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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梦白凉凉地看他一眼。

李长水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他唇边阴测测的笑容一如当年,李长水怎么也忘不了当年那个小孩从幽狱里出来的样子。稚嫩的身体被蛇虫鼠蚁咬得破烂,明明身上还挂着那些东西的尸体,却笑着向大人撒娇求抱,天真到妖邪。

“啊,二叔的记性真好。看来老天不给你灵骨,原是在这上面做了补偿啊。”

李长水的脸腾时挂不住了,“你休要胡扯,如今我们在说地炎藤的事。李家就剩这么最后一根,你怎敢随便送人,还送给一个女子!那女子是何人?若是让兄长知道,定不会放过她。”

兄长、兄长……李梦白听得烦了,他陡然起身,一个瞬移就逼近李长水,幽幽开口,“叔父拿地炎藤做什么,以为别人不知道么?”

李长水被他眼中的阴寒摄住,不自觉往后退。

“和雪灵草一起,冰火交融,化解你这具身体里浊气,好让你容颜常驻对不对?”

李长水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已经退无可退。

李梦白只轻轻一脚,方才还大放厥词教训他的叔父就被踢倒在地,他缓缓开口,话语却是恶毒,“用了这么些年,不也还是变成了这幅丑样子,那么多灵髓灌在你身体里,你可曾调用起一分一毫?夺了那么多人的仙缘还是修不出长命身,便是一根木头也该成仙了,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啊。废物就应该要有废物的自觉,为什么偏生又废又贪心呢?”

“你发什么疯?我是你叔父!”李长水在地上挣扎想起身,却又被李梦白一脚踩住,眼看他眸中狂色渐深,李长水登时惊恐起来,“你又犯病了是不是?快放开我!”

李梦白温柔笑道,“说什么我犯病,说得好像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人有病一样,别把自己漏了呀。”

他伸手按在李长水头上,手掌往下一压,掌下人便重重跪在地上。

李长水惊声痛呼,“你疯了!李梦白,你敢伤我!”可看着李梦白诡异的笑容,李长水心中惊恐更甚,于是气势愈发低下去,“我不过是让你把地炎藤拿回来,找那个女子,她若是不肯还,让李家的人杀了她便是。拿回来我就不怪你了,兄长也不会知道,你不要动我。”

李梦白忽地笑出声来,“拿回来?那可是去救他儿子的。”他掌心在李长水头顶缓缓用力,“你说,在李逝川眼里,你和他儿子,谁更重要呢?”

“盏儿……”李长水想到那个年幼离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侄子,那是李家上下唯一不会鄙夷他根骨的人。

“喀”地一声,颈骨断裂。

李长水最后也没有想到李梦白真的会对他下杀手,不是以为他会顾念亲情,而是知道李家人对家主的畏惧。

但李梦白疯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

断了气的人依旧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双眼突出,犹自不肯相信自己的结局。在他的头顶上,碧绿的灵髓正丝丝缕缕爬上李梦白的手,渗入到他身体里。

李梦白微微仰头,轻叹一口气。

用别人的灵髓来滋养自己,原来是这种感觉。他不是不知道族里的废物和进入五衰之相的老东西们都会做这种勾当,但他自觉根骨天成,悟性又极佳,向来看不上这种东西。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天柱之髓在渴望。

那么,他就满足它。

华美的紫袍下,金色的符文缓缓顺着他的脖颈攀爬。

“滋味如何?”

虚空中聚集起一团黑雾,雾中有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问他。

李梦白勾起唇角,眸色愈发迷狂,缓缓开口,“甚美。”

黑雾又道,“你心急了。”

李梦白没有回答,仿佛还沉浸在灵髓带来的满足里。

“你不该杀他,如今虽然拿到了天柱之髓,但你炼化的神力还远远不够,你还不是李逝川的对手,这个时候与李家为敌,对你不利。”

李梦白迷离着眼睛,笑道,“谁说我要与李家为敌?我喜爱他们还来不及。”

黑雾在虚空中阴笑了几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如此便好,你自己处理干净,往后行事小心。”

说完黑雾便消散了。

李梦白低头看脚下的尸体。

修仙之人打通灵脉,借自然之灵力充盈身体,即便死,身体也是消解成灵粒微尘散去,回归到天地运转中。

他这个半吊子二叔即便死了,龌龊肮脏的尸身竟和凡人一样,实实地躺在地上,连尸解的水平都没有达到,这般没用的东西,偏生在李家,不要脸的赖活了这么些年。

他抽出两道符纸,一道打在李长水尸体上,尸身顷刻间便化组了微尘,一道悬于半空,平抻竖展片刻,化作人形,人形地脸上渐渐长出五官,最后变成了李长水的模样,皱纹、肉痣无一不是完美复刻,只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李梦白指尖在他额心一点,那双眼睛瞬间亮起来。

“你叫李长水,你要外出去寻地炎藤。”

那傀儡重复了一遍,声音和李长水一般无二,只是语调偏软,学了李梦白的腔调。

“现在,去吧。”

二先生和少主一前一后走出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只看到了两人的衣角,根本不敢抬头看人,更没有发现二先生僵直呆板的身体。

*

到西都城的第二日,江渔火和温一盏再次出发了。当然,还带着一直对家在何处闭口不言的小京。

江水祓祭已经延续了许多年,没有什么危险,小京不愿回家,江渔火便暂时将人带在身边。

昨天深夜灵符上收到守江人传来的信件,告知了位置,言说会在梨花谷等他们汇合。

再次坐上鹏鸟,小京已经学乖了,紧紧抱住姑姑不撒手,不管是起飞还是降落都不怕掉下去,只是——

“姑姑,你怀里放着什么东西呀,好硌人。”

小京小声抱怨道,明明昨天都还没有的。

耳边风声呼啸,江渔火耳朵灵,听得一清二楚。

她将怀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小京看见那是一个极小的锦囊,袋口用束带系着,她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方才硌着她的形状很像是珠子一类的东西。

“是姑姑昨天在市集上买的吗?我也要看看。”

昨天一起逛街的时候姑姑分明看什么都没有兴趣,她一度以为姑姑没钱了,差点想把身上值钱的首饰让姑姑拿去当了换钱花,但又想到她的每一件首饰上都刻了名字,若是被姑姑认出来,肯定立马就要送她回去。

她生生憋在心里,逛街也不能尽性。只一点,能让姑姑掏钱买下的,一定是好东西!

