句口诀,在念动口诀之时催动降灵木,借此冲破封印,导入灵气。这支降灵木应该在幽冥水域生长了许多年,灵气强劲,通导清晰,一切都很顺利。
李梦白也发现了体内隐隐有什么东西要破开,丝丝缕缕的灵气从缝隙中泄露出来,就要冲破封印,那种浑身静脉通透而充盈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他闻到一股血腥气,睁开眼睛,一缕红正从坐在他对面的人嘴角溢出。
李梦白下意识想要松手去看她的情况,这时却有一股霸道的灵力将他按回原位,强迫他握着降灵木。
“别动,还差一点。”
他看到江渔火嘴角动了动,但下一刻有更多血从她口中呛出来,随之是封印彻底冲破,她仿佛再难支撑,直直地倒下。
李梦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将人接住,顿时感到抱住的是一团火,灼热得他几乎无法触碰。
“别吓我,江渔火,你到底怎么了?”他一手捧着她的脸,语气里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乱,“药翁!快过来!”
“姑姑——”
门口冲进来一个娇小身影,一下子窜到江渔火面前,“姑姑你怎么了?你不要死啊。”
江渔火缓缓睁眼,看见那个自称是她侄女的少女,漆黑的眼里泛着晶莹的泪花。她张了张嘴,想再次告诉她自己不是她姑姑,但一时竟没法发出声来。
那双和她相似的黝黑眼睛骤然愤怒起来,“混蛋!你们对我姑姑做了什么!”
少女愤然去推李梦白,但李梦白岂是能任她胡来的人,当即就要一道灵力打过去。
一只纤细的手按住了他的手。
“没事。”
说完这句,江渔火又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力支撑起身。
“只是一时没压制住,过去就好了。”
封印破开,灵气充盈全身的同时,也带着火元一起瞬间在血脉里蔓延,身体有一段时间没有被火元这样冲击过,这才会反应如此强烈,只要调息片刻,让灵力压制过去就没事了。但她也隐隐感觉到随着灵力的增长,火元的势头似乎也逐渐猛烈,尤其是在她接受了司徒信的灵力之后,似乎迈上了另一个台阶,快要不受她控制的台阶。
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江渔火不想去想,但至少这一时是可以压制过去的。
药翁手指搭上江渔火的腕间,一下差点没被烫得叫起来。
他看了一眼少主,惊讶不已,这样烫的身体,他是怎么能忍住一直抱着的?
药翁忍着烫意探了探,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先前只探了李梦白脉搏,便以为两人都是一样的情况,可这人体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还欲再探究,却有一道灵力阻隔了脉络。
江渔火抽回手,“多谢老先生,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必再探了。”
将一众人屏退,连带着李梦白和那个一直喊她“姑姑”的少女。她已经让李家的人把她放了,她竟又跑回来了。
*
江渔火独自在室内调息许久,血脉里的火才平静下来。
灵力回来,那些依靠灵力维持的物件也运转起来。
传讯符的微光不停闪动,江渔火打开,看到上面积压了大量信件,隔一段时间温一盏便会写一封,翻到最后,最新一封的日期就在昨天。
可是,他说眼睛已经痊愈是怎么回事?
江渔火看着传讯符微微一怔,是时候回去了。
她起身去拿放在案上的剑,身体却陡然被人抱住,那人悄无声息贴上她的背,温醇的香气笼罩住她周身。
“放手。”江渔火按上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李梦白,我要回去了。”
“两天之后再走,好不好?”他手臂又用力几分,冰凉的发丝落在她颈侧,声含哀求,“只要再陪我两天,两天过后我的情毒就会解了。你知道的,我中毒了,没有你我会很难受。”
“他的眼睛不是已经好了吗?我都看到了。你的身体明明不好,修养好了再走不好吗?”
“你偷看我的信?”
江渔火想起来,方才明明见他出去了,如何又突然出现?
李梦白恍若未闻,自顾自继续道,“……他已经不需要你了,你就算不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可我不一样,我需要你,我现在离不开你。再给我两天时间,只要两天,好不好?”
江渔火不想再多纠缠,手上用力,生生将李梦白的手掰开,沉声道,“我不欠你什么,也没有要陪你解毒的责任。”
闻言,李梦白怔在原地。
那双美丽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她,渐渐湿润起来。毕竟一起走过许多艰辛,江渔火稍有不忍,又道,“你不需要我,你只是暂时中毒了。”
她拿起剑走到门口,“李梦白,”声音停顿了一下,“若以后有机会再见,希望你不再是这幅样子。”
修长笔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梦白没有动。
室外传来一声鹤唳,倏忽之间,又消失了。
纵然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着要冲去她身边,对她的渴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掏空,李梦白也没有动。
他想江渔火说的没有错,他只是中毒了,是相见欢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弹掉眼角的泪,轻嗤一声。他想,他才不需要她。
她算什么啊……
又不是什么绝世美人,脑子笨就算了,性格还很倔,打人又疼……她简直一无是处。
他这样想着,数着她的缺点,直到灯油渐渐燃尽,天色亮起,直到白日和黑夜又轮替了两次……
室内的人蜷缩在塌上,抱着一身黑色外袍,贪婪地从里面汲取气息,那是她吐血发烫时脱下的,原本是想让下人洗净后再还给她的。
可现在这身衣服紧紧地缠在他身上,让他喉咙中溢出难耐的呻吟。
“呵、呵。”李梦白短促地笑了两声。
什么都没有改变。
*
很长一段时间里,温一盏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中师妹坐在他床边,将手腕划开,让他就着洁白细腻的腕喝下她热乎的血。他没有丝毫芥蒂地啜饮着,仿佛他们本来就该如此亲密。
昨夜,他又梦见了。
梦里有一双手贴上他的额头,带着令人熟悉的温度。
温一盏睁开眼,外头已是天光大亮,他当即一个翻身从床上跃起,一边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一边手脚并用飞快去穿衣服。
自从蛟毒解了之后,老头子便催着他去墨玉江替那帮守江的前辈们干活,以补当初祓禊期间他中途跑路的过。但他还等着师妹回来,真走了,要是师妹回来找不到他怎么办?
于是,他便想了个法子,替老头子的好友无涯山人带一带峰上新来的小娃娃们,好让两人有大把时间喝酒下棋。如此,老头子才稍稍放过他,要是被发现迟到,那他估计第二天就要被扔到墨玉江去。
温一盏飞快奔出门,余光却看到案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他脚步又退回去,纤尘不染的竹案上一截暗红的藤曼正静静地放在那儿。
不是梦!
是师妹回来了!
他当即扑进师妹的小院里,从前院到厅堂,到卧室,到书房,甚至到侧面的冰室,空空荡荡。
屋内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人,也什么都没有被动过。
一颗雀跃的心顿时又被打入谷底。
难道是他看错了?
师妹,还是没有回来吗?
温一盏退出去,颓然把门带上。
“师兄,”熟悉的清冷嗓音从背后传来。
温一盏回头,修长挺拔的黑衣女修从红枫林里走出来,青丝沾着露水,黑眸如漆,微微弯唇,“你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