小京伸手想去拿,江渔火却转手收进了修士的储物空间。

小京错愕,姑姑连看都舍不得给她看!嘴一扁,“小气!”

江渔火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抚,笑笑,“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

江渔火也说不清。

温一盏御剑在前面带路,偶尔看一眼身后坐在鹏鸟上的人。

昨夜回来之后,他什么也没有问,和往常一样,收到消息之后也如实告诉了她。是师妹说天明就去找前辈们汇合,他一点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当然师妹不想在西都城多做停留,他是很高兴的。

他笑着按下心底莫名的不安,无论怎样,师妹都回来了不是吗?

汇合地点在墨玉江畔的一处山谷,山谷里灵气充裕,坡地上开满了四时不败的梨花。

江渔火到时,山雾尚未散去,仙人们正坐在花树下饮酒。

守江人一行五人,都是来自昆仑各峰的修士,这群人都已经上了年纪,即便不乏修为高强之辈,但面容上都已或多或少显现出些许岁月痕迹。

“哦呦,怎么还有个小娃娃。”一个白发女仙见到江渔火手上牵着的小京,放下酒盏起身凑过来摸了一把小京的脸,“长得真可爱。”

小京立刻皱了脸表示不满。

白发仙人笑笑,目光慈爱地看着江渔火道,“你就是一盏的师妹吧,常听他说起你,原来孩子都这么大了,长得真像。”她转头朝温一盏打趣道,“一盏,你师妹孩子都有了,你什么时候娶亲啊?”——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俺回来了,开始恢复之前的更新频率,明天见[抱抱][抱抱]

第127章 守江 “谁跟你说她忘记了?”……

“才不是!”

“不是!”

两道否认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修士们以灵力延寿驻颜, 修为愈深,时间流逝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便愈发不明显,单凭外表不好判断修士年纪, 因此在外人看来就算江渔火看着年轻, 但生了这么大个孩子也十分有可能, 加上两人又长得十分相似,下意识便认为是母女。

“她是我姑姑!”小京昂起下巴, 怒目而视。

“前辈别乱说,是我师妹路上捡到的侄女, 师妹年纪还小……还没有婚配。”温一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当时在信里只写了师妹会同来,倒忘了跟他们提这个小丫头。他看了眼江渔火, 好在她看样子完全没往心里去。

“这是白前辈。”温一盏向江渔火介绍,又将江渔火介绍给众仙人。

“哦……对不住,是我的错, 年纪一大就容易犯糊涂。”白发仙人拍了拍脑袋,对江渔火懊恼道。

江渔火摇头,表示不在意, 而此时忽然有一道灵息从她的头顶拂过, 她下意识做出反应, 双指几乎是在瞬时间截下那道灵息。可这方才究竟是何时接近她的,她甚至没有察觉。

白发女仙见状微微惊讶, 而后对江渔火展颜一笑, “真是好根骨, 真阳运气不错,收了你们两个好徒弟,叫人羡慕啊。”

她说罢转身, 衣袖一挥,夹在江渔火指尖的灵息便尽数散去,只听她叹道,“看来我老了啊。”

“你不是老了,你是酒喝多了。”人群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江渔火循声望过去,花树下坐着一个眉眼冷肃的男子,眉梢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五官却依然极为俊美,可以想见年轻时的风姿。

“是啊,白前辈,您这酒啊还是少喝为好,香是香,就是酒劲太大。”一个头上簪一朵白玉兰的女仙跟着附和,鬓发也已花白。

“哈哈,好酒,我们不过就多喝了一点,醉了整整三个日夜……”另一个拿着白折扇的仙人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

“好啊,我说怎么一直不回我的消息,原来是一个个的都醉死过去了。”温一盏瞬间明白过来,剑眉一挑,笑道,“这我可要回去跟宗门好好说道说道。”

他说得夸张,但心里明白得很,喝点酒根本不打紧,即便是他们就此离开也没人能说什么。这些修士与其说是替宗门守江,不如说是为自己守江,而他们也早就不是受昆仑山规矩约束的人了。况且江上的封印是当年集百名修士之力布下,百年来都没有出过任何异动。

白折扇仙人大笑道,“你小子,还想告发我们不成,我们还没追究你上次半途跑路呢?”他收了折扇在掌心点了点,笑眸中带着警告,“你小子,要是再敢跑路,我们可不饶你。”

温一盏笑意不减,连忙告饶,“不敢不敢,这次我可是把师妹都带过来了,再没有什么要离开的理由了。嘿嘿,还望前辈们此行多多关照。”

他与守江仙人们交往多年,早就混成一片,此时几番说笑下来,气氛渐渐热络,江渔火也被他带着和前辈们一一见过。

白发女仙不好意思地一拍额头,“怪我怪我,耽误了你们时间。”她提了一坛酒,指着笑道,“但也怪这酒,是越来越香了,这样下去叫人怎么扛得住?”

“不信你们自己闻闻。”她打开酒坛,立时就有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散发出来,“一盏,你要不要来尝一口?”

这话说得正中温一盏下怀,老早就闻到了馋人的酒香,此刻酒封揭开气息更是诱人,他唇角一勾,像只闻到腥气的猫,笑眯眯地接了酒杯过来。

闻到这味道的不止温一盏,还有与他同行的二人。

江渔火也不得不承认酒香确实诱人,可她总觉得有些奇怪。这酒的香气有些不寻常,她隐隐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正要阻止,却见温一盏已经满饮了一杯。

“哇,好香啊,我也要喝一口!”

小京巴巴地凑过去,充满期待地望着白发仙人,手已经高高地举了起来。

一只手把她捞了回来,江渔火冷淡而充满警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不想。”

白发仙人见状也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小京面前晃了晃,“小娃娃不准喝酒哦。”

“我不小了!”但姑姑的比她更大也没喝,姑姑的力气也大,让她想去够都够不着。

“没事吧。”江渔火拿走了温一盏的酒杯,不想让他喝的意思很明显。

温一盏一杯酒刚下肚,就看到师妹关切的眼神,顿时感到酒意有些上头,他笑着眯起了眼睛,“有点晕。”

白发仙人见他这幅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哎,我这酒真是不得了,千杯不醉的人,今日倒是一杯就醉了。”

温一盏偷偷朝另一边挤了个眼神,原先坐在花树下的冷肃男子过来,将白发仙人拉走,“话多,我看是你醉了。”

江渔火背对着他们,自然没有看到温一盏和他们的眼神交流,她将人扶了扶,问,“还能走路吗?”

温一盏点头,话音似乎也因醉意变得缓慢,“师妹,待会儿走在我前面,我跟着你。”

“嗯。”

本就耽误了一日,一行人汇合后不再停留,径直往上次祓祭临时中断的地点走过去。

既是祭仪,各人都不再御器,而是像凡人一样步行,只脚程比凡人略快。一行人一边走,一遍在江边颂祷拜祭,温一盏从昆仑带过来的祭材隔一段路便抛一些到水里,净化掉江水里最后一丝浊气。

路上,温一盏始终在江渔火身后半步的位置,时不时和她说说话。

江渔火得知白发仙人本名叫白徽,是百年前昆仑凌霄峰赫赫有名的定春剑主人,师门数十人在百年前的一战寥落了大半,便自请来守江。这个名字,江渔火曾经也是听过的,昆仑九剑,她便是传说中能使出第九剑的人。

而那个眉眼冷肃的男子则是从前的重垣峰主,焦重垣,同样也是因为未婚妻在百年前的大战中陨落而来了墨玉江。

来守江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有在此葬身的亲人好友。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看到这些人身上装点着悼亡的白色。

“那师父当年呢?”江渔火问。

越往下游,江流愈发平缓,夕阳斜照在江面上,宛如一面在天地间铺开的镜子,璀璨耀眼。

温一盏站在岸边,将手上香料撒进江水,沉默了片刻,“师父,当年不在大战中。”

江渔火点点头,有些遗憾师父当年没有亲历,同时不免又有些庆幸,幸得师父不在,才能逃过一劫。

温一盏见她不再追问,便也没有多说。

夜深了,一行人不再赶路,在江边找了处高地歇脚。

许是漫长的寿数更需要秩序,这群墨玉江边的守江仙人虽然修为早就过了需要睡觉的阶段,但还是会按照凡人的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空地上燃着篝火,秋末的江风对凡人来说已经很寒冷。

江渔火在篝火旁给小京设了个结界,屏蔽了外面的风之后,里面温暖如春,小京在结界里睡得香甜,一旁有温一盏和打坐的仙人照看。

江渔火起身去了不远处的树林。

没过多久,温一盏也跟着去了。不过他不是跟着江渔火,而是去拦下跟着江渔火的另一个人。

一道无形结界打在小树林外,温一盏抱着剑站在结界前。

“宗子大人,我记得我师妹不曾欠过你任何东西。”他歪着头看向一处虚空,懒洋洋道,“何必一路跟债主似的咬住不放呢?”

虚空中果然渐渐显露出一袭白袍,鲛人落回地面,冰蓝的眼眸不复往日锐利冷清,他打量了温一盏一眼,“你的眼睛看来已经彻底恢复了。”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温一盏就来气。若不是为了让师妹早日回来,他才不会用这个鲛人的东西,可惜最后用了药师妹还是联系不上,反而还惹得师妹因为觉得没帮上忙而伤心。

“是,我是用了你的地炎藤。但欠你的是我,和她无关,你休想拿这个来要挟她。”温一盏持剑在手,眼含警告,“离她远一点。”

伽月没有理会他的敌意,他目光穿过树林,似乎看见了里面的身影,“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不知道,我和她是曾经结过契的伴侣吗?”他轻笑了一声,目光回到温一盏身上,又补充道,“你是她的师兄,我帮你是分内之事,你不必觉得相欠。”

预料之中的,没有听到温一盏的回话,黑衣剑修仿佛被定身了。结契和伴侣,将两件单独的事放在一起,任谁都会以为他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人。

结契、伴侣……

温一盏怔在原地,花了很大力气来理解这两个词。这两个词无论哪一个都不应该出现在江渔火身上,结契的伴侣。

所以,他们结的是婚契吗?

可是江渔火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她只说是故人。怎会,是这样的故人?

温一盏下意识去看伽月的指间,在他右手的小拇指上,的确有一条很淡的契痕。

契痕变淡,说明契约已解。而看伽月指间契痕的黯淡程度,这契约甚至解了很多年。

师妹手上,可没有任何契痕。

是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伽月径直走向结界,这样随手布下的结界,还拦不住他。

但一柄剑依旧横在他身前。

想通了因果,温一盏心中的郁结舒畅了些,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管你们曾经结过什么契,现在契约都已经解了。而且她说过了,她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他抬头直视鲛人,眼里划过一丝挑衅,“那天在青水边,她应该和你讲得很清楚了吧。”

鲛人眸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要刺穿这个几次三番冒犯他的剑修。

沉默的对峙进行了很久,伽月笑了一下,手指拨开温一盏的剑。看似轻微的动作,实际却是蕴藏了令人无法抗拒的灵力。

“她似乎对你知无不言。”伽月笑着,目光却是极冷。

“不过没关系,你是她师兄,她尊敬你,自然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从前是我不小心弄丢了她,但我现在找到她了。”他轻轻抚着指间褪色的契痕,仿佛那个东西还存在,“我知道她对我有芥蒂,也忘记了许多事情,但我们的感情是真的,只要她想起来,我们就会和从前一样。”

一如当初他恢复记忆。

温一盏听得生气,拔剑指着鲛人,“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当师妹是什么?你凭什么以为她还会接受你,你根本不知道她经历……”

“不知道什么?”伽月淡淡瞥他一眼。

忽然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温一盏立刻住了口。他眯起了眼,原本想和他打一架,豁出性命也要让他从师妹身边滚开。但这一刻,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温一盏大笑起来,“谁跟你说她忘记了?”

“你想让她想起来什么?想起你?”温一盏笑着摇头,“你可真是……自以为是。”

“我告诉你,她只是换了身体,没有洗过记忆。所有的事,包括她从前在人间的那些事,每一个人每一件件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收起剑,嘴角嘲讽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不像你。”

鲛人完美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整个人像是冻住了,四周吹来的风陡然裹满了寒气,和杀意。

“你说什么?”

第128章 记得 “他们杀进来的时候,我求过你。……

“你胡说!”鲛人猛然怒喝出声。

“她怎么可能记得, 她的记忆里明明没有我!”

天地间忽然狂风大作,一只冰凉的手穿透寒风霍然扼住黑衣剑修的脖子。

“她忘了我。”白袍鲛人蓝发在风中飞舞,眸光寒似星, “否则, 她怎会不与我相认!”

温一盏没料到他会这样生气, 一时不察被他所制,冰凉的手掐得他近乎窒息, 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松口,艰难道, “你以为……她忘了……呵,她只是……不想……和你计较了。”

“闭嘴!”

剧烈的灵力波动直接震碎了温一盏身后的结界。

温一盏已经再无法说出一个字。

第一次真正领教到这个鲛人的真正实力,他忽然明白过来, 天阙那些人为何会煞有其事地对他寄托成神的希望,明明绝地天通后,成神就是件可笑的传说。可现在即便修为如他, 也被这个鲛人压制到如此地步,普通修士在他面前只会如同神像脚下的蝼蚁。

半神,不是虚言。

这样大的动静, 原本在另一边打坐的守江仙人也被惊动, 纷纷朝树林的方向赶过来。

“住手!”

凌厉的喝止声却是从树林里传过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截折断的树枝。

断枝如同利剑一样刺向掐着温一盏脖子的手。

“卟——”断枝尖端没入血肉,轻易地就像刺入一枚腐烂的坏果。

守江仙人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灵力磅礴的鲛人诡异地被一根断枝刺穿了手掌。守江仙人本欲起的攻势也收了回去, 他们看见那个鲛人松开了温一盏的脖子, 于是连忙去将人接下。

伽月回头,看到林中令他思之如狂的身影。

她站在树下,冷冷地看着他。

这样的目光, 怎么会是记得小海的小江呢?

一定是为了故意激怒他。

鲛人微笑着朝林中人走过去。

江渔火却径直向外走去,与向她走来的人擦身而过。

她在温一盏身边停下。

鲛人嘴角的弧度凝结,整个人僵在原地,唯有被刺穿的掌心还在滴血。

“没事吧?”

江渔火问温一盏。

无人注意的暗处,一只手拔出了另一只手上的断枝。

温一盏想回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摇头。

“别说话,我知道了。”江渔火对他点点头,指间聚了灵力抚在他颈间勒痕上。

带着暖意的灵息缠绕着他颈间的皮肤,他其实并未受伤,伽月只是压制住了他,没有真正伤他。他原本可以自行用灵力恢复,但余光瞥到林中白影,那一刻鲛人也在看着他,隔了那么远,温一盏都能感觉到他眼中的怨恨和妒忌。

那种强烈的情绪让温一盏莫名不安,于是他主动握住了江渔火的手。

颈间青痕渐渐散去。

江渔火看向围在温一盏身边的守江仙人们,“烦请各位前辈帮忙照看一下师兄,我去去就回。”

白徽努了努嘴,指着温一盏握着的手,“可我看,一盏更想让你陪着。”

江渔火这才注意到另一只手被握住,她轻轻抽手,在温一盏的手上拍了拍,“别担心,我和他说几句话就回来。”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树林,没有看到温一盏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在江渔火往回走的那一刻,伽月就重新设了结界,坚不可摧的结界在她背后悄然落下,将外界所有想要探知的灵息和视线全部阻隔。

他在林中静静等着她,断枝拿在手上,没有给自己疗伤。

伽月对来人微笑,“若是月下尘星,我这只手已经断了。”

他微微抬手,鲜血还在沿着苍白的指尖滴落,仿佛在为她感到可惜。

“为什么不挡开,灵气护体,我本该伤不到你。”江渔火看着他的手,拧着眉。

伽月垂着眼看她,想到从前的事,目光变得温软,“你给的东西,我从来都推不开。”

从前她喂他吃果子,把他放进琉璃瓶,每一样都是他原本无法忍受的,但因为是她,他莫名地都接受了。

江渔火移开目光,眉头皱得更深,“你没有走,你一直跟着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伽月,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鲛人将她的脸轻轻拨回自己面前,让她的眼睛直视自己,声音蛊惑,“看着我,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江渔火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她的身影盛放在两汪湛蓝的海水里。

这是,什么意思?

伽月惯用右手,当初和她结契的是右手,如今被她刺穿的也是右手。

他将鲜血淋漓的手握住她的手,又用小指勾住她的小指,让自己的血染到她手上。

“我想和你在一起,像从前一样。”

他将交缠的手抬到面前,落下一吻,他露出那道褪色的契痕,印在修长匀称的指节上,“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永远在一起。”

“你忘了吗?”

江渔火看着他的手沉默着一言不发。

伽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本不愿逼她,原本只想暗中守着她,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接受自己。但方才她抛下他走向另一个人的情形实在是绞碎了他的心,他不得不让她正视自己。

他还是无法相信温一盏的话,她根本不会掩饰,一双眼睛里爱恨都清清楚楚。重逢之后她看他的目光一直都很平静,那时候她不是这样看他的。

“他说,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动作缱绻,“你记得我吗?江渔火。”

就这样把话问了出来,就这样把命运交到她手里。

伽月有一瞬间的屏息。

“记得。”

抚在脸上的指尖滞住,另一只勾缠的手也悄无声息滑落开。

她只用两个字就将他彻底击溃。

记得。

所以,重逢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他,她一直在装作不认识他。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要他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伽月凝视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从前的温度,但江渔火的目光一直很平静,仿佛一点也不在乎他。

“你恨我忘了你吗?我不是故意忘记的,我现在找回记忆了,我们可以……”他的话被生生噎回去,他看见她轻轻蹙了眉头。

江渔火抬眼,看着这个年少时曾经满心信任和依恋的鲛人。

他变了许多,从黎越寨的小海变成了天阙的伽月,他如今似乎又变了,变得和她印象中的天阙宗子不一样了。明明已经没有人够伤害到他,却似乎变得比从前更加不堪一击,总是露出这种脆弱的目光。

一段记忆,真的能让人发生改变吗?

那段记忆,对他真的重要吗?

“那天,你说等我回来,于是我回去找你。”

她忽然开口,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

伽月明白过来,她说的是在黎越寨的事。

“你不在房间里,我想出去找你,但寨子里出了事情。那些人,想要夺走土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积攒起巨大的力气才能讲下去。

“我第一次杀人,杀了很多人。”

“我没有办法了。”

她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到说的似乎是别人的事。

但她越是平静,伽月的心就越是不安,如同被一股无形的网闷裹住,并不用力,只让他喘不过气,让他煎熬着,只等最后的致命一击。

江风很大,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衫,让她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失。他很想把她抱在怀里,一如从前那样彼此贴近,但下一句就让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他们杀进来的时候,我求过你。”

江渔火伸出小拇指,动了动,“用这个,还记得吗?你教我的。”

“你说,我只要这样动一下,不论相隔多远,你都会来找我。”

“你说,你会保护我。”

她皱了皱眉,面色终于有了点苦恼,“但是你走了。”

“我一直在求你,求到最后一个人死在我眼前……”

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勒进他的心脏,勒出血痕,勒进最脆弱的地方。

伽月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窒息,如同鱼离开了水一样无力,只能睁着眼看某些东西从生命中流逝,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是你让我明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是没有用的。”

“因为这些本来就与旁人无关。”

她站在他面前,咫尺的距离,但这一刻,仿佛隔了海那么远。

原来他们之间早就横亘了巨大的阻隔,或许比死亡更难跨越。

得知她死而复生之后,他被狂喜淹没,纵使她说出那么多绝情的话,他也从未真正觉得他们会成为陌路人。既然他们有过美好的从前,那么往后只会比从前更好。

他以为,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这一刻,他明白他以为美好的从前对她来说是或许只剩下了残忍。

他向她许诺,然后转头就背叛了誓言。

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屠杀场上,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打碎了。

“所以,见到我就会想到他们,对吗?”

伽月替她补充没说出口的话,她还是太善良,没有把最锋利的剑插在他心上。

“所以,不愿再看到我,也不愿和我产生任何联系。”

“恨呢?连恨都不愿意给我吗?”

若是往常他应该向她道歉,诉说自己的苦衷,寻求她的原谅。可他发现他说不出抱歉,面对她的苦痛,语言太轻飘,矫饰到虚伪。

江渔火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伽月露出一个惨败的笑,他抬手抚上她的眼角,“那你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从眼角到鬓角,从鬓角到发梢,她的这幅皮囊看不出一丝原本的样子。

“你是怎么变成这幅样子的?小江。”

一个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亲族的少女,是如何无依无凭活下去,又是如何从黎越寨走到万里之外的平海郡。

他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绝不会容易,但他的心已经被自己扎得千疮百孔,只自虐一般想要让自己更痛一点。

这点痛和她的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能让她好受一点,他愿意把胸膛剖开,让她伸进去,捏碎这颗虚伪的心。但这已经无济于事。

“不要问了。”

埋在心里最深处的痛苦回忆被他挖得够深了,江渔火只觉得说话都需要她撑起力气。

“你走吧。”

她转过身去,背对他。

伽月看到她泛红的眼角。

她的背影孤寂得像一棵矗立在荒原的树,伽月看着她的背影却越来越模糊,有什么东西糊住了他的视线,直到眨眼,她才重新清晰起来。

“好,我走。”

清冷的声音在背后消失,树林里重新又有了各种声音,鸟兽虫鸣,风啸叶动,一切被那个人压制的声音都回来了。

他走了。

江渔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对着天上朦胧的月亮叹了口气,而后擦干净脸上的水,向外面走去。

不能沉缅在过往里,痛苦和悲伤都要尽快过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忽而一阵凉风来袭,她被裹进一个清凉的怀抱里。

江渔火愕然抬头,对上一双比她更红的眼睛。

“最后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小江。”

鲛人低下头,眼睫颤动一下,一颗晶莹的珍珠就落在了江渔火怀里,他湿润的眸光里隐隐有哀求,“今夜过后,我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了,小江。”

第129章 错过 “不过,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或许是信了他的话, 又或许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他泣泪成珠,江渔火没有像以往一样推开他。

伽月将人箍在怀里,微微俯身, 将脸颊贴在她发顶, 这一刻他异常平静, 似乎过往的万般心绪都在这个拥抱中消解,似乎终于决定放下。他静静地呼吸她的气息, 静静地感受她的存在。

黑影嵌入白袍之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鲛人特有的冰凉体温平息了江渔火浑身的燥热。

适才她到林间, 原本就是为了调息平复体内渐欲发作的热症,没曾想一转头就看见伽月对温一盏出手,她也只得对他出手。

优昙的香气安神静心, 江渔火渐渐起了困意,恍惚中想起有一次,她半夜被热醒, 迷迷糊糊爬进他栖身的浴桶,也曾这样抱着他寻求清凉。

那次她睡得很好,却搅得他不能安眠。

不远处, 江涛拍岸, 平缓的节律带着人的思绪流向远方, 江渔火渐渐不自觉阖上了眼皮。

她觉得只闭眼了一瞬,再次睁开眼, 天色已经是铁灰泛白。

一夜过去了, 江面上隐有红晕升起。

她竟真的睡着了, 还是前所未有的沉。

身边的人已经走了。

如他承诺的那样。

江渔火走出树林,结界在她走出的那一刻瞬息消散。

不远处的空地上,守江的仙人们还在打坐, 小京还在她布下的结界里安睡。

温一盏坐在一块石头上,似乎也睡着了。但江渔火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抬起了头,仿佛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江渔火看到他眼中血丝弥漫,面色也不太好,像是一夜没有阖眼。

温一盏定定地看着她,看她向自己走过来。

嘶哑的声音响起。

“师妹,不是说,去去就回吗?”

江渔火陡然顿住,温一盏一如既往地笑着,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眸光更是比此刻的天色还沉。

看着叫人觉得陌生。

“我……”

江渔火想解释她只是在里面不小心睡着了,腰间的传讯符却在这时忽然亮起来。

温一盏目光愈发晦暗。

这枚传讯符是张真阳给弟子的,只用于他们师门三人的传讯,别人没办法找到,除非符牌的主人主动和别人的符牌绑定。

师妹,把自己的符牌和那个鲛人……绑定了吗?

江渔火拿起传讯符,上面没有来源,没有落款,只写着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你怎么还不来见我!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快点来见我,我就要忍不下去了。来看看我吧,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就像是不小心捕捉到的一条乱语。

但她的传讯符是师门专属,从不会混进别人的信息。

而且这样的话……

江渔火蓦然想到一个人,也只有他曾经偷走过她的传讯符。

李梦白。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腕间的印记开始微微发烫,但衣袖隔着,旁人看不出她手腕的异样。

温一盏目光死死地落在她的传讯符上,唇角扯了扯,明知故问,“是师父传讯了吗?”

江渔火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摇头道,“不是。”

她随手抹去了这封贸然闯入的信,又断掉了李梦白偷偷牵引上的符线,“只是收错了。”

往后,他们大概不会再有关联了。

*

李梦白这边,刚解决了一桩事正要打道回府,准备好好敲打敲打药翁那个没眼力的老家伙,不过是一段时间没有对他约束,就什么消息都敢漏出去。

未曾想还未出得李家去,又有人找上门来。

“少主,九溪纪家的十三公子求见。”

李梦白挑了挑眉,“哦,纪秋安,他来干什么?”

与李梦白不同,纪秋安是从纪家最底层摸爬滚打一路历练上来的修士,也因为是凭着自身实力才逐步走到纪家中心位置,便不喜世家那套血脉亲疏的规矩,又因为年纪尚轻,还不能藏住骨子里的几分傲气,向来不屑行结交攀附之事。

刚好,正是李梦白最讨厌的一类人,他最讨厌这种表面光风霁月的正经人。

这样的人,李梦白实在想不出他能找自己什么事,好奇心压过了动用大量灵力的淡淡疲惫。于是,原本赶着回家睡觉的人又在软榻上坐下了。

会客厅里,李梦白听着纪秋安漫长的寒暄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只随意地回几声,整个人的姿态便明显不耐烦起来。正在李梦白准备起身离开时,纪秋安终于进入了正题,旁敲侧击,小心打探的正题。

“我阿姐不久就要订亲,届时还请李公子赏光。”

“只是……我阿姐近日因婚事忧心,可惜我身为男子,无法通情女子心事,若是能有年岁相当的女修能开解一二,便是再好不过。”

李梦白吹了吹茶沫,并不接话。

“上次一面,李公子身边的仙君与我阿姐有旧,不知能否请她到府上与阿姐一叙?”

纪秋安拐了好大一个弯,才拐到那个人身上,他说得随意,手指却不自觉紧了紧一口未动的茶杯。若不是在城中转了这许多日都没有碰到她,他也不会找上李家。

李梦白抿了口茶,隔了半晌才掀起眼皮,悠悠道,“她啊,她不太擅长开解人,倒是很会训人,恐怕会将你阿姐气个半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含笑,语调绵软,仿佛和那人是再亲密不过的关系。

纪秋安笑容僵了僵,“可我阿姐说江仙君是信得过的人,想来她们之间的交流李公子不曾知晓。”

拂盖的手一顿,气氛陡然冷了下来,空气里只剩下馥郁的龙涎熏香。

纪秋安本就不喜李梦白暧昧不明的态度,此刻静下来便有些坐立难安,呼吸间不自觉多吸进去了许多香息。

“李公子若是不便,不妨转告江仙君。若是,若是她在,不妨请江仙君出来说话。”

他言语间依旧如端方君子,眼神中的希冀却出卖了他。

李梦白掀起眼皮打量对面人一眼,啧,不过中人之姿而已。

他轻蔑地笑了一下,“要请人上门,纪小姐怎么不亲自来,反而派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人过来?真不知道是纪小姐想叙旧,还是其他人另有所图。这样一个人来请,换我我也不敢去呀。”

纪秋安知道他在故意激怒他,但“毫不相干”四个字还是让他心里梗了一下。他和谁都可以不相干,唯独和她不会。

“并非毫不相干!她……她亦是我的故人。李公子若是不信,可以请江仙君出来,我与她道出原委,她就会明了。”

李梦白唇角的弧度顿时变得阴寒,“纪公子倒是信口就来,谁知道是真是假。她从前在仙门大比上出了名,若是随便来一个人都说是她的故人,嚷嚷着要见她,她岂不是要累死。”

纪秋安毕竟年纪轻,听到李梦白把他说成了一个虚荣攀附之辈,少年当下就急了,他生得唇红齿白,一着急更是耳根都红了。

“我当然不是信口,当年在人间历练,正是她救了我一命,当年分别得匆忙,没来得及好生道谢。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她。”

话一出口,纪秋安自己也惊了一瞬,他怎么如此轻易就把这件事说出来了?这屋子好生气闷,熏香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变浓郁了,难闻的让他烦躁。可转瞬他又觉得这些事情说出来之后,气闷的感觉就减轻了,叫人恨不得吐个干净才好,只等有一根引线牵着他吐出去。

“当年?”李梦白挑了挑眉,“你离家历练那一年?”

博山炉中的烟气缓缓流淌,空气中的熏香味道更加浓郁了些。

“没错,正是七年前。那时我连引气入体都未学会,差点被人捉去洗髓,是她杀了那帮骗子,救下我。”

纪秋安此时吸了不少迷神香,别人问什么,他就会将知道的统统倒干净,但说起这些的时候面色还是有些羞赧。

“她在哪里救的你?”

“平海郡城,我记得是一座郊外的破庙,不过这座庙后来被她一把火烧了。我后来去找过,哪里已经成了荒草地,什么都不剩了……”

李梦白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回忆,“你是说,七年前,平海郡城郊外,废弃神庙改建的灵髓交易点,是她灭的?”

他脸色苍白得可怕,目光发冷,直直地盯着纪秋安的眼睛,生怕错过他任何细微表情。

纪秋安点头,“我记得她大约也是被那伙人骗过的,她来找他们报仇。好冷的天,穿的很薄,从外面闯进来,把人全部都杀了。”他似乎想起了美好的回忆,眼中带笑,“她杀人的时候,很利落,很……漂亮,我很害怕,但又想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李梦白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想起来了,也串起来了。

纪秋安的声音李梦白已经听不进了,脑子里倏地响起江渔火的声音。

“年少时走投无路,是他救了我。”

“……那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我杀了很多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报仇……他和师父出现了。”

走不到尽头的漆黑山洞里,她第一次对他交心,也是他第一次那样清晰地嫉妒温一盏。

凭什么,他能得到上天眷顾,凭什么他能早早遇到她?

是了,那天的平海郡城下了好大一场雪,他带人过去的时候,旧神庙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

没有及时得到足够的灵髓养魂伤,李逝川至今都还在休养。

原来是她干的。

原来他们曾经这样近,近到差一点就能遇上。

若不是温一盏带走了她,她本该和他相遇、相伴着长大……

她会在心里牵肠挂肚,会为之舍命相救的人,本该是他。

全是因为那个贱种,是他抢走了她!

李梦白忽然疯了一样思念她。

好想见到她,好想和她说话。

好想告诉她,当年她在平海郡城本该遇见的是他。都怪温一盏那个贱种!原本他们才是相依为命长大的人!

狂乱间传讯符上被他胡乱写下一堆话,腕间的印记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烫,清晰地指示着另外一个人的方向。

纪秋安被迷神香迷了心智,羞涩却又充满期待地对李梦白道,“你能让她出来,见我一面吗?”

将欲出门的明艳紫影陡然顿住,李梦白回头轻笑,是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哦,她回昆仑了。”

纪秋安此刻脑子转得慢,不明白她怎么会不在这里,他讷讷地想问更多,却不知道问什么。

只见李梦白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物件,被他捏在手心把玩,发出一声一声的脆响。

只有李梦白知道,那是一颗铃铛,小巧规整,应当是从某一串上掉下来的一颗,做工是少见的精细,最重要的是,被包裹在里头,极为隐蔽的铃珠上刻着一个字。

姬。

大周的国姓。

他将铃铛攥在手里,绽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不过,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这次,他们不会再错过了。

第130章 遗失 “他说,想和我在一起。”……

江上日出, 天地大亮。

小京被刺目的光线照得不得不醒过来,一睁眼却发现所有人都在等她,吓得瞬间清醒。

“姑姑, 你怎么不叫醒我?”她凑到江渔火身边小声嘟囔。

她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仙人们等她一个, 早知道就不贪睡了。

江渔火看她惶恐小心的样子, 不由好笑,“没事, 不迟。”

小京心下稍安,她其实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她只是害怕自己耽误了事姑姑又想要丢下她,但好在姑姑不介意。

“姑姑,你手上怎么这么多血啊?”她眼神一转, 看到江渔火的手,不由叫了出来。

她这一叫,惹得仙人们纷纷看过来。

温一盏也看了过来, 见到她手上的血迹时目光变了变,似乎正准备过来,却见江渔火低头, 在小京面前张开手掌, 轻轻蹙眉道, “不是我的。”

“哦,那就好, ”

小京放下心来, 她转身去寻温一盏, 这些天她和姑姑的这个师兄相处得不错,已经把她归为可以信赖的人,她准备拜托他每天记得叫醒她。但不等她走过去, 温一盏却去和那帮仙人们一起了。

他明明看到她了,为什么不理她?

小京对他有点恼火,但又觉得不太对劲。她转头看姑姑,姑姑正在用江水净手,和平时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年纪虽小,却十分懂得察言观色,这俩人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可她直觉得气氛不对劲。

对了!

从她醒过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和姑姑说!

这绝对不对劲。

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姑姑是个闷嘴葫芦,从她那里问不出什么。小京准备跟着温一盏,找时机悄咪咪问他一下,但不待她凑过去打听,温一盏和守江仙人们处忽然传出来小声的争执。

“……不可能。”温一盏斩钉截铁道,“我确定都带齐了,出发前怕不够用,再三确认过数量。”

“会不会是在来的路上丢失了?”白徽问,“你们来之前不是在一间客栈宿过,万一是落在客栈了。”

焦重垣道,“是否需要回去找一趟?”

温一盏果断摇头,“不会,我在客栈从未打开过,昨天是第一次取用。”

江渔火也听到了,她离得远,但他们交谈的内容她听得清清楚楚。

温一盏身上的祓祭材料不见了。

那些东西被他装在一个专门的储物袋里,一直随身带着,在昆仑山清点的时候江渔火帮忙放置过。昨天都还从那只储物袋里取用过材料,过了一夜,储物袋还在温一盏身上,如今打开,里面却已经空空如也。

而这一夜里,只来过一个外人。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江渔火。

白徽早就想问了。昨夜那个鲛人突然出现,他和一盏之间的剑拔弩张长了眼的人都能看出来,明明修为连她都探不出深浅,却又没能挡下江丫头刺出的断枝。

在江上这么多年,何曾见到过这样的好戏?

只是自江渔火进了林子,温一盏便跟失了魂似的沉默着一言不发,偏偏江渔火一直不出来,她也没机会问。但还有什么比此时更好的时机?

白徽看了看温一盏,又看回江渔火,兴致勃勃道,“小丫头,那个鲛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温一盏不着痕迹地攥紧了空空如也的储物袋。

江渔火一下子被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想不出用什么词来概括从前她和伽月的关系,于是老实答道:“从前我捡到他,把他养在身边,后来他走了,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你养鲛人?”白徽惊讶,声量不自觉拔高,“不是,鲛人让你养?”

那样心高气傲的种族,会容许人饲养?

江渔火道:“没养多久,他后来走了。”

焦重垣无奈地扯了扯白徽的衣袖,沉声提醒她,“重点不在这里。”

江渔火知道前辈们在怀疑伽月,但她不觉得伽月会干这种事情,而且那些东西对他无用,便直接说道:“不会是他。”

他昨夜那幅样子,江渔火不觉得是装的,况且江渔火见识过天阙的财大气粗,那些普通的祓祭材料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事。

她心内有计较,因此说得笃定,但落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却像是她在维护那个鲛人。

白徽看了一眼身边的温一盏,这小子快把储物袋捏碎了。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却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温一盏背对着江渔火,她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她只是看向守江的仙人们,敏锐地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守江仙人不知道伽月的身份,误会了也属正常,可是排除掉不可能的人之后,剩下的便只有眼前这些人。

仙人里,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祓祭吗?

白徽决定帮这个傻小子一把,她一脸好奇地继续问江渔火,“没有关系,那他为什么来找你?”

为什么?江渔火想起伽月的话,她昨夜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答案便脱口而出。

“他说,想和我在一起。”

她用平淡至极的语气在场中投下一道惊雷。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句话惊了半晌,白徽更是惊讶地张嘴,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问,“你,那你答应还是拒绝了?”

小京也扯着江渔火的袖子好奇无比,“谁啊谁啊,姑姑,我怎么都没有见到?”

温一盏却在此时突然喝止,“够了!”

他嗓子还未好全,此刻陡然大声,便有些破音。

“白前辈,她说过了,那个鲛人已经和她没关系了。无论是不是那个鲛人拿走的材料,都和我师妹无关,不要再逼问她了。”

白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不争气的东西,帮他打探军情,结果他反倒舍不得了。

温一盏回过身,站在守江仙人和江渔火中间,不见了往日的笑脸,“现如今只有两条路,一是我和师妹回昆仑,再次补齐材料后返回,但一来一回,加上准备的时间,少说五六天,多则一旬;二是继续往前走,若材料真是被有心人故意盗走,不排除是为了阻止我等祓祭,若我们执意前往,此人说不定会按捺不住再次现身,只要他出现,便能从他手中夺回材料。各位前辈以为如何?”

守江仙人们低声商量起来。

温一盏回头,问,“师妹,你觉得呢?”

江渔火听他的话也能听出来,他倾向后者,她也正是此意。一路过来,她能感觉到另一株降灵木正在离她越来越近。

江渔火道,“我赞成继续行进。”

“我倒是觉得,一盏你们可以先回去一趟,我们并不着急。”说话的是一直站在白徽身边的焦重垣,他看着众人,面容一如既往地沉肃。

他的话在守江仙人中颇有分量,立时就有其他仙人点头称是。

一行人分成了两股阵营,江渔火和温一盏以及白折扇仙人徐凌都赞同去,焦重垣和另两名仙人都觉得再等等也无妨。在场修士七人,只剩下最后一人没有表态。

目光都来到白徽身上。

她是守江仙人里辈分最长,也是修为最高之人,她一人本就足以代表这些人做决定。

只见白发女仙指尖敲了敲她随身的酒葫芦,颇为苦恼道,“怎么就轮到我了,你们也知道,我是最做不了选择的,要不……”

温一盏知道她的脾性,立刻打断她,“白前辈,别想推给别人。”

“唔……”眼看推辞不成,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手上立刻出现一枚凡间的铜钱,“不如就让神明来做决定?正面回去,反面继续。”

她一挥手,铜钱抛向空中。

众人都抬目望去。

空档里插进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什么呀,还有我呢,”小京不满道,“我要站在姑姑这边。”

铜钱落回手中。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选择,那枚投出去的铜钱被白徽揭开。

反面。

*

上次祓祭中断之地是一座江中岛屿,江岛宽广,生生占去了一半的江面,看着更像是从江岸断裂开的一片陆地,但因为被水阻隔,人迹罕至,岛上杂草和密林丛生。

此时此刻,众人渡江到了岛上。

这处江岛算是他们每年祓祭的一处地标,每当行进到此地,便说明墨玉江已走完了一半,因而守江仙人和温一盏都对岛上十分熟悉,见岛上和从前一般无二,便有人开始四处走动。

但这里对江渔火来说却是陌生的。她凝了凝心神,几乎可以肯定,降灵木就在江岛之中。她如今在岛的外圈,而降灵木就在不远处的岛中心。

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会是谁放了一株降灵木在此,这株降灵木会和贾黔羊有关系吗?

江渔火感觉到衣袖被人扯了扯,低头,正是小京。

她凑近江渔火低声道,“姑姑,我不喜欢这里。”

“怎么了?”

真让她说她又说不出来了,就是一种感觉,总觉得前面不安全,让她想离远一点,“姑姑,我们一定要来这个地方吗?不往前走了好不好?”

江渔火以为她累了,摸摸她的头,“没事,到时你留在这里,我会设下结界护你。”

小京嘟嘟囔囔不乐意,她又不是懒,她只是有点害怕。

另一边,已有守江仙人探查了一遍岛屿回来,是那名簪着白玉兰的女修,名叫莫怀清,“岛上并无异样,和从前一样,是座荒岛。”

“这下真到了这江洲,下一步又待如何,难道我们就这样等下去?守株待兔?”

说话的是守江仙人中原本就不赞成来此的赵无间。

他大剌剌地往木桩上一坐,已经不想再往前走了。这些年他在这江上来回了无数遍,渐渐便看淡了,逝者已矣,生者的日子还要继续。他原本准备不日离开,没想到温一盏又要回来续祭,他不得不跟着将这最后一次祓祭做到底。因为生了离意,便对眼下少了几分耐心。

温一盏不知道他原本的打算,直言问道,“赵前辈,不愿意等?”

赵无间哼笑一声,“一盏啊,若是等你们回昆仑一趟便也罢了,如今却是在等什么呢?且不论那些东西不知道是遗失还是如何,便就算是有人盗走,你也没法确定此人是何居心。在这里等着,无非是白费工夫。”

“赵前辈,不相信我?”

赵无间摇了摇头,“一盏,你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偏偏是张真阳的弟子。”

江渔火没听明白,这位赵前辈和师父有过恩怨?

温一盏已经沉了脸,他正欲开口,却见白徽过来拍了拍赵无间的肩膀,“老赵,来都来了,别当着小辈们说这些丧气话。这也是你最后一次,便当和大家伙多聚聚。”

她解了酒葫芦,凭空变出一只酒杯出来,倒上,递给赵无间。

论起辈分,赵无间得尊她一句师长,于是满饮了一杯,不再抱怨。

江渔火忽然开口,“实不相瞒,我身上还带了一些祓祭材料,虽然算不得多,但要完成这江岛四周的祭仪却是够了。诸位前辈若是尚有心力,可以此先行净化此间浊气。”

天色其实已经不早了,祭仪一旦开始就一定要所有流程走完才能结束,此时开始必定会持续到深夜,和他们的作息不符,也和祭仪的时辰不符。

白徽给赵无间倒酒的时机,自己也喝了几口,此时已有了些醉态,焦重垣在一旁扶着她。

焦重阳看江渔火的面色不善,责备道,“太晚了,你怎么现在才说?”

江渔火只道先前一时慌乱,忘记了。

“明日罢,夜间也不适合行祭仪。”

焦重垣这句话算是一锤定音,众人便开始自行安顿下来,休息一夜,明日再行祭仪。

温一盏看了一眼江渔火,她正在给小京布置结界,面色寻常。但温一盏很清楚,此行所有的材料都在那只遗失的储物袋里,师妹并没有带过,她为何要故意说这样的话?

他走到远处,避开人群,给江渔火传了一句话,“师妹,怀疑是前辈中人拿走了材料?”

很快传讯符亮了一下,“是。